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睡意还未完全褪去,手已经先于意识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点开朋友圈那个红点尚未消失的图标——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晨间仪式,比刷牙洗脸更需要先完成的清醒步骤。
指尖划过屏幕,沙力儿在晨跑,五公里配速六分半;祖哈儿昨晚加班到十一点,配图是一杯冷掉的咖啡;邻居大姐晒了儿子的奖状,定位在某个补习机构门口;前同事在九寨沟的悬崖边,裙摆被风吹起好看的弧度。
我逐一点亮那颗心,完成了今日社交场上的第一次问候。二十分钟后,我放下了手机,似乎已经知晓了整个世界——那些熟悉的、半生不熟的、甚至素未谋面的人们,他们昨夜睡得可好,今日将以怎样的姿态推开家门。
这一切让我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千年前王勃的美好想象,如今在科学技术的加持下成为日常。只是,当我拥有了如此多的“知己”,我是否真正靠近了任何一颗心灵?
朋友圈里人人都在倾诉:早餐是一首散文诗,通勤是纪实文学,下午茶是轻小说,深夜感悟是哲理论文。我们熟练地将生活剪辑成最体面的模样,上传、发布、等待回应。
那些曾经只对知己说的话,如今对所有人说;而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却再也没有一个专门的人可以倾听。这或许是技术馈赠中最隐秘的悖论:当全世界都成了你的听众,反而没有谁是你真正的知音。
更有趣的是,我们在朋友圈书写的,究竟是真实的自己,还是希望成为的那个自己?心理学说,每个人心中都有“理想自我”的画像。从前,这幅画藏在日记本的扉页,或是在无眠的夜里反复描摹;如今,朋友圈成了它的公共画廊。
我们精挑细选九张图片,所谓九宫格,字斟句酌几十字文案,像策展人一样经营着自己的形象展。于是,朋友圈里的你乐观、自律、精致、生活有序;而真实的那个你可能焦虑、疲惫,刚在被窝里悄悄哭过。这两个版本的你,哪一个更接近真相?
朋友圈的奇妙还在于,它让我们得以窥见他人生活的切片,却又永远无法拼凑全貌。两年前,我在朋友的动态里刷到一张婚礼请柬,新人笑靥如花,我点了赞,留了祝福。半年后,从另一位朋友处辗转听说,他们已经悄悄办完离婚手续。
而朋友圈里那条婚礼动态始终没有删除,成为一座在线陈列的情感遗址。这让我想起人类学家说的“前台”与“后台”——朋友圈是或许就是精心布置的前厅,而后台的悲欢离合,不向观众开放。
连婚丧嫁娶这样的人生大事,如今也搬进了这条信息流。有人在朋友圈官宣婚讯,收获了满屏的祝贺;也有人替离世的亲人发出最后一则讣告,下面是一排排沉痛的蜡烛表情。生死两端,被等比例地压缩在同一个空间维度里,触目惊心,却又无可奈何。
曾经需要登门拜访或至少一通电话才能传递的消息,如今拇指轻点,便完成了宣告。联络的成本降至最低,联络的分量,是否也随之变轻?
每天清晨,我依然会完成那个点开朋友圈的动作。这早已不仅仅是社交,而是一种自我确认——通过确认他人的存在,来确认自己的存在;通过知道别人在做什么,来定义自己应该做什么。
朋友圈成为我们共同构建的集体日记,每个人都在书写,每个人也都在被书写。可写下的,终究只是生活的注脚,而非正文。
或许有一天,某个同样微亮的清晨,我会收到一条私信。那不会是群发的节日祝福,也不是朋友圈的礼貌点赞。屏幕那头的人会问:“最近怎么样?”说真的,那一刻,所有的动态都将黯然失色。因为真正的倾诉,从来不需要配图,不需要九宫格,不需要斟酌分组可见。
真正的知己,是那个让你愿意从朋友圈退出来,单独点开对话框的人。而你,只需要打出三个字:
“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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