和离那天 ,夫君很大度地扶我上了马车:日后要有难处,可来京城找我【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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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和离那一日,薛青澜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君子”的风度。

他虚虚地扶着我的手肘,将我送上了那辆并不宽敞的青帷马车

车轮辘辘,碾碎了青石板上的晨露,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一刻,我透过半卷的车帘,最后一次细细打量这个我唤了三年“夫君”的男人。

他今日穿得极体面。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崭新得没一丝褶皱。

袖口用银线密密绣着的云纹,在初升的曦光里闪烁跳跃。

那光亮太盛,晃得人眼底生疼,连带着心口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沅芷。”

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依旧温润,像极了江州三月里刚刚化开的春水。

“此去清梧县,山长水阔,路途遥远。”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我面前。

“这些盘缠你且收着,路上莫要亏待了自己。”

我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那掌纹我曾无比熟悉,曾在无数个夜晚借着烛火细细描摹。

我忽然忆起三年前嫁进薛府的那一日。

也是这般光景,也是这只手,掌心里却不是银子。

而是一对雕工精致的鎏金红豆簪子。

那时他说:“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如今,那红豆早已蒙尘,孤零零地躺在我妆匣的最底层,无人问津。

而他掌心的红豆,也早已置换成了这一袋用来打发人的碎银。

这一幕,讽刺得有些荒唐。

“日后若真遇上了过不去的难处……”

薛青澜顿了顿,目光有些游移。

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飘向了那扇朱漆大开的府门之内。

“……便来京城找我。”

那语气,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

我顺着他的视线,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那雕花的垂花门廊下,俏生生立着个穿杏子红比甲的丫鬟。

手里端着描金的茶盘,正袅袅婷婷地往书房的方向去。

那丫鬟我自是认得的。

唤作春杏。

也就是三个月前,才从老夫人房里拨出来,说是给书房“添香”的。

原来如此。

我心下澄明,接过那袋银子

银两沉甸甸的,坠得手腕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要将这最后的一丝情分也坠断。

见我收了银子,薛青澜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唇角那抹我也曾以此为荣的、妥帖又儒雅的笑意,重新浮了上来。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我忽然开口唤住了他。

“夫君。”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背影挺得笔直。

我撩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晨雾尚未散尽,他的侧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温良无害,一如当年初见。

我静静地望着他。

望了许久。

久到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几乎要挂不住那张谦谦君子的面皮。

“我不回来了。”

我说。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早起随口抱怨这粥熬得太稠了一般。

话音落地,我便笑了。

一直含在眼眶里没敢落下的泪,终于顺着眼角滚落,滑过扬起的嘴角,苦涩入心。

薛青澜明显怔住了。

他扶着车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惨淡的白。

车夫扬鞭,“啪”的一声脆响炸裂在空气中。

马车启动的瞬间,我看见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了一片死寂。

我叫宋沅芷。

云州清梧县人士,十七岁那年,十里红妆嫁入江州薛家。

这一嫁,便是整整三年。

薛家在江州,那是数得着的书香门第,清流人家。

薛青澜的祖父曾任从四品的学政,虽说后来家道中落,但这门楣上的体面,却比谁都看得重。

而我父亲,不过是个在清梧县贩茶的商人。

虽说最风光时,云州城里也有咱们宋家三间铺面。

但这士农工商的阶级鸿沟,哪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这桩婚事,说白了,便是各取所需——薛家图财,宋家求名。

成亲那日,红烛高照。

薛青澜用喜秤挑开我的盖头时,眼底那一抹惊艳,是做不得假的。

后来他也常在耳鬓厮磨时说,我像极了江南梅雨季里的栀子花。

香得幽远,白得干净。

那些情话,混在红罗帐暖的缱绻里,真让人以为能暖上一辈子。

头一年,日子确实是好的。

他读书,我理账;他作画,我研墨。

外人只道薛家光鲜亮丽,却不知那内里早已被几个不成器的叔伯掏成了空壳子。

是我硬生生从嫁妆里挪出了两千两纹银,才勉强撑住了这摇摇欲坠的门庭。

薛青澜那时握着我的手,眼眶微红:“沅芷,委屈你了。”

“待我秋闱中了举,定让你风风光光做举人娘子,不再受半点闲气。”

后来,秋闱放榜,他果真中了。

虽是榜上末位,但好歹也是正经的举人老爷了。

庆功宴那晚,他醉得有些厉害。

搂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满口的酒气却并不难闻。

“等开了春,我便上京备考。”

“你且在家替我照顾好母亲,待我高中进士,定接你去京城享福。”

誓言言犹在耳,人却已远隔天涯。

开春后,他背着书箱走了。

留我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薛家大宅。

也就是从那时起,婆婆的态度忽然变得苛刻起来。

晨昏定省,少一刻便是大不孝;家事巨细,每一笔都要过问得清清楚楚。

原先那些夸我“能干”、“贤惠”的好话,全变了味儿。

成了挂在嘴边的“商户女子,到底是不懂规矩”、“一股子铜臭气”。

起初,每月十五,薛青澜还会寄家书回来。

满满三页纸,写着京城的风物,写着思念。

后来变成两页。

再后来,只剩薄薄一页。

直到最后那封信。

他在信中说,结识了几位同年,其中一位的父亲在吏部任职,对他颇为赏识。

信的末尾,笔锋依旧俊秀,却字字诛心:

“沅芷,你我夫妻三载,你为我、为薛家所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只是如今我在京中行走,处处需打点应酬。有些场合……实在不便提及家眷出身。”

“母亲年纪大了,你在家中多担待些。”

那一夜,我捏着那张信纸,在窗前枯站到了半夜。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

像极了我们新婚那夜,那床冰凉滑腻的杭绸被面。

所谓的“不便提及”,不过是嫌弃罢了。

三个月前,婆婆将我唤到了祠堂。

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缭绕的香火中沉默地俯视着我。

“青澜来了信。”

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皮半阖,并不看我。

“他在京中得了贵人青眼。那位贵人有个嫡女,今年刚及笄,正是花信年华。”

供桌上的红烛“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薛家不能永远困在江州这一隅之地。”

“青澜的前程,薛家的百年基业,都在京城。”

“你既真心为他好,便该知道怎么做。”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被坚硬的青砖硌得生疼。

目光落在最前排那个崭新的牌位上——那是薛青澜父亲的牌位。

犹记得去年祭祖,薛青澜还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待将来我也有了牌位,旁边必定刻着你的名字,生同衾,死同穴。”

如今想来,简直是个笑话。

“沅芷明白。”

我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老太太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几分,透着一股施舍般的慈悲:

“你的嫁妆,除了这三年来贴补家用的部分,余下的都让你带走。”

“另外公中再添五百两,算薛家补偿你的。”

“青澜信里说了,他在京中安顿好后,会亲自给你物色个好人家,必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我忽然很想大笑三声。

原来三年夫妻情分,日夜操持,最后便值这五百两银子。

原来他替我物色下家,竟也成了他给予的一种浩荡皇恩。

和离书是三天前送来的。

薛青澜的字迹依旧挺拔俊秀,只是那措辞工整得仿佛在写一份毫无感情的公文。

“性情不合”、“无所出”。

这两个理由,端端正正地写在洒金笺上,仿佛两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底下是他力透纸背的签名,红色的印泥鲜艳得刺眼。

我提笔,在他名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墨迹泅开了一点点。

像是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终究是干涸在了纸上。

收拾行李那几日,那个叫春杏的丫鬟来得格外勤快。

一会儿送点心,一会儿送新茶,眼神却总在我那几口箱子上打转。

最后那日,她终于忍不住了。

凑近了小声说道:“少夫人……不,宋娘子。您那只紫檀嵌螺钿的妆匣,老夫人说那是薛家祖传的物件,您看……”

我面无表情地打开妆匣。

最上面,静静躺着的,便是那对鎏金红豆簪子。

“拿去吧。”

我将簪子取出,随手揣进袖袋,将空匣子递给她。

春杏如获至宝,欢天喜地地抱着走了。

我的贴身丫鬟芸香气得眼圈通红,直跺脚:

“那是您的嫁妆!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她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算了。”

我望着窗外开始飘落黄叶的梧桐,心中一片荒芜。

“身外之物,带得走是物,带不走是累赘。”

其实带不走的,又何止是这些物件?

这三年光阴,那些曾经真切存在过的温存和期许。

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口最深处的细刺。

看不见伤口,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得生疼。

离府前夜,我去祠堂上了最后一炷香。

烟雾袅袅升起,我轻声低语:

“列祖列宗在上,宋沅芷今日自请下堂,从此与薛家恩断义绝。”

“往后薛家飞黄腾达也好,落魄潦倒也罢,都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马车驶出江州城门的那一刻,芸香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从袖袋里摸出那对鎏金红豆簪子。

“找个当铺当了。”

我语气平静得可怕,“挑个最大的当铺。”

芸香愣住了,挂着泪珠看我:“可这是……这是姑爷……”

“这是死物。”

我将簪子硬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

“活人,绝不能叫死物绊住了脚。”

车窗外,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泛黄。

秋风卷着稻浪,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天际,涌向那个我看不到的远方。

我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薛青澜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就在三个月前,他寄回那封“不便提及家眷”的信时。

我父亲派来的老掌柜,刚好到了江州。

掌柜的说,清梧县的茶山今年出了个极稀罕的新品种。

连圣上尝了都龙颜大悦,御赐了“云雾金毫”的名号。

他更不会知道,母亲上月来信。

说父亲把京城的分号已经开起来了,就在那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最热闹的地段。

他最不会知道的是。

我签和离书用的那支毛笔,笔杆是空的。

里面藏着一张面额五万两的通兑银票。

那是我出嫁那天,父亲亲手塞给我的。

他说:“沅芷,爹不盼着用上这钱。但若有一天薛家待你不好,这笔钱足够你挺直了腰杆,体体面面地重新开始。”

马车颠簸了一下,我倏地睁开眼。

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的小锦囊。

倒出来,是三颗红豆。

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干瘪发黑,没了当年的光泽。

那是成亲第二年,薛青澜从书院游学回来带给我的。

他说:“沅芷,此物最相思,见豆如见人。”

我当时视若珍宝,贴身收藏。

如今看来,不过是三粒烂透了的豆子罢了。

我掀开车帘,将那三颗红豆一粒一粒地扔了出去。

它们滚进路边肮脏的尘土里,转眼就消失不见,与泥尘融为一体。

“娘子,咱们现在去哪?”芸香抽噎着问。

“先回清梧县。”

我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眼神渐渐聚焦。

“然后去京城。”

芸香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去京城找姑爷吗?”

我望着官道尽头那轮逐渐升高的日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

“不是去找他。”

秋风灌进车厢,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檀香气味。

那是薛家惯用的熏香,闻了三年,如今只觉得闷得慌。

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稻香的、自由的空气。

马车继续向前奔驰,把江州、把薛家、把那个忍气吞声的宋沅芷,统统甩在了滚滚烟尘里。

前方路还长。

但我不急。

真的一点儿也不急。

回到清梧县那日,天公不作美,秋雨绵绵地下着。

宋家老宅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被雨水浸得发黑。

门楣上“宋氏茶莊”的金字匾额斜斜地挂着,右下角甚至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我站在马车边看了许久。

雨水顺着帷帽边缘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迹。

芸香撑伞的手都在抖:“娘子,这门……怎么看着像是败了?”

话音未落,那扇朱红大门从里头开了条缝。

探出来的,却是一张我不认识的陌生脸孔。

三角眼,吊梢眉,打量人时眼皮耷拉着,透着一股子市侩气。

“找谁啊?”

“这是我娘家。”

我撩起帷帽的纱帘,露出半张脸,“我是宋沅芷。”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拉开门。

里头的景象这才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原本照壁前摆着的那口青釉大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散发着馊味的破木桶。

院角那株我父亲最爱的老梅树也没了,只剩下个秃秃的树桩,像个丑陋的伤疤。

“哎呀!大小姐回来了!”

三角眼扯着嗓子朝里喊,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瓷盘,刺耳得很。

我跨过门槛。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往下滴,在廊下青砖上砸出一排浑浊的小坑。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坐了四五个人。

听见动静,那些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个穿赭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手里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我辨认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我的远房堂叔,宋炳坤。

三年前我出嫁时,他也不过随了两匹粗布做礼,如今倒是人模狗样地坐在了主位上。

“哟,沅芷回来了?”

宋炳坤屁股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回来?”

我摘下帷帽递给芸香,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凉意沁入脖颈。

“回自己家,还要捎信?”

厅里瞬间静了一瞬。

坐在下首的一个妇人忙站起身,是我那二婶王氏。

她堆着笑走过来拉我的手,掌心湿腻腻的,让人不适。

“瞧这孩子,一身雨气。快进来暖和暖和——青桃,死丫头还不快给大小姐倒茶!”

茶端上来是温吞的,几根粗劣的茶叶梗浮在面上,连个像样的茶色都没有。

我捧着杯子没喝,目光如电,冷冷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除了宋炳坤和王氏,还有两个年轻男人,看着十分眼生。

角落里还坐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正低头剥着橘子。

那橘子金黄饱满,是我父亲最爱的“洞庭红”。

往年这时节,总要特地从湖州运几筐来尝鲜,如今却落到了一个丫鬟手里。

“我爹娘呢?”

我开门见山。

宋炳坤手里的核桃停了停:“大哥大嫂上个月去湖州看茶园了,还没回呢。”

“去多久了?”

“有个把月了吧。”

王氏赶忙接话,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看我。

“说是湖州那边新辟的园子出了点事儿,得亲自去料理。”

我冷笑一声,放下茶杯。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湖州分号去年就盘出去了,哪来的新茶园?”

厅里这下是彻底死寂了。

外头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哗地打在残破的瓦片上,像是在替谁哭诉。

宋炳坤见瞒不过,索性把核桃往桌上一拍,也不装了。

“沅芷,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了。”

“大哥这些年身体不好,茶莊的生意早就不如从前。”

“去年云州闹水灾,三间铺子淹了两间,剩下那间也撑不住,上个月已经抵给钱庄了。”

“抵了多少?”我问。

“连货带铺面,统共六千两。”

宋炳坤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还了三千两的债,剩下的……大哥治病抓药,哪样不要钱?”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见后院的天井。

原先摆在那里的几十口晒茶笸箩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地上积着脏兮兮的水洼。

“那我爹娘现在住哪儿?”

“还住东院。”

王氏忙不迭地解释,“就是东西都搬厢房去了,正屋漏雨,修了好几回也没修好。”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宋炳坤在身后大喊。

“东院。”

东院的院门虚掩着。

推开时,锈蚀的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院里那棵老桂花树还在,只是叶子稀稀拉拉的,透着一股败落之气。

树下的石桌缺了个角,竟然用几块碎砖头垫着。

正屋的门大敞着,能看见里头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影的光线。

我走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

“谁呀?”

里间传来母亲的声音。

虚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我挑起发黑的门帘走进去。

床帐半挂着,母亲躺在里头,身上盖的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侧过脸,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颤巍巍地伸出手:

“沅芷?”

我握住那只手。

瘦得皮包骨头,硌得人心里发疼。

“娘。”

这一声唤出口,喉咙就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哽咽难言。

母亲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扶她。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唯有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像蒙着一层水光。

“你怎么回来了?”

她摸着我的脸,指尖冰凉得吓人。

“青澜呢?没跟你一起?”

“和离了。”

我说得异常平静。

母亲的手僵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薛家知道了是不是?”

“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反握紧她的手,“您一五一十告诉我,别瞒着。”

母亲抽泣起来,断断续续说了半个时辰。

我听得手脚冰凉,怒火中烧。

原来去年云州水灾是真,但铺子只淹了一间。

是宋炳坤借机说生意做不下去,日日怂恿父亲把另外两间也盘了止损。

父亲那会儿已经病得有些糊涂,连账本都看不清,竟真签了契。

三间铺子统共作价一万两千两,宋炳坤转头就以一万八的高价卖了出去。

中间这六千两的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这还不算完。

上个月,他又谎称京城的茶庄需要资金周转,从账上硬生生支走了五千两。

等父亲察觉不对时,宋家茶莊在清梧县的老号已经只剩个空架子了。

库里的上好陈茶被换成了劣等货,账上的现银不足百两,连伙计的工钱都欠了三个月。

“你爹气晕过去两回。”

母亲抹着泪,“醒来就说要去告官。”

“可宋炳坤拿着你爹亲手按过手印的契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说是生意亏空,周转借贷……官府看了,也只说这是家事,让自行调解。”

“我爹人呢?”

“在厢房躺着。”

母亲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夫说是气急攻心,中风了……如今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出。”

我松开母亲的手,霍然起身往外走。

“沅芷!”

母亲在身后急唤,“你别去硬碰!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是姑娘家了。”

我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我是下堂妇宋沅芷。”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绕过回廊往厢房去,脚步重重地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染脏了裙摆,我却浑然不觉。

芸香小跑着跟在后面,伞举得歪歪斜斜,根本遮不住风雨。

厢房门开着,药味比正屋更浓烈刺鼻。

父亲躺在靠窗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灰暗的屋顶。

听见动静,他眼珠艰难地动了动。

看见是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破响。

我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下。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颤抖着摸向我的头顶。

一下,两下。

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时那样。

“爹。”

我把脸紧紧贴在他粗糙的手心里,“女儿回来了。”

他嘴里“啊啊”地叫着,另一只手拼命往枕头底下摸索。

我帮他翻出来,是个扁扁的黄花梨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契书。

最上面那张,赫然是京城朱雀大街铺面的房契。

还有一封信。

我展开信纸,是父亲的字迹。

虽然歪歪扭扭,显然是病中强撑着写的,但依稀能辨认:

“沅芷吾儿:若归,见此匣。”

“铺契为真,余者皆伪。宋炳坤欺吾病笃,诈取家财。”

“然父无能,累汝受欺于薛家,又无家可依。”

“见此信时,勿争勿讼,携契往京,自谋生路。”

“父愧矣。”

信纸末尾,有几处被水渍晕开的痕迹,那是父亲的泪。

我把信仔细折好放回匣子,盖上盖子。

父亲还在“啊啊”地叫着,眼睛死死盯着我,满眼都是焦急和催促。

“爹,”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我不走。”

他拼命摇头,急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不走。”

我又重复了一遍,字字铿锵。

“该是我的,一分也不能少。”

从厢房出来时,雨势稍稍小了些。

宋炳坤正站在院门口,那个三角眼的男人跟在他身后。

还有那两个年轻男人也来了,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般堵着路。

“沅芷啊,”宋炳坤搓着手,一脸假笑,“既然回来了,有些账也得算清楚。”

“你爹娘这些日子吃住用药,可都是我们一家垫着的。”

“多少?”我冷冷问道。

“不多,五百两。”

他伸出五个手指,“还有这宅子,你爹去年押给我了,抵了三千两债。契书在这儿,你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确实是我爹的签名,手印也是真的。

“这宅子值六千两。”我说。

“那是从前!”

宋炳坤陡然提高声音,唾沫星子乱飞。

“如今这宅子漏雨,木料也蛀了,三千两我都嫌多!”

我慢条斯理地把契书折好,揣进袖袋。

“你干什么?”

三角眼男人见状,立马上前一步,凶相毕露。

“这契书我收着。”

我直视着宋炳坤,毫无惧色。

“钱我会还,宅子我也要赎。”

宋炳坤笑了,那是种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的笑。

“沅芷,不是叔说你。你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拿什么赎?”

“薛家给你的那点遣散费,够你爹娘吃几副药的?”

“这是我的事。”

我转身要走。

“站住!”

宋炳坤终于沉下脸,“契书还来!”

那两个年轻男人闻声立刻围了上来。

芸香吓得尖叫一声,张开双臂挡在我身前:“你们要干什么!”

我一把推开芸香,反手从发间拔下那根银簪。

那是根普通的银簪,但簪头被我磨得极尖。

“叔。”

我握紧簪子,抵在自己的喉咙口,看着宋炳坤。

“我今日若是死在这儿,你说官府是信我一个刚被休弃、走投无路自尽的妇人?”

“还是信你们这群霸占兄长家产、逼死侄女的畜 生?”

宋炳坤的脸色瞬间变了。

“清梧县是小地方。”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全县。”

“我宋沅芷再落魄,也是薛家明媒正娶嫁出去过的。”

“真闹出人命,你猜薛家会不会嫌丢人?会不会为了名声,让你这只地头蛇好过?”

听到“薛家”二字,宋炳坤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大人物”。

我趁势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年轻男人下意识想拦,被宋炳坤喝住了:“让她走!”

穿过院子时,我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我。

雨又大了,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回到暂住的西厢房,芸香关上门,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

“娘子,他们、他们会不会夜里……”

“不会。”

我脱下湿透的外衫,随手搭在架子上。

“宋炳坤要脸,更要钱。我死了,他什么都拿不到,还得惹一身骚。”

“可咱们哪来三千五百两啊?”

芸香哭丧着脸,“您从薛家带出来的银子,满打满算也就八百两,这一路花销……”

我打开那个木匣子,抽出京城铺面的房契。

芸香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朱雀大街的铺子?这、这得值多少?”

“至少两万两。”

我摩挲着契纸粗糙的边缘,“但这是最后的退路,不能动。”

“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

雨雾朦胧里,能看见后院那片空地——从前是热闹的晒茶场,如今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芸香,”我说,“你明天一早就去找两个人。”

“一个是在茶莊做了三十年的老伙计陈伯,他应该还在清梧县。”

“另一个是东街‘云深处’茶馆的掌柜,姓赵。”

“找他们做什么?”

“找活儿。”

我关上窗,雨水顺着窗棂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宋家是做茶起家的。我虽是个女子,但从小在茶堆里长大。”

“分得清明前雨前,辨得出岩韵花香。”

“薛家瞧不上商户出身,可如今,我偏要靠这身被他们瞧不起的本事,活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

夜渐深,雨声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芸香累极了,在地上打了地铺,很快便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帐顶。

父亲那封信在枕头底下压着。

“勿争勿讼”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针,扎在心上。

可怎么能不争?

薛家那三年,我忍了又忍,让了又让,最后换来了什么?

一纸和离书,五百两银子,和一个笑话。

如今回了娘家,难道还要再忍气吞声,任人宰割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悄悄起身,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是那个三角眼男人。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正猫着腰在院里转悠。

东看看西瞧瞧,最后停在那棵老桂花树下,用脚尖拨弄着树根处的泥土。

看了一会儿,他似乎没什么发现,狠狠啐了一口,嘟嘟囔囔地走了:

“呸!还以为这老不 死的埋了什么宝贝……”

等他走远,我轻轻推开门。

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湿漉漉的。

我赤着脚走到桂花树下。

树根那里确实有一小片土被翻动过,雨水一冲,露出了一个陶罐粗糙的边缘。

我蹲下身,不顾泥污,扒开湿土。

是个半尺高的普通陶罐,封口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

抱回屋里,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撬开蜡封——

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

我颤抖着数了数,整整五千两。

还有张泛黄的字条,是父亲的笔迹:

“若事急,可取用。勿示于人。”

我捏着银票,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断了线似的掉下来,砸在银票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原来父亲早就留了后手。

原来他写那封“勿争勿讼”的信时,就已经在这里埋下了翻盘的希望。

我把银票重新封好,藏进衣柜最底层的夹层里。

躺回床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雨停了。

鸡叫头遍时,我听见东院传来嘈杂的动静。

是宋炳坤他们起来了。

说话声、咳嗽声、泼水声,乱糟糟的一片。

接着有人来敲西厢房的门。

“大小姐,”是王氏的声音,甜得发腻,透着一股假惺惺的热情,“起了吗?早饭做好了,一起用些?”

我应了一声,慢慢起身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这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推门出去时,晨曦刚好穿过厚重的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泛起一片金光。

宋炳坤站在正屋门口,见我出来,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笑:

“沅芷啊,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

我提裙走下台阶,语调淡淡。

“就是梦见我爹了。他说,有些东西该是谁的,终究是谁的,谁也抢不走。”

宋炳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一块开裂的墙皮。

早饭摆在正厅。

清粥小菜,米是陈米,泛着黄;菜是腌菜,透着酸。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听着宋炳坤和王氏像唱戏一样,一唱一和地说着家常。

“……你二弟明年要考秀才,请先生的束脩还没着落呢,愁人啊。”

“西街布莊的掌柜前日来问,说咱们茶莊还开不开。不开他就租那铺面了,给的价钱倒是不低。”

“后山的茶园荒了大半,可惜了那些老茶树哟……”

我放下筷子,瓷勺碰在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

“茶园还在?”

“在是在,”宋炳坤重重叹了口气,“可没人手打理啊。”

“请采茶工要钱,炒制要钱,运输也要钱。如今家里这光景,哪来的闲钱?”

“我来管。”

我说。

厅里瞬间静了下来,连咀嚼声都停了。

王氏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你?”

宋炳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在薛家三年,虽说是内宅妇人,但账本看过不少,铺面生意也略知一二。”

我优雅地擦了擦嘴。

“况且,宋家的茶园,我从小就在里头跑。哪些茶树什么脾性,哪块地出什么茶,我比谁都清楚。”

宋炳坤眯起眼盯着我看,眼神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可这启动的银子……”

“银子我来想办法。”

我站起身,目光如炬。

“但话说在前头,茶园既然交给我管,就得全权交给我。”

“采茶、炒制、售卖,一切我说了算。”

“赚了钱,该还的债我还,该分的红我分。”

“但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坏了我的事……”

我没说完,只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宋炳坤和王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算计。

良久,宋炳坤干笑两声:“行啊,既然侄女有这份心,那就试试。”

“不过咱们得立个契。期限……就三个月吧。”

“三个月后若是没起色,茶园还是得收回来。”

“好。”

我点头应下,“午后我拟好契书,请堂叔过目。”

走出正厅时,芸香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满脸忧色:

“娘子,您真要去管茶园啊?咱们哪来的本钱?”

“本钱有。”

我望向院外那条蜿蜒的小路。

“但不是用在这里。”

晨光越来越亮,把屋檐挂着的雨水照得晶莹剔透,宛如珍珠。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也有雨后草木特有的清甜。

“芸香,”我说,“去请陈伯和赵掌柜。”

“现在?”

“现在。”

我转身往西厢房走,步伐坚定。

“告诉他们,宋家大小姐回来了。”

“茶莊要重新开张,问他们还愿不愿意跟着干。”

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薛青澜大概怎么也想不到。

他那个只会管家算账、在他眼里商户气十足、甚至有些迂腐的下堂妻。

如今要重拾祖业。

从一片荒芜的茶园开始,一点一点,把被夺走的东西,全部夺回来。

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蓝得醉人。

我抬起头,看见一只孤鸟扑棱棱飞过屋檐,振翅高飞,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清明前的茶芽,最是金贵,名为“明前茶”。

我带着芸香和两个临时雇来的采茶工,在后山茶园没日没夜地忙了整整十日。

手被荆棘划破了,脸被日头晒黑了,才终于把那片荒废的老茶树打理出个模样。

陈伯到底是老把式。

一株株检查过去,枯枝该剪的剪,病叶该摘的摘。

最后蹲在坡顶那棵需三人合抱的百年老茶树前,摇头叹气:

“可惜了,去年冬日冻伤得厉害,今年怕是发不出什么好芽了。”

“能救吗?”

我挽着袖子,手上全是泥污,全然没了大家闺秀的模样。

陈伯摸着粗糙的树皮上的裂痕,像是在抚摸老友的伤口:

“试试吧。”

“这棵树是您祖父年轻时亲手种下的。要是没了,咱们宋家茶的精气神,就少了一半。”

那天傍晚,我们给老茶树培了新土,浇了兑了草木灰的水。

陈伯说,茶树跟人一样,伤了元气,得慢慢养,急不得。

夜里回房算账,带来的八百两银子已经花去大半。

雇工、买工具、修葺漏风的炒茶房,哪样都要钱。

芸香捧着账本,愁眉苦脸:“娘子,照这么花,咱们撑不到新茶上市啊。”

我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没说话。

藏在衣柜底的那五千两银票,我还没动。

那是父亲的保命钱,也是我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露白。

三日后,赵掌柜来了。

“云深处”茶馆在清梧县屹立了二十年不倒,赵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手指细长,闻茶香时总要闭眼,一副陶醉模样。

他捏起我炒制的第一锅茶青,放在掌心看了又看,又凑到鼻尖嗅了许久。

“火候急了。”

他猛地睁眼,目光犀利。

“宋家茶的讲究在‘文火慢焙’。你这锅,外头焦了,里头还生着。”

我脸上顿时一阵发烫。

三年没碰炒锅,手艺确实生疏了不少。

“但茶底是好的。”

赵掌柜又捏起一片茶叶,对着光看叶脉。

“这片园子荒了一年,没人折腾,土气反而养回来了。你看这叶脉,清透如玉。”

他放下茶叶,看向我,神色凝重:“大小姐真要做?”

“做。”

我说得斩钉截铁,“不仅要做出新茶,还要做出名堂。”

赵掌柜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叩:

“我可以先订五十斤,清明后交货。”

“但有个条件——这茶不能以宋家茶莊的名义卖。”

“为何?”

“宋家茶莊如今在清梧县的名声……”赵掌柜说得委婉,但我听懂了。

“您堂叔前阵子为了捞钱,拿霉变的陈茶充好茶,坑了不少老主顾。”

“现在一提宋家茶,茶客都直摇头,说是黑心茶。”

我攥紧了围裙边缘,指节泛白:“那以什么名义?”

“以您个人的名义。”

赵掌柜看着我,“茶罐上只写‘沅芷茶’,不提宋家。”

“若卖得好,再慢慢把名声挣回来。”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在炒茶房待到了后半夜。

铁锅烧热,鲜叶倒进去,“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满屋清香。

我学着记忆里父亲的手法,翻、抖、压、揉。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手上很快便烫出了好几个晶亮的水泡。

芸香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娘子,您说薛家那位,现在在做什么呢?”

锅里的茶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细碎的声音在低语。

“大概在赴宴吧。”

我翻动着酸痛的手腕,声音平静。

“或是诗会,或是酒席。”

“京城的春天来得晚,这时节,正是那些文人雅士赏花宴最多的时候。”

“他会不会……”

“不会。”

我截断了她的话,“芸香,从今往后,咱们的日子与他无关。”

话虽这么说,夜里躺在床上,还是梦见了江州薛府那棵老槐树。

梦见薛青澜站在树下,穿着那件雨过天青色直裰。

袖口的云纹在风里一荡一荡的,荡得人心烦意乱。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巾却莫名湿了一小片。

清明前五天,第一批新茶终于炒制完成。

我挑出最匀整的一罐,亲自送去了“云深处”。

赵掌柜当着我的面泡了一盏。

滚水冲下去,茶叶在青瓷盏里翻滚舒展,汤色清亮如琥珀,香气幽长醉人。

他抿了一口,闭眼半晌。

“成了。”

他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虽比不得鼎盛时的宋家茶,但在如今的清梧县,这算是头一份。”

我长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手掌火辣辣地疼。

原来是水泡破了,伤口沾了汗水,钻心地疼。

赵掌柜爽快地付了订金,三十两银子。

不多,但足够我们撑一阵子了。

临走时,他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对了,前日有批客商从江州来,在我这儿喝茶,说起些闲话。”

我脚步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说薛家那位新晋的举人老爷,在京城可是攀上了高枝。”

赵掌柜低头整理茶具,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好像是吏部某位侍郎的千金,年纪正好,据说两家已经在议亲了。”

炒茶房的那股烟火气,好像突然扑到了喉咙里,呛得人嗓子发干发涩。

“是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那要恭喜他了。”

走出茶馆,清明时节的雨丝又飘了下来,凉津津地贴在脸上。

芸香撑开伞,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娘子,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只是算算日子,从和离到现在不过两月余,他就急着议亲。”

“可见这桩姻缘,绝不是临时起意。”

芸香愣住了,似乎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我继续往前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

有些事,当时只觉得是委屈,是命运弄人。

如今退开一步,站在局外看,才发现处处透着精心的算计。

回宋家老宅时,在门口撞见了宋炳坤。

他正指挥着两个工人往院里搬东西。

几口崭新的樟木箱子,红漆还没干透,看着分量不轻。

“哟,沅芷回来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茶园忙得如何?”

“尚可。”

我瞥了一眼那些箱子,“堂叔这是添置家当?”

“哪能啊。”

宋炳坤搓着手,一脸得意。

“是你二弟要娶亲了,女方的嫁妆先送过来。”

“对了,茶园那边要是缺人手,尽管开口。”

“你二弟反正闲着,让他去帮帮忙也好。”

我知道他的心思——这是想派个人盯着,看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能不能榨出油水来。

“不必了。”

我冷冷回绝,“茶园地方小,容不下闲人。”

宋炳坤脸色沉了沉,但碍于什么没发作,冷哼一声转身进屋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赵掌柜那句话:“吏部侍郎的千金”。

薛青澜在信里说“结识了几位同年,其中一位的父亲在吏部任职”。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他只是攀附权贵。

如今想来,恐怕那时就在为自己铺路,寻找新的踏脚石了。

一个商户出身的糟糠之妻,怎么配得上未来的侍郎女婿?

和离,必须是宋沅芷“无所出”、“性情不合”。

必须是薛家仁至义尽、给予补偿。

这样传出去,谁都不会说薛举人薄情寡义。

只会说宋家女儿没福气,守不住这富贵。

想通这一层,胸口郁结许久的那股闷气,反而散了个干净。

原来不是我不够好,只是我挡了别人的青云路。

也好。

既然他要前程似锦,要攀龙附凤。

那我宋沅芷,就偏要活得比他更耀眼,更肆意。

等到哪一日我们在京城重逢。

我要让他知道,丢了那颗红豆,究竟是谁的损失。

Gemini said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去。

我从贴身收着的红漆匣子里取出那张压箱底的五千两银票。

指尖在粗糙的票面上摩挲片刻,我狠了狠心,撕下一千两的份额,递到了陈伯满是老茧的手里。

“陈伯,这一趟还得麻烦您,去邻县收茶青。”

我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记住,只要那最好的明前芽,有多少,咱们就收多少。”

陈伯接银票的手都在哆嗦,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他手里仿佛重若千钧。

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大小姐,这……这可是在赌命啊!这太冒险了!”

“咱们现在的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万一……”

“没有万一。”

我截断了他的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刚刚冒出新绿的茶园。

晨风卷着湿润的泥土腥气扑在脸上,有些凉。

“宋家茶这块金字招牌,绝不能在我手里成了绝响。”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那口浊气吐尽:

“邻县的茶青底子好,再配上咱们宋家祖传的炒制手艺,只要能先把名头打响,我就不信这好茶会烂在锅里。”

陈伯看着我,眼里的惊惶慢慢沉淀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走了,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决绝。

五日后,寂静的后院被车轮滚动的声音打破。

整整三车翠生生的茶青被拉进了院子,堆在炒茶房里,像一座座绿色的小山。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雇来的三个老师傅,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

炒茶房里的灯火彻夜未熄,滚滚烟气顺着窗棂溢出,将整个后院都腌入了一股浓郁的茶香里。

宋炳坤背着手来看过两次。

他站在门口,那双精明的眼睛四处乱瞟,鼻翼耸动:

“嗬,大侄女,这阵仗摆得可不小啊。”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专注于手中铁锅里的翻炒。

掌心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燎泡,缠在手上的白布条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湿,泛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但我手下的动作没停,一刻也不能停。

第七天清晨,第一批名为“沅芷茶”的新茶,终于封罐。

赵掌柜是识货的行家,他捻起几片茶叶,对着光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香气。

当场拍板,又追加了一百斤的订单。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清梧县的每一个角落。

几家原本观望的茶馆纷纷派人来探口风,就连县衙那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师爷,都托了关系来买两罐,说是县令夫人就好这一口。

眼看着生意红火,宋炳坤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他带着那个一脸精明相的王氏,大摇大摆地跨进了西厢房的门槛。

“沅芷啊,”

他脸上堆满了那种虚伪至极的笑,褶子里都藏着算计:

“你看这生意如今也做起来了,手头应该宽裕了不少,是不是该把这宅子的赎金……”

“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三个月。”

我手里正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我头也没抬,语气淡漠:

“时辰未到,到了日子,自然一文钱都不会少你的。”

“哎呀,话不能说得这么生分嘛。”

王氏甩着帕子插嘴,那股子脂粉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如今手头宽裕了,先还一些也是应当的应分。”

“你堂弟眼瞅着就要娶亲了,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办法……”

我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慢慢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二婶这话说得好听。”

“既然是一家人,那我爹娘在东院喝药的钱,这一年多来,你们垫付了多少?”

我冷笑一声:

“劳烦您列个详细的单子来,我连本带利,一并还给您。”

王氏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脸色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宋炳坤有些挂不住脸,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咳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提它做什么。”

他眼珠子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只是沅芷啊,你毕竟是个女子,成天在外头抛头露面的,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说出去也不好听。”

“既然茶园现在有了起色,不如就交给堂叔来替你打理。”

“你在家专心伺候你爹娘,落个孝顺名声,咱们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堂叔,”

我慢慢扶着桌沿站起身,目光直视着他:

“您在宋家这么多年,可知道这炒茶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宋炳坤明显一愣,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是火候。”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后院里,工人们正在晾晒新收上来的茶青,一片生机勃勃。

“火太急,心浮气躁,茶就焦了,那是废品。”

“火太慢,优柔寡断,香气就散了,那是次品。”

我转过身,语调虽轻,却字字如钉:

“做人做事,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宋炳坤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阴沉地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这茶园既然到了我手里,这把火候,就得由我亲自来掌握。”

“您若是硬要插手,外行指挥内行,万一炒出一锅焦茶来,砸的可不仅仅是买卖,而是宋家百年的招牌。”

宋炳坤的脸色精彩极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像是开了染坊。

王氏还要张嘴撒泼,被他一把拉住。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背影里透着股气急败坏。

芸香在一旁看得解气,却又有些担忧:

“娘子,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我重新坐回桌前,手指再次搭上算盘:

“所以,咱们得快。”

快到让他们来不及使坏,快到我能在这泥潭里彻底站稳脚跟。

清明一过,第一批货款如期收回。

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用红布包着,沉甸甸地压在桌上,那是希望的分量。

我二话没说,拿出五十两发了工钱。

剩下的,一股脑全投进去收了新茶青。

生意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渐渐上了正轨。

在赵掌柜的牵线搭桥下,邻县的两家大茶馆也主动上门订货。

“沅芷茶”的名声,像是长了脚,甚至引来了江州的客商慕名而来。

那天,那位江州客商在“云深处”茶楼品了一盏,当即拍案叫绝,张口就要订三百斤。

赵掌柜兴冲冲地来问我,我却摇了摇头:

“最多二百斤。”

“茶青不够是其一,人手不够是其二。贪多嚼不烂,为了赶量砸了招牌,那是自断后路。”

客商虽然遗憾,但反而觉得这茶金贵,物以稀为贵。

他爽快地付了双倍的订金,约定半个月后来取货。

送走了财神爷,赵掌柜却没走,神色间有些吞吞吐吐。

“赵叔,咱们之间不必见外,有话直说便是。”

“大小姐,那位客商是从江州来的,”

赵掌柜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席间听他提起,薛家那位举人老爷……哦不,您那位前夫,下个月要回江州祭祖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不可察觉地顿了一瞬。

“听说这次排场大得很,光是装行头的箱笼就拉了五六车。”

“江州知府都要亲自设宴接风洗尘。”

赵掌柜偷偷觑着我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听说……那位京城来的侍郎千金,可能也会跟着一同前来。”

茶盏里的茶汤轻轻晃动,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与我何干?”

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赵叔,下一批茶青什么时候能到?”

赵掌柜见我反应平淡,连忙跟上我的步子:

“后天一早。”

“大小姐,我是担心……万一薛家知道您在清梧县重振茶庄,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我停在门槛边,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会不会觉得丢人现眼?还是会不会来这里捣乱?”

赵掌柜没敢接话,默认了。

我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若真撞上了,那也是狭路相逢——”

话音未落,芸香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小脸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娘、娘子!大事不好了!”

“茶园……茶园出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心脏:

“别慌,慢慢说!”

“茶树……那些茶树不知怎么了,一夜之间枯死了一大半!”

芸香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伯让您赶紧去看看,他都要急疯了!”

等我火急火燎地赶到茶园时,看见陈伯正蹲在地垄里。

手里捧着一把枯黄干脆的茶叶,这位干了一辈子农活的硬汉,此刻正老泪纵横。

坡上那片原本长势喜人、绿油油的茶树,此刻却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叶子卷曲发黄,死气沉沉,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根部的泥土。

土色发黑,凑近了闻,一股刺鼻的异味直冲脑门。

“是被人下了药。”

陈伯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我在茶园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阴损的手段。”

“这是要绝咱们的根啊!”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坡枯黄的茶树,心在一滴滴淌血。

清明后的第一茬嫩芽,全毁了。

接下来的夏茶、秋茶,也别想有好收成。

更要命的是——江州客商订的那二百斤茶,交货期就在半个月后。

违约是小,失信是大。

“报官。”

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陈伯却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凭没据的,那帮官老爷哪会管这种闲事?再说,这明摆着是……”

是宋炳坤。

除了他,没人这么恨不得我死。

除了他,没人这么清楚茶园的命门在哪里。

我用帕子擦掉手上的黑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伯,还能救回来多少?”

“坡顶那棵老茶树位置高,幸免于难,但周围的也殃及了不少。”

陈伯指着高处,声音颤抖:

“下药的人是从下风口动的手,心思歹毒得很。剩下的……怕是只能砍了重栽。”

“可要是重栽,至少得等个两三年才能重新采茶啊。”

两三年。

我等不起,风雨飘摇的宋家茶庄更等不起。

回到阴冷潮湿的宋家老宅,我径直去了东院。

父亲还是老样子,像尊破败的泥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珠子,随着我的身影转动。

母亲正在煎药,药罐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药味苦涩弥漫。

“娘,”

我坐在床边,声音有些干涩:

“茶园出事了。”

母亲手一抖,药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

母亲听完,沉默了许久。

忽然,她抬手指了指墙壁:

“你床头那堵墙,去敲一敲。”

我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敲到第三下时,声音变了,里面是空的。

“撬开它。”

母亲的声音异常冷静。

我找来锤子,小心翼翼地敲开墙砖。

里面果然有个暗格,静静地躺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层层包裹的油布,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账册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宋家茶庄过去十年的往来明细。

翻到最后一页,是父亲病倒前亲笔写下的绝笔:

“炳坤支银五千两,无借据,言周转茶庄。查无此账。”

而那几封信,更是触目惊心。

那是宋炳坤与江州某位药材商人的私密通信。

信中黑话连篇,提到“货已收到”、“药效甚佳”、“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就在三天前。

信里所谓的“货”,是一种名为“枯根散”的剧毒药粉。

少量使用可以除杂草,若是剂量大了,能让茶树根脉彻底坏死,寸草不生。

我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彻骨。

原来不止是贪图家产。

他是要彻底断了宋家茶的根,让我永无翻身之日,好吞下这没人要的烂摊子。

“这些……其实你爹早就发现了。”

母亲的声音在发颤,带着无尽的悔恨:

“但他那时病得重,想着毕竟是亲兄弟,想等身子好些再清理门户。”

“没想到……”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康复,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

我把东西重新包好,郑重地藏回暗格。

起身时,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

“沅芷,”

母亲一把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你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娘,您照顾好爹。剩下的烂摊子,交给我。”

走出东院时,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凄艳无比。

正厅里传来宋炳坤和王氏的说话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听得人格外刺耳。

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听了片刻,转身回了西厢房。

“芸香,”

我唤了一声:

“去请赵掌柜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相商。”

“现在?”

“对,立刻,马上。”

我坐到桌前,铺开纸笔,眼神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

“另外,明日一早,你替我去趟江州。”

芸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江州?去那儿做什么?”

我蘸了饱满的墨汁,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要将纸张划破。

“去打听一个人。”

我把写好的纸条折好,递给她:

“我要知道薛青澜回江州的具体日子,坐的哪条船,住在什么地方,见了哪些人——越详细越好。”

芸香接过纸条,手有些抖,像是猜到了什么:

“娘子,您这是要……”

“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看着窗外渐渐吞噬天地的夜色,声音冷冽:

“我要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这辈子做梦都忘不了的大礼。”

夜深人静。

我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枚从薛家带出来的鎏金红豆簪子。

烛火跳动,映得簪子泛着冷硬的金光。

那颗红豆依旧嵌在簪头,只是颜色暗淡了,像是一滴干涸已久的血。

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不是芸香——她去了赵掌柜那儿还没回来。

我握紧手中的簪子,警惕地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是我。”

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熟悉:

“春杏。”

我愣住了。

春杏?薛青澜书房里那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

我轻轻拉开门栓。

门外果然站着个穿深色斗篷的女子,摘下帽兜,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是春杏。

她比在薛家时瘦脱了相,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沧桑。

“少夫人。”

她习惯性地福了福身,还是用了从前的称呼,听得我心头一酸。

“快进来。”

我侧身让她进屋,迅速关上门,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薛家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清梧县。”

春杏解下斗篷,露出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我赎了身就来了,在县里找了户人家做帮工,今日才打听到您的住处。”

烛光下,她眼底有着深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坐。”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

“薛家为何要盯着这么个穷乡僻壤?”

春杏没碰那杯茶,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郑重地放在桌上。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这些是我离开前,趁着打扫书房,从暗格里偷偷抄录下来的。”

她声音在发颤,眼泪掉了下来:

“少夫人,您和离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啊!”

我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熟悉的笔迹,是薛青澜的,写给京中某位“年兄”的。

信中字字句句都在算计:提到宋家茶庄在云州的铺面“可设法低价购入”,又说“内子娘家式微,不足为虑”。

看日期,是去年秋天——

那时我还在薛家,还在每日为了他的胃病熬粥,还在傻傻地盼着他的家书。

第二封信更直接,简直是把无耻写在了纸上。

薛青澜向那位“年兄”请教“如何妥善处置婚姻,又不损及清誉”。

回信的人给出了建议:以“无所出”为由休妻,最是体面,也最让人挑不出错。

第三封信,是薛青澜那位慈眉善目的母亲写给儿子的。

信里说:“宋氏嫁妆已贴补家用殆尽,留之无益。况闻宋家生意败落,早晚拖累吾儿前程。”

我一封封看下去,手越来越冷,心也跟着一点点结冰。

最后那本小册子,是薛家的私账。

上面记录着从我嫁妆里挪用的每一笔钱:

替我父亲打点官司的三百两,给薛青澜买举荐信的五百两,薛母做寿宴的二百两……

最后一笔,赫然写着“和离补偿银五百两”。

原来我那三年的付出,我的嫁妆,我宋家的钱财,早就被他们一家子吸血鬼算计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件事。”

春杏等我看完,才低声抛出一颗惊雷:

“薛少爷……不,薛举人这次回江州,根本不只是祭祖。”

“那位吏部侍郎的千金确实会来,但同行的还有侍郎本人。”

“薛家要在江州大办订婚宴,请了知府做媒,排场极大。”

我猛地合上册子,抬起头,眼神锐利:

“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告诉我这些?”

春杏沉默片刻,眼圈慢慢红了,泪水决堤:

“我娘病了,急需钱救命。”

“我跪下来求老夫人预支工钱,她不给,还让人打我。”

“我去求少爷……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让我滚。”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后来是少夫人您,偷偷塞给我二两银子,让我给娘抓药。”

“虽然我娘最后还是走了,但因为那药,她多活了三个月,没带着遗憾走。”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去年冬天,大雪纷飞,春杏躲在廊下哭,我问了才知道原委。

那时薛家账上紧,婆婆把钱看得比命重,我就把自己的首饰当了换了银子。

“那二两银子,我记到现在,也记一辈子。”

春杏站起来,深深地福了福身:

“这些信和账本,或许对您有用,能讨回个公道。”

“我该走了,久了怕被人看见,给您惹麻烦。”

“春杏。”

我叫住她,心头有些发紧:

“薛家那边……”

“您放心,我赎身文书齐全,官府都有备案,他们找不到错处。”

她重新戴上帽兜,走到门边又回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少夫人,您要万分小心。”

“薛家那位老夫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她知道您在清梧县重开茶庄,只冷冷说了句‘商户女终究上不得台面’。”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回桌前,看着那堆信纸,仿佛看着一堆腐烂的人心。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原来如此。

原来我在薛家那三年,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带着丰厚嫁妆的冤大头。

原来我爹娘在清梧县受苦受难时,薛家正拿着我的血汗钱铺他们的青云路。

原来那场所谓的“体面和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抛弃和掠夺。

我把信纸一张张抚平,叠好,和账册一起重新包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殓尸骨。

然后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洒进来,照在桌上那枚红豆簪子上,泛着惨白的光。

我拿起簪子,走到窗边,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最后,我推开窗,用尽全身力气,把簪子扔了出去。

金器坠地,声音很轻,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吞没,连个响声都没留下。

“芸香。”

我对着虚空喊道。

“哎。”

芸香从隔壁房间应声,原来她已经回来了,一直没敢打扰我。

“江州不用去了。”

我转过身,眼底一片清明:

“备一份厚礼。”

“下个月薛家订婚宴,我要亲自去道贺。”

芸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烛台,烛光映照下,她满脸惊愕:

“娘子,您说什么?您要……要去薛家?”

烛光里,我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仅要去,还要去得风风光光。”

薛家江州老宅,张灯结彩。

我站在三年前出嫁时走过的垂花门下,抬头望那块御赐的“诗礼传家”匾额。

新漆的金字在暮春的日光里晃得人眼生疼,倒像那日晨雾中他袖口虚伪的银线云纹。

“宋娘子,请。”

引客的管事换了生面孔。

年轻后生不认识我,只当我是哪家前来攀交情的商户女眷,笑容周全里带着几分世家大族的矜傲。

我提起裙摆跨过门槛,绣花鞋落在青砖上,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残花。

“娘子,您真要……”

芸香跟在后头,声音压得极低,攥着礼盒的手指节都在泛白。

我没答,只是微微侧脸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她便不敢再问了。

薛家这日布置得极尽奢华体面。

从大门到正厅,一路悬着绛红宫灯,灯穗是上好的苏绣,坠着米粒大的南珠。

廊下摆满盆栽海棠,粉白相间,开得层层叠叠——

我认得这品种,唤作“醉杨妃”,一株便值百两雪花银。

从前薛母做五十整寿,想买两株撑场面,账房算了又算,最后还是我从嫁妆里硬挪了三百两才买回来。

如今倒是阔气,一摆便是满廊。

正厅里已是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江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到齐,几位穿品级官服的围坐在主桌,谈笑间频频朝上座拱手。

那里坐着个蓄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气度不凡,穿石青缂丝袍,腰间玉带扣是御赐的缠枝莲纹。

吏部侍郎,周广渊。

他身侧立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着鹅黄织锦褙子,发间点翠凤钗,垂着细碎米珠流苏。

她正低头听身侧丫鬟说话,忽然掩唇笑起来,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

我看了她片刻,心中一阵刺痛。

这笑容我见过。

三年前嫁进薛家那日,镜中我自己也是这样笑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宋娘子,这边请。”

管事将我引到偏厅靠窗的位置。

不近不远,刚好能将正厅动静尽收眼底,却又被一列屏风半遮半掩,是个不起眼的角落。

是待外客的座次。

我坐下,从从容容理了理披帛。

芸香把礼盒放在几案上,退到身后,今日她格外安静,只时不时飞快瞥我一眼,满眼紧张。

我没说话,端起茶盏。

茶是今年明前龙井,可惜泡得过了些,涩味压了豆香。

薛家待客的茶,竟也如此敷衍了,或者是暴发户心态太急了?

正想着,厅外忽起一阵骚动。

“薛举人到——”

门帘打起,薛青澜跨进门槛。

他今日穿得格外隆重。

头戴玉色忠靖冠,身披天青云纹直裰,腰间悬着那块羊脂玉佩——

那玉佩我认得,是薛家祖传之物。

成亲那晚,他曾深情款款地取下塞进我掌心,说“沅芷,此物随我二十年,往后交与你”。

后来不知何时,他又找借口要回去了。

他稳步走向上座,向周广渊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又向周家千金含笑颔首。

那少女抬眼看他,脸颊飞红,垂眸时睫毛扑簌如蝶翼。

薛青澜的笑容妥帖如量身裁衣,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比三年前挑我盖头时,更显得真诚几分。

“娘、娘子……”

芸香在身后轻唤,声音都在发颤。

我端着茶盏,手很稳,茶汤纹丝不动。

“来了。”

我轻声说。

不是对芸香说。

是对三年前那个月下痴痴等他家书的自己说。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管事开始高声唱礼。

薛家今日收的贺礼极丰,湖州绸缎、徽州歙砚、辽东老参,一箱箱抬进库房,唱礼声拖得又长又亮。

轮到我这桌时,管事拿过礼单,愣了愣,看着上面的名字半晌没出声。

“怎么了?”

薛青澜循声望来,眉头微皱。

他目光越过屏风,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瞬间,他瞳孔骤缩,唇角那完美的弧度僵了一僵——但只是极短一瞬。

下一瞬,他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了三分得体的惊讶,演技炉火纯青。

“是宋娘子。”

他起身,向周广渊解释,语气随意:

“从前……薛某的一位旧识。”

周家千金好奇地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带着探究,又落向薛青澜。

薛青澜没有介绍我是谁。

他只轻飘飘一句“旧识”。

我站起来,隔着屏风与他对视。

三丈距离,却隔了整整三载春秋的爱恨。

“薛举人,”我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恭贺大喜。”

他嘴角抽动,似是想说什么。

但身侧周广渊正与江州知府谈笑,周家千金正用团扇掩唇,满厅宾客正推杯换盏。

无人注意这偏隅一角。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像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我笑了。

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

“今日贺喜,备了薄礼。”

我将账册递给管事,声音清脆:

“烦请转交薛老夫人。”

管事接过,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脸色倏地白了,像见了鬼。

他抬头看我,又看薛青澜,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声。

“怎么了?”

薛母的声音从主桌传来。

她今日穿五品恭人冠服,鬓边金翟衔珠串,比三年前祠堂里捻佛珠的老太太威严十倍,也富贵十倍。

“老夫人……”

管事捧着账册的手在发抖,膝弯发软。

薛母疑惑地接过账册。

她翻开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诡异的气氛在蔓延。

连周广渊都停了谈笑,侧目看向这头。

薛母的脸色一分分沉下去,像黄昏褪尽最后一缕天光,变得铁青。

她合上账册,抬眼看我,目光冷如淬了毒的刀刃。

“宋娘子,”她声线平稳,却暗藏杀机,“这是何意?”

“老夫人看不懂吗?”

我缓步绕过屏风,走向正厅中央,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那我为您念一念。”

“第一页,成亲元年腊月,薛家以修缮祠堂为由,支银三百两。此款由我嫁妆中拨付,账房有薛举人亲笔签收。”

薛青澜的脸色开始发白,眼神躲闪。

“第二页,成亲二年三月,薛举人赴京备考,需打点同年。支银五百两,签收人:薛青澜。”

“第三页,成亲二年九月,薛母寿宴,支银二百两。签收人:薛府账房。”

我一页页翻下去,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厅中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广渊搁下茶盏,神色莫测。

周家千金收了扇子,正怔怔望着她那位原本风光霁月的未婚夫。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了停,目光扫过薛家母子。

“成亲三年腊月,老夫人以薛举人前程为由,令我与夫和离。补偿银五百两——这笔钱,未入我手,老夫人命账房直接抵了薛举人今春在京中的交际用度。”

我将账册举高,向满厅宾客展示那鲜红的指印:

“所以老夫人,您口中‘仁至义尽’的补偿,从头到尾,分文未付。”

薛母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你这个……”

“还有这些。”

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从袖中再取出那叠信札,一封封展开。

“成亲元年秋,薛举人致同年陈兄:内子宋氏乃商户女,粗鄙不堪,然其父经营茶莊,云州铺面三间,或可设法购入。”

薛青澜猛地跨前一步,失态地大吼:

“沅芷!”

他声调急促,满头冷汗:

“你——你有什么不满,我们私下说,何必在此……”

“成亲二年夏,薛举人再致陈兄:宋氏嫁妆已耗十之七八,然其娘家式微,不足为虑。”

我一字字念着,像在诵读一篇不甚有趣的文章,又像是宣读判词。

“成亲三年春,薛举人三致陈兄:今得周侍郎青眼,欲以嫡女许之。然发妻宋氏在堂,如何处置方不损清誉,望兄教我。”

周家千金“啊”地轻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了。

她手中的团扇落在膝上,米珠流苏曳曳颤动。

薛青澜转过身,朝周广渊拱手,腰弯得极低:

“周大人,此事有误会,全是误会……”

“误会?”

我终于抬眼,直视他。

三丈距离,我一步一步走向他,逼得他步步后退。

“薛青澜,你我夫妻三载。你病时我侍药,衣不解带;你困时我典钗,毫无怨言;你赴京赶考那日,我在城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马车消失在天尽头。”

他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你信中写‘内子宋氏乃商户女,粗鄙不堪’。可你书房里那套《茶经》四卷,是我嫁妆里带来的宋家祖传孤本。”

“你科举时那篇被学政大人称赞‘见识卓绝’的策论,论的是茶政——”

“那些茶税沿革、产地分布,是我父亲在病榻上一字一句口述,由我抄录成卷,供你参阅。”

他又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厅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用我宋家的钱打通关节,用我宋家的见识博取功名,再用我宋家的‘无所出’将我扫地出门。”

我停在距他三尺处,目光如电:

“薛举人,我宋沅芷这三年在你薛家,到底是妻,还是你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厅中静得能听见廊下海棠花落地的声音。

薛母忽然开口,声音尖利:

“宋氏,你休要血口喷人!这些账册、信札,谁知是不是你伪造……”

“老夫人。”

周广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让薛母立刻噤声。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至厅中,目光从薛青澜脸上移向那叠信札。

“薛举人,这些信,是你写的?”

薛青澜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双腿都在打颤。

“周大人,这、这是误会。学生当年年轻识浅,一时糊涂,那些话不过书生意气,并非真心……”

“并非真心?”

周广渊拈起一封信,对着光看了看字迹,又轻轻放下。

他转向自己女儿,眼神变得柔和:

“你意下如何?”

那少女已站起身,脸色雪白,攥着团扇的手指节节泛白。

“爹……”

“薛家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周广渊点点头,直接下了定论。

他抬手止住薛母的惊叫与薛青澜的辩解:

“不必多说。周某在朝二十载,旁的本事没有,识人尚有三分眼力。”

“薛举人文章做得好,但做人——还需再磨。”

他携女儿往外走,毫不留恋。

经过我身侧时,周广渊停了停。

“宋娘子,”他声音低,只有我能听见,“那套《茶经》四卷,可愿割爱?周某愿以原价百倍相请。”

我微怔,随即反应过来。

“家父曾任江南茶税巡察使,”他语气淡淡,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幼时常见他翻阅茶书。他说,若能亲尝一泡宋家云雾金毫,此生无憾。”

“令尊……”

“去岁病逝了。”

他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遗憾。

我沉默片刻,福了福身:

“书已不在我手,”我轻声道,“但宋家茶园仍在。待新茶焙成之日,晚辈亲携云雾金毫,赴京拜祭周老大人。”

周广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没再说话,携女跨出门槛。

门外,一顶青帷小轿已候多时。

周家父女来得体面,去得从容,轿帘垂下时,那少女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薛青澜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秫秸,整个人都垮了。

他朝周广渊背影伸出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像个溺水的人。

满厅宾客面面相觑。

有人悄悄起身告辞,生怕沾了晦气。

有人压低声音唤仆从备轿。

也有人仍坐着,目光在我与薛家之间逡巡——那是看热闹的神情,是嗅见血腥味的鬣狗。

薛母扶着丫鬟的手臂,身子微微发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盯着我,眼尾细纹深深陷落,目光怨毒:

“宋氏,”她声音沙哑,“你毁了我儿前程。”

“老夫人,”我迎上她目光,一字一顿,“您儿前程,是您亲手毁的。”

她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今日如此,往后可想过名声?可想过再嫁?”

我轻轻笑了,笑她的迂腐,笑她的可悲。

“老夫人,您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一怔。

“今日是三月廿二,”我说,“三年前我嫁进薛家,也是三月廿二。”

我抬手,从发髻间拔下一物。

不是金,不是玉,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素银簪。

成亲那日,薛青澜赠我鎏金红豆簪。

和离那日,他未送我任何东西。

这支素银簪,是我出嫁前夜,母亲从自己发间取下的。

她说:“沅芷,金银易得,良人难求。若有朝一日需独自上路,这支簪,够你换三十斤白米,活下去。”

我将银簪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我无比清醒。

我朝薛母福了福身,行了最后一个礼。

“宋氏沅芷,三年前嫁入薛家时,曾跪在祠堂对列祖列宗牌位起誓:生同衾,死同穴,敬事夫君,孝顺姑舅。”

我直起身,挺直了脊梁:

“今日,宋氏沅芷当众收回此誓。”

我转身,向外走去,脚步轻快。

身后,薛青澜忽然开口。

“沅芷。”

他的声音不似方才急辩时的尖利,也不似和离那日晨雾中的温润。

只是低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缕烟,充满了悔意。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清梧县那批新茶,”他顿了顿,“我听闻了。”

我没说话。

“你小时候随岳父学炒茶,掌心烫过三回。第一回起水泡,第二回脱皮,第三回才练成文火慢焙的手势。”

他的声音在空落落的大厅里轻轻回荡,带着回忆的味道:

“那年在书院,你写信来说又试了新手法。信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着片枯茶梗——你说那是第一锅试验品,焦了,但舍不得扔,夹在信里寄给我看。”

我望着门外的光。

暮春的日光明亮而温软,斜斜铺在青石阶上,照亮了前路。

“那封信,”我说,“我没收到。”

身后静了一瞬。

“……什么?”

“你书房暗格里,有一叠信,扎着绿丝线。”

我声音平静,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委屈:

“共十七封。成亲二年春至成亲三年秋,你未拆封的信,全在那里。”

绿丝线是我绑的。

成亲那年端午,我用它编过络子,给他装驱五毒的香囊,盼他安康。

他何时拆下那络子,用来捆扎我的去信,当成废纸?

我不知道。

也不需知道了。

“沅芷……”

他朝我走来一步。

这一步,竟踩出空荡荡的回音,满是凄凉。

“那些信我没看到,我不知母亲竟敢私扣……”

“青澜。”

我终于回过头,最后一次看他。

他停在距我丈余处,面色惨白,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失措。

“你写信问那位陈兄,如何处置发妻方不损清誉。”

我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封信,你写了四日。”

他像被迎面重击,身形一晃。

“……你如何知道。”

“你写字用力,信稿会洇透纸背。那年你书房废纸篓里,有四团揉皱的宣纸,边缘透出墨痕——‘妻宋氏’‘无所出’‘恩断义绝’。”

我顿了顿:

“旁人看不清。我替你研了三年墨,看得清。”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四日里,你每一稿落笔,我都在隔壁听见你踱步,听见你的犹豫。”

我垂下眼帘:

“我从书房廊下经过时,春杏替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你隔着窗说随意,声音很轻。”

三月廿二的风穿过厅堂,吹动我鬓边细碎发丝。

“青澜,你不是不知如何写和离书。”

我轻轻说,戳破了他最后的遮羞布:

“你只是在权衡——写得太薄情,怕传出去有损名声;写得太留情,又怕耽误你攀附周家。”

他终于垂下手,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薛母在不远处扶着丫鬟,脸色青白交加,想开口骂我,喉咙滚了几滚,终是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迈过门槛,走得决绝。

日光倾泻而下,照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温暖而真实。

芸香小步跑着追上来,眼眶红红的,却抿着唇没哭:

“娘子,咱们回清梧县吗?”

“回。”

我踩着青石阶一级级往下走:

“江州客商那二百斤茶还欠着,明日要赶早去茶园。”

“哎。”

她快走两步跟上,声音轻快了几分:

“赵掌柜说,周大人方才离席时使人传话,愿在京城为咱们的茶引荐几家老字号。”

我点点头,心头一松。

马车停在薛府大门外。

还是来时那辆,车夫蹲在车辕上晒太阳,见我们出来,赶忙跳下地搬脚凳。

我扶着芸香的手登上马车,掀帘时顿了顿。

身后,薛府大门里静悄悄的,仿佛一座死宅。

绛红宫灯仍在廊下悬着,海棠花仍一簇簇开得盛。

只是那些宾客已散了大半,热闹散场,只余凄凉。

有零星几人立在阶前,望着这边低声议论。

隔着这距离,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大约是在笑话薛家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一切。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辚辚向南。

行出数十丈,芸香忽然“咦”了一声。

“娘子,后头好像有人跟着。”

我没掀帘,闭目养神。

“是薛家的谁?”

她探身往外张望片刻,缩回头来,神情复杂:

“是……薛举人。”

马蹄声很轻。

不像是追赶,只是远远缀着,时隐时续,像是怕跟丢,又怕跟得太近。

芸香小心翼翼看我脸色。

我闭目靠着车壁,没说话,心如止水。

马车驶过江州城门,官道渐宽,两旁稻田初绿,春意盎然。

身后马蹄声停了一停。

又跟上来。

如此重复三回。

第三回停顿时格外长,长到芸香忍不住又探身去看。

“他下马了。”

她声音困惑:

“站在城门口……没动。”

我没睁眼。

马车继续向前,永不回头。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官道两旁的杨柳枝条抽了新绿,拂过车顶沙沙轻响。

又行一程,那若有若无的马蹄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芸香偷偷看我一眼,又一眼。

我仍闭着眼,神色淡然。

“他站了多久?”

我轻声问。

芸香怔了怔,旋即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很久。”

她斟酌着答:

“咱们走了快一炷香,他还在那儿。城门洞下头有棵老槐树,他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的,像个石像。”

我没再问。

马车驶过一处石桥,桥下溪水潺潺,映着天光碎银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