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的风水气运,究竟能否预示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易经》有云:“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天地万物,山川草木,其间的微妙变化,或许早已暗藏玄机。自古以来,人们便深信,祖先安息之地的气场,能通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深刻影响着后世子孙的命运。这并非空穴来风的迷信,而是一种植根于华夏文明深处的,对自然、对生命、对家族传承的敬畏与哲学思考。
所谓“福地福人居”,一块上佳的墓地,被认为能够汇聚天地灵气,庇佑子孙人才辈出、家业鼎盛。反之,若是风水败坏,则可能导致家道中落,人丁不旺。因此,每逢清明时节,扫墓祭祖,不仅仅是缅怀先人,更是一次对家族气运的审视与祈愿。人们细心观察着祖坟周围的一草一木,一阵风,一片云,希望能从中解读出未来的吉凶祸福。
传说中,当一个家族将要迎来转机,其祖坟附近便会显现出一些异于寻常的“吉兆”。这些吉兆并非惊天动地的神迹,它们往往以一种极为朴素、自然的方式出现,却蕴含着深刻的寓意。它们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植物悄然生长,可能是某种富有灵性的动物前来筑巢,也可能是在特定的时节,出现某种奇特的天象。村里的老人们,凭借着世代相传的经验与智慧,往往能一眼看穿这些现象背后的预兆,并为之奔走相告,视作整个家族乃至整个村庄的祥瑞。那么,这些被老人们津津乐道的兴旺征兆,究竟是些什么呢?
01
锦官城外的汤家,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样的笑声了。
我叫汤君修,一个年近三十的读书人。说读书人,其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屡试不第后,家里的积蓄也耗得差不多了,只好在城南开了个小小的茶馆,勉强维持着我和老母亲的生计。
茶馆的生意,就如同这灰蒙蒙的天,总是透着一股子暮气。人人都说锦官城是天府之国,遍地繁华,可这份繁华,似乎与我汤君修没有半点关系。
我时常在打烊后,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茶馆里,看着桌椅的倒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心里便会涌起一阵无力的酸楚。想我汤家祖上,也曾是这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宅院深深,门前车马不绝。可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家道便开始中落,传到我手上,只剩下这座小茶馆和城外几亩薄田,以及一座孤零零的祖坟。
又是一年清明。
母亲一大早就起了床,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祭祖用的供品。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佝偻。
“修儿,今年……咱们还去给爹和你爷爷上坟吗?”母亲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迟疑。
我心里一沉。我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祭祖不仅需要供品,按照村里的规矩,还要给看守祖坟地的族人一些“辛苦钱”。可如今的我,连茶馆下个月的租金都还悬着,实在是囊中羞涩。
看着母亲期盼又担忧的眼神,我喉头一哽,把那句“要不今年就算了”给咽了回去。
“去,娘,怎么能不去呢?爹和爷爷还在那儿看着我们呢。”我挤出一个笑容,“钱的事您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父亲走得早,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她最大的念想,就是我能光耀门楣,重振汤家。可我……却让她失望了。祭祖,是她对丈夫、对汤家先人唯一的念想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剥夺。
我硬着头皮,将茶馆里仅剩的几吊铜钱揣进怀里,又厚着脸皮去邻居张屠户那里赊了几斤刀头肉,总算是凑齐了像样的祭品。
汤家的祖坟,在城外十里远的青冈坡上。那地方有些偏僻,寻常没什么人去。我和母亲提着篮子,踩着泥泞的田埂路,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祖坟已经有些年头了,坟前的石碑在风雨的侵蚀下,字迹都有些模糊。坟头上长满了杂草,显得格外萧条。
我心头一酸,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爷爷,不孝子孙汤君修……来看你们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家里……一切都好,娘身体也硬朗,你们别挂心。”
谎言说出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母亲在一旁摆好供品,点上香烛,默默地流着泪,嘴里念叨着家里的近况,祈求着祖先的庇佑。
我起身,拔出随身带的镰刀,开始清理坟头上的杂草。就在我清理到墓碑旁边时,我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墓碑的石基缝隙里,竟然长出了一株东西。
那东西通体翠绿,叶片肥厚,形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但又不是莲花。它只有巴掌大小,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勃勃生机,与周围的枯黄杂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锦官城气候湿润,坟头长些花草本不稀奇。可这株东西,我活了快三十年,读过几本杂书,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它就那么静静地长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了许多年。
“娘,您快来看,这是什么?”我忍不住出声喊道。
母亲擦了擦眼泪,凑了过来,当她看到那株奇异的植物时,也愣住了。“这……这是什么花?怎么长在这里了?”
我们母子俩围着那株奇特的植物,看了半天,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它不像是野草,倒像是什么名贵的花卉,可这荒山野岭的祖坟上,又怎么会长出这种东西?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我心中悄然滋生。是好奇,是困惑,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希望。
祭祖完毕,我们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奇特的植物,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对我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回到村里,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村口的大榕树下,总有那么一群闲来无事的老人。我路过时,被村里最年长的李大爷叫住了。
李大爷已经八十多岁,是村里的活字典,懂很多古旧的门道。
“君修啊,”李大爷眯着眼,用烟杆指了指我,“听说你们家祖坟上,长了怪东西?”
我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地把那株植物的形状描述了一遍。
谁知,我话还没说完,周围几个老人就骚动了起来。李大爷更是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有些颤抖:“翠绿如玉,形似莲台?可是长在墓碑的左侧?”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李大爷,就在左边的石基上。”
李大爷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是它!是它!错不了!这是‘石上青莲’啊!老话里说的吉兆!你汤家……要出头了!”
周围的老人们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这可是大吉之兆!百年难得一见!”
“君修,你家要转运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晕头转向,脑子里一片空白。石上青莲?吉兆?这些只在说书人嘴里听到过的词,怎么会跟我们这个破落的家扯上关系?
我将信将疑,正想再问个仔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从人群后传了过来。
“哟,我当是什么稀罕事呢,不就是坟头长了棵破草吗?也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位堂兄,汤德全。
汤德全身材肥硕,油头粉面,早些年靠着倒卖些布匹攒了点钱,便在城里开了家绸缎庄,日子过得比我舒坦得多。他一向看不起我们家,觉得我们是汤家的累赘。
他拨开人群,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君修啊,我说你一个读过书的人,怎么也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真要是吉兆,你们家怎么还穷得叮当响?我看啊,就是些没见识的老头子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可别当真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说:“我劝你啊,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下个月的茶馆租金交上。要是真有什么吉兆,第一个发财的也轮不到你。别做那白日梦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村民们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刚刚被李大爷和众人点燃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汤德全这盆冷水浇得冰凉。是啊,吉兆?若是真有吉兆,为何我汤家会落魄至此?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那株奇异的“石上青莲”,究竟是家族兴旺的预兆,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笑话?
02
汤德全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回到茶馆,母亲正在灶台边熬药,她常年操劳,身子骨落下了病根。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担忧地问:“修儿,怎么了?是不是你堂兄又说些难听的话了?”
我勉强笑了笑:“娘,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我没敢把李大爷说的话,以及汤德全的嘲讽告诉母亲。我怕给了她希望,最终又是一场空,那比从没有过希望更让人难受。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破旧的窗棂上。我脑子里一会儿是李大爷激动得通红的脸,一会儿是汤德全那副轻蔑的嘴脸。
“石上青莲……家族兴旺……”
“破草……白日梦……”
两种声音在我脑海里反复交战,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汤君修自问不是个痴人。我读过圣贤书,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可这些年,我凭着自己的努力去挣扎,去奋斗,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旁人的白眼。现实就像一堵冰冷的墙,撞得我头破血流。
在这样的绝境下,那株小小的、奇特的植物,就像是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抓住。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外衣。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我的脑海——我要再去看看!我必须亲眼再去确认一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夜深人静,我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悄悄地出了门,朝着城外的青冈坡走去。
夜路难行,尤其是通往祖坟的那段田埂路,更是崎岖不平。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湿气和远处林子的呼啸,听起来格外瘆人。
我心里有些发毛,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当我再次站在汤家祖坟前时,已是子时。月亮被乌云遮住,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我手里的灯笼,散发着一圈微弱的黄光。
我提着灯笼,凑到墓碑前。
那株“石上青莲”静静地立在石基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它的叶片仿佛在吸收着月华,竟然透着一层淡淡的、如玉般的光晕。
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在我出神地看着那株植物时,我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坟包的另一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将灯笼照了过去。
这一照,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借助着灯笼熄灭前最后一瞬的光亮,以及从云层中偶尔透出的一丝微弱月光,我看清了那里的景象。
在坟包的右侧,靠近地面的地方,竟然凭空多出了一个泉眼!
那泉眼不大,只有碗口大小,正汩汩地向外冒着清澈的泉水。水流不大,却绵绵不绝,在坟前的低洼处汇成了一小汪清潭,水面倒映着天上的疏星,清冽异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记得很清楚,白天来的时候,这里绝没有这个泉眼!青冈坡本就是一块旱地,别说是泉眼,就是下雨天积个水洼都难。这……这泉水是从哪里来的?
我颤抖着伸出手,探入那汪清潭。水很凉,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绝不是死水。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如果说,“石上青莲”还可能是一种罕见的巧合,那这凭空出现的泉眼,又该如何解释?
《葬经》里似乎提到过,“气乘风则散,界水则则止。”风水宝地,最讲究的就是藏风聚气,有水环绕更是上上之选。我们汤家的祖坟,难不成……真的开始聚气了?
我正沉浸在这巨大的震惊之中,无法自拔,忽然,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我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这三更半夜的荒山野岭,除了我,还有谁会在这里?是野兽?还是……
我僵着身子,连呼吸都停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只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一个黑影,慢慢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是个人的轮廓!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在这荒郊野外的祖坟地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比遇到一头狼还让我感到恐惧。
“谁?!”我鼓起全身的勇气,厉声喝道。
那黑影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顿了一下,才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君修?怎么是你?”
我听出这声音,是村里的李大爷。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连忙回应道:“李大爷,是我!您……您怎么也在这里?”
李大爷拄着他的那根老烟杆,慢慢从草丛里走了出来,月光恰好从云缝里钻出,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泉眼,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他缓缓说道,“白天听你说起那‘石上青莲’,我便猜到,这青冈坡的地气,怕是要变了。果然啊,果然……”
他走到泉眼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点水,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
半晌,他才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甘冽清润,土中带金。这是‘金井玉液’啊,孩子!”
“金井玉液?”我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没错。”李大爷站起身,神情变得无比严肃,“石上青莲,是地气初萌之兆;金井玉液,是龙脉苏醒之象!这两样东西一出,便说明你汤家祖坟这块地,活了!”
他用烟杆指了指祖坟,又指了指远处的山峦轮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君修,你汤家要发的,不是小财,是大贵!不过……”
李大爷话锋一转,脸上的喜悦被一丝凝重取代。
“这两样,都还只是前兆。真正能决定你们汤家未来是龙是蛇的,还有最关键的几样东西。”
“而那几样东西,只会在一种特定的天时下才会显现。若是错过了,那这一切,就都只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听到这里,我的心又被紧紧地揪了起来。
03
李大爷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特定的天时?李大爷,那到底是什么时候?最关键的几样东西,又是什么?”我急切地追问。
李大爷却摇了摇头,卖起了关子:“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记住,用心感受,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至于那几样东西,更是不能说破,说破了,就不灵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君修,这是你汤家的福分,也是你的考验。能不能接住这份运道,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记住,戒骄戒躁,守住本心。”
说完,他便拄着烟杆,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石上青莲”、“金井玉液”……这些充满玄妙意味的词语,连同李大爷那番故作神秘的话,让我既兴奋又忐忑。
我回到了茶馆,天已经快亮了。
这一夜的经历,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但当我看到鞋上沾满的、带着露水的泥土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从那天起,我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终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虽然茶馆的生意依旧清淡,但我却仿佛有了使不完的劲。我将茶馆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把每一套茶具都擦得锃亮。有客人来时,我笑脸相迎,热情周到;没客人时,我便静下心来,重新翻看那些被我束之高阁的旧书。
我的变化,母亲都看在眼里。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我重新振作起来,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修儿,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一天,她欣慰地对我说。
我笑着回答:“娘,儿子想通了。人活一世,总得有个盼头。”
我的这个“盼头”,自然就是李大爷口中的“特定天时”。我每天都会留意天气,观察云向,心里默默地期盼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而,我的这份改变,却让我那位堂兄汤德全更加不爽了。
他来我的茶馆喝过两次茶,每次都冷嘲热讽,说我是在装模作样,白日做梦。
“汤君修,我看你是穷疯了,真信了那些老东西的鬼话!”他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我告诉你,别以为坟头长棵草,地上冒点水,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要是真发现了什么宝贝,最好老实交出来,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听得出来,他根本不信什么吉兆,他认定我是在祖坟附近挖到了什么金银财宝,所以才性情大变。
对于他的挑衅,我只是一笑置之,不与他争辩。我知道,跟这种利欲熏心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我的沉默,在汤德全看来,更是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他看我的眼神,变得越发贪婪和阴狠。
日子就在我平静的期盼和汤德全的虎视眈眈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入夏了。
锦官城的天气变得燥热而沉闷,一连半个多月,没有落下一滴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天下午,天色更是阴沉得吓人。大块大块的乌云从天边翻涌而来,像是打翻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整个天空。狂风四起,吹得街上的招牌幌子猎猎作响,吹得人睁不开眼。
茶馆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都匆匆结账回家了。我站在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天,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时机到了!
李大爷说的“特定的天时”,一定就是指的现在!这场酝酿已久的大暴雨!
我来不及多想,甚至都忘了跟母亲打声招呼,关上茶馆的门,便一头冲进了狂风之中,朝着城外青冈坡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我耳边呼啸,沙石打在脸上生疼。我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去!我必须去看看,那最关键的吉兆,是否会在这场暴雨中显现!
母亲在屋里听到关门声,追了出来,只看到我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修儿!修儿!要下暴雨了,你上哪儿去啊!”她的呼喊声,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风声里。
我一口气跑到青冈坡下,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下来。通往山上的路,转眼间变得湿滑泥泞。
我咬着牙,手脚并用,艰难地向着山坡上爬去。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整个山野,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把这天地都给劈开。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混合着泥浆,从我脸上流下,我却浑然不顾。我的眼里,只有山顶那座孤零零的祖坟。
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是奔跑,是恐惧,还是那份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期盼。
风雨之中,我仿佛看到另一个身影,也在不远处,踉踉跄跄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爬去。是汤德全!他竟然也来了!他果然还是不死心!
我顾不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爬上了坡顶,冲到了祖坟前。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就在一道闪电再次照亮天地的刹那,我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我看到了汤德全,他比我先到一步,此刻正跪倒在离墓碑不远的地方,浑身湿透,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他的手指僵硬地抬着,颤抖地指向墓碑的方向,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可思议。
我的心猛地一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艰难地转过头去。狂风卷着暴雨,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水幕,在闪电的光芒下,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株“石上青莲”,此刻正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翠绿,叶片上凝结的水珠,在电光下竟闪烁着七彩的光芒。而那眼“金井玉液”,泉水上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汇成的水潭已经扩大了一圈,水面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如梦似幻。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汤德全失态的根源。我的目光,越过这些奇景,最终落在了那块饱经风霜的墓碑之上。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止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我终于明白,李大爷所说的、那决定家族是龙是蛇的最后几样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它们就在那里,就在我眼前,以一种超越了我所有认知的方式,赫然显现。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它既不属于草木,也不属于流水,它就在那里,与祖坟融为一体,在雷鸣电闪的映衬下,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仿佛是从亘古的时空中,投下的一道关于命运的启示。我呆呆地站着,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遍全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震撼心灵的画面,在眼前反复回荡。
04
我看到的,是那块原本字迹斑驳的墓碑,此刻竟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
在电闪雷鸣的映照下,只见那灰白的石碑表面,正从石质的纹理深处,缓缓渗出一缕缕殷红如血的液体!
那红色液体并不流淌,而是像活物一般,在石面上慢慢晕开,形成一片片瑰丽而诡异的朱色云纹。这绝不是雨水冲刷下来的红土,它分明就是从石头内部沁出来的!
此情此景,像极了古老传说中的“碑石泣血”!
而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随着那朱色云纹的蔓延,石碑的表面,竟然开始浮现出一层细密而繁复的纹路。那纹路在闪电的光芒下忽明忽暗,细看之下,竟像是……竟像是一片片紧密排列的鳞甲!
那鳞甲的纹路古朴而苍劲,自下而上,覆盖了整个碑身,仿佛这块墓碑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头蛰伏在地下的巨龙,正在这风雨雷电之中,缓缓显露出它峥嵘的脊背!
石上青莲!金井玉液!碑石泣血!龙鳞显纹!
李大爷的话在我脑中轰然炸响!原来,这就是最后的征兆!这就是决定汤家是龙是蛇的关键!
我呆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与狂喜的巨大情感,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我仿佛能感觉到,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正从这祖坟之下苏醒,与天上的雷霆,地上的风雨,交相呼应。
“宝……宝贝……”
一个嘶哑、贪婪的声音将我从失神中唤醒。是汤德全!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此刻正被一种更加疯狂的贪婪所取代。他根本没看懂这其中的玄机,他只当是墓里藏了惊天动地的宝贝,如今异象显现,是宝物要出世了!
“宝贝是我的!是我的!”
他嘶吼着,从泥水里爬起来,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铁凿,跌跌撞撞地就朝着墓碑冲了过去!他竟然想……他竟然想凿开墓碑,撬开祖坟!
“住手!”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怒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汤德全!你疯了!那是祖宗的墓碑!”我嘶喊道,声音在风雨中几不可闻。
“滚开!”汤德全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甩开。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铁凿,对准了那布满“龙鳞”的墓碑。
“祖宗?什么祖宗!穷鬼的祖宗能有什么用!里面的宝贝才是真的!”他狂笑着,用尽全力,一凿子就狠狠地敲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竟然盖过了风雨雷声!
汤德全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震回来,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手中的铁凿,前端竟然卷了刃!
而那墓碑,被铁凿击中的地方,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那片“龙鳞”纹路,反而在电光下,闪过一道幽深的光华。
汤德全彻底傻了。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道惨白的闪电,不偏不倚,正好劈在祖坟旁边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
“轰咔!”
一声巨响,那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竟被从中劈开,燃起了熊熊大火,在暴雨中发出“滋滋”的怪响,场面骇人至极!
汤德全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山下跑。他慌不择路,脚下一滑,顺着湿滑的泥坡就滚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山坡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从泥水中挣扎着爬起来,一步步,挪到墓碑前。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着那冰冷而又仿佛带着生命脉动的“龙鳞”纹路。
这一刻,我心中再无半点迷茫。
我汤家列祖列宗的灵气,与这方天地的地气,真的……活过来了。
05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天雷劈断老槐树之后,那漫天的乌云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风渐渐停了,雨也慢慢变小,最后化作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一轮明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满山坡,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祖坟前,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那“石上青莲”愈发水灵,那“金井玉液”清泉潺潺。而墓碑上,那殷红的“血迹”和玄奥的“龙鳞”,在月光下虽然不再闪烁,却也并未消失,而是深深地烙印在了石碑之上,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已经存在了千百年。
我静静地跪在坟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磕了三个头。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了委屈,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踏实。
我仿佛能听到血脉深处传来的低语,那是祖先的嘱托,也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竟是李大爷。
他依旧拄着那根烟杆,身上披着一件蓑衣,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看到了?”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都看到了。”
李大爷走到墓碑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上面的纹路,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木生莲,水生泉,火泣血,金显鳞……五行流转,生生不息啊!”
他转过身,看着我,神情无比严肃:“君修,你可知这四样东西,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李大爷用烟杆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这石上青莲与金井玉液,是地德之兆,是‘厚德载物’,代表着你汤家祖上积攒的阴德福报,终于开始萌发,为你提供了根基。”
他又指着墓碑上的异象:“而这碑石泣血与龙鳞显纹,则是天行之兆,是‘自强不息’!它不是告诉你天上会掉下金元宝,而是告诉你,你汤家的气运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就像那即将化龙的锦鲤,只差奋力一跃!”
“奋力一跃?”我喃喃自语。
“对!”李大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龙鳞,不是让你去当官,也不是让你去发财。它是告诉你,你们汤家血脉里,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龙性’!你祖上曾是人物,这股气就埋在血里。如今地气引动,天时已至,正是要唤醒你自己的这股气!”
他重重地用烟杆敲了敲地面:“君修,记住,风水养人,人亦养风水。这祖坟显现吉兆,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若是你汤家后人自己不争气,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那这龙鳞,过不了多久,也会自己隐去,这泉眼,也会自己干涸。”
“福地,终究要福人来居!”
李大爷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我瞬间明悟!
我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兴旺征兆,所谓的家族转运,其根本,并不在于能得到多少外在的财富和地位,而在于后世子孙能否借着这股“气”,唤醒自身的潜力,完成自我的蜕变!
祖宗能给的,只是一个推力,一条通往山顶的、不再那么崎岖的路。但最终能否登上山顶,看的还是走路人自己的双腿和决心!
我那位堂兄汤德全,他只看到了“宝贝”,却看不见这背后的道理。他想靠外力掠夺,结果被天雷惊吓,滚下山坡摔断了腿,落得个终身残疾的下场。这不正是对我最好的警示吗?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他拿不起这福分,反被福分所伤。”李大爷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一夜,我和李大爷在祖坟前坐了很久。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天地自然、关于人心向背的古老道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李大爷才起身离去。临走前,他指了指那眼“金井玉液”,对我说:“这泉水,是地脉精华所聚,你日后可以取来泡茶。它不能让你长生不老,但能让你时刻记着,你的根在哪里。”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青冈坡下来,我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我的脚步无比坚定,我的内心无比澄澈。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06
我没有再去想什么一步登天,也没有四处宣扬我家的祖坟出了什么祥瑞。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
茶馆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但我不再为此焦虑。
我用一只木桶,每日清晨去青冈坡,小心翼翼地取一桶“金井玉液”回来。回到茶馆,生起炭火,用这泉水,精心冲泡每一壶茶。
我发现,用这泉水泡出的茶,滋味格外甘醇清冽,喝下去,仿佛能洗去人一身的疲惫和心中的尘埃。
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
但渐渐的,一些老茶客开始品出不同了。
“咦,君修啊,你这茶……今天怎么喝着味道不一样?好像……更顺口了?”
我只是笑笑:“换了山泉水而已。”
我的心境变了,整个人的气质也跟着变了。我不再是那个愁眉苦脸、怨天尤人的落魄书生。我变得沉静、从容。客人来了,我微笑着奉上香茶,与他们闲聊几句;客人走了,我便独自一人,看书,擦桌,享受着这份宁静。
我的茶馆,仿佛也因为我的改变,而有了一种别样的气场。
渐渐的,来我茶馆的人,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
他们中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是附近铺子的掌柜,甚至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读书人。他们来这里,似乎不单单是为了喝一口茶,更是为了在我这小小的茶馆里,寻一份难得的清静。
他们说,在汤老板的茶馆里坐一坐,喝杯茶,心里就觉得舒坦。
我的生意,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好了起来。我不再为下个月的租金发愁,母亲也能吃上更好的药,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
一天,一位衣着不凡的老者,在几位随从的簇拥下,走进了我的茶馆。
他坐下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煮水、烫杯、冲茶。
我为他奉上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轻抿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好茶,好水,更好的是……煮茶人的一颗静心。”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者,是锦官城里最大的茶商,姓周,人称“周公”。他一生品茶无数,对茶道的研究已入化境。
从那天起,周公成了我茶馆的常客。
他从不与我谈生意,只是每次来,都与我探讨一些茶经、古籍,或是人生的道理。
在一个午后,他看着我,忽然开口道:“君修,我走遍了这天府之国,喝过无数名茶,却只有在你这里,喝到了‘道’的味道。你这茶馆,太小了。可愿与我合作,将这杯茶,让更多有缘人品到?”
他提出的合作方式,并非是让我去给他当伙计,而是他出资,我出茶艺和这独一无二的“道”,共同开创一个新的茶庄品牌。他占四成,我占六成。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想起了李大爷的话,想起了祖坟前的“龙鳞”。
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的“奋力一跃”。
不是去追名逐利,而是将我所悟到的这份宁静与本心,通过一杯茶,传递出去。这,才是真正的“大贵”。
我答应了周公。
后来的故事,便简单了许多。我们的茶庄很快就在锦官城里声名鹊起,但无论生意做得多大,我始终守着城南那间小小的老茶馆。每日清晨,我依旧会去青冈坡,提一桶泉水,为自己,也为母亲,泡上一壶最初的茶。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碑石泣血”与“龙鳞显纹”的奇景,它们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又重新隐匿于平凡的石碑之中。但我知道,它们一直都在。
祖坟的风水气运,究竟能否预示一个家族的兴衰?我想,它或许并不能直接给予你金山银山,但它能在你最迷茫的时候,为你点亮一盏心灯,唤醒你血脉深处的力量,让你看清自己脚下的路。
真正的吉兆,从来都不是长在坟头的异草,也不是冒出地面的甘泉,而是当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并愿意为之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那一颗,宁静而坚定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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