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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学家钟敬文说:“岁时节令是民族精神的活态博物馆,而拜年习俗则是其中最生动的展品。”而串联起春节仪式链的结构性组成——祝福语,换句话说,即拜年时“说什么,怎么说”,应时应景地“讨口彩、达情意”,不失为一种智慧,也是一种艺术。与此同时,祝福的吉祥话还投射到年节物质生活的方方面面,艺术化祝福形式不仅能传情达意,更形成了一道生动的文化景观,折射出独特的东方审美与哲学观念。祝福,通过语言和艺术的仪式化、审美化创造,承载了民众内心深处最温暖的情感,表述着国民的集体诉求与美好愿景,千百年来持续不断地调适着社会结构关系,维系着家国情感的代际传承,建构出中国人最深刻的文化认同。
正旦颂吉
新年贺正,俗称拜年,于“年、季、月”这三个重要时间周期的共同起点进行,故而被视作无比神圣和重要。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云:“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谓之端月……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 这里的“三元”,即一年之始的“岁之元”,一季之始的“时之元”以及一月之始的“月之元”。 拜贺仪式的核心是“序长幼、崇礼节、贺新春、祈吉祥”,而新年祝贶则是在最特殊的节点送出最诚挚有效的“祝福”。
现代汉语中“祝福”是一个双音节复合词,表达对他人的祝愿,是通用的社交礼仪用语。今日一句随口而出的轻松祝福,如果追溯至上古,却是神圣严谨,轻易不可触及的。古代汉语中,“祝”和“福”分别是两个独立的词。甲骨文中,“祝”形似一人跪于祭台前,张口祈祷。《说文解字》释:“祝,祭主赞词者。”本义是“主持祭祀并诵念祷词之人”,即巫祝,后引申为向神灵祈福的行为,如祝祷、祝愿等。“福”字,则像人的双手捧酒樽献于祭台,表示 “以酒祭神,祈求庇佑”。《说文解字》释:“福,祐也。” 这指神灵赐予的 “祥瑞、护佑”,后泛指一切美好运气。甲骨中大量出现“受祐”“大吉”等诸如此类的卜辞,证实殷商已固定使用特定祝语以达成与神灵的沟通,禳灾祈吉。
西周何尊 宝鸡青铜器博物馆藏
《周礼·春官》中有专职“祈福祥,求永贞”的“大祝”。郑玄注:“永,长也。贞,正也。求多福历年,得正命也”。大祝执掌“六祝”,即顺祝、年祝、吉祝、化祝、瑞祝、筴(策)祝。顺祝,祈祷风调雨顺、四季有序、年成丰足、天人和同,也含顺应天道、政通人和之意。年祝,祈求年岁丰登、五气调和,年运太平,才能国运长久。吉祝,将吉祥的征兆转化为现实生活中的幸运与美好,如家庭幸福、子孙昌盛、品德高尚等,祈求祥瑞降临。化祝,指代消除兵戈、弭患安邦、化灾为祥,使戾气转为和气,天下安宁。瑞祝,祈降祥瑞、顺应气数,祈祷天降甘露、地出醴泉等自然吉兆,彰显政通人和、国运昌盛。筴祝,筴通“策”,通过龟筮占卜或用简册书写祝文来祈求卦象吉利,决策顺遂。总之,顺祝的顺应自然,年祝的珍惜生命,吉祝的崇德向善,化祝的宽容仁爱,瑞祝的天人合一,策祝的谨慎自律,形成了国人最原初的朴素情感。
《诗》三百篇,尤其是在服务宗庙祭祀与贵族宴飨的《雅》《颂》之中,“六祝”以诗的语言演绎着肃穆、庄严却不失优雅的祝福。《小雅·天保》中的“九如”——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全方位表达了对国家稳固、事业兴盛、寿命绵长、福泽永续等多个维度的美好祝愿。“天保九如”也成为艺术创作中常见的题材,用于表达极致的美好与恒定的祝颂。此外,《小雅·楚茨》的“徂赉孝孙、使君寿考、卜尔百福,永锡尔极,时万时亿”,将丰收的顺祝、介福的吉祝、寿考的策祝等,融入周代宗庙祭祀流程,是“六祝“真实完备的系统写照。《周颂·丰年》中还有专为年节祈福的诗句,如“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自天降康,丰年穰穰”,以及《豳风·七月》中的“绥我眉寿”“万寿无疆”等。《周南·樛木》中更以节奏轻快的 “福履绥之、福履将之、福履成之” 唱出对君子安享福禄的颂祷。
清方琮《天保九如图轴》故宫博物院
嘉礼迎禧
祝福,天然地具备语言与仪式的双重属性,无论是语言文字具象的形意表述,还是吉祥纹样抽象的含蓄转译,加之以仪式感的行为与媒介呈现而形成图文互证,凸显“言-象-意”系统的文化共生与情感共振,最终在仪式场域中达成从世俗祈愿到精神图景的完满构建。
早期的祝颂吉语多铸于钟鼎或刻于印玺等,庄重而稀有。商周时期,吉金即为承载祝颂的最佳典范。如西周早期何尊上的铭文,其核心“宅兹中国”是“中国”一词最早的出处,蕴含了定鼎中原、统治天下至高的政治吉祥寓意。又有大盂鼎“丕显文王,受天有大命……匍有四方,畯正厥民。”歌颂的是文王受天命、理四方、治万民,天命佑助、疆土永固。还有史墙盘、颂鼎、虢季子白盘等青铜礼器,镌刻有“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眉寿无疆,永宝用之”等,试图通过器物的世代传承,来传递家族香火不绝、福泽绵长的祝福。而“用匃康娱、纯鲁”“万年无疆,霝终霝始”此类嘏辞,更是祈祝宗族以及自身享受安康、喜乐、嘉善,凡事皆有美好开始与结局的直接表白。
东汉 绿地“长乐明光”锦 新疆民丰尼雅遗址出土
汉代祝福语多将铭文、图案、神话等糅合,吉祥叙事多体现在铜镜、瓦当、漆器、玉器、丝帛等,形成了一套图文互证的瑰丽视觉传达系统。这些具备实用功能的器物,也成为承载精神信仰与生活愿景的吉祥符号。如汉铜镜背后多铸“长宜子孙、君宜高官、家常富贵、寿如金石、见日之光、天下大明”的铭文;汉瓦当、砖石上多烧制“长乐未央、长生无极、延年益寿、千秋万岁”;汉印玺则多篆刻“日利、长乐、出入大吉、永寿康宁”等。汉代文字织锦更成为中国工艺美术史上独树一帜的存在,它将吉祥纹样、文字艺术、工艺美学与精神信仰融为一体,织绣出“延年益寿、千秋万岁、长乐明光、长宜子孙、安乐如意”等祝福,气韵生动又璨若云霞。
唐代的祝福语,既服务于国家的宏大叙事,也浸润着个体的日常叙事。从皇室奢华的金简到民间粗犷的剪纸,从丝绸的华美纹样到陶瓷的朴拙诗句,生动映照出唐朝繁荣多元的社会文化面貌。如金银器中的金简、宝函,多写有“长生神仙、国安人泰、长命富贵、金玉满堂、福禄永昌”等字样。立春时的“人胜” 剪纸,会剪出“令节佳辰、福庆惟新、燮和万载、寿保千春”的明确祝语。在佛教造像碑的发愿文中,又多出现“国祚永延、合家安康”的祈福内容,是宗教艺术与世俗愿望结合的体现。瓷器中的长沙窑更开创了用褐彩在壶、罐上题写诗文与民谚的风气,不仅有“人地皆吉、大吉利市”这样的商业用祝,更有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哢春声”这样极富乐观与现实主义的通俗诗文,充满着对生活的挚爱与祝福。
长沙窑 青釉褐彩“春水春池满”诗文壶 湖南省博物院藏
宋代受崇文抑武、商品经济与市民文化兴盛的影响,祝福语更趋生活化、艺术化与商业化。春节贴“福”字,过年说“岁岁平安”,其普及和定型的源头也始于市民文化勃兴的宋代。南宋吴自牧《梦粱录·正月》中述:“正月朔日,谓之元旦……士夫皆交相贺,细民男女亦皆鲜衣,往来拜节。街坊以食物、动使、冠梳、领抹、缎匹、花朵、玩具等物沿门歌叫关扑。” 这里的关扑近似现代的有奖销售,拜年祈福与商业娱乐相结合,“招财利市、出入通泰、一帆风顺”类似的祝福语频频出现在贸易流通的商品上,可见宋时商业文化、市民文化的勃兴。瓷枕、瓷罐、瓷瓶上的“家国永安、醉乡酒海、金玉满堂、长命富贵”;银锭、银盘上錾刻有“福、寿、吉、千秋万岁”等;织物中的宋式锦与纳纱绣法,也多见“福、寿、禄、喜喜”等纹样;戗金雕漆盒上多刻划“福、禄、寿”云纹;文房中端砚、歙砚的砚铭,也常含“子孙永宝”的祝福,墨锭上也必模印“千秋光、紫玉光”等既有商品品质标识作用的名号,体现出宋人对雅妍文采的美好祝愿。
任伯年《华祝三多图》
明清时期,流行“三祝三多”的题材,其用典源自“华封三祝”。《庄子·天地》中述:“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这里的“寿、富、多男子”,集中表达了世间最美好的三种祝愿,此后人们遂以“华封三祝”来指代“多寿、多富、多子孙”。如文人画中绘有绿竹或天竺,再配上两种吉祥花卉,即为“三祝”图,因“竹”“竺”与“祝”谐音,寓意“三祝”。此外,又以佛手、桃和石榴组合成“福寿三多”,以“佛”寓多福,以“桃”寓多寿,以“石榴”寓多子孙,也暗含“三祝”之颂。清代流行的吉语钱,更可谓祝福语之大观。作为古代压胜方式之一,吉语钱别称"口彩钱",始见于西汉,延续至清末民初。作为压制邪祟的媒介物,这些花钱多铸有"福寿康宁、天下太平、新春大吉、风调雨顺"等词汇,其内容涵盖祝寿、仕途、科举、经商等多种主题,故而成为新年馈赠的佳品,在社会交往与流通中传递着亘古不变的祈福愿景。
履新纳福
在当代新年祝福方式中,也依然能找到对古老六祝的遵循。“五谷丰登、年年有余”延续了年祝对丰收的期盼;“出入平安、一帆风顺”是顺祝祈求的顺遂平安;“吉祥如意、福星高照”传承了吉祝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除陈布新、岁岁平安”与化祝消灾解难的内涵相通;“紫气东来、龙凤呈祥”是瑞祝祈求祥瑞降临的延续;而人人在新年伊始制定计划与目标,则暗含了筴祝中对正确决策与指引的期待。而当祝福语进入AI时代,与Z世代的个性化风格发生碰撞时,无论是语言本身还是表达形式,创意的属性被无限放大,AI生成影像等技术手段让电子文本、图像和传播方式变得更为快捷、多元。当2026跨年电子屏幕上飘过瀑布般的祝福信息流,我们看到数不尽的谐音梗、网络梗、表情包,如“诸事顺利、钱途无量、蕉绿退散、好运爆棚、C位出道”,抑或是更为直接的“上岸、暴富、脱单、躺赢、财来”等,一边是为了契合快节奏社交,必须“一键转发、一秒看懂、一语惊人”,另一边是神圣性让位于娱乐性,祝福成为时代潮流的先验抑或是总结。
诚然,当代祝福语深受流行文化、集体情绪、社会热点等多重因素的裹挟,但我们也应看到在貌似不羁的表层形式之下,其深层内涵仍是对传统祝福核心价值的坚守。随着时代的演进,人们对超自然力的敬畏减弱,祝福吉祥话的“神力”色彩消退,社交属性增强,具有神秘力量的仪式语言已转化为国民礼仪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善于吸纳多元文化的开放系统,祝福语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国人从古至今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和不断演变的动态表达方式,充分展现了古老汉语言文字和文化的生命活力与魅力。祝福,历经从“通神之言”的虔敬祈愿,到“礼乐之言的典章秩序,再到“社交之言”的世俗情谊,始终延续着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文化基因”,并伴随我们向下一个新征程出发。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方云(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非遗理论与应用创新基地负责人,华东师范大学非遗传承与应用中心特聘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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