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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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名动天下的丞相嫡女,世人皆知我贤良淑德。

只为当年一句“愿得一人心”,我甘愿下嫁寒门状元郎。

助他平步青云,为他打点上下,甚至容忍他带回怀有身孕的孤女。

直到他亲手将我送入这佛堂,说是我善妒,需静心。

香火终日缭绕,木鱼声断断续续,我在此跪了整整一年。

今日,他带着那女子和新生的儿子,站在佛堂外笑语嫣然。

我继续敲着木鱼,恍若未闻。

他们不知道,西北战事将起的密报,今晨已送入我手。

他们更不知道,这座佛堂的暗格里,藏着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

01

香火的味道,浸到骨头缝里了。

檀香,沉水香,还有不知名的、或许是去年,或许是前年残留下来的香灰气息,混在一起,成了这佛堂独有的、窒闷的、挥之不去的背景。日光从高高的、糊着微黄窗纸的菱花格窗透进来,被切割成一道一道,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光柱里尘埃浮沉,缓慢得像是凝住了。

木鱼声断断续续。

笃。笃。笃。

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不是心静,是力气总接不上。手腕是酸的,指尖是木的,连着那敲击声都透着股虚浮的空洞。跪在蒲团上的双膝早就没了知觉,麻,然后是针扎似的细密的疼,再然后,连疼也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与身下冰冷青砖长在一起的僵硬。

佛前的长明灯,灯焰微微跳了一下。

沈知意看着那点晃动的光,眼神是空的。身上的素白棉袍洗得发旧,宽宽大大,裹着一段伶仃。乌发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松松绾着,额前碎发散下来,拂过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颊。一年了。在这佛堂里,青灯古佛,晨昏定省,不,没有昏省,只有晨昏无尽的跪拜与诵经,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念完的经,都在这四方天地里补回来。

为了静心。他说。

“夫人近年,心气浮躁,善妒不容人,需得在佛前静静心,去去戾气。”

顾景轩说这话时,语气是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的痛惜。他穿着簇新的二品文官常服,绯色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就站在佛堂门口,身后是开得喧闹的桃花,粉盈盈的一片,灼人眼。他挡住了大部分光,阴影投进来,笼在跪着的沈知意身上。

而她那时,刚刚亲手为他系好官袍的最后一根衣带。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细腻的触感。她抬着头,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玩笑,或者,哪怕是一丝挣扎。

没有。只有平静,一种卸下重负般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些,好叫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由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的女子。那女子腹部已见隆起,穿着娇嫩的鹅黄衣裙,怯生生地望过来,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很快又垂下头去,露出一段白皙柔美的脖颈。

苏晚晴。他带回来的孤女。说是路上所救,父母双亡,无所依凭,又兼有了身孕,总不能流落在外。他说,知意,你最是良善,定能体谅。

她体谅了。

她沈知意,名动京城的丞相嫡女,十五岁及笄礼上,先帝亲口赞过“淑质英才”的沈家大小姐,下嫁寒门状元顾景轩,助他立足,为他周旋,替他打理后宅,甚至,容下了这个怀着他骨肉的苏晚晴。

然后,换来了这一方佛堂,一盏孤灯,一声“善妒”的定论。

木鱼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几乎淹没在外间隐约传来的笑语里。

那笑声越来越近,娇脆的,属于年轻女子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还有孩童咿咿呀呀的学语声,稚嫩得像刚破壳的雏鸟。

“……大人您看,宝儿是不是又重了些?奶娘都说,小胳膊小腿儿,结实得很呢!”

“是,像你。”男人的声音,是顾景轩。带着笑意,是沈知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的、松弛而愉悦的笑意。“也像你,爱笑。”

脚步声停在佛堂门外。

光影被几道身影遮住,堂内顿时暗了几分。

沈知意敲木鱼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尖按在光滑微凉的木鱼背上,用力到泛白。但也只是一瞬。随即,那枯燥的、断断续续的“笃、笃”声,又响了起来,节奏未乱分毫,仿佛门外的欢声笑语,不过是掠过檐角的风,留不下痕迹。

“姐姐还在里面呢?”苏晚晴的声音响起,压低了,却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清。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混合了怜悯与某种隐秘胜利感的复杂情绪。“今日宝儿满百日,按说该来给菩萨磕个头,保佑我们宝儿无病无灾,平安长大。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往顾景轩身边靠了靠,声音更柔婉了:“只是姐姐还在静修,我们这般进去,会不会扰了姐姐清静?姐姐……姐姐怕是不喜。”

顾景轩沉默了片刻。

沈知意背对着门口,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或许是微微蹙着眉,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然后,他会用那种温和而权威的语气做出决定。

果然,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无妨。佛门清净地,心诚则灵。宝儿也是顾家的子孙,来给菩萨磕头,是应当的。知意……她一向识大体。”

识大体。

沈知意垂着眼,看着自己按在木鱼上的手。手腕瘦得骨节分明,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这双手,曾经抚过琴,执过笔,也为他熨烫过朝服,在无数个夜晚,为他整理纷繁的文书。如今,只会握着这冰冷的木鱼槌。

脚步声踏入佛堂。

一股混合着奶香和淡淡脂粉气的暖风,随之涌入,冲淡了些许凝滞的檀香。那香气鲜活、生动,与这死寂的佛堂格格不入。

沈知意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一丝快意的。苏晚晴的目光。以及,顾景轩那道更复杂些的,或许带着些许残余愧疚,但更多是被眼前“娇妻幼子”景象抚平的、坦然的目光。

“姐姐。”苏晚晴唤了一声,声音温顺。

沈知意恍若未闻。木鱼声细细地响着,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顾景轩似乎轻咳了一声,然后道:“知意,晚晴带宝儿来给菩萨上柱香,祈求平安。”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木鱼声,不紧不慢,自成一方世界。

气氛有些微的凝滞。婴儿不适时地哼唧了两声。

苏晚晴忙轻轻拍哄,低声道:“宝儿乖,莫吵着姨娘。” 她把“姨娘”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顾景轩没再说什么,只道:“上香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苏晚晴抱着孩子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丫鬟递上点燃的线香。她低声念着祈福的话,声音虔诚。

沈知意终于停下了敲击木鱼的动作。

堂内骤然一静。连那婴儿的哼唧声都停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木鱼槌放在身侧的蒲团边。然后,双手合十,对着佛龛上慈悲垂目的菩萨像,深深俯拜下去。宽大的白色衣袖垂落在地,像一片无声无息的雪。

整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缓,却又奇异地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拜完,她直起身,依旧合十,眼帘低垂,唇瓣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自始至终,没有看身旁那“一家三口”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佛堂里偶然闯入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顾景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晚晴上香的动作顿了顿,偷眼瞥向沈知意那苍白淡漠的侧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什么,随即又低下头,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孩子。

香插进香炉,烟雾袅袅升起,与佛前原有的香烟混在一起。

“大人,我们回去吧?宝儿该吃奶了。”苏晚晴柔声道,站起身。

“嗯。”顾景轩应了一声,目光在沈知意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背影裹在寡淡的白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隔绝了所有鲜活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佛堂有点冷。那种浸入骨髓的、香火也暖不了的冷。

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苏晚晴抱着孩子,赶紧跟上。丫鬟们簇拥着。

笑语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那头。佛堂重新被寂静笼罩,只剩下香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阳光移动了些,那道曾笼罩着顾景轩他们的光柱,现在空荡荡地铺在青砖上,尘埃依旧浮沉。

沈知意缓缓松开合十的手,重新拿起了木鱼槌。

笃。

一声轻响,在空寂的堂内格外清晰。

她依旧垂着眼,看着面前青砖地上被岁月磨出的浅浅凹痕。那凹痕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家三口的影子,温暖的,圆满的,刺目的。

嘴角,极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冰凉,淬着某种沉寂已久的锋芒。

他们来了。他们笑了。他们走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西北驿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今晨天未亮时,就已通过特殊渠道,落在了这佛堂的香案之下。蜡丸封着,沾着塞外风沙的气息。

更不知道,就在这尊他们刚刚叩拜过的、悲悯垂目的菩萨像后,那看似严丝合缝的莲花座暗格里,锁着些什么。

那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让顾景轩如今拥有的这一切——煊赫的官位,娇美的“妻子”,聪慧的“儿子”,还有那看似光明璀璨的前程——在瞬间,灰飞烟灭。

木鱼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笃。笃。笃。

像是计数,又像是一种沉默的等待。

香火缭绕,终日不绝。

02

夜深了。

佛堂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佛龛前一盏长明,和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油灯,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焰便不安地摇曳,将沈知意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终于从蒲团上站起身。

动作很慢,膝盖像是生了锈的机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麻刺痛。她扶着冰冷的香案边缘,借力站稳,等那股眩晕的黑暗从眼前褪去。一年了,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长时间跪伏的姿势,也习惯了随之而来的各种不适。

她没有立刻去取东西,而是静静地站着,听着。

听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听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听这深宅大院沉入梦乡后那种近乎真空的死寂。顾景轩的书房离这里不远不近,此刻想必也熄了灯。苏晚晴带着孩子,住在重新修缮过、最是温暖舒适的东跨院。

都睡了。

睡在他们各自美满的梦境里。

沈知意缓缓挪动脚步,走向佛龛。她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白天那一家三口带来的、属于活人的气息早已散尽,空气里又只剩下陈旧的香火和微尘的味道。

她在菩萨像前停下,仰头。

佛像鎏金的面容在跳跃的灯火下半明半暗,唇边那抹慈悲的笑意似乎也带上了些许莫测的意味。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沿着莲花座底部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雕刻纹路融为一体的缝隙,轻轻摸索。

“咔哒”一声轻响,机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莲花座侧面,一块巴掌大的莲瓣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洞。

沈知意没有犹豫,探手进去,指尖触到几个冰凉的、或圆或方的东西。她一一取出,放在香案上。

一枚小小的蜡丸,封口严密,捏在手里能感到里面纸张的硬度。这就是今晨送来的东西。

另外几样,则有些年岁了。一块半旧的羊皮,边缘已经毛糙;几封书信,纸张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还有一枚乌木令牌,刻着古怪的纹路,触手生温。

她的目光先落在蜡丸上。指尖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截纸筒。展开,上面是寥寥数语,用一种特殊的、只有极少数人能看懂的密文写成。

沈知意垂下眼,迅速地阅读。灯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西北。羌戎异动。秋高马肥,恐有大患。镇北将军急请增兵、调粮。朝中……意见纷纭。主和之声,甚嚣尘上。

她的目光在“主和”二字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意。然后,指尖移向那几封旧信和羊皮。

羊皮上,绘着简陋的边境草图,标着几个地名和符号。那是多年前,她还待字闺中,随父亲在边关短暂居住时,偶然从一个濒死的羌戎探子身上得到的东西。那时只当是件稀奇的玩意儿,随手收了起来,后来世事翻覆,竟也一直带在身边。

而那几封信……

沈知意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飞扬跋扈,力透纸背,属于曾经的吏部侍郎,如今早已在党争中覆灭的王莽。信是写给当时还是小小翰林编修的顾景轩的。信中许诺,若顾景轩能在某次廷议中附议王莽一党,事成之后,必有厚报,并隐隐提及了西北军粮调配中的“关节”。

顾景轩的回信,措辞谨慎,却也未曾严辞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表示“斟酌”。然而不久后,那场廷议,顾景轩果然站在了王莽一边。再后来,顾景轩升迁,王莽倒台,这些信,本该随着王莽府邸的查抄而消失,却阴差阳错,落在了当时已为人妇、正帮着顾景轩整理旧日文书杂物的沈知意手里。

她当时是什么心情?震惊?失望?还是隐隐的恐惧?或许都有。但她最终只是默默地将这些信,连同那块意义不明的羊皮,一起藏了起来。像藏起一根刺,扎在自己心里,也扎在顾景轩或许自己都已遗忘的过去里。

后来,类似的东西,又多了几件。有他与某位权宦暗中往来的凭证,有他为了排除异己、在考绩中做手脚的痕迹,甚至……有他当初如何“偶遇”苏晚晴,又如何安排那场“英雄救美”,最终将已有身孕的她带回府中的一些旁证线索。

她像一只沉默的蜘蛛,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织就了一张网。网罗的,是她夫君一路攀爬时,留下的那些不甚光彩、甚至足以致命的尘埃。

起初或许只是下意识的自保,一种在察觉到温情面具下逐渐显露的冰冷时,本能攫取的筹码。后来,便成了习惯。在这佛堂的一年,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这些东西,更是成了她与过往、与那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之间,仅存的、冰冷的纽带。

她从未想过要用它们做什么。至少,在今日之前,没有明确地想过。

直到顾景轩将她送入佛堂,口称“善妒”。

直到苏晚晴一日日挺起的肚子,和顾景轩日渐明显的冷淡与敷衍。

直到今天,那婴儿响亮的啼哭和女子娇脆的笑声,毫无顾忌地穿透佛堂的门扉,落在她早已麻木的耳中。

沈知意将密报重新卷好,与其他东西一起,小心地放回暗格。莲瓣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她回到蒲团边,却没有再跪下,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西北战事将起。

朝中主和派势力不小。而顾景轩,凭借这几年的经营和“识时务”,隐隐已是主和派的中坚之一。若西北真的打起来,主战派抬头,他的立场便会尴尬。若是主和派占了上风……他便是功臣,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无论是战是和,这潭水,马上就要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

她需要知道更确切的消息,需要了解朝中各方势力的动向,需要判断时机。佛堂可以禁锢她的身体,却不能完全阻断她所有的耳目。有些线,埋得很深,很隐晦,但关键时刻,还能用。

比如,那个每日清晨准时来佛堂外清扫落叶的老哑仆。比如,那个每月初一十五来送特殊香烛的跛脚小贩。

只是,传递消息需要时间,解读局势需要耐心。

而她,现在最不缺的,似乎就是耐心。

沈知意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深秋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散佛堂内沉郁的香气,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远处,东跨院的方向,早已是一片漆黑寂静。

她合上窗,将那欢声笑语,那奶香脂粉气,那属于别人的、圆满的夜晚,彻底隔绝在外。

转身,吹熄了角落里那盏小油灯。

只留下佛前一点长明,幽幽地亮着,映着菩萨永恒慈悲的微笑,也映着她眼中一点点凝聚起来的、冰冷而清醒的光。

长夜漫漫。

但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长夜尽头,那缕微弱的、却足以撕裂黑暗的晨曦。

只是,那晨曦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更彻底的毁灭,此刻,谁又知道呢?

沈知意慢慢走回蒲团,和衣躺下。蒲团很硬,地面很冷,但她似乎早已习惯。

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又响起白日里那孩子的咿呀声,还有苏晚晴那句清晰的“姨娘”。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旋即隐没在黑暗里。

03

天光未亮,佛堂外的青石甬道上,便响起了“沙沙”的扫帚声。

声音单调、规律,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是这深宅大院每日苏醒的前奏。扫帚划过地面的摩擦声,在清晨特有的清冷寂静中,传得格外远。

沈知意早已跪在蒲团上。

依旧是那身素白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苍白消瘦的额头和脸颊。她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晨课早已开始。

扫帚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佛堂门口的台阶下。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穿着粗布灰衣,背对着里面,正专注地清扫着门槛外的落叶。秋风萧瑟,一夜之间又落下不少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堆积在墙角檐下。

老哑仆扫得很认真,也很慢。他年纪很大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总是浑浊地低垂着,从不与人对视。府里人都知道,他在顾府待了很多年,比顾景轩入仕的时间还久,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老人”,也因为哑,更显得沉默安分,只管自己分内那点洒扫之事。

沙,沙,沙。

扫帚划过三下,停顿的时间略长了些。然后,又是三下,再停顿。

沈知意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依旧垂着,诵经的声音低不可闻,却似乎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老哑仆开始清扫台阶。他扫得很仔细,连缝隙里的尘土都要扫出来。扫到第三级台阶中间时,他用扫帚头,在某块青石的边缘,看似随意地、轻轻地磕碰了三下。声音很闷,几乎淹没在扫帚声里。

然后,他直起有些佝偻的腰,捶了捶背,像是累了,稍作歇息。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朝佛堂内瞟了一眼。

只一瞬。

沈知意依旧跪着,宛如泥塑木雕。

老哑仆收回目光,继续他缓慢的清扫,渐渐扫向了庭院另一边。

佛堂内,沈知意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毫无睡意或诵经后的恍惚。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第三级台阶中间那块青石上。

青石与周围并无二致,布满岁月磨出的光滑痕迹和细小裂纹。

她收回目光,继续诵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从未发生。

晨雾渐渐散去,天色亮了起来。府中开始有了人声,丫鬟仆役们走动、低语、准备热水早膳的声响,隐约传来。东跨院那边似乎格外热闹些,有孩童响亮的啼哭,有女子温柔的哄劝,还有丫鬟们轻快的脚步声。

佛堂这里,依旧是被遗忘的角落。只有香火,只有经声,只有日复一日不变的清冷。

早膳时间过了许久,才有一个面相严肃、眼角微微下垂的婆子,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慢吞吞地走来。她是苏晚晴提拔上来管着佛堂这边一应琐事的,姓钱,府里人都唤她钱嬷嬷。

嬷嬷将食盒放在佛堂门口的石阶上,离门槛还有两步远,并不进来。她看着里面跪着的沈知意,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温度:“夫人,用膳了。”

食盒里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碟黑乎乎的腌菜,两个冷硬的粗面馒头。这就是沈知意一日两餐的标配。刚开始时,或许还有些精致的素斋,后来便一日不如一日。这一年来,更是固定成了这样。美其名曰:清修之人,宜粗茶淡饭,修身养性。

沈知意停下诵经,缓缓起身。膝盖依旧刺痛,她扶着香案稳了稳,才慢慢走过去,提起那个冰冷的食盒。自始至终,没有看钱嬷嬷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钱嬷嬷似乎习惯了她的沉默,或者说,乐于见到她的沉默。她看着沈知意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又很快掩去,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沈知意将食盒提到佛堂角落一张矮几上,坐下。她吃得很慢,一口冷粥,就一口腌菜,慢慢咀嚼,吞咽。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吃的不是猪狗不如的食物,而是什么珍馐美味。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这具身体长期缺乏营养和温暖的事实。

她知道,这是苏晚晴的意思。用这种琐碎而持久的方式,磨掉她最后一点精气神,也向全府上下昭示,谁才是如今真正掌着内宅、握着顾景轩心意的人。

不急。

沈知意咽下最后一口冷硬的馒头,端起粗陶碗,将里面剩下的一点米汤也喝干净。碗底,似乎比平日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沉淀。她用手指轻轻抹过碗底,指尖沾上一点极细微的、近乎无色的粉末。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在旧衣上擦了擦,然后起身,将碗碟收回食盒,重新放到门口。

整个上午,她都在抄写佛经。用的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和早已褪色的墨锭。字迹工整娟秀,却透着一股沉滞之气。阳光渐渐移到中天,佛堂内亮堂了些,也暖和了些许。

午后,照例是诵经和跪拜。

就在她跪了约莫一个时辰,身体逐渐被熟悉的僵硬和酸痛淹没时,佛堂外的小径上,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属于年轻人。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短打、背着个沉重布袋的小贩,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佛堂外的月亮门旁。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黝黑,带着常年走街串巷的风霜,左脚有些跛,走路时身体微微倾斜。他探头探脑,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进来。

钱嬷嬷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拦住了他,声音尖利:“干什么的?佛堂清净地,也是你能乱闯的?”

小贩似乎吓了一跳,连忙赔着笑脸,点头哈腰:“这位嬷嬷,小的……小的是‘福缘香烛铺’的伙计,每月初一十五,给府上佛堂送特制香烛的。今日……今日十五,掌柜的让小的送过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双手递上。

钱嬷嬷接过木牌,眯着眼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小贩和他背着的布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惕:“哦,是你。以前不是个老货来送吗?”

“是,是,李伯年纪大了,腿脚更不利索了,掌柜的就让小的跑这一趟。嬷嬷您放心,香烛都是老样子,上好的沉檀,一点不敢马虎。”小贩陪着小心,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佛堂里面瞟。

钱嬷嬷皱了皱眉,侧身让开:“进去吧,放下东西就出来,莫要打扰夫人清修。”

“哎,哎,谢谢嬷嬷。”小贩连声应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佛堂。

佛堂里光线稍暗,沈知意跪着的背影,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格外孤清。小贩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被这寂静肃穆的气氛慑住。他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到香案旁,卸下背上的布袋,开始往外取香烛。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取香烛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拂过香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那里积着一点香灰。

沈知意依旧跪着,捻动佛珠的手指,节奏却微微变了变。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小贩那个细微的动作,也看到了他缩回手时,指尖上沾到的一点香灰下,似乎有极淡的、不属于香灰的暗色痕迹。

小贩将香烛整整齐齐码放在香案一角,又对着菩萨像恭敬地拜了拜,然后转身,对着沈知意的背影也胡乱躬了躬身,低声道:“夫人,香烛送到了,小的这就告退。”

说完,不等回应,便像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经过钱嬷嬷时,又点头哈腰了一番,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月亮门外。

钱嬷嬷狐疑地看了看小贩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佛堂内纹丝不动的沈知意,嘀咕了一句什么,也转身走了。

佛堂重归寂静。

沈知意缓缓停下捻动佛珠的手。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跪着,目光落在香案下方那个凹槽处。

过了许久,当日头西斜,光影再次拉长时,她才像是完成了今日的功课,慢慢站起身。先是走到门口,将早已凉透的晚膳食盒提进来,依旧沉默地吃完那点可怜的食物。

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佛堂内的地面。这是她被允许的、极少数的活动之一。

她扫得很慢,很仔细,从里到外,连角落也不放过。扫到香案附近时,她俯下身,用扫帚仔细清理那个积了香灰的凹槽。

香灰被扫起,露出下面青砖的本色。但就在她扫过的一瞬间,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极薄极小的东西,贴在砖缝里。她用指甲轻轻一挑,那东西便落入了她宽大的袖中。

清扫完毕,她将香灰倒入香炉旁的簸箕,又净了手,重新跪回蒲团。

夜色,再次降临。

当佛堂内只剩下长明灯一点幽光时,沈知意才在蒲团上,借着那微弱的光亮,悄悄展开了袖中那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很小,上面的字迹更小,是用一种特制的、遇热方显的墨水写成。她将纸条凑近长明灯的玻璃罩,借着那一点温度,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只有四个词,却让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主和派密议,今夜,吏部陈侍郎府,西北粮道,七成。”

七成。

西北前线将士赖以活命、作战的粮草,在那些高坐庙堂、高谈阔论“仁义”、“息兵”的大人们口中,竟成了可以商量、可以截留、可以中饱私囊的“七成”!

沈知意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纸条在灯焰的热气下迅速变得焦黄、卷曲,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像一滴黑色的泪。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佛龛上那尊菩萨。

菩萨依旧微笑,慈悲俯瞰。

可她眼前闪过的,却是多年前边关风雪中,那些冻得面庞皲裂、却依旧挺直脊梁守护疆土的将士身影;是父亲书房里,那些染着血污的军报;是顾景轩如今穿着绯色官袍,在朝会上侃侃而谈“抚羌之策”时,那矜持而自得的神情。

还有,苏晚晴怀中那婴儿,天真无邪的咿呀声。

她慢慢闭上眼睛,将眼底翻涌的冰冷怒焰,一点点压回深处。

今夜,吏部陈侍郎府。

顾景轩,会在那里吗?

他当然会在。他是主和派的“新锐”,是陈侍郎极力拉拢的对象。这样的密议,怎会少了他?

沈知意重新捻动佛珠。指尖冰凉,檀木的珠子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笃。笃。笃。

木鱼声未曾响起,但那无声的计数,已在心中开始。

她在等。等一个更确切的消息,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夜色,愈发深沉了。佛堂外的风声,也似乎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呜咽。

04

秋雨来得毫无预兆,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佛堂的瓦檐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哗啦啦地笼罩下来。天地间一片迷蒙水汽,将庭院里的草木、远处的屋宇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佛堂里更暗了,潮气混着香火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长明灯的焰心跳动得有些不安分。

沈知意依旧跪在蒲团上,晨课早已结束,但她没有起身。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单调而持久,像一种无始无终的陪伴,也像一种催促。

她在等。

等这场雨带来的某些东西,或者,等这场雨掩盖掉的某些东西。

雨势最大的时候,佛堂外的甬道上,匆匆走过两个撑着油纸伞的仆役,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有些急促。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老爷”、“宫里”、“急召”几个词。

伞影和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雨帘深处。

沈知意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急召?这个时候?昨夜吏部陈侍郎府的密议刚刚结束,今日宫里便来了急召?是西北军情有了突变,还是……那“七成”粮道的勾当,出了什么纰漏?

她需要知道更多。

目光,不由得再次飘向门口那第三级台阶。

雨幕如织,台阶上积水蜿蜒流淌,将青石冲刷得湿亮。那块特殊的石头,此刻看起来与旁的无异。

她知道,老哑仆每日清晨的清扫,不仅仅是一种掩护。那三下扫帚磕碰,是一个简单的信号,表示“有消息,已放置”。而消息本身,通常会被藏在台阶下某个极为隐蔽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缝隙里,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裹。老哑仆不识字,但传递东西,他做得天衣无缝。

可是,昨夜的消息才刚收到,今晨的清扫也已过去。下一次常规的消息传递,要等到明日清晨。

除非……有紧急情况。

沈知意耐心地等待着。雨声嘈切,时间一点点流逝。

将近午时,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丫鬟,抱着一大盆衣物,低着头,匆匆从佛堂外的回廊经过。她似乎走得太急,脚下一滑,“哎呦”一声,盆里的衣物洒落了一些在湿漉漉的地上,正好有几件,落在了佛堂门口的台阶附近。

丫鬟手忙脚乱地捡拾,嘴里不住地低声抱怨这湿滑的天气。她蹲在台阶边,背对着佛堂里面,似乎是在努力拧干一件湿透的衫子,动作幅度很大,胳膊肘几次碰到台阶。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开。

丫鬟很快收拾好东西,抱着木盆,快步离开了,留下一小摊水渍。

佛堂门口,恢复寂静。只有细雨沙沙。

沈知意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才缓缓起身。膝盖的刺痛比往日更甚,她扶着香案,缓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向门口。

她没有立刻去查看台阶,而是先站在门槛内,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刷过的、显得格外清冷的景物。细雨如烟,远处的楼阁亭台都朦朦胧胧。

然后,她才像是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慢慢走下台阶。脚步很轻,很慢,仿佛只是随意走动。

走到第三级台阶时,她的脚似乎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她下意识地伸手扶向台阶边缘以稳住身体。指尖,恰恰拂过那块青石与下面石基相接的一道窄缝。

缝隙里,潮湿冰凉。但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小块与青石温度不同的、略带韧性的东西。

极其细微的接触,一触即分。她已稳住身形,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她站直身体,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佛堂内。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佛堂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香火缭绕,雨水的气息从门口漫入。

她回到蒲团边,却没有立刻跪下,而是背对着门口,借着佛龛的遮挡,迅速摊开手心。

掌心里,躺着一小块被捏得紧紧、边缘有些毛糙的油纸包。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外面沾着雨水和青苔的湿气。

她走到长明灯旁,背光,小心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几乎透明的丝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熟悉的,属于那个隐藏在市井之中、替她经营着最后几条信息渠道的旧人——曾经受过沈家大恩、如今在京城开着香烛铺的秦掌柜。

丝绢上的内容,让沈知意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一层寒霜。

昨夜陈侍郎府密议,顾景轩果然在场。与会者除陈侍郎外,还有户部两位郎中,一位兵部的给事中,以及两位在西北颇有田庄产业的地方大员的京中代表。议题核心,正是如何利用西北可能的战事,在粮草、军械、马匹等物资调拨中,上下其手,攫取巨额利益。七成粮道,只是其中一环。他们甚至讨论了如何夸大羌戎战力,如何拖延援兵,如何将战事尽量拉长,以便“细水长流”。

更令人心寒的是,丝绢末尾提及,今日宫中急召,并非因为西北军情,而是皇帝偶感风寒,病情反复,几位皇子并内阁大臣被召入宫中侍疾、议政。主和派趁此机会,已在积极活动,试图在皇帝病中,影响甚至主导对西北的决策。

而顾景轩,因“见解独到”、“沉稳干练”,颇得陈侍郎赏识,已被暗示,若此事运作得当,他有望在不久的将来,取代现任的、主战态度鲜明的兵部右侍郎。

沈知意捏着丝绢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胸腔撑裂的愤怒和悲凉。

前线将士可能浴血沙场,马革裹尸。后方这些国之蛀虫,却在算计着如何从他们的鲜血和牺牲中,榨取出最后一滴油水,铺就自己青云直上的阶梯!

顾景轩……她曾经倾心相许、全力辅佐的夫君,何时变成了这样一副面目?是为了权力?为了苏晚晴和那个孩子?还是他本性如此,只是从前隐藏得太好?

丝绢在长明灯焰上掠过,瞬间燃起一道细小的火苗,化为灰烬。那灰烬带着一种纸张和墨水燃烧后的特殊焦味,很快消散在檀香中。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沉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澜从未出现过。

她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皇帝的病情是个变数。若皇帝就此不起,新君继位,朝局必然动荡,西北之事更添变数。主和派的活动,必须加以遏制,至少,要让他们不能如此肆无忌惮。

而顾景轩……他爬得越高,将来摔得,就会越重。

她走回香案前,拿起那串紫檀佛珠,慢慢捻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尊菩萨像上。

“菩萨,”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在这空寂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信女……该怎么做?”

佛像沉默,微笑依旧慈悲,却给不了她答案。

答案,在她自己心里。

在她藏于暗格的那些东西里。

在她日渐清晰、也日渐冷酷的决心之中。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哗哗地冲刷着世间万物。

佛堂内,沈知意挺直了背脊,跪得笔直。雨水带来的寒意在空气中弥漫,但她心底,却有一簇火苗,正在冰冷的灰烬下,悄然复燃。

那火苗,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焚烧。

05

雨一连下了三日。

天色总是阴沉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屋檐上,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和凉意。佛堂的门槛内,青砖地上也返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有些滑腻。

沈知意膝盖的旧伤在这阴雨天气里发作得厉害,每次起身或跪下,都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她咬牙忍着,动作越发迟缓,但每日的晨昏定省、诵经跪拜,却一次也未落下。仿佛这具身体承受的痛楚,能让她更清醒,也让某种决心,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越发冷硬清晰。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转为蒙蒙细雨。佛堂外的庭院里,积水未退,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一阵与扫洒仆役截然不同的、略显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女子轻快的说笑声和孩童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沈知意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她没有回头,背脊挺直如初。

“哎呀,宝儿你看,这雨水洗过的叶子,多绿呀!”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愉,她似乎正抱着孩子,指点着庭院里的景致。“还有那花儿,被雨一打,虽然落了瓣儿,可瞧着更鲜灵了呢!”

“夫人小心脚下,湿滑。”丫鬟的声音殷勤提醒。

“不妨事。”苏晚晴笑道,“整日闷在屋里,宝儿也嫌气闷,带他出来透透气。这雨后的空气,最是清爽不过。”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佛堂外的台阶下。沈知意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探究的,好奇的,或许还有一丝胜利者的优越。

苏晚晴并未立刻进来,似乎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她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宝儿,你看,这是姨娘清修的地方。姨娘每日都在这里为咱们祈福呢,保佑爹爹官运亨通,保佑宝儿平安长大,是不是呀?”

孩子发出含糊的音节,像是在回应。

沈知意恍若未闻,木鱼声轻轻响起,笃,笃,笃,节奏平稳,将门外那鲜活热闹的世界隔绝在外。

苏晚晴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毫无反应,似乎有些无趣,又或许觉得目的已达到,便柔声道:“姐姐正在用功,咱们就不进去打扰了。宝儿,咱们去那边看金鱼好不好?”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与佛堂相反的方向去了。笑语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

佛堂内,木鱼声停了一瞬。

沈知意缓缓放下木鱼槌,指尖冰凉。她慢慢转过头,望向门口。

台阶下,刚才苏晚晴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滩被踩乱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只色彩鲜艳的、孩童用的虎头布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遗落在了积水边,鞋面被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一小块。

那虎头鞋做工精致,用料考究,虎头的眼睛用亮晶晶的珠子缀成,在阴郁的天光下,依旧折射出一点刺目的光亮。

一个丫鬟小跑着回来,捡起那只虎头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朝佛堂内瞥了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匆匆又跑了。

沈知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佛龛上慈悲的菩萨。菩萨低眉,仿佛不忍看这世间冷暖。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炫耀吗?示威吗?用这稚子的无忧,来映衬她这“弃妇”的凄清?

或许吧。

但苏晚晴不知道,这佛堂里的寂静,并非死寂,而是在酝酿风暴。这蒲团上的跪拜,并非屈服,而是在积蓄力量。

孩子的笑声很动听,母亲的柔情很美好。可若这美好,是建立在边疆将士的骸骨、建立在无数百姓的血泪、建立在肮脏龌龊的权钱交易之上呢?

沈知意重新拿起木鱼槌,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顾景轩看着苏晚晴和宝儿时,那温柔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可有一丝一毫,想起过西北可能因粮草不济而冻饿死去的士卒?可有一丝一毫,想起过他今日的官袍,染着多少不见光的污浊?

或许没有。或许在他心里,那才是他值得拥有和守护的“真实”。而她沈知意,连同那些阴暗的过往和良知的拷问,都该被锁在这佛堂里,慢慢腐烂,直到被所有人遗忘。

可惜,她不想被遗忘。

更不想,让那些人,那些事,被遗忘。

细雨无声,继续飘洒。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底深处那一点冰冷的星火,已燃成了不可动摇的决意。

不能再等了。

皇帝的病情、主和派的猖獗、西北日益紧迫的局势……都是变数。她手中的筹码,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去,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而那个时刻,需要精心选择,也需要……有人,从外部,给她一个确切的信号。

她需要联系秦掌柜,启动那条蛰伏更深、也更危险的线——那条直通都察院,通往一位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闻名,且对西北军务极为关注的老御史手中的线。

但这需要机会,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传递渠道。

目光,再次落在那只被捡走的虎头鞋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泥水已渐渐沉淀,积水恢复平静,依旧倒映着灰白的天。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涟漪。

或许……机会,就藏在最寻常的琐碎里。

06

雨彻底停了。

天空像是被水洗过,透出一种澄澈的、淡淡的瓦蓝色。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虽然力度不强,却足以驱散连日的阴霾,将湿漉漉的庭院照得亮堂起来。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洗净后的清新气息。

佛堂内,光线也好了许多。香火的烟气在光束中袅袅升腾,仿佛也有了形状。

沈知意依旧跪在蒲团上,做着晨课。阳光斜斜地照在她半边身上,素白的旧衣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但她周身的气息,却比雨天时更加清冷沉静。

老哑仆准时出现在门外,开始他日复一日的清扫。沙沙的扫帚声,在雨后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他今天似乎格外仔细,将台阶上下、佛堂门口那片地方,反复扫了好几遍,连缝隙里的水渍和青苔痕迹都不放过。

沈知意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老哑仆扫到第三级台阶,扫帚头再次在那块特定的青石边缘,轻轻磕碰了三下时,沈知意捻动佛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频率。

然后,老哑仆像往常一样,直起身捶了捶背,浑浊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佛堂内,在沈知意面前的地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除了蒲团,空无一物。

但就在老哑仆目光掠过的那一霎,沈知意一直垂在身侧、被宽大袖口遮掩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小团几乎与青砖同色的、捏得极紧的泥块,从她指尖无声滑落,滚到了蒲团边缘的阴影里。

泥块很小,混在青砖的色泽和阴影中,毫不起眼。

老哑仆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他的清扫,慢慢挪向了别处。

早膳依旧是钱嬷嬷送来,依旧是清汤寡水,放在门口石阶上。沈知意沉默地提进来,沉默地吃完,将空碗碟放回食盒。

只是今天,她在放回那个粗陶碗时,手指在碗底内侧,用指甲,极快极轻地划了一道短短的竖痕。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钱嬷嬷提起食盒,例行公事般地说了一句:“夫人慢用。”转身走了,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整个上午,沈知意都在抄经。字迹似乎比往日更工整,更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情绪,倾注到那一笔一划之中。

午后,她照例清扫佛堂。扫到蒲团附近时,她俯身,小心地将那一小团泥块扫起,混入香灰和尘土中,一起倒入簸箕。

泥块里,裹着一小片她昨夜用特制墨水写在极薄丝绢上的密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话,用只有她和秦掌柜能懂的暗语写成,核心是:启用“青石”渠道,递话“铁面”,西北粮道事急,盼“东风”至。

“青石”指代老哑仆这条常规但稳妥的线。“铁面”是那位老御史的代号。“东风”,则意味着行动的时机或关键证据。

泥块会被混在香灰中倒掉,老哑仆会在清理香灰时,找到它,并按照约定,通过香烛铺的秦掌柜,将消息递出去。这是他们之间,在常规信号之外的紧急联系方式,风险更高,但更不易被截获和联想。

做完这一切,沈知意重新跪回蒲团。阳光移动,渐渐西斜,将她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她看起来平静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跳动着,像是战鼓擂响前的蓄势。

消息已经递出。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位“铁面”御史的反应。等待朝堂之上,是否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等待一个,能让顾景轩和他背后那些人,露出更多破绽的机会。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悬崖边上行走。一旦被察觉,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连这佛堂方寸之地,也未必能容得下她。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债,必须有人去讨。

窗外,夕阳的余晖终于穿透云层,将天边染上了一抹瑰丽的橘红。那光亮透过窗纸,在佛堂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沈知意望着那光亮,眼神沉静而坚定。

黑夜或许漫长,但黎明,终究会来。

而她,愿意做那撕开第一道黑暗的微光。

哪怕,这微光,要用自己最后的余烬来点燃。

07

等待的日子,像绷紧的弓弦,每一刻都拉得细长而锋利。佛堂里的时间,却依旧以它固有的、近乎凝滞的速度流逝。晨钟暮鼓,香火明灭,木鱼声声。

沈知意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沉静。她诵经的时间似乎更长了,跪拜的姿势更加标准,连眉宇间那惯常的淡漠,都仿佛被佛前的香火熏染得柔和了些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她在观察,也在倾听。

观察每日进出佛堂的人,倾听风中传来的、关于这座府邸和这座都城的只言片语。

顾景轩似乎更忙了。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偶尔匆匆从佛堂外的回廊经过,也是眉头紧锁,步履匆匆,连往佛堂这边瞥一眼的兴致都无。他身上的官袍,似乎总是带着一股从外面带回来的、混合着朝堂肃穆与某种隐秘焦灼的气息。

苏晚晴倒是往佛堂这边“散步”得更勤了些。有时抱着宝儿,有时只带着贴身的丫鬟。她不再试图与沈知意搭话,只是每每在佛堂外驻足片刻,逗弄着孩子,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内容无非是宝儿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顾景轩昨日夸了宝儿聪明,或是得了什么新鲜的料子、首饰,打算给宝儿做新衣。

她的姿态越发从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一种被宠爱、被呵护的满足感。那满足,像一层光滑的釉彩,覆盖在她年轻的容颜上,也覆盖在她或许并不那么单纯的内心之上。

沈知意始终沉默以对。像一尊真正的泥塑菩萨,无喜无悲。

只有一次,苏晚晴抱着宝儿离开时,那孩子不知怎的,忽然朝着佛堂里面,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模糊不清,却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机心的亲昵。

沈知意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僵住。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苏晚晴连忙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哄着:“宝儿乖,咱们不吵姨娘清修。” 她回头,朝佛堂内投来一瞥。那目光,很难形容,混合着警惕、得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悯。

沈知意闭上了眼睛。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睁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冻结成更坚硬的寒冰。

孩子是无辜的。

可这世间的罪孽与因果,又有多少,是由“无辜”作为起点,最终却由“无辜”来承受苦果?

她不敢深想。

只能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柔软,死死压在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传递消息后的第五日,清晨,老哑仆清扫时,扫帚磕碰青石的声音,似乎比往日更沉、更缓了些。沈知意心中微动。

午后的香烛补给,来的是那个跛脚小贩。他放下香烛,对着菩萨像拜了拜,转身离开时,左脚似乎跛得比往常更厉害些,身体倾斜的幅度大了点,袖口在香案边缘一带而过。

沈知意不动声色。待到晚间,她清扫香案时,在香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用于固定桌腿的木质楔子缝隙里,摸到了一个极小、极薄的蜡丸。

是秦掌柜的回信。

消息已通过“青石”渠道,安全送达“铁面”手中。“铁面”对西北粮道之事极为震怒,已暗中着手调查。但陈侍郎一党行事隐秘,且牵涉甚广,取证极难。“铁面”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据,尤其是能指向具体人物、具体环节的实证。他问:“青石”手中,可有“硬货”?

另外,“铁面”提及,皇帝病情似有反复,主和派活动愈发猖獗,近日或有针对主战将领的弹劾。朝局晦暗不明,需谨慎行事。

沈知意将蜡丸在指尖捏碎,蜡屑和里面同样化为齑粉的纸条,被她小心地混入香灰中。

硬货……

她当然有。暗格里的那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两件,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波澜。尤其是顾景轩与王莽关于西北军粮旧事的通信,若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式递出去,配合“铁面”如今的调查,或许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但如何递出去?通过谁?何时递?

直接交给“铁面”?风险太大。她身在佛堂,与外界隔绝,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监视和怀疑。秦掌柜的渠道虽然可靠,但传递如此关键的实物证据,难保万全。

而且,仅仅有旧信还不够。需要与当前的粮道贪腐案联系起来,需要证明顾景轩并非一时糊涂,而是惯犯,是其利益集团中的重要一环。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顾景轩自己露出马脚,或者能让外部调查与内部证据产生共振的契机。

沈知意重新跪回蒲团,望着长明灯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接下来的两日,佛堂外隐隐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有陌生的面孔在附近出现过,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沈知意能感觉得到。是顾景轩增加了监视?还是……“铁面”那边的人,已经开始在暗中探查顾府?

她变得更加谨慎。每日的作息一丝不苟,连清扫时多看一眼某个地方都没有。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都被她小心地处理掉。

她在等待,也在煎熬。

直到第七日傍晚,天色将黑未黑之时,佛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是苏晚晴身边的那个贴身大丫鬟,名叫翠荷的。她跑到佛堂门口,似乎想进去,又不敢,只站在门槛外,朝着里面跪着的沈知意,带着哭腔道:“夫人……不,姨娘……求求您,去看看吧!小少爷……小少爷突然起了高热,浑身滚烫,抽搐不止……姨娘她……她慌了神,老爷又还没回府……府里、府里现在乱成一团了!”

沈知意捻动佛珠的手,倏然停住。

宝儿病了?高热抽搐?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翠荷。丫鬟脸上满是真实的惊慌和泪水,不似作伪。

一瞬间,许多念头掠过脑海:是真的急病?是有人作祟?还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翠荷,目光沉静得让翠荷的哭声都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请大夫了吗?”沈知意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请、请了,已经派人快马去请保和堂的刘大夫了,可、可还没到……”翠荷抽噎着。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佛堂外的天色,正迅速暗沉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但她很快站稳。

“带路。”她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翠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被冷落了一年、看似心如死灰的夫人,会如此干脆地应允,且反应如此冷静。她连忙抹了把眼泪,侧身让开:“是,是,姨娘这边请。”

沈知意迈步走出佛堂。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踏出这个方寸之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她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却又充满未知风险的空气,跟在翠荷身后,朝着灯火通明、却乱作一团的东跨院走去。

08

东跨院果然乱成一团。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院落,此刻丫鬟仆妇们慌慌张张地进出,端着热水盆、拿着毛巾、捧着药箱,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主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苏晚晴带着哭腔的、有些语无伦次的呼唤:“宝儿!宝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宝儿……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沈知意走进院子时,有几个仆役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府里还有这位夫人(或者说姨娘),眼神复杂地低下头,让开道路。

翠荷引着沈知意径直进了主屋。

屋内灯火通明,暖气熏人,混合着奶香、药味和一种惶急的气息。苏晚晴正抱着襁褓,坐在床沿,脸色煞白,眼泪涟涟,发髻都有些散乱了。宝儿被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眼睛紧闭,嘴唇发紫,身体间歇性地抽搐一下,发出细弱的、令人心碎的呜咽。

两个年长些的嬷嬷围着,也是手足无措,只会不住地念佛。

“姨娘,沈姨娘来了。”翠荷低声禀报。

苏晚晴猛地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知意,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刺痛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尖锐而复杂:“你……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知意没有理会她的态度,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孩子的状况看起来很不好,呼吸急促而浅,小小的身体在襁褓里绷紧又放松,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大夫还有多久到?”沈知意问,声音依旧平稳。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了……”一个嬷嬷连忙回答。

“把孩子放平。”沈知意走上前,语气不容置疑,“解开襁褓,让他透气。去打盆温水来,不要太烫。”

她的镇定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慌乱的众人下意识地照做。苏晚晴虽然满脸不情愿和戒备,但在孩子痛苦的呻吟声中,还是咬着唇,慢慢将宝儿放在了床上,颤抖着手去解那些紧紧包裹的锦缎襁褓。

沈知意俯身,先用手背试了试孩子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她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瞳孔,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脚。

“高热惊厥。”她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在场的人听,“婴儿常见,但处理不当很危险。” 她记得医书上看过,也记得幼时家中有弟妹生病,母亲是如何处理的。

温水很快端来。沈知意拧了温毛巾,动作轻柔而果断地擦拭孩子的额头、脖颈、腋窝、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她的手法很专业,也很小心,仿佛做过千百遍。

“去找些白酒来,要烈一些的。”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苏晚晴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沉静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曾经抚琴调香、如今却做着这些仆役之事的、骨节分明的手,一时间竟忘了言语,也忘了阻止。

很快,白酒取来。沈知意用棉花蘸了,小心翼翼地擦拭孩子的腋窝和腿窝,帮助散热。

或许是物理降温起了作用,或许是沈知意沉稳的态度安抚了孩子(或者说,安抚了周围慌乱的气场),宝儿的抽搐渐渐平复了一些,呼吸虽然仍急,但似乎顺畅了点,细弱的哭声也停了下来,只是依旧昏迷着,小脸通红。

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大夫来了!刘大夫来了!”

一位须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大夫急匆匆走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尤其是看到正在床边忙碌的沈知意,微微愣了一下。

苏晚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扑到床边,挡住沈知意,连声道:“刘大夫,快,快看看我儿子!他烧得厉害,还抽……”

刘大夫连忙上前诊视。把脉,观色,探温,又问了发病前后的情况。

“确是急惊风,风热内闭所致。”刘大夫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幸亏你们处理得及时得当,先用温水、白酒擦身降温,否则高热持续,恐伤及脑络,酿成大祸。” 他说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退到一旁的沈知意。

苏晚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对孩子的担忧:“那现在怎么办?刘大夫,您一定要救救宝儿!”

“夫人莫急,老朽这就开方。先用一剂羚角钩藤汤,清热熄风,再配合针灸,当可缓解。”刘大夫说着,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又看向沈知意,“这位……方才的手法很是妥当,不知可否帮老朽按住小公子,以便行针?”

沈知意微微颔首,上前轻轻按住宝儿小小的手臂和身体。她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宝儿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安心的力量,并没有过多挣扎。

刘大夫手法娴熟,银针快速刺入几个穴位。随着他的行针,宝儿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些,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点。

屋内紧张的气氛,终于真正缓和下来。

苏晚晴瘫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看着床上安睡过去的儿子,又看看正在收拾针具的刘大夫,再看看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平静无波的沈知意,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讨厌沈知意,甚至是恨。恨她曾经是顾景轩明媒正娶的妻子,恨她即便被关在佛堂,似乎依然有着某种她无法企及的底气,更恨顾景轩偶尔提起她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复杂神色。

可今夜,偏偏是她,稳住了局面,可能还救了宝儿一命。

这让她感到一种屈辱的难堪,和一种更深的不安。

刘大夫开了药方,又叮嘱了一些护理事项,便提着药箱告辞了。丫鬟们忙着去抓药、煎药。

屋里只剩下苏晚晴、沈知意,以及两个守着的嬷嬷。

“今夜……多谢你了。”苏晚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眼睛盯着地面,并不看沈知意。这声道谢,说得极其勉强。

沈知意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安睡的婴儿,片刻后,才缓缓道:“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夜里需有人时刻看护,注意体温变化,按大夫嘱咐喂药。”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苏晚晴抬起头,看向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居功自傲,或者趁机要挟的痕迹。可是没有。沈知意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或者,是出于某种更基本的、与个人恩怨无关的原因。

这种平静,比任何炫耀或指责,更让苏晚晴感到心慌。

“我……我知道。”苏晚晴别开目光,“我会照顾好宝儿的。你……你回去吧。” 她不想再看到沈知意在这里,这会时刻提醒她刚才的狼狈和无力,也提醒她某种潜在的威胁。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她的背影依旧单薄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番劳心劳力的救治,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走出主屋,夜风更冷了。庭院里忙碌的仆役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值守的。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佛堂。她站在东跨院的月亮门下,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寂寥而高远。

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情,或许会不一样了。

至少,她走出了佛堂。至少,她在这府里最受宠的“女主人”面前,展现了价值——一种超脱于争宠夺爱、关乎子嗣性命的、更本质的价值。

这或许不会改变顾景轩对她的态度,或许不会动摇苏晚晴的地位,但至少,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而这涟漪,可能会让一些人放松警惕,也可能会让另一些人,重新评估她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借着这次意外走出佛堂的机会,她得以更直观地观察了东跨院的格局、人员的活动规律,也确认了顾景轩的书房位置——就在东跨院相邻的另一个独立院落,此刻那里灯火通明,显然主人尚未归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幽暗僻静的佛堂方向,缓缓走去。

佛堂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依旧等待着吞噬她。

但她的心中,却似乎亮起了一盏小小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今夜无眠的,恐怕不止是东跨院。

09

宝儿的病,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顾府漾开了一圈圈不寻常的涟漪。

高热在刘大夫的诊治和精心护理下,两日后便退去了。孩子恢复了活泼,只是稍显萎靡。苏晚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对沈知意那点复杂的感激,也迅速被更深的戒备和疏远所取代。东跨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仿佛那夜的慌乱从未发生。

但有些变化,是细微而持久的。

比如,钱嬷嬷送来的饭食,虽然依旧粗简,但偶尔,那碗清粥会稍微稠一点,或者腌菜里多了一两片意外的、小小的肉末(或许是厨房弄错了,或许是谁有意无意的一点“表示”)。送饭的时间,也不再总是拖到冰凉,有时甚至会提前那么一刻半刻。

比如,佛堂周围的清扫,似乎更频繁了些,连窗棂上的灰尘都被擦拭干净。老哑仆依旧沉默,但沈知意能感觉到,他偶尔投向佛堂内的目光,似乎少了一丝麻木,多了一点极难察觉的、类似观察的东西。

再比如,顾景轩。

在宝儿生病后的第三天傍晚,他出现在了佛堂外。

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台阶下,隔着敞开的门,望着里面跪在蒲团上的、素白单薄的背影。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佛堂内的青砖地上,与沈知意被拉长的影子,有了一瞬短暂的交汇。

沈知意知道他在外面。木鱼声未曾停顿,但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收紧。

最终,顾景轩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一些。

沈知意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停下敲击木鱼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木鱼槌磨出的薄茧,又看看地上那早已消散的影子交汇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愧疚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多的,恐怕是权衡,是审视,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对失控局面的隐隐不安。

他要的,是一个安分守己、在佛堂里慢慢腐烂、最终被他彻底遗忘的沈知意,而不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展现出超乎他意料的能力、甚至可能搅动后院平静的沈知意。

沈知意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更加谨慎,更加沉默。每日除了必要的起居、用饭、诵经、清扫,几乎不动弹,也不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她将自己重新缩回那层坚硬的、冷漠的壳里,仿佛那夜在东跨院的出手,只是一场偶然的梦。

她在等待。等待“东风”。

而“东风”,似乎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宝儿病愈后约莫五六日,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顾府的门前忽然热闹起来。有宫中内侍模样的人前来宣旨。并非针对顾景轩个人,而是皇帝病情稍愈,感念近日秋燥,特赐下宫中御制的秋梨膏、菊花茶等物,给几位近臣及其家眷,以示恩宠抚慰。顾景轩正在其列。

颁旨的仪式在前厅进行,后院的女眷无需露面。但御赐之物送入府中时,还是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骚动和议论。尤其是那秋梨膏,据说是用皇家别苑特产的雪梨,配以多种珍贵药材熬制而成,最是润肺去燥,滋补养人。

东西按例入库登记,再由当家主母(如今自然是苏晚晴)酌情分配。

苏晚晴对此很是上心。她亲自查看了御赐之物,将大部分收好,又挑出一些,分送给府中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以示恩典。自然,也少不了顾景轩书房里伺候笔墨的人。

至于佛堂这边……

沈知意是在第二天清晨,看到自己那简陋的食盒旁边,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罐子时,才知道这件事的。

罐子不过巴掌大,圆肚细颈,釉色莹润,上面贴着御用的黄签,写着“秋梨膏”三个工整的楷字。旁边还有一小包用明黄绸缎包着的菊花茶。

送来东西的不是钱嬷嬷,而是苏晚晴身边另一个稍微稳重些的丫鬟,名叫碧云的。碧云将东西放在食盒旁,对着佛堂内福了一福,声音平和得体:“姨娘,这是宫里昨日赏赐下来的秋梨膏和菊花茶。夫人说,秋日干燥,佛堂清冷,让送些过来给姨娘润润喉,静静心。”

沈知意看着那罐子,没有说话。

碧云等了一下,见里面没有回应,也不再多言,又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那罐秋梨膏和那包菊花茶,就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阶上,沐浴着晨光,与旁边粗糙的食盒形成鲜明对比。

是施舍?是彰显她苏晚晴如今掌管中馈、分配御赐之物的权力?还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试图缓和关系的试探?又或者,只是做给顾景轩看的样子?

沈知意不得而知,也并不在意。

她走过去,提起食盒,也拿起了那个白瓷罐和那包菊花茶。罐子触手温润,带着瓷器的凉意。

回到佛堂内,她像往常一样吃完那简陋的早膳,然后将秋梨膏和菊花茶放在香案的一角,没有打开,也没有多看一眼。

御赐之物,哪怕只是一罐秋梨膏,也代表着皇恩,代表着某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苏晚晴将此物送来佛堂,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至少在明面上,是将她沈知意,依旧放在了“顾府女眷”这个范畴内,哪怕是最边缘、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沈知意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被秋阳照得发亮的叶子。

皇帝病情稍愈,便开始赏赐近臣……这是否意味着,皇帝对朝局的掌控力在恢复?主和派前段时间的猖獗活动,是否会因此有所收敛?那位“铁面”御史的调查,是否会得到更多的空间和支持?

而顾景轩……得到御赐之物,是恩宠,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站在主和派一边,若皇帝康复后态度转向主战,他的立场将会非常尴尬。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知意感觉到,那一直紧绷的弓弦,似乎又被人往后拉紧了一分。

她回到香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罐秋梨膏上。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打开了罐子的盖子。

一股清甜馥郁、混合着梨香和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立刻飘散出来,与佛堂内沉郁的檀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突兀的感觉。

沈知意用指尖蘸了一点点膏体,放入口中。甜,润,带着梨子特有的清爽,的确是好东西。

她盖上盖子,将罐子放回原处。

东西是好东西。

但有时候,越是甜美无害的东西,越可能包裹着意想不到的机锋,或者,成为某种交易的筹码。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这罐御赐的秋梨膏,除了润喉,还能用来做些什么。

阳光透过窗纸,在香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将那白瓷罐子照得莹莹生辉。

沈知意的眼神,也如同被这秋阳点亮,闪烁着冷静而幽深的光芒。

10

秋意渐深,庭院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飘落。佛堂外的青石甬道,每日清晨都会被一层金黄的落叶覆盖,老哑仆的扫帚声,便成了唤醒这座府邸的、沙沙的秋日序曲。

沈知意的膝盖在某个阴冷的早晨,疼得格外厉害。她几乎是咬着牙,才完成了晨课,起身时,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这是旧伤加上寒气侵体,若不好生调理,恐怕日后会更麻烦。

她想起了那罐秋梨膏。御制之物,用料讲究,或许对润肺止咳、缓解体内燥热有奇效,但对于她这种寒气凝滞的旧疾,未必对症,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但它的意义,不在于此。

午后,她第一次主动叫住了来送晚膳食盒的钱嬷嬷。

钱嬷嬷显然很意外,脚步停在门槛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一丝警惕:“夫人有何吩咐?”

“劳烦嬷嬷,”沈知意的声音依旧平淡沙哑,“替我传句话给……老爷。”

钱嬷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夫人要传什么话?”

“就说,”沈知意顿了顿,目光落在香案角落那罐白瓷秋梨膏上,“御赐秋梨膏,性凉润燥,于我虚寒旧疾不甚相宜,恐辜负天恩。老爷近日公务繁冗,多有耗神,此物于老爷更为有益。请老爷……自用便是。”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钱嬷嬷听完,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干巴巴地应道:“老奴记下了。”

沈知意不再看她,转身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拿起了木鱼槌。

笃。

一声轻响,仿佛为这场短暂的对话画上了句号。

钱嬷嬷提着空食盒,匆匆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沈知意知道,这话一定会传到顾景轩耳朵里。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听到时的表情——惊讶,疑惑,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示弱?或许是。点明自己身体有恙,且是被他“静心”这一年折腾出来的“虚寒旧疾”。

以退为进?也是。将御赐之物“让”给他,既显得识大体,不贪恋这点恩赏,又隐隐将了他一军——看,你冷落的正室,还惦记着你的身体。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顾景轩再次将目光投向佛堂,甚至可能踏足此地的由头。她需要试探他目前的态度,也需要……寻找一个机会。

一个能接触到书房,或者至少,能更近距离观察顾景轩近期状态的机会。

宝儿生病那次是意外,不可复制。而这次,是她主动制造的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波澜。

顾景轩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

就在当天傍晚,天刚擦黑,顾景轩便来到了佛堂。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传,独自一人,踏着暮色走来。身上还穿着绯色的官袍,似乎刚从衙门回来,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在佛堂门口停下,看着里面背对他跪着诵经的沈知意。暮色将她的身影勾勒得越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让钱嬷嬷带的话,我听到了。”顾景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佛堂惯有的寂静。

沈知意捻动佛珠的手停了停,然后缓缓放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老爷。”

很平淡的称呼,没有任何情绪。

顾景轩似乎被这声“老爷”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道:“御赐之物,既是赏给你的,你留着便是。我的身体,自有分寸。”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沈知意依旧没有回头:“妾身虚寒之体,用之无益,反是累赘。老爷为国事操劳,更需珍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自嘲的黯然,“况且……佛堂清静之地,本也不该有这些外物。”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的“病”和处境,又将御赐之物抬到了“不该有”的高度,让顾景轩无法再强硬地要求她收下。

顾景轩果然又沉默了一会儿。暮色渐浓,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佛前一点长明,映着沈知意挺直却萧索的背影。

“你的膝盖……还疼吗?”他忽然问道,语气有些生硬,似乎很不习惯问出这样的话。

沈知意心中冷笑。现在才想起来问吗?这一年,可曾有过半分关心?

“劳老爷挂心,老毛病了,不碍事。”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顾景轩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添了几分烦躁。他向前走了两步,踏入佛堂门槛内。佛堂里熟悉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长年累月不见阳光的、清冷的霉味。他看着沈知意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明日,我让府医过来给你看看。”他说道,像是施舍,又像是为了弥补什么。

“不必了。”沈知意终于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向他。她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苍白得透明,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佛堂之地,不宜男子踏入,更不宜延医问药,扰了清净。老爷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守礼,将顾景轩所有可能的“好意”都挡了回去。

顾景轩被她这种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却又无从发作。他能说什么?强行让府医过来?那岂不是坐实了他关心则乱,或者……心中有鬼?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曾经温婉顺从、以他为天的妻子,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难以捉摸。她像一团柔软的棉花,无论你施加什么力,都被无声地吸收、化解,让你无处着力。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随你。”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就想走。

“老爷。”沈知意忽然又唤住了他。

顾景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知意慢慢站起身,膝盖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但她很快稳住。她走到香案边,拿起那罐秋梨膏和那包菊花茶,双手捧着,走到顾景轩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御赐之物,珍贵非常,留在妾身这里,确是明珠暗投,也恐有负圣恩。还请老爷……带回书房吧。秋燥伤肺,老爷日夜操劳,更需保养。”她的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格外体贴。

顾景轩转过身,看着她低眉顺眼、双手奉上东西的样子。昏黄的光线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颜色。一年佛堂生活,似乎磨掉了她所有的光彩和棱角,只剩下这副恭顺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可偏偏,就是这副躯壳,今夜却几次三番,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不安。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伸手接过了那罐秋梨膏和菊花茶。触手冰凉。

“你好自为之。”他丢下这句话,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佛堂,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沉郁的香火气窒息。

沈知意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

她缓缓走回蒲团边,却没有立刻跪下,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门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冰冷的、极淡的弧度。

试探结束了。

顾景轩的烦躁、不安,以及那一点残存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依旧是那个利益至上、惯于掌控一切的顾景轩。但今夜,她在他坚固的心防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那道裂缝里,或许有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一丝怀疑,有对她这个“废棋”重新泛起的不确定,也有对如今看似顺遂局面下,潜藏危机的本能警觉。

这就够了。

至于那罐秋梨膏……沈知意目光幽深。

东西到了顾景轩的书房,会如何呢?他会自己用?赏给下人?还是……在某个他需要打点关系、显示恩宠的时候,转送出去?

无论哪一种,这罐经由她手“转赠”、带着御赐标签和微妙故事的东西,都将成为一个不起眼、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被重新记起的符号。

夜风从门口灌入,带着深秋的凛冽。

沈知意慢慢跪回蒲团,重新拿起佛珠。

指尖冰凉,心却一片灼热。

她知道,离那最终的时刻,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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