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我今年64了,跟着儿子在惠州住了整整两年。

昨天我老姐妹从辽宁打来视频,看我穿着短袖在阳台浇花,她在那边裹着棉袄直咂嘴:“你这老太太,跑那么老远,习惯吗?”

我放下喷壶,擦了擦手,特别认真地告诉她——

习惯不习惯的,要看心顺不顺。

心顺了,哪儿都是家。

这事儿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儿子研究生毕业,在深圳拿到了offer,高兴劲儿还没过呢,就被房价浇了一盆冷水。深圳买不起,他把目光投向了惠州。那阵子他周末就往惠州跑,回来就跟我视频,一会儿说这个小区离高铁站近,一会儿说那个楼盘旁边有学校。

我听着,没吭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妈一个人在东北,年纪大了,得接过来一起住。

可他从头到尾没直接说过“妈你来吧”这句话。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心里想得不行,嘴上就是不说。

后来是我挑破了。有天视频,我看他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我说,你是不是在看惠州房子呢?

他一愣,说,妈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是我儿子,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几个粪蛋。

他憋了半天,说,妈,我就是看看。

我说,看什么看,要买就买,买了妈跟你去。

他在那边半天没说话,镜头晃来晃去,我知道他是躲着擦眼睛呢。

刚到惠州那会儿,说实话,我是真不适应。

八月份,一出高铁站,那股潮气像热毛巾捂在脸上。儿子拉着行李箱走在前头,我在后头跟着,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洇湿了一片。

小区倒是挺好,绿化多,楼下就有个小超市。可进了家门,我往沙发上一坐,突然就不知道该干啥了。

在老家,这时候我应该去市场买菜了。卖豆腐的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摊,我去了他都知道要秤哪块,边角料切掉,秤高高的,零头一抹,七块三给七块就行。

在这儿,谁也不认识我。

头一个星期,儿子下班回来总问我,妈你今天去哪了?

我说,楼下坐了一会儿。

他没再问,我也没说。

其实我没下楼。我怕下去了,碰见人,人家跟我说普通话,我那一口东北腔,怕人家听不惯,也怕我听不惯人家。

我那几天就在屋里转悠。把儿子柜子里的衣服全翻出来叠了一遍,把他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好,实在没活儿干了,就趴窗户看底下的人。

看人家带孩子的奶奶推着小车从楼下过,看人家老头拎着鸟笼子慢悠悠走。

我看人家,人家不知道。

人家热闹,我冷清。

转机来得挺突然。

那天我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站着,其实是想把纸壳子放那儿——东北老太太都这样,攒纸壳子卖钱,攒瓶子卖钱,看见个纸壳子不捡心里难受。

我刚弯腰,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弯腰。

我俩同时抓住那个纸壳子,同时抬起头,同时愣住了。

她比我大几岁,广东本地人,普通话也说不太利索。

“你也要?”她问。

“我、我就是想放这儿。”我赶紧松手。

她没客气,把纸壳子抽走了,叠好,塞进自己的小推车。我以为这就完事了,结果她塞完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突然笑了:

“东北来的吧?”

我一愣:“你咋知道?”

“我以前邻居也是东北的。”她拍拍小推车,“她也爱捡纸壳子。”

就这一句话,我俩都笑了。

后来我知道她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姨,就住我对面楼,来了十年了,给儿子带大了两个孩子,现在孙子上了小学,她算是“退休”了。

陈姨跟我说,刚来那两年她也不习惯,买菜听不懂本地话,跟儿媳妇口味吃不到一块去,夜里想老家,想得睡不着。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她拿手比划,“这里是我儿子的家,也是我的家。我得当家过,不能当客过。”

当家过,不能当客过。

这句话,我记心里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当家”。

首先从菜市场开始。小区门口有个菜摊,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潮汕人,说话嗓门大。

我头回去,问他这个菜心怎么卖。

他说五块。

我说老家那疙瘩这种菜都论捆,三块钱一捆。

他眨巴眨巴眼睛,明显没听懂“疙瘩”是啥意思,但听懂了“三块”。

“阿姨,三块不行,四块五,给你最新鲜的。”

“四块。”

“……行,四块就四块,当我交个朋友。”

后来每次去他都“阿姨阿姨”地喊我,有时候收摊前剩的菜,他直接塞给我,说我拿回去慢慢吃,不收钱。

我不好意思白要,就把自己腌的酸菜拿给他一罐。他尝了,非说我这是秘方,要跟我学。

我说学啥学,白菜抹盐,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听不懂,但竖了大拇指。

儿子看我状态不一样了,话也多了。

有天晚上我俩吃饭,他突然问我,妈,你想我爸不?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爸走了五年了。我很少提,他也少提。

我说,咋不想呢,做梦老梦见。梦见我俩还在地里收苞米,他嫌我收得慢,我嫌他事儿多。

儿子低头扒饭,没吭声。

“但是,”我把一块鱼夹到他碗里,“梦见是梦见,日子是日子。你爸在的时候,我伺候他。他不在了,我跟着你。老天爷安排我这辈子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也挺好,说明我命里有事干。”

儿子把碗放下了。

我没抬头,接着说:“你别觉得妈跟着你是委屈。妈这心里亮堂着呢。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妈的根。”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叫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哑。

我假装没听出来,低头喝汤。

现在我在惠州两年整了。

要说有啥变化,最大的变化是我心里不慌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阳台那几盆花是去年开始养的,三角梅、太阳花,还有一盆别人掐给我的绿萝。浇完花,我下楼走一圈,顺便把垃圾带下去。

楼下超市的老板娘认得我了,我去买鸡蛋,她不用问,直接拿土鸡蛋那筐,她知道我不吃饲料蛋。

小区凉亭里那几个老太太也熟了。陈姨有时候下楼找我,我俩就坐在那儿,说些有的没的。她说她孙女考上了重点初中,我说我儿子上个月涨了工资。她说老家的荔枝今年不结果,我说东北今年雪下得早。

说的都是小事,没啥意义,但说着说着,时间就过去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在老家,这会儿该腌酸菜了。

辽宁的冬天,家家户户都腌酸菜。白菜抱回来,晒两天,洗,晾,码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盐,压上大石头,等着它慢慢发酵。

惠州不腌酸菜。这儿一年四季都有新鲜青菜,菜心脆生生的,烫一下就好吃。

我有时候馋酸菜了,就自己腌一小坛。反正这边冬天也不冷,放阳台就行,发酵得快。

儿子说,妈,你这酸菜比咱老家卖的还好吃。

我说那是,妈手艺,还能差了?

他说,那你以后年年给我腌。

我说,行,年年腌。

前两天陈姨问我,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我没立刻回答。

我想起去年过年,儿子单位发了年货,他背回来一箱赣南脐橙,一箱车厘子,还有一盒什么进口的巧克力。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摆了一桌子,说妈,今年咱俩过年也得有过年的样子。

我看着那桌子东西,突然鼻子有点酸。

我说儿子,妈不是在这儿待着,妈是跟你过日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过日子。

所以陈姨问我打算待多久,我就这么跟她说的:

“我不打算。我就在这儿。”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凉亭外面,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高铁开过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很快又没了。

我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两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也真慢。

可心是顺的,日子就过得踏实。

这话我那天没跟老姐妹说全。

我现在想说全了——

心顺了,哪儿都是家。

心顺了,天天都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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