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凌晨三点开始落的。福生叔蜷在炕上,听见窗纸被风吹得鼓荡,像谁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拍。他没睁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雪片子正从黑暗里落下来,落在院里的石榴树上,落在墙根的玉米秸上,落在东屋门口那辆二八大杠的车座上。
那车座是皮的,去年刚换的。福生叔用手摩挲过,软,凉,像死人的皮肤。
他翻了个身。老伴在脚头睡得沉,喉咙里拉着长长的痰音。窗外的天还黑着,但福生叔知道,离天亮不远了。今天是初三,要去姑奶奶家拜年。二十里路,雪天得走三个钟头。
他想起姑奶奶家的门槛。去年去的时候,那门槛已经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木头的纹理磨得发白,像老人的骨头从肉里顶出来。
福生叔又翻了个身。
六点半,福生叔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有两指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虚。老伴在后面喊,把围巾围好,帽子戴正。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春绸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一包白糖、两盒点心。她穿着一件暗红的棉袄,领口露出里面崭新的毛衣,枣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小花。那是去年过年女儿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翻出来了。
“爹,我来推吧。”春绸说。
福生叔没吭声,把车把让给她。春绸推着车子往前走,红色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一晃一晃的,在雪地上投下淡红的影子。
出了村,是一条土路。雪把路盖平了,分不清哪是路肩哪是沟。春绸推着车子走在前头,走得小心,脚在雪里探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福生叔跟在后面,踩着女儿踩出的脚印,看着她的背影。
春绸今年三十一了。嫁出去九年,回来过年九年。每年初三,都是她陪着福生叔去姑奶奶家。女婿往年也去,今年没去,说是厂里加班,初三就开工了。福生叔没问,春绸也没解释。
路两边的麦田白得晃眼,一望过去,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一张白纸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响。
走到半路,春绸停下来,把车支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她没回头,福生叔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歇歇吧。”福生叔说。
春绸嗯了一声,没回头。
路边有个废弃的打麦场,场边立着几个麦秸垛,像巨大的蘑菇,顶着厚厚的雪帽。春绸把车子推到麦秸垛旁边,靠着垛坐下来。福生叔站在一边,掏出烟袋,装上烟,点上。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没了。
春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棉鞋。鞋面上沾了雪,雪化成水,洇湿了一小块。
“娘昨天晚上又念叨了。”春绸说。
福生叔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她说,今年初二,文海没来吃饭。”
文海是女婿的名字。
“我说他加班。娘说,年三十也在加班?”
福生叔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你娘就那样。”
春绸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麦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薄薄的,像一张冻住的油饼,贴在灰白的天上。雪开始反光,刺眼得很。
“爹,”春绸说,“你说姑奶奶今年还认得我不?”
福生叔没回答。
春绸自己笑了笑:“去年她把我当成我娘,拉着我的手问,翠儿,你男人对你好不好?”
翠儿是福生叔老伴的小名。
“我说姑奶奶,我是春绸。她看着我,看了半天,说,春绸是谁?”
福生叔把烟袋收起来,揣进怀里。
“走吧。”
春绸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去推车子。福生叔还是跟在后面,踩着女儿踩出的脚印。
姑奶奶住在镇子东头,一个独门独院的老房子里。院子不大,三间北屋,两间东屋,西边是厨房和柴棚。院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顶着雪,像一排白发苍苍的老人蹲在那里。
福生叔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声音又尖又涩,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院子里的雪没人扫,平平整整的,只在通向堂屋的地方有一条窄窄的脚印,被雪盖了一半,模模糊糊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走过。
堂屋的门虚掩着。福生叔在门口站了站,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蹭下一层雪泥。他推开门,一股热气和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一起扑出来——煤炉子的烟味,剩饭的酸味,老人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涩。
姑奶奶坐在炕上,靠着被垛。她穿着一件黑棉袄,领口油亮亮的,头上戴着一顶黑绒帽子,帽檐下露出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贴在额头上。她低着头,好像在打盹,又好像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干瘦,青筋暴起,像冬天的树枝子。
“姑。”福生叔叫了一声。
姑奶奶没动。
福生叔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大了一点:“姑,过年好。”
姑奶奶慢慢抬起头。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凹进去,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灰。她看着福生叔,看了很久,眼神空空的,像看着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来了?”她说。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来了。姑,过年好。”福生叔又说了一遍。
“过年好。”姑奶奶说。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春绸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方桌上。桌上摆着几个碗,碗里干着剩菜,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还有一盘馒头,馒头皮裂了,干得发硬。一只苍蝇趴在馒头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冻死了还是睡着了。
“姑奶奶,我是春绸。”春绸走到炕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姑奶奶又抬起头,看着她。这回看得久了一点,眼睛里的灰好像薄了一些。
“翠儿?”
“不是,我是春绸,翠儿是我娘。”
姑奶奶点点头,又摇摇头。
“翠儿今年多大啦?”
“娘今年六十二了。”
“六十二……”姑奶奶念叨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干瘪的脸上展开,像一块干裂的土地上裂开了一道缝。“六十二,还是个孩子呢。”
春绸也笑了,笑得有点僵。
“姑奶奶,您今年高寿?”
姑奶奶没回答。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动着,好像在数着什么。
福生叔在屋里站着,四处看了看。墙上挂着一张相片,黑白的,镶在镜框里,镜框上落满了灰。相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板着脸,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那是姑爷爷,死了十几年了。相片旁边的墙上有个钉,钉上挂着一串佛珠,佛珠也落了灰,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汽。春绸走过去,把水壶提下来,找了半天,找到两个杯子,杯子里面有茶垢,黑糊糊的一层。她倒了水,端到炕边。
“姑奶奶,喝水。”
姑奶奶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她的手抖得厉害,水在杯子里晃,洒出来一些,洒在她的黑棉袄上,洇湿了一小片。她好像没觉着,就那么捧着,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看水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散开,升起来,散开。
福生叔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嘎一声,几条腿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会散架。他坐稳了,看着姑奶奶,看着她捧着杯子的手,看着她黑棉袄上那块洇湿的地方。
“姑,家里都好吧?”
姑奶奶抬起头,眼神还是空空的。
“家里?”
“嗯。我那几个表哥表姐,今年没回来过年?”
姑奶奶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老大,在新疆呢。老二,在深圳呢。老三……”
她不说了。
福生叔等着。
“老三,去年走了。”
春绸的身子动了一下。
福生叔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姑,节哀。”
姑奶奶没说话。她低下头,又开始看着杯子里的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屋里静下来。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的雪簌簌的,不知道是又在落,还是风吹的。
春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她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缝,可以看见院子里的雪。雪地上那排脚印还在,从院门口一直通到堂屋门口,黑黑的,深深的,像刀子割出来的口子。
“姑奶奶,”春绸说,“您一个人住,冷不冷?”
姑奶奶好像没听见。
“姑奶奶?”
姑奶奶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您冷不冷。”
姑奶奶摇摇头。
“不冷。有炉子。”
春绸点点头。她又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两道划痕交叉在一起,像个十字。
福生叔站起来,走到炕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姑奶奶。
“姑,这是我和翠儿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姑奶奶看着那个红包,红艳艳的,在她浑浊的眼睛里显得特别亮。
“这是什么?”
“红包。给您压岁的。”
姑奶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从来没见过的样子。她把红包凑到眼前,凑得很近,几乎贴到鼻子上,看着上面的金字。
“福……寿……康……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念完了,抬起头,看着福生叔。
“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
姑奶奶把红包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更高了。她看着福生叔,眼睛里的灰好像薄了一些,露出一点亮。
“你是……老二?”
福生叔愣了一下。
“姑,我是福生。翠儿她男人。”
姑奶奶点点头。
“福生。福生是谁?”
春绸走过来,站在福生叔旁边。她看看姑奶奶,又看看福生叔,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姑奶奶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她的手指在红包上摩挲着,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福……寿……康……宁……”她又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福生叔站着,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手指上那些弯曲的关节,像老树的根,盘虬着,抓不住什么东西了。
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咕嘟咕嘟的。春绸走过去,把水壶提下来,又给姑奶奶的杯子里添了水。这回姑奶奶没捧杯子,杯子放在炕沿上,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春绸看看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灰沉沉的,压得很低。院子里的雪好像又厚了一层,那排脚印变得模糊了,边缘被新雪盖住,慢慢往中间收。
“爹,”春绸说,“该走了。”
福生叔点点头。他弯下腰,对姑奶奶说:“姑,我们走了。您保重身体。”
姑奶奶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春绸。
“走了?”
“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姑奶奶点点头。她把那个红包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给我了?”
“给你了。”
姑奶奶把红包小心地放在被垛旁边,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点红边。她的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福生叔。
“你等等。”
她说着,慢慢往炕里边挪。她挪得很慢,一寸一寸的,像怕动快了骨头会散架。挪到炕角,她伸出手,在墙上摸索着,摸到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布包,黑糊糊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她够那个布包,够了好几下才够着。把包取下来,解开系着的布条,把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东西。
“给。”她把手伸给福生叔。
福生叔接过来,摊开手心,是一个铜钱。锈得厉害,绿一块黑一块的,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姑,这……”
姑奶奶摆摆手。
“拿着。过年好。”
福生叔握着那个铜钱,铜钱凉得刺骨,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春绸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铜钱,看着福生叔握着铜钱的手,看着姑奶奶缩回被垛边的身子。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姑奶奶,我们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姑奶奶没看她。姑奶奶靠着被垛,低着头,又开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干瘦,青筋暴起,像冬天的树枝子。
福生叔和春绸走出堂屋,把门带上。院子里,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往人脸上扑。那排脚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好像从来没人走过。
春绸推着车子,福生叔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福生叔回过头,看了看那三间北屋。屋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户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屋顶上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细的烟,刚冒出来就被雪打散了,歪歪扭扭的,往天上飘。
出了巷子,上了大路。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哪是天哪是地。春绸走在前头,走得很慢,一步一探。福生叔跟在后面,踩着女儿踩出的脚印。
走到半路,春绸停下来,把车支住,转过身。
“爹,那个铜钱,让我看看。”
福生叔把铜钱递给她。春绸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凑到眼前看。雪落在铜钱上,落在她手上,凉丝丝的,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铜钱上的字还是看不清。只有中间那个方孔,清清楚楚的,空空洞洞的,对着灰白的天。
春绸看了很久,把铜钱还给福生叔。
福生叔握着铜钱,握着那块冰凉,往怀里揣。揣进去的时候,他的手碰到胸口,胸口也是凉的,和铜钱一样凉。
他想起姑奶奶的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干瘦的、青筋暴起的手。那双像冬天的树枝子的手。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往人身上落。落在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眼睫毛上,化成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像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