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的确定,是这只布偶猫抓的?”
顾川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丢出来,针管还停在空中,透明的药液在冷白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江晓愣住了。她的手还抓着牵引绳,指节死死扣着布偶猫“奶糖”的胸背带,手心全是汗。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晕,她却什么也闻不到,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咚咚”乱响。
奶糖被压在不锈钢操作台上,长毛被剃开一小块,露出细细的皮肤。它没有挣扎,只是抬着头,蓝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尾巴紧紧绕在身侧。
刚刚那一下,它从航空箱里探出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又飞快地舔了一下她的手背——就好像平时她下班晚了,它跑过来迎接人那样。
陆峰站在一旁,脸绷得很紧:“顾医生,孩子被抓成那个样子,还不够确定吗?”
他的话音刚落,顾川却没有应声,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平板,屏幕上还亮着陆子晟手臂伤口的照片。那道斜着划开的口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眉头越拧越深。
操作室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细微的嗡鸣。
江晓喉咙发干,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记得两天前的傍晚,自己拎着包走到家门口,还没开门,就听见屋里传出陆子晟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01
2022 年 10 月的傍晚,天黑得比平时快。
江晓从地铁口挤出来,肩上挎着包,手里提着一小袋奶,脚步匆匆往小区里走。走到三楼拐角,楼道感应灯一盏盏亮起,白光一闪一闪,照得墙上有些发灰。
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屋里就传出一阵细而尖的哭声。
不是撒娇那种,是夹着喘和颤的——每一声都像被什么猛地戳了一下。
江晓心里一紧,手一抖,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晟晟?”
里面没有回答,哭声反而更急了。
她顾不上捡钥匙,直接拧门。门没反锁,一推就开。
客厅的灯是开的。
陆子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小脸白得几乎透明,眼泪把脸颊浸得湿亮。他把左前臂死死抱在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
地板上一滩滩红印子晕开,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往下滴,拖出几道凌乱的血迹。
布偶猫奶糖缩在一边,围着他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尾巴夹着,毛都炸开了似的,一会儿想往前靠,一会儿又缩回去。它的嘴角、前爪长毛上,同样沾着触目惊心的血。
江晓脑子“嗡”地一下就炸了。
“别动,晟晟别动!”
她冲过去,一把把儿子抱起来,手臂刚碰到那块地方,孩子疼得猛吸一口气,哭到几乎背过气:“妈妈,好疼……好疼……”
她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左前臂外侧,从腕部往上斜着一道伤口,长长的一条,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渗。那不是她印象里猫爪子留下的三道细细的红痕,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口子划开。
“怎么弄的?谁弄的?”她声音发抖,问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听见了里面的慌。
陆子晟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刚刚……奶糖突然跳上来,我、我吓了一跳,推它,它就……”
“就抓你?”
他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
江晓来不及细想,腾出一只手胡乱抓过沙发上的外套,裹住儿子,另一只手按住伤口。手掌下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涌,她心里一阵发凉。
奶糖蹲在茶几旁边,眼睛直盯着她,耳朵向后压着。
“滚开!”
这一刻,她第一次对着猫吼了出来。奶糖吓得一颤,退到电视柜角落,尾巴缩得更紧。
楼下刚好有出租车。
车门一关上,车厢里就只剩陆子晟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她急促的喘气。江晓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拿纸巾按住伤口,纸巾被血很快染透,她换了一张又一张。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把奶糖放在客厅……”
她嘴里一句句往外蹦,实际上脑子已经乱成一团,只记得对司机说了一句:“师傅,去市医院急诊,快一点。”
医院急诊区灯亮得刺眼。
护士一看孩子手臂上那道口子,脸色一变,立刻喊人推平车,边走边问:“什么时候伤的?什么东西弄的?”
“刚刚,在家里。”江晓觉得嗓子发干,“家里的布偶猫……抓的。”
“动物抓伤?”护士飞快记下,转头喊医生。
值班医生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当即皱紧:“伤口比较深,先清创,再缝合。家属先在这边签字。”
江晓手都在抖,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才勉强签上名字。
“这种属于动物抓伤,要按程序注射狂犬疫苗,还要注意破伤风,后面几天观察有没有发热、红肿加重。”医生一边说,一边示意护士准备器械,“家里养的动物要注意一下,避免再次抓伤。”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道钉子一样,先落在了江晓的心里。
半个小时后,陆峰气喘吁吁赶到急诊。
他推开帘子,看到儿子手臂上那道被清理干净却更显触目的伤口,整张脸立刻沉了下来:“这谁弄的?”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动物抓伤,家属说是家里的布偶猫。”
“布偶猫?”陆峰冷笑了一声,看向江晓,“我早就说了,在家养猫早晚要出事,你还偏不信。”
江晓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奶糖平时从来不抓人的,晟晟肯定是——”
“结果摆在这儿!”陆峰直接打断,指尖几乎戳到孩子手臂附近,“你看看这叫‘不小心’?”
医生抬头补了一句:“确实是动物抓伤,先处理孩子要紧。后续家里猫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建议尽快处理,避免类似情况再发生。”
“听见没有?医生都说了。”陆峰扭头看着她,一字一顿,“那只猫,不能再留在家里了。”
江晓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晟晟,孩子刚刚打完止痛针,眼睛半睁不睁,小声抽气。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伤治好,别让孩子再疼。
02
观察室的灯整夜没灭。
陆子晟被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医生不敢打太重的麻药,只在缝合前给了短效镇痛,时间一过,伤口就重新开始发疼。
每次护士推门进来,端着托盘换药、检查,纱布一掀开,孩子就咬着牙忍不了,哭声一下子冲出来:“妈妈……疼……”
江晓几乎一刻没离开。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被角,生怕自己动作大一点又牵扯到左臂。孩子每抽一下,她胸口就跟着揪一下。
医生第三次巡房时,翻了翻病历,语气平稳:“小孩恢复会慢一点,这几天可能还会反复刺痛,注意别让他去碰水、乱动,防止感染。”
说完,他又看了看记录:“狂犬疫苗安排上了,后面几针按流程来就行。动物抓伤这种情况,家里动物还是尽快处理掉比较安全。”
“嗯。”陆峰在一旁应了一声,脸绷得很紧。
医生走后,观察室只剩三个人和隔壁床轻轻的呼噜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峰才压着声音开口:“你看看他这样,还要挨多少天?”
江晓伸手,替晟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先养好再说。”
“这还用说?”陆峰盯着她,“奶糖明天就送走,做安乐。”
“……一定要到那一步吗?”江晓低声,“是不是可以先送给别人,找个没小孩的家庭——”
“你觉得谁愿意收一只抓过孩子的猫?”陆峰冷笑,“出了事算谁头上?”
“我只是……”她抬头看他一眼,“想搞清楚。”
“搞清楚什么?”陆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医生都写了动物抓伤,你还想替它说话?”
江晓沉默了几秒:“我没有替它说话。”
“那你别绕弯子。”陆峰一句比一句重,“在你心里,那只猫,到底比不比晟晟重要?”
这句话直接把她往角落里逼。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当然是孩子重要。”
陆峰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床头挪了挪,视线落在孩子缠着纱布的手臂上,脸色阴得更厉害。
外面天一点点亮起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灰白,观察室的灯却仍然白得刺眼。
凌晨五点多,孩子总算睡沉了一会儿。
江晓靠在椅背上,眼睛酸得睁不开,却又不敢睡过去。她知道,一闭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客厅那一地血、奶糖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
六点出头,陆峰站起来,说去外面接个电话。
她隐约听见他在走廊那头说话:“对,布偶猫,有攻击行为……今天能安排安乐吗?……行,那我们一会儿送过去。”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顺手把门带上:“城南那家宠物医院,约好了。”
江晓“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按在椅子边缘,一点点用力,指节发白。
她很清楚,那一句“约好了”,就像在某个表格上按下了确认键——从现在开始,奶糖的结局已经不会再有第二种。
白天,亲戚朋友的电话陆陆续续打进来,问情况、安慰几句。每个人听到“猫抓的”这四个字时,语气里都会明显顿一下,然后说出几乎一样的话:
“这种动物,还是赶紧处理掉安全。”
晚上八点多,陆峰第三次提起:“明天别拖了,早上就送过去,下午我再来医院换班。”
江晓沉默了半天,才抬头看他一眼:“能不能……让我再陪它一天?”
陆峰皱眉:“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就一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保证,明天送。”
陆峰看着她红着眼眶的样子,脸上那点火气压了压,冷冷丢下一句:“最后一天。”
话说完,他转身去走廊里打了个电话,把第二天的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
夜里,陆子晟睡得不安稳,偶尔梦里还是会哼出两声:“奶糖……疼……”
江晓轻轻拍着他,喉咙一阵发紧。
她知道,等天再亮一点,她得先回一趟家。那里还有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布偶猫,在等她开门。
03
从医院回来那天中午,江晓只睡了不到一小时,就扛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门一开,客厅安静得出奇。
平时听见开门声总会飞奔出来的奶糖,这次没有冲过来,只是从阳台慢悠悠地走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仰头看她。
蓝色的眼睛干干净净。
“我回来了。”
江晓的嗓子有些哑,说完这句话,才把鞋换上。奶糖像是确认了她的声音,轻轻“喵”了一声,又转身回到阳台,跳上那张旧藤椅,趴在那里,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它一整天都安静得反常。
平时听见她进厨房,会跟着钻进去,在脚边蹭来蹭去,这天她煮面、洗碗、烧水,它都只是远远地看,不吵也不闹。
下午,她把猫粮倒进碗里,照例喊了一声:“奶糖,吃饭了。”
奶糖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吃了几口,就停下,站在碗边发呆。
“怎么,不好吃了?”
江晓勉强扯了下嘴角,拿小勺轻轻拨了拨猫粮。奶糖看了她一眼,还是低头,一粒一粒慢慢咬。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希望它多吃一点。
午后,阳光斜着晒进来。
江晓把阳台那块猫窝拿出来,把里面的毛清理干净,又把垫子拆下来,用温水洗了洗,拧干挂在椅背上。猫砂盆也刷了一遍,猫砂重新倒满。
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很慢。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给你洗窝了。”
这句话她只在心里说,没有说出口。
忙完,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整个人松下来的一瞬间,腰酸得厉害。
奶糖自己跳上来,在她腿旁边找了个位置,先是趴着,试探着往她身侧挪了挪,最后干脆侧躺下来,把一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
爪垫软软的,轻轻按着她。
江晓低头,看着那只爪子,眼睛慢慢有点酸。
“今天之后,就没人给你买小金枪鱼罐头了。”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奶糖当然听不懂,只是微微抬头,又把下巴搁回她腿上。
她吸了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强压回去。她知道,如果现在哭出来,明天就更走不动那一步。
下午四点多,小区楼下的老人陆续出来晒太阳,三三两两坐在石凳上聊天。
江晓给奶糖系上小小的胸背,扣好牵引绳,打开门:“走,我们下去走走。”
奶糖乖乖往门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院子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有人远远看见奶糖,眼睛一亮:“那只猫好漂亮。”
江晓本能想把猫往自己身后挡一挡,又想到什么似的,指尖只是下意识紧了紧绳子。
奶糖没有往孩子方向扑,只是在原地坐好,尾巴收在身侧,仰头看着她的鞋尖。
“你得乖一点,别再出事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奶糖抬头看她,蓝眼睛里看不出别的,只是熟悉。
在院子里绕了两圈,走到小花坛边,江晓找了块干净的空地,让它蹲了一会儿。风有点凉,她抬手给它把背心拉了拉。
天慢慢暗下来,楼道灯一盏盏亮起。
她把奶糖抱回家,像往常一样擦脚、喂水,动作一丝不苟。只是关笼子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
江晓六点不到就醒了。
她在卫生间放好水,把奶糖抱进去,耐着性子给它洗澡。水不烫不凉,她试过好几次才放心。
奶糖不太喜欢洗澡,平时总要挣扎几下,这次只是站在盆里,耳朵稍微往后压,偶尔抖一下腿,没有试图跳出来。
“再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她一边给它冲洗,一边小声念叨。
吹干毛的时候,她找出那件洗得略旧的小蓝背心,扣在它身上。奶糖很自然地抬起前爪,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
客厅里,陆峰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色仍旧不太好看:“差不多了,走吧。”
江晓把毛巾收好,把航空箱打开,让奶糖自己进去。
奶糖在门口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她一眼,慢慢钻进去,转了个身,正好面朝着她蹲下。
门关上的那一下,“咔哒”一声,她心里也像什么被合上了。
车上很安静。
江晓把航空箱放在腿上,箱门朝着自己。奶糖蜷在里面,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晃着,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喵呜”,声音不高,却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
她每听一次,指尖就缩一缩。
“再忍一会儿。”
她在心里说,不知道是说给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城南动物医院的玻璃门推开,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洗毛液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台护士抬头,看见她怀里的航空箱,微笑着问:“是来看病还是绝育?”
陆峰直接接上:“安乐死,抓伤小孩了。”
话说得又快又硬。
前台笑容顿了一下,看了眼登记表:“那您先填这个。”
没多久,一名戴着眼镜的男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支笔,胸牌上写着“顾川”。
“布偶猫?”他先确认了一句。
“嗯。”陆峰点头,“五岁,多次抓伤人,这次伤得厉害。”
“以前有记录吗?疫苗、既往病史?”
“疫苗每年打,没有什么病。”江晓赶紧补了一句,“平时不抓人,昨天是第一次……”
顾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瞬的迟疑,但没多说什么:“先做个基本检查。”
抽血、量体温,护士熟练地按流程来。
奶糖被抱出来放在高台上,刚开始有点紧张,爪子抓了抓台面,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任由护士在耳后夹体温计、在肉垫上扎针。
江晓站在一旁,看着那一点血被吸入试管,心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检查结束后,护士开始准备注射器。透明的药液慢慢被推入针筒,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家属先确认一下信息。”
江晓盯着那根针,喉咙发紧,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航空箱门打开,把奶糖抱出来,轻轻放到操作台上,手不自觉地护在它身侧。
奶糖趴在不锈钢台面上,爪子摊开,尾巴收紧。它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一如往常。
护士戴好手套,扶住猫的一只前腿,另一只手拿起注射器,对准皮肤。
就在针尖离猫毛只有几毫米的时候——
奶糖突然挣了一下。
它不是想挣脱,而是努力往她这边挪了一小步,被她按住半个身体,它还是把头硬生生往前伸了伸,湿滑的鼻尖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接着,它抬高一点头,舌头轻轻伸出来,一下,舔在她的脸侧。
那一下很轻,却很明显。
江晓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眶里的水瞬间涌上来:“别……”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和颤。
针尖悬在半空,护士的手僵住。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等等。”
顾川的声音不高,却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收了收手:“顾医生?”
顾川走上前一步,看了看针,又看了看台上的猫,眉头慢慢皱紧:“先别打。”
第三小章在这一声“等等”里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那根悬着的针尖上,也聚在那只安静趴着、刚刚舔过主人的布偶猫身上。
04
“再做一组检查。”
顾川把一次性手套重新戴好,把奶糖从操作台上抱下来,放回航空箱旁的垫子上。猫乖乖趴着,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陆峰的眉头一下皱起来:“医生,还要查什么?不就是安乐死吗?孩子都被抓成那样了。”
“正因为孩子伤得不轻。”顾川语气不高,却很稳,“如果它携带其他病原,即便今天做了安乐,后续孩子一旦有感染反应,追责仍然绕不开。报告要完整。”
他说的是规矩上的话,但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从刚才开始,“布偶猫、室内饲养、既往不攻击人、伤口的形状”这一串信息,就已经让他觉得别扭。
护士把刚刚抽的血重新送进检验室,又按他的吩咐做了一组简单的应激反应测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操作室里,只有打印机偶尔“嗒嗒”几声,还有奶糖低低的一声“喵”。
陆峰看了看表,有些不耐烦:“医生,这么查,能证明它不会再抓人吗?”
“证明不了。”顾川平静地说,“但能证明,它不是因为发疯或者病变而攻击人。”
又等了十几分钟,检验报告终于传回来。
顾川摊开几张纸,一项一项看过去:
“狂犬抗体正常,没有感染指征;常规血象没有明显异常;神经反射、应激测试也在正常范围内。”
他抬起头,总结了一句:“至少从目前数据看,它没有任何能解释‘突然攻击小孩’的病理诱因。”
陆峰冷冷哼了一声:“那也不能证明它没抓人。”
顾川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江晓:“孩子的伤口,你们有拍照片吗?”
江晓愣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发抖:“在急诊那会儿拍了一张,医生说留个记录。”
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递过去。
屏幕上,小孩子白嫩的手臂被急诊灯照得惨白,一道从腕部斜着拉到前臂中段的长条伤口赫然在中间。边缘不齐,皮肉翻卷,血迹已经被初步清理过,但仍旧触目。
顾川没有说话,拿着手机,把照片慢慢放大。
他先看整体,再看两端,又反复在伤口边缘滑来滑去。
几秒钟变成了几十秒。
操作室安静得有些奇怪,连护士翻动记录本的声音都停了。
江晓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医生……有问题吗?”
顾川终于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凝了一些:“你们确定,是奶糖抓的?”
“当然是它!”江晓几乎下意识提高了声音,“我回家时,晟晟就在它旁边,它身上、爪子上都是血……”
陆峰也插了一句:“现场只有它,能有谁?”
顾川没跟他们争辩,只是把照片再放大一些,指尖点在屏幕上的某个位置:“你们看这里。”
“正常来说,猫抓伤——尤其是前爪一起下的时候,多数是几道平行的细长线,每一道都比较细,深浅略有差别。”
“你们这道,是一条,走向固定,深度均匀。”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们家是布偶,是吧?常年室内养?”
“是。”江晓点头,“从来不出门,每次洗澡前我都会给它剪一点指甲。”
“那它的爪子不会太长。”
顾川把手机横过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猫抓更多是‘勾住再放开’,会留下‘点’和‘线’的组合,这种长条撕裂,边缘还有明显的滑动痕迹,更像是——有东西贴着皮肤,被用力拖过去。”
江晓被他说得有点发懵:“拖过去?”
“比如锋利的塑料边、玻璃碎片、桌角崩口……”顾川没有下绝对结论,却明确地说,“形态上,更接近划伤,而不是单纯抓伤。”
“可它毛上有血。”
江晓本能抓住那个细节,“它靠在晟晟旁边,嘴边、爪子上都是血……”
“动物对血的味道很敏感。”顾川解释,“小孩受伤流血,它靠过去闻、舔一下,很正常。你们回来时看到的,是那一刻的画面——不一定是整个过程。”
一句“不一定是整个过程”,把之前所有笃定拉出了一个缝。
陆峰皱着眉,语气里明显不耐:“医生,那你总要给个说法吧。难不成孩子还能自己弄自己?”
顾川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是反问了一句:“出事的时候,家里真的只有孩子和猫?”
这个问题一出来,江晓的脑子“空”了一下。
她努力回忆:
下班前,老师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明天要上手工课,让孩子带安全剪刀和旧彩纸。晟晟听见“剪刀”两个字眼睛一亮,在家里翻文具盒找了半天。
那天早上出门前,她匆匆忙忙,只在厨房门口回头喊了一句“剪刀别乱拿,等我下班回来再找”,就急着出门赶地铁。
客厅茶几边那块地板,她昨晚拖地时瞥见过几小块透明碎片,以为是零食袋撕坏了掉下来的,没有仔细看。
还有一次,晟晟趴在沙发扶手上,笑嘻嘻地问她:“妈妈,要是我手受伤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上学,在家玩一天?”
当时她只当孩子胡说,敷衍地回了一句:“受伤很疼的。”
这些画面此刻一股脑涌回来,像是被人一张张往她面前摊开。
顾川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白,语气放缓:“我不能替你们下判断。但从专业角度讲——这道伤,不像是布偶猫的爪子造成的。”
“更像是……”
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更像是锐器,或者硬物边缘,和皮肤有一个明显的‘划’的过程。”
江晓的耳朵里“嗡”的一声,旁边所有声音像被扯远了。
她眼前闪过的是孩子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笔在自己手背上画红线,说“这样像不像受伤”的模样;
闪过的是幼儿园门口,小朋友嚷嚷“生病了就不用上课”的对话;闪过她那句从没当回事的提醒:“剪刀别乱拿。”
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你是说……晟晟他……”陆峰话没说完,自己先僵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可能吓了一跳,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孩子才多大,他怎么会……”
“我没说就是他。”顾川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们,这道伤口和猫抓不符。真相是什么,需要你们自己去问、去查。”
江晓的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卡住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敢回头看奶糖,她的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手死死抓住操作台的边缘。
嘴唇发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不……不可能……晟晟他……他怎么会……”
05
“我不信。”
陆峰盯着顾川,眼里全是抗拒,“照片也好,报告也好,这些东西能写明白它没抓人吗?”
顾川把手机还给江晓,语气依旧平静:“我可以在病历里写清楚检查结果和专业意见,但我没法替你们作证现场发生了什么。”
他拿过一张空白表格,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名字,又盖了医院的章:“这是今天的检查记录。猫目前健康,没有攻击性病理诱因。伤口形态与猫爪抓伤不符——我只能写到这里。”
陆峰接过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出门时,江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奶糖。
航空箱开着,奶糖趴在里面,蓝眼睛静静看着门这边。江晓忍不住伸手,从栅栏缝里摸了摸它的头。
“先带它回去。”顾川说,“真要做什么,等你们弄清楚再决定也不迟。”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直没人说话。
到了楼下,陆峰先下车,提起航空箱,拎得很沉。
“先关阳台。”他头也不回地说,“别让它乱跑。”
江晓“嗯”了一声,去开门。
客厅里还有没擦干净的痕迹。
昨天匆忙去医院前,她只是大致拖了地,灯光一照,还是能看见地板上一些颜色略深的印子。沙发边的毯子被掀起一角,茶几腿旁有几块细小的透明碎片,紧挨着墙角。
江晓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几秒,没动,先去了晟晟的房间。
床是空的,小被子掀在一边,枕头上还压着那只毛边已经磨旧的小恐龙。书桌边,黄色小板凳推得歪歪扭扭,桌边缘有一小块缺口,木头露在外面,边缘有点毛刺。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指尖被轻轻剐了一下。
很锋利。
江晓吸了口气,转身回到客厅,拿垃圾桶出来,一件件往外倒。用完的棉签、纸巾,还有一个包装被撕开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几把卡通图案的安全剪刀,袋口空空的。
她突然想到什么,去茶几下面摸了摸,又在沙发底下伸手一探,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
是一把小剪刀。手柄是蓝色的,刀刃圆头,看起来不锋利,但靠近铰链的内侧有一小段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擦过又没擦干净。
江晓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她盯着那点颜色看了很久,才把剪刀握紧,走回卧室,拉开衣柜下层,把收纳箱里的药箱拖出来。
里面有之前给晟晟贴的创可贴,还有一小瓶碘伏。瓶身上有浅浅的指纹痕迹。她记得自己有一阵忙,碘伏都是放在最上面,晟晟踮起脚就能看到。
这些画面一块块往一起拼,像是拼图拼到最后一块。
傍晚,医院打来电话说伤口处理得还算顺利,可以让家属轮流回家休息。陆峰留在医院陪床,江晓回家给他拿换洗衣服。
她把衣服装进袋子,又走到沙发边,站了很久。
阳台门关着,奶糖蜷在猫窝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去。
江晓推开门,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背:“不是你。”
她第一次在心里这么清楚地说。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换洗衣物去医院。
病房里,晟晟侧躺着,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睛红红的。陆峰坐在床边,脸色很沉。
看见她,他站起身:“你先陪着,我出去打个电话。”
门关上的一瞬间,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两个人。
江晓在床边坐下,先没问事,只是伸手摸了摸晟晟的头:“疼不疼?”
“疼。”小孩声音低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师说我很勇敢。”
“勇敢?”
“我没哭太大声。”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后来。”
江晓心里一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些情绪,才缓慢开口:“晟晟,妈妈问你件事,你要老实说。”
孩子看着她,没吭声。
“昨天在家,是不是只有你和奶糖?”
晟晟点点头。
“你手,是怎么伤的?”
“被猫抓的。”他条件反射一样回答,声音带着点理直气壮。
“真的?”江晓盯着他,“你说给老师听,也说给医生听,现在也要这样说?”
“就是它!”晟晟急了,眼圈更红,“它跳到我身上,我推了一下,它就抓我了。”
“那你告诉妈妈,它平时有没有抓过你?”
“……没有。”
“昨天之前,有没有哪一次?”
“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晓从袋子里拿出那把小剪刀,轻轻放在床边:“这是谁的?”
晟晟的目光一下就黏在剪刀上。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是……是学校要用的。”
“昨天早上,你是不是自己拿出来玩过?”
孩子不说话了,小手抓紧了被角。
“你说过一句话。”江晓盯着他,“你说,如果手受伤了,老师会不会让你在家休息,是不是?”
晟晟一下子别过脸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没有……”
“妈妈昨天回家,看见茶几底下有塑料碎片,沙发旁边有血,猫身上也有血。”江晓把每一个细节全部说出来,“现在医生说,像你这样的伤口,不像是猫抓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停了一下,又继续:“更像是有东西,被用力在皮肤上划过去。”
晟晟蜷着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是不是你自己拿剪刀,划了一下?”
“不是……”
“晟晟。”江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点一点往下压,“你看着妈妈的眼睛,说。是,还是不是?”
孩子终于抬头,眼神躲躲闪闪,只对上她的视线一秒,又迅速移开。
“不……不是故意的。”他先挤出一句。
“那是怎么回事?”
“我、我只是想画一条线。”他声音越来越小,“老师说明天要看谁最勇敢,我就……我就想,画一点点红,像受伤那样,老师就会……”
话没说完,他突然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捂住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带着哽咽:“我没想到会这么疼,我一拉,刀一下滑下去,就……就这样了。”
“你怕妈妈打你,就说是奶糖抓的?”
晟晟点头,又用力摇头,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怕你生气……也怕你不要我了……老师说不能拿剪刀乱玩……”
江晓看着他,心像被什么拧了一把。
她不是没想过孩子撒谎的可能,可真听见他承认,心里最先冲出来的不是气,是那种来不及阻止的恐惧——这个小孩,居然会为了不上学,为了所谓“勇敢”,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那奶糖呢?”她尽量让自己声音稳定一点,“伤口出来的时候,它在干嘛?”
“它跑过来,一直舔我手,还舔地上的血。”晟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你回来骂我,就推了它一下,它还、还在旁边叫……”
“所以,整件事,从头到尾,它都没有抓你。”
晟晟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对不起……”他哽咽着,“是我骗你们,是我坏。”
江晓闭了一下眼。
她伸手,把孩子整个人抱进怀里。
“不是坏。”她的声音也有些抖,“是傻。”
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手掌都在发颤。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峰推门进来,刚好听见这句。桌边那把小剪刀和孩子哭得发红的眼睛,同时落进他视线里。
“怎么回事?”他声音一下沉下来,“你自己弄的?”
晟晟抖了一下,不敢看他。
江晓抬起头,看向陆峰:“他承认了。不是奶糖。”
病房里陷入一种更沉的安静。
06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陆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很重,“你才五岁,你拿剪刀往自己身上划?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晟晟缩在被窝里,眼泪不停往外掉,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陆峰。”江晓打断他,“先别这样说。”
“我不这样说,他能长记性吗?”陆峰怒火压在胸口,“医生说了,如果划偏一点,再深一点,伤到神经、血管——”
“你觉得他现在没记性?”江晓看着床上的孩子,“他伤口还在疼。你再这样说,他以后只会学会把事瞒得更深。”
陆峰愣了一下。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敲,一名年轻的心理科医生探头进来:“不好意思,江女士?我是儿科那边请来的心理咨询师,方便聊一下吗?”
医院小会议室里,灯光柔和些。
心理医生翻了翻病历,又看了看江晓和陆峰,语气很平缓:“我先确认一下——孩子是为了不去上学,故意制造‘受伤’的情况,是吗?”
江晓点头,手还攥着那把小剪刀装进的塑料袋。
“这种行为,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不算常见,但也不是没见过。”心理医生说,“简单讲,就是把疼痛、受伤当成一种‘换取关注、逃避压力’的手段。”
陆峰皱眉:“他才多大啊,懂这些?”
“别把小孩想得太简单。”医生笑了一下,“你们平时在他面前说‘生病就不用上班’、‘你再闹摔一跤可就不用去学校了’之类的话吗?”
江晓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孩子会记。他可能并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只是觉得‘受一点伤’,就能换来在家玩、爸妈心疼。”
医生把笔搁下,看向两人:“现在最重要的有两件事:第一,让他知道这种行为的危险性,这是底线;第二,告诉他,就算不这么做,你们也会愿意听他不想上学的原因,而不是一句‘别闹’打发过去。”
江晓轻轻“嗯”了一声。
“至于猫,”医生顿了顿,“我个人不专业评价宠物医学,但从你们描述和现在的情况看,它是被冤枉的。对孩子来说,你们后面怎么处理这件事,很重要。”
“怎么讲?”陆峰问。
“如果你们明知道是他自己弄的,还顺着他当成‘猫的问题’,那在他心里,这个谎就被盖章了——‘原来只要我说得坚定,大人就会帮我把责任推给别的东西’。”
“反过来,如果你们承认自己一开始判断错了,愿意道歉,愿意为它改规则,那他会知道,犯错可以改,撒谎会让喜欢的东西受伤。”
江晓握着塑料袋的手用力了一下。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回去之后,先跟孩子说清楚事实。”心理医生说,“告诉他,你们已经知道真相了,不会再追问过去的细节,但以后类似的事情不能再发生。”
“然后——当着他的面,改对那只猫的处理决定。”
出院那天,天已经转冷。
陆子晟的伤口拆线后,手臂上留下一条淡粉色的长痕,医生说再过一阵子会慢慢变浅。
回家的时候,小孩一直用好手拎着那只旧恐龙,另一边紧紧牵着江晓。
一进门,奶糖就从阳台那边探出头来。它像是认得他一样,摇着尾巴(布偶不太明显),慢吞吞走过来,在他脚边停住。
晟晟往后缩了一下,本能有点怕。
江晓蹲下来,把他的手按在猫背上,轻声说:“疼你的不是它。它那天一直在帮你舔血。”
陆峰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刚买的猫粮——品牌是江晓之前提过几次,他嫌贵一直没同意买的。
他把袋子撕开,倒了一点在碗里,放到奶糖面前,又弯腰,手在猫头顶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和谁说话,又有点不适应。
“吃吧。”他闷声说了一句。
奶糖低头吃了起来。
晟晟抬头,看着父亲:“爸爸,那奶糖还要去打针吗?”
“不要了。”陆峰吸了口气,看向他,“爸爸已经跟医生说了,不做安乐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鼓起了勇气似的,伸手在猫背上拍了拍,声音不大:“之前是爸爸错怪它了。”
这句道歉很生硬,但是真心的。
晚上,给晟晟洗澡的时候,江晓小心避开他的伤口。
孩子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终于小声问:“妈妈,这条线会不会一直在?”
“会淡。”江晓说,“但应该不会完全消失。”
“那……别人看见,会不会说我很勇敢?”
“不会。”她把毛巾拧干,替他擦头发,“他们不会知道这条线怎么来的。”
她顿了一下,认真看着他:“勇敢不是自己弄疼自己。以后你不想去学校、害怕什么事情,可以跟妈妈说。就算我一开始没听明白,你也可以再说一次。”
晟晟眨了眨眼:“那你会不会骂我?”
“有时候会。”江晓没有撒谎,“但骂完我还是你妈。”
孩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洗完澡,他穿着睡衣趴在沙发边,半个身子探过去,对缩在猫窝里的奶糖小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奶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喵”了一声,把头磕在他手背上。
晟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几天后,江晓带着检查报告、心理科意见书,又去了一趟动物医院。
顾川看完那些,只简单说了一句:“还好你们停下来了。”
“谢谢你那天说‘等等’。”江晓把那句迟到的谢意说出口,“要不然,我怕以后连看猫都不敢。”
“以后给孩子剪指甲的时候,也顺便讲清楚剪刀怎么用。”顾川说,“该怕的不是猫,是没看清风险的大人。”
回家路上,风有点凉。
江晓拎着猫粮,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检验报告。
上面那句“伤口形态与猫抓伤不符”的说明很短,却像一面镜子,把过去几天里他们所有仓促的判断都照了一遍。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医生一句“家里动物要尽快处理”,让他们迅速把所有恐惧、愧疚和怒气,压在了一只不会说话的猫身上。
真正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在猫爪里,而是在那个他们一直当成“乖孩子”、却没认真去听的小脑袋里。
夜深了,楼道灯一盏盏亮起。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没开,阳台那边先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是奶糖在蹭感应小夜灯。
晟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到是她,笑着喊了一句:“妈妈,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她脚步顿了一下,又慢慢稳下来。
“嗯,妈妈回来了。”
她脱下外套,走进客厅,低头看见猫窝旁边放着一张画纸,纸上画着一个小孩和一只猫。
小孩的手臂上,有一条细细的粉红色线。
旁边用还不熟练的拼音写着:
“以后不要再弄疼自己,也不要冤枉别人。”
(《故事:布偶猫抓伤男孩被安乐死,注射时舔主人脸,我以为它在告别,宠物医生一句话让我脸色煞白》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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