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兵的摊位
立秋后的江城,天亮得渐渐晚了。
清晨五点二十分,天色还是青灰色的,中山路西段的梧桐树影里,李广田已经把三轮车停在了老位置上。他弯下腰,从车斗里搬出几块木板,一块一块拼成桌面,又抖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仔仔细细地铺平。摆上鞋垫、针线包、几双手工纳的棉拖鞋,最后是一个磨掉了漆的铁皮盒——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的零钱。
动作不快,但稳。八十三岁的人了,腰椎还有旧伤,弯腰久了就疼。他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劲儿过去,才慢慢直起腰。
“李大爷,今儿来得早啊。”隔壁卖煎饼的老周正在支炉子,隔着烟雾冲他喊。
“睡不着。”李广田应了一声,把三轮车后轮垫上一块砖头。这条路是个小坡,不垫砖车会溜。
老周递过来一杯热豆浆,用塑料袋系着口。李广田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焐着,没急着喝。豆浆烫,他舍不得放凉,就这么捧着。
这条街往东三百米是菜市场,往西通着几栋老居民楼,早晚人流量不算小。李广田在这里摆摊整三年了,卖的都是他自己做的活儿。他年轻时在部队学过皮具修补,退伍后在皮鞋厂干到退休,如今闲不住,在家里支了个摊子,缝鞋垫、补皮包、换拉链。手艺好,价钱公道,老主顾不少。
豆浆喝完的时候,太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光斑。李广田把空袋子叠成小方块,揣进上衣口袋,然后从车斗里摸出一个军绿色的搪瓷杯,拧开盖子喝水。
杯子是六三年的,杯身磕了好几处,红漆描的“赠给最可爱的人”八个字,只剩六个了。他不常用这个杯子摆在外头,今天不知怎么,顺手就带出来了。
第一个顾客是个穿校服的姑娘,拎着一只开了线的帆布包。
“爷爷,这拉链还能修吗?”
李广田戴上老花镜,把包翻过来看了看:“能修。拉链头松了,换个新的,三块钱。”
姑娘蹲在摊子边等。李广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黄铜拉链头,用钳子捏紧,又拿蜡块在齿上蹭了两下。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粗大,但手指很稳。
“好了。试试。”
姑娘拉了两下,笑了:“比原来还顺。”她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李广田从铁皮盒里翻出两个钢镚儿递过去,姑娘摆摆手:“不用找了爷爷,这么早出摊辛苦。”说着就跑远了。
李广田没追,把两块钱放进盒子,抬头看了看天。
这个点儿,菜市场门口的人多起来了。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过来搭话,问棉拖鞋有没有四零码的;有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停下,从车筐里拎出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李广田一一应着,话不多,活儿细。
十点半光景,日头有些毒了。他把三轮车往树荫下挪了半米,刚坐下,就听见一阵嘈杂声从街口传来。
第二章 扣车
来的是三个穿制服的人。
走在前面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胸牌写着“中山路街道综合执法”。他步子迈得大,目光扫过一排摊子,在李广田的三轮车那儿停住了。
“大爷,这儿不能摆摊。”
李广田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但站着的时候胸膛还是习惯性地挺着。他没争辩,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这就收。”
国字脸愣了一下。通常这种开场白之后总有一番拉扯,吵的、骂的、装听不见的,什么都有。面前这老头儿倒爽快,一句多话没有。
他语气软了些:“大爷,不是跟您过不去。这条街是严管路,上头反复开会强调过。您看您这车停在这儿,行人不方便,也影响市容。”
李广田已经弯下腰往车上拾掇东西了。鞋垫叠齐,针线包放好,棉拖鞋摞起来。他的动作还是那样稳,只是速度快了些。老周煎饼摊子已经熄火了,正往三轮车后斗塞铁板,眼神不住往这边瞟。
“大爷,您贵姓?”国字脸掏出本子。
“免贵,姓李。”
“李大爷,您这车……”
李广田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哀求,没有愤怒,甚至连委屈都没有。国字脸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干了十五年执法,见过各式各样的眼神,但这一眼他看懂了——这老头儿不是不怕,是习惯了。
“按规定,您的车要先暂扣。您下午来队里办手续,交了罚款,车可以领回去。”他顿了顿,“罚款两百。”
李广田没说话,把最后几双鞋垫装进编织袋,又把铁皮盒揣进怀里。他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后两步。
老周忍不住开口了:“同志,这大爷八十多了,退伍老兵,平时规规矩矩的,从没给人添过乱。今天能不能通融……”
“老周。”李广田打断他。
国字脸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看了看本子上空白的处罚栏,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沉默的老人。梧桐树影在他花白的短发上晃动,一件灰色旧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缝过,针脚细密。
“大爷,您是当兵的?”
李广田点点头:“六一年入伍。”
“六一年……那您参加过……”
“没赶上。”李广田淡淡地说,“入伍第二年中印边境就打完了,后来一直驻防青海。没打过仗。”
国字脸沉默了。他父亲也是当兵的,参加过南疆作战,转业后在街道办干到退休。他想起父亲说过,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反而不爱提那些事。
他合上本子:“大爷,车我先不开走。您今儿先回去,明天再出摊换个地方,往东走三百米有个疏导点,那边可以摆。”他转头对身后两个年轻队员说,“帮大爷把东西搬上车。”
老周一怔,赶紧过来搭手。李广田还是没说话,只是把三轮车车把往国字脸那边推了推。
“您这是……”
“车你扣走。”李广田说,“规矩不能坏。”
他把编织袋拎起来,背在肩上,往街东头走去。灰色衬衫在梧桐树影里明灭,肩上的袋子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背更弯了些。
国字脸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大爷,您下午一定来队里啊!”
背影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也不知是应了还是在告别。
中午十二点,李广田回到城北的老小区。
五层红砖楼,外墙皮剥落了好几处,楼道灯坏了半年也没人修。他住在三楼,爬一层歇半分钟。三楼过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家具,他侧着身子挤过去,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静。老伴三年前走的,儿子在广州工作,一年回来一趟。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茶几玻璃下压着儿子一家三口的合影,电视柜上供着老伴的遗像。
他把编织袋放在门边,换了拖鞋,先去给遗像擦了擦灰。然后进厨房,从电饭煲里盛出昨晚剩的米饭,敲个鸡蛋炒了,就着一碟酱菜吃完。洗碗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人喊:“李大爷在家吗?”
是社区的王主任,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说话嗓门大。李广田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些不自在。
“大爷,上午的事我听说了。街道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您那车下午就能去领,罚款也免了。您看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个人跑那么远摆摊,咱们社区有帮扶政策,您也不申请……”
“我自己能动。”李广田说。
“能动是能动,可您毕竟是老兵,当年为国家出过力,现在该国家照顾您……”
李广田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老伴在晒太阳,轮椅轧过水泥地上的裂纹,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王主任叹了口气,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大爷,您那车明天我去帮您领回来。这几天您先歇着,别出摊了。往后要去疏导点也行,我帮您办个证。”
她走后,屋里又静下来。李广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袋水果他没动,电视也没开。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遗像的玻璃框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
他忽然想起六一年入伍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下午,绿皮火车把他们拉到青海,一下车满眼都是戈壁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老兵教他们打背包、站夜岗、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保养枪械。那几年他没喊过苦,退伍后进了工厂也没喊过苦,退休了老伴生病、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他还是没喊过苦。
可今天坐在三轮车后斗里的那些东西——那几双手工的棉拖鞋是他花半个月纳的底,那套皮具修补工具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伙计——他一样也没能带回来。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出那个军绿色的搪瓷杯。杯子空空,早晨的豆浆已经喝完了。
第三章 陌生的访客
翌日清晨,江城还在薄雾中打盹。
中山路西段的老位置上,梧桐树影如常,只是那辆蓝色三轮车不见了。老周照例出摊,炉子支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空着的,连垫车轱辘的那块红砖都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刚往铁板上浇面糊,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那不是早高峰私家车的动静。声音浑厚,平稳,从街口缓缓压过来。老周抬头,手里的竹蜻蜓悬在半空。
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中山路驶来,车身修长,漆面锃亮,车头那面标志性的红旗在晨光里静静招展。它开得很慢,慢到不像在赶路,倒像在寻找什么。路过煎饼摊子时停了一停,旋即又往前滑行几米,在李广田往日摆摊的位置边稳稳停下。
老周手里的竹蜻蜓掉在铁板上。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寸头,腰背笔挺。他环顾四周,微微点头,然后侧身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黑色布鞋踏在地上,接着是一根紫檀木手杖,最后是整个人的轮廓。
那是一位老人。
他的年纪很难估量——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青海湖边的盐碱地,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窝有些陷,可那双眼睛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沉静得像深潭。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拄着手杖,立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是这儿?”他问。
“是这儿。”年轻人低声答,“根据街道执法记录,昨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李广田同志的三轮车在此处被暂扣。他本人于九点四十分步行离开。”
老人没说话,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地面,扫过梧桐树下的阴影,扫过老周手里那根还没捡起来的竹蜻蜓。他抬起手杖,轻轻点了点地上的某处——那里有一小块地面颜色略深,是李广田常年垫车轱辘的地方。
“在这儿。”他说。
中山路开始喧嚷了。
晨练的大爷大妈围过来,买菜的主妇拎着篮子驻足,送完孩子的电动车慢下来,骑手单脚撑地,扭着头往这边看。那辆红旗轿车太扎眼了,整条街十年没出现过这种级别的车。更扎眼的是那个白发老人,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像一株移植到城市里的老松树,与周遭格格不入,又自成一派。
“那是谁啊?”
“红旗车,市委的?还是省里的?”
“不像,省里车牌不是这个号……”
老周被几个熟客围住问东问西,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答不上来。他只看见那个年轻人走向他,礼貌地点点头:“您好,请问昨天在这里摆摊的那位老人家,他平时住在哪里?”
老周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那辆红旗车,又看了看树下沉默的白发老人,忽然福至心灵:“您说的是李大爷?李广田大爷?他住城北,灯泡厂老家属院,三号楼三单元三楼东门。”
年轻人道了谢,走回老人身边低语几句。老人点了点头,又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地面颜色略深的地方,然后转身,上车,关车门。
红旗轿车调了个头,缓缓驶离中山路。
人群没有散。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竹蜻蜓还在地上,面糊在铁板上已经焦了。
九点半,城北灯泡厂家属院。
李广田正在阳台上侍弄他养的那盆君子兰。花是五年前老伴从花鸟市场抱回来的,那时还只是一团瘦弱的绿叶,如今叶片肥厚,中心抽出一支挺拔的花箭。他每天浇水、转盆、用湿布擦拭叶片上的灰尘,等它开花。
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他住惯了老小区,知道这个点儿通常是收废品的三轮车按喇叭,或者哪家两口子吵架。可今天的声音不一样,没有吆喝,没有争吵,只有一种低沉的、密集的嗡嗡声,像蜜蜂搬家。他直起腰,从阳台往下看了一眼。
三单元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堆人。有住一楼的刘婶,有遛狗回来的老赵,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面孔。他们都没在说话,只是齐齐望着同一个方向。
李广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门口,车头一面红旗,在九月的阳光里纹丝不动。
他的手停在君子兰的叶片上。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接着是一个穿中山装的白发老人。老人抬头,目光扫过这栋灰扑扑的红砖楼,扫过剥落墙皮上攀附的爬山虎,扫过三楼那扇敞开的阳台窗户。
他们的视线在九月的半空中相遇。
李广田不认识他。六十二年军旅生涯,从青海戈壁到江城工厂,他见过的人成千上万,不记得这张脸。可那个老人站在楼下的姿势,那种脊背挺直的静默,像极了他自己。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三楼过道还是那么窄。邻居家那套旧沙发依然堆在那里,蒙着积年的灰。李广田侧身挤过去,握住门把手,拉开门。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不疾不徐,手杖点在水泥台阶上,清脆,笃定。那声音在三楼过道里停下。
李广田站在门内。
穿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外。
六十二年了。从青海戈壁的风雪到江城九月的阳光,从二十三岁的新兵蛋子到八十三岁的白发老翁。他们不曾见过面,可当彼此的目光再次相遇时——是的,再次——李广田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苍老的、曾无数次在夜岗听风沙呼啸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老人拄着手杖,微微欠身:“李广田同志。”
李广田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骨节泛白。
“我是彭远征。”老人说,“彭慎行的儿子。”
过道里的穿堂风忽然停住了。那套积灰的旧沙发、邻居家虚掩的防盗门、窗外爬山虎摩挲墙皮的沙沙声,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
李广田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没有动。没有请人进来,没有说“请坐”。他只是站在门内,看着门外这个白发苍苍的陌生人,看着那张与他素未谋面、却又仿佛熟悉了一辈子的脸。
良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老首长……还好吗?”
彭远征没有回答。他垂眼看着手杖,紫檀木的杖身,扶手处磨得温润。他没有说“父亲已经去世二十三年了”,也没有说“他临终前反复提起一个叫李广田的战士”。他只是从中山装内袋里慢慢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李广田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泛黄,边角卷折,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褪成淡蓝。他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排年轻士兵,穿着六〇年代的老式军棉袄,站在漫无边际的戈壁滩上。风沙模糊了大部分人的脸,只有中间那个举旗的,年轻,黑瘦,目光亮得惊人。旗子上字迹不清,隐约可辨“尖刀连”三个字。
他认出了自己。
六十二年前,青海,冬季拉练。他是连队最年轻的兵,被选为旗手。那天零下三十二度,钢制的旗杆粘掉手上一层皮,他没吭一声。
他也认出了照片上另一个人。
站在他左后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他忘不了。那是一个沉默的营长,从不跟士兵说闲话,每次夜岗都来查哨,走之前总会替他掖一掖被风掀开的棉帘子。
彭慎行。他的老营长。
彭远征轻声说:“父亲走之前交代我,一定要找到你。他说当年那个扛旗的小鬼,不知道转业后过得好不好。”
楼道里很静。刘婶不知什么时候退下了,楼下的人群也悄无声息。只有窗外那蓬爬山虎还在风里轻轻摇。
李广田低下头。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像年轻时贴在军大衣里那张同样尺寸的黑白全家福。他的肩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彭远征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衬衫、六十载光阴,老营长的儿子握住了老战士的手腕。
“李广田同志,”他说,“我来晚了。”
第四章 寂静的轰鸣
消息像长了脚,从城北灯泡厂家属院出发,穿过早高峰的江城,抵达每一个李广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耳朵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社区王主任。她正在街道办事处开晨会,手机震个不停。第一条消息是刘婶发来的语音,六十一秒,语无伦次:“王主任你快来!三单元门口停了一辆红旗车!不是普通红旗,是那种、那种……”她说不清是哪种,王主任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半小时后她赶到家属院,红旗轿车已经开走了,三单元门口聚着的人还没散。刘婶拉着她衣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那人姓彭!说是老首长家的儿子!专门来找李大爷的!”王主任听着,心跳突突的,一时竟说不出话。她做社区工作八年,走访慰问过李广田无数次,从不知道他口中的“老部队”有这样一个分量。
然后是中山路西段的老周。他收摊比平时早了俩小时,推着三轮车往回走时,迎面撞上几个老街坊。“老周你听说没有?李大爷那个事……”他点点头,没吭声。这一天他往城北方向看了很多次,面糊添了三回水,葱花切得格外细碎。傍晚收工时他老婆问他今天营业额怎么少了,他没答,只说:“明天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再然后是那些李广田的老主顾们。穿校服的姑娘是在同学群里看到的消息,截图模糊,转了好几手,但“红旗车”“老兵”“中山路”几个关键词连在一起,她一下就认出来了。她翻出书包里那个刚修好的帆布包,拉链顺滑如新,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是国字脸。
他叫周国平,中山路街道综合执法大队中队长。下午三点他接到大队长电话,让他去一趟办公室。他以为又是哪条路段整治不力,进门却发现大队长亲自站在饮水机旁泡茶,杯子用的是待客的那套青瓷。
“老周,昨天你扣过一辆三轮车?”
周国平心里咯噔一下。他站得笔直,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大队长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最后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那个李大爷,今天有老战友的后人来看他了。省里也打了招呼。”大队长顿了顿,“你昨天处理得挺好。”
周国平没有说话。他想起老人退后两步松开三轮车把的样子,想起那句“规矩不能坏”,想起那个在梧桐树影里慢慢走远的灰色背影。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车……”
“去领回来。”大队长说,“亲自送回去。”
傍晚六点,夕阳在梧桐叶间碎成金箔。
周国平骑着三轮车穿过城北的大街小巷。这车他骑了十三年——不是同一辆,是同一种。蓝色车斗,黑色把手,铃铛锈得按不响。昨天他还坐在执法车里跟着这辆车,今天他亲自蹬着踏板,穿过老城区的晚高峰。
灯泡厂家属院到了。
三单元门口比平时安静。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交头接耳的邻里。只有一个老人坐在单元门外的花坛边,面前摆着两个马扎,其中一个空着。
周国平停好车,走过去,在那只空马扎上坐下。
李广田看着他。
周国平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叫“李大爷”太轻飘,叫“同志”他又不够格。最后他只是说:“车给您送回来了。后斗里那些东西都在,一样没少。”
李广田点点头。他手里捧着一个军绿色搪瓷杯,杯身的红字只剩六个:“赠给最可爱的人”。
“喝茶。”他把杯子递过来。
周国平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他低着头,看着杯口升起的细细的白汽,很久很久没说话。
夕阳一寸寸往下落。爬山虎的叶子被晚风翻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三楼那盆君子兰在窗台上静静伫立,花箭又拔高了一截。
周国平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立正。
“李大爷,”他说,声音有些涩,“昨天我不该扣您车。”
李广田抬起头。
“您是按规矩办事。”他慢慢说,“我违反规定在先,您没做错。”
周国平摇头。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十五年前他父亲去世时他正在街上执法,赶到医院只赶上进太平间;想说他这些年见惯了推搡叫骂,以为所有摆摊的都是为多赚几个钱;想说他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八十多了还出来受这份累,直到昨天看到那双眼睛。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消失在暮色里。
李广田独自坐在花坛边,手里攥着那张黑白照片。
下午彭远征走后,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背面那行钢笔字他认出来了——是老营长的笔迹。六十二年前戈壁滩上的冬季拉练,他扛着连旗走在队伍最前面,不知道身后那个沉默的营长什么时候拍下了这张照片,又什么时候在背面写下了日期和一句话。
日期是1962年1月17日。那一年的除夕,他是在青海的帐篷里过的,吃的是冻成冰疙瘩的饺子,老兵们逗他唱歌,他唱了一首《我是一个兵》。营长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那行字写着:“李广田,尖刀连旗手。青海,零下三十二度。”
他没跟彭远征说太多话。六十年未见,他不知道老营长后来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什么时候生病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找上门来的“老首长家的儿子”——叫同志太生分,叫名字又太僭越。
他只是问了一句:“老首长……葬在哪儿?”
“东山公墓。”彭远征说,“十三区,六排。”
李广田点点头。他没说要去,也没说为什么问。
暮色四合。他站起身,把照片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扶着三轮车把,慢慢往楼上走。
楼梯还是那么陡。他爬一层歇半分钟,在三楼过道里侧身挤过那套旧沙发,掏出钥匙,开门,换鞋。屋里没开灯,老伴的遗像在电视柜上静静望着他。
他走过去,把照片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遗像旁边。
“秀兰,”他轻声说,“老营长的儿子来看我了。”
遗像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和六十三年前他们在厂办婚礼时一模一样。
李广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家属院的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五章 向阳之地
彭远征离开江城的前一天,又去了一趟灯泡厂家属院。
这一次他没坐那辆红旗轿车,只带了那个年轻的助理,两人各拎着几样东西。不是礼盒,是李广田用得上的:一副新的老花镜,度数正好配他验过光的;一盏充电式台灯,小区电路老化常停电;一双软底布鞋,鞋垫是他年轻时常穿的那个老牌子。
李广田没有推辞。他收下东西,让两人进屋坐,去厨房烧水泡茶。
彭远征站在客厅里,目光掠过茶几玻璃下压着的全家福,掠过电视柜上那盆待放的君子兰,掠过遗像旁那张黑白照片——照片还在原处,和遗像并排摆着。
他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
水开了。李广田端来两杯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三人在旧沙发上坐下,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的爬山虎被风掀起一角,沙沙声细细碎碎。阳光从叶片间隙筛进来,在茶几上印出流动的光斑。
彭远征放下茶杯,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李广田面前。
“这是父亲遗嘱里交代的。”他说,“不多,是他在世时攒下的一点稿费。”
李广田没有看信封。他看着彭远征。
“老首长……写书?”
“写回忆录。”彭远征说,“六十岁离休后才开始动笔,写了二十年。出版社起初不愿出,说这类书没人看。他自费印了三百本,寄给战友和战友的后人。去年整理遗物时,我在他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三本存书。”
他顿了顿。
“其中一本,扉页上写了你的名字。”
李广田低下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骨节凸起,微微颤抖。良久,他说:“我文化不高,看不懂那些。”
彭远征没有接话。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取出一本书。深蓝色封面,没有腰封,没有名人推荐语,只在左下角印着一幅简笔画——那是青海戈壁滩上的一丛骆驼刺。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放在牛皮纸信封旁边。
“李广田同志,”他说,“父亲在书里写,1962年那个冬天,全营只有你一个人没冻伤。你把自己的棉手套给了哨兵,把手插在怀里焐了一整夜。第二天升旗,你握着钢制旗杆,手掌粘掉一层皮,血把旗杆都染红了。你没喊疼,也没跟任何人说。”
李广田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本书,目光越过三十二年的戈壁风沙,越过四十二年的工厂流水线,越过八十三年的晨霜暮雪,落在那个二十三岁的自己身上。
那个年轻人站在零下三十二度的青海大地上,手里握着一面结满冰凌的军旗,风把他的脸吹裂了,他还在笑。
彭远征站起身,立正,向李广田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军姿标准得无可挑剔——那是三十年前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不理解父亲为什么对“敬礼”这个动作如此严苛。后来他懂了:父亲教的不是敬礼,是敬重。
敬重那些站在风雪里的人。
李广田慢慢站起来。他的背还是微微驼着,腰伤让他的站姿不再挺拔。但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抵在眉梢。
他回了一个军礼。
六十二年前,老营长在他第一次敬礼时说:“李广田,你的手抖什么?”他说:“报告营长,我紧张。”老营长难得笑了一下:“紧张什么,军礼是敬给国家的,国家不会嫌你手抖。”
如今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脊梁没有弯。
彭远征放下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朴素的老屋,看了一眼遗像旁那张黑白照片,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不曾翻开的书。
“李广田同志,”他说,“父亲临终前说,他不后悔当兵,不后悔去青海,也不后悔在那个风雪除夕没让大家吃上热饺子。他只后悔一件事——退伍时没能留下你的联系方式。”
他顿了顿。
“他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兵。”
李广田垂下眼睛。他的手还在膝盖上,微微蜷曲着,像年轻时握住那根冰凉的旗杆。
“老首长过誉了。”他说,“我只是个普通战士,没打过仗,没立过功,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
彭远征摇头。
“守住自己岗位的人,”他说,“也是英雄。”
他走了。脚步声在三楼过道里渐渐远去,手杖点在水泥台阶上,清脆,笃定,像来时一样。
李广田独自站在客厅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遗像的玻璃框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回忆录静静躺在茶几上,封面左下角的骆驼刺被光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走过去,拿起书,翻开扉页。
上面果然写着一行字,是老营长的笔迹,比照片背面那行字更苍老了些,但一笔一划依然沉稳:
“李广田同志存念。
彭慎行
一九九七年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钢笔新添的,墨迹比正文深:
“父亲卧床时写的。他看不清字了,让我握着他的手描这一行。——彭远征”
李广田把书合上,贴在胸口。和六十二年前那张照片一样,和四十年前那封家书一样,和三年前老伴临终前握着他的手一样。
他没哭。他是老兵,早就不习惯哭了。
他只是低着头,很久很久。
两天后,李广田重新出摊了。
不是中山路西段。王主任给他办好了疏导点的证,新摊位在菜市场东门,有遮阳棚,有固定的停车位,旁边是个修鞋的老陈,他认识二十年了。
老周的煎饼摊子也搬过来了,就挨着他。炉子支起来的时候,第一锅面糊老周没卖,铲了两张热腾腾的煎饼果子,用油纸包好,放李广田的工具箱上。
李广田没客气。他咬了一口煎饼,慢慢嚼着,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漏下来,细碎如金箔。
第一个顾客还是那个穿校服的姑娘。她远远跑过来,书包上挂着一只新的帆布袋,袋子上绣着一面小国旗。
“爷爷,我今天不是来修东西的。”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月饼,双手递过来,“中秋节快到了,这是我自己做月饼课学的,您尝尝。”
李广田接过月饼。他不太会表达,只是点了点头。
姑娘笑着跑远了,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老主顾们陆续来了。有的送茶叶,有的送水果,有的什么都不送,只是在摊子前蹲下,让他给皮鞋换个跟,给背包缝个扣子。活儿都不大,价钱照旧。李广田一样样接着,话不多,活儿细。
中午休息时,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那个军绿色的搪瓷杯。杯身那八个红字又少了一个,“赠”字的“曾”半边已经磨没了,他还是不舍得换。
老周凑过来,递了支烟。李广田摆摆手,说不抽。
“李大爷,”老周憋了好几天,终于问出口,“那辆红旗车……那人……是您老首长的儿子?”
李广田看着杯口升起的热气。
“是。”
“那您老首长……”
“走了二十三年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掐灭在鞋底,揣进自己兜里。
“大爷,”他说,“往后这条街我帮您看着。谁要再为难您,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广田没说话。他把搪瓷杯的盖子拧紧,放回工具箱底层。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菜市场人流渐稀,修鞋的老陈收摊了,卖菜的小贩在收拾台面。李广田没有走。他坐在遮阳棚下,膝盖上铺着一块未完工的鞋垫,针线密密匝匝。
他缝得很慢。眼睛不太好了,新配的老花镜比旧的那副清楚,但他还没习惯。每下一针,都要凑近看一看。
最后一针收线,他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头。
鞋垫面上绣着两个字。不是“平安”,不是“福寿”。
是“山河”。
他把鞋垫翻过来,平平整整地叠好,放进了工具箱最里面。
那里还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回忆录,和一张六十二年前的黑白照片。
阳光从遮阳棚的边缘探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骨节粗大,但依然稳。
他慢慢把工具箱合上,扣好搭扣。
远处传来菜市场收摊的电铃声。有人在喊他:“李大爷,明儿还来吗?”
他抬起头。
“来。”
他把三轮车推出摊位,慢慢往城北骑。晚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温凉。西天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极了青海戈壁上那些没有风沙的黄昏。
三单元楼下,那盆君子兰还在阳台上静静伫立。花箭已经很高了,顶端的苞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抹嫩黄。
李广田停好车,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他没有上楼,只是看着那盆花。
秀兰走那年,这盆君子兰第一次开花。他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他浇水时发现花箭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里面蜷着三朵嫩黄的花苞。他喊秀兰来看,她已经听不见了。
后来君子兰每年都开花。他也每年都等。
手机响了。是儿子从广州打来的视频。
“爸,中秋节我请了假,带小浩回来看您。”
李广田看着屏幕里孙子那张圆乎乎的脸,点了点头。
“爷爷,我想您了。”小浩凑近镜头,鼻尖顶在摄像头上。
李广田不知道说什么。他想了想,说:“爷爷也……也那个你。”
他没说“想你”。这辈子他都不太会说这种话。
但孙子听懂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挂了视频,天已经黑了。家属院的路灯次第亮起,把花坛边这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个军绿色搪瓷杯。
杯子空了。
他没有起身去打水,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像握着六十二年前那根冰凉的旗杆。
楼上的君子兰在暮色里静静伫立。
明天,它会开花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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