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世纪末,西晋八王之乱的烽火燃遍中原,太康盛世的幻梦碎成焦土与白骨。黄河两岸饿殍遍野,秦雍二州的百姓拖家带口,向着西南崇山峻岭逃亡——他们只求一条活路,却不知道,这支衣衫褴褛的流民队伍里,藏着一个即将改写巴蜀历史的氐族少年。
他就是李雄,成汉政权的开国君主。一个从流民营中走出的枭雄,用三十年在乱世里筑起一方百姓的避难所,最终却因一次温情的选择,让毕生基业毁于一旦。
李雄的父亲李特,是流民中最有声望的首领。当十余万流民涌入益州求食,当地刺史罗尚却一纸严令,勒令他们限期返乡。可故乡早已被战火与饥荒吞噬,回去便是死路一条。李特数次求告宽限,换来的却是官府的围剿。走投无路的流民揭竿而起,推举李特为首领,在巴蜀大地掀起反抗大旗。
公元303年,李特战死沙场,流民军瞬间陷入群龙无首的绝境,官军步步紧逼,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就在这时,年仅30岁的李雄站了出来。这个流淌着氐族勇武血液的青年,没有被父兄的惨死击垮,反而在绝境中显露出远超常人的政治智慧与军事天赋。
他深知,仅凭流民的一腔血勇,既敌不过官军围剿,更撑不起安身立命的未来。他一改流民军流动作战的旧习,严肃军纪、禁止劫掠,主动拉拢益州本地大族,更放下身段恳请隐居青城山的天师道领袖范长生出山辅佐。范长生在巴蜀威望极高,手握大量部曲与粮草,他的归附,让李雄彻底站稳了脚跟。
公元304年,李雄率军攻克成都,占据益州全境。两年后,他正式称帝,国号大成,史称成汉。一个从流民中走出的氐族青年,终于在乱世废墟上,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国度。
登基之后的李雄,没有像其他乱世军阀那样忙着修宫殿、扩疆土、享荣华。他见过流民路上的饿殍,听过百姓对乱世的哀嚎,比谁都清楚,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百姓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帝王霸业,只是一顿饱饭、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一个不用被战鼓声惊醒的明天。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轻徭薄赋,给百姓松绑。在中原军阀动辄十取五六、横征暴敛到百姓卖儿鬻女的年代,李雄定下的赋税,仅为成年男子年交三斛谷、女子一斛半,残疾人再减半,算下来不过收成的十之一二。除固定赋税外,他明令禁止一切额外摊派与苛捐杂税。就连徭役,他也定得极为宽松:男子每年服役不超过三十天,且必须安排在农闲时节,绝不能耽误农时。
紧接着,他废黜西晋遗留的严苛律法,推行简刑宽政。他常说,百姓作乱,都是被苛政所逼,与其靠严刑峻法镇压,不如靠教化安抚人心。在他的治理下,成汉的监狱常常空无一人,地方官吏的首要职责,不是审案抓人,而是劝课农桑、安抚流民。
对于从中原逃难而来的流民,李雄更是敞开大门。他颁布诏令,无论来自何方,只要愿意在成汉定居,一律分给土地、种子与耕牛,还能享受三年免税优待。消息一出,中原、秦陇等地的百姓蜂拥而至,原本地广人稀的巴蜀,很快变得人烟稠密、良田遍野。
《晋书》记载,当时的成汉“年谷屡登,百姓殷实,闾阎不闭,无相侵盗”。放眼整个天下,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人相食的人间地狱,唯有巴蜀之地,成了乱世中独一份的世外桃源。
更难得的是李雄的个人品性。他贵为帝王,却一生简朴,不尚奢华,宫中没有珍玩宝器,没有庞大的妃嫔队伍。他常常带着两三个随从便服出行,深入田间地头,和种地的老农聊天,听百姓的心里话。有一次,他在乡间遇到一位老妇抱怨小吏私下催缴余粮,当场记下此事,回宫后不仅下令严禁额外征缴,还罢免了渎职的官吏,给百姓赔了礼。
可再英明的君主,也逃不过生老病死,更绕不开权力交接这道千古难题。李雄晚年,最大的心病,就是继承人的选择。
按照历朝规矩,皇位自然该传给亲生儿子。可李雄始终记得,自己的江山是父兄用鲜血铺就的——兄长李荡早年战死,只留下儿子李班。李雄一直把李班视若己出、悉心教导,而李班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性情仁厚、谦逊好学、体恤百姓,和年轻时的自己一模一样。反观他的亲生儿子们,大多在富贵中长大,骄横跋扈、只懂争权夺利,根本没有守成的心思。
在李雄看来,李班才是那个能守住基业、继续给百姓安稳日子的人。于是,他不顾满朝文武的一致反对,执意立李班为太子。有大臣苦劝,传位不立亲子必生祸乱,可李雄始终觉得,自己的诚心能感化儿子们,亲情能压过权力的欲望。
公元334年,在位三十年的李雄病逝,享年六十一岁。临终前,他拉着李班的手,反复叮嘱他要善待叔父兄弟,以仁心守江山。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尸骨未寒,亲生儿子李越就趁着李班哭灵的机会,发动政变将其杀害。
从此,成汉彻底坠入内乱深渊。李越拥立弟弟李期即位,李期在位仅三年,就被李雄的堂弟李寿起兵推翻,李寿改国号为汉,大肆诛杀李雄子孙。之后的几年里,宗室相残、内乱不休,曾经安居乐业的巴蜀大地再次陷入战火,国力一落千丈。
公元347年,东晋权臣桓温率军伐蜀,早已千疮百孔的成汉不堪一击,很快宣告灭亡。这个由李雄一手缔造、曾在乱世中独善其身的政权,仅仅存在了四十三年,便烟消云散。
回望李雄的一生,我们总会忍不住唏嘘。他从流民堆里崛起,见过最黑暗的乱世,所以懂百姓最朴素的渴望。他用三十年时间,在战火纷飞的天下,给无数走投无路的人建起了安身立命的避难所。他的轻徭薄赋、简刑宽政,在整个魏晋南北朝的乱世里,都算得上是独一份的仁政。
可就是这样一位近乎完美的乱世明君,却在继承人问题上犯了最致命的错误。他重情重义,感念兄长的牺牲,相信亲情的力量,却低估了权力对人性的腐蚀。他以为自己给巴蜀选了最好的君主,却没想到,这个温情脉脉的决定,最终引发了持续十余年的内乱,让毕生心血毁于一旦。
历史的尘埃早已落定,成汉的宫阙也早已化为尘土。可李雄的故事,始终在提醒着我们:在冰冷的权力规则面前,没有制度约束的温情,往往会酿成最惨烈的悲剧。而一个政权的长治久安,从来不止靠一位明君的仁心,更要靠一套能守住底线的制度。
这,或许就是这段千年前的历史,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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