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与文明的缔造》书封作者供图
在构建人类文明的宏大叙事中,有些因素既在场又缺席,既显赫又隐匿。美国学者戴维·查费茨所著的《马匹与文明的缔造》,以“马”这一牲畜为切入点和突破口,深透揭示出人类文明实际是人、动物和环境共同谱写的繁复史诗。
或许没有其他牲畜像马这般,深刻影响人类文明进程和历史演进走向。从先秦青铜战车到秦汉铁骑洪流,从中原帝国征伐到丝绸之路辟建,从口内的农耕平原到塞外的广袤草原,从勇猛威武的骑兵,到凶悍强势的君主,再到游走东西方的商人,马匹所到之处,文明之花阒然绽放。
在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作为速度提升的原始起点,马匹成为力量的昭示和权力的象征。睽诸世界各大洲,马在欧亚大陆发挥了尤为重要的作用。《马匹与文明的缔造》以全球史的宽阔视野,运用十二章的篇幅结构,成功构建了一个超越民族国家与文明分野的宏大叙事框架,即以欧亚大草原为中心,使马匹成为连接波斯、印度、中国与欧洲的重要媒介。该书认为历史的主要驱动力之一是草原游牧力量凭借马匹的机动性,对“定居文明”施加的周期性压力。
作为英国皇家亚洲事务学会会员,作者戴维·查费茨是一位具有跨文化背景的独立历史学者,始终对亚欧大陆文明演化有浓厚兴趣。根据查费茨的思考与分析,丝绸之路又被称为“马匹之路”,因为马匹才是这条贸易线路上价值最高的商品。传统史学将文明塑造成人类单方面征服自然的故事,这本书却揭示了另一条隐秘线索:文明的肇端与跃升往往与马匹有着直接的关联。当第一批骑手跨上马背,人类第一次体验到自身生物局限的突破。这种体验不仅仅是军事或经济上的优势,更是一种认知革命:人类开始以另一种生物的眼界和速度感知世界,地平线骤然延伸,地理空间瞬时扩展。马背上的视野重塑了人类的空间想象,催生了更大范围的政治构想,人类与马匹这种共生关系缔造了人类历史上最持久的生物契约。
如果说河流孕育了农耕文明的节奏,那么马匹则赋予了游牧文明独特的时空感知。《马匹与文明的缔造》论证了马匹如何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种能够被大规模利用的“活体发动机”,在蒸汽机发明前的数千年里,它实际上是唯一能够突破人类生理极限的动力来源。马的速度重构了人类对时间的感知,马匹创造了前工业时代的第一张“信息网络”,更深刻的是,马匹改变了文明的扩张模式。农耕文明的扩张如同墨迹在宣纸上的渗透,缓慢而持续;而马背上的文明则如闪电划破夜空,迅疾而强烈。这种差异塑造了截然不同的文明性格:一种是深耕细作的耐心积累,一种是席卷千里的爆发征服,人类文明史在很大程度上是这两种节奏的对话与对抗。
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马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象征意义——从古希腊神话中翼马珀伽索斯的诗意飞翔,到中国传统文化中龙马精神的蓬勃进取;从基督教启示录中的苍白之马,到美洲原住民文化中的神圣存在。这种符号化的过程体现了文明对马匹的精神内化。马不再仅仅是运输工具或战争机器,而成为勇气、自由、力量乃至神性的载体。在艺术表现中,从拉斯科洞穴的原始马画到徐悲鸿的奔马图,从古希腊的骑手雕像到浪漫主义文学中的骏马形象,马匹始终是人类表达自我理想的镜像。
当西班牙征服者骑着马匹出现在美洲大陆时,阿兹特克人最初将这些骑手与马视为一个完整的神话生物;而当马匹脱离欧洲人的控制,被美洲原住民接纳并融入他们的文化后,它又成为抵抗殖民的象征。同一种生物,在不同文明的认知框架中,承载了截然相反的意义。这揭示了文明交流中一个深刻真理:物质技术的传播总是伴随着符号意义的再创造。
这本书尝试建构一种“马匹视角”的文明史。这不只是将动物纳入历史叙述,更是通过马匹的“凝视”反观人类文明的某些特质。从这一视角出发,许多被传统史学视为进步的现象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例如,马的驯化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微观的权力史,人类通过马嚼、马鞍、马刺等工具建立对马匹的控制,这种控制技术的不断精细化,反映了权力关系在文明中的渗透逻辑。为了维持战马和驿马的需求,人类不得不开发更大面积的牧场,这导致森林遭到砍伐、生态失去平衡。马匹作为文明扩张的工具,同时也成为环境压力的放大者。
在机械动力取代生物动力的今天,马匹已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退场,但《马匹与文明的缔造》提醒我们,马匹塑造的文明基因深植于人类社会结构中。
现在重新审视人类与马匹长达数千年的共生历史,或许能为人们提供一种超越纯粹工具理性的生态智慧。马匹不是文明的被动工具,而是文明的积极参与者;不是历史的沉默背景,而是历史的共同书写者。在这一视角下,文明不再是人类单方面的创造,而是无数生命形式相互塑造的复杂产物。
当最后一匹战马退出战场,当最后一辆马车被汽车取代,人类文明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但马匹的遗产——那种速度与耐力的结合,那种自由与约束的辩证,那种生物智慧与人类技术的融合——仍在人类文明的血液中流淌。
(作者系黑龙江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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