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曹操把关羽围在了下邳。
不对，这么说不够劲。应该是：那一年，关羽差点儿把曹操的魂儿勾走。
事情得从刘备跑路说起。
刘备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跑路是一绝。一看曹操要收拾他，连夜扔下老婆孩子就蹽了，比兔子他爹跑得还快。这下可好，两位夫人困在下邳城里，叫天天不应。
关羽没办法，带着残兵守着城，心里那个苦啊。
曹操的大军把下邳围得铁桶似的，水泄不通。关羽守着守着，忽然听说曹操派了熟人来说降——不是别人，是张辽。
张文远往城下一站，仰着脖子喊：“云长兄，别守了，下来喝一杯！”
关羽心想，这他妈是喝酒的时候吗？
但最后他还是降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两位嫂嫂——甘夫人和糜夫人。曹操说了，只要关羽投降，保证礼遇二位夫人，一根汗毛都不动。
曹操这人说话算话吗？算，也不算。得分人，分事，分时候。
关羽带着二位嫂嫂进了许都，曹操安排了宅子，拨了金银，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关羽呢？成天板着那张红脸，话不多说一句，酒不多喝一杯，就差把“我很难搞”四个字刻脸上。
曹操不急。曹操什么人？那是见惯了人心的高手。他知道，这种人不能用硬的，得慢慢磨。
磨着磨着，出事了。
有一天晚上，曹操在府里闲得发慌，忽然想起来：哎，刘备那俩老婆住得怎么样？我得去看看，显得我重视。
于是就去了。
曹操这个人吧，打仗是有一套，但在女人这事儿上，有点……怎么说呢，有点执着。曹丕他妈卞夫人，原本是个倡家女，他愣是给扶正了。张绣的婶婶，他睡完差点把自己命睡没了。宛城那回，典韦都为他死了，他还是没改这毛病。
所以那天晚上去“看望”二位夫人，是不是单纯去看望，还真不好说。
但关羽防着呢。
曹操到的时候，关羽正在院子里给二位夫人请安。一听曹操来了，关羽噌地站起来，手握在剑柄上，站在二位夫人门口，跟门神似的。
曹操进门一看这阵势，笑了：“云长这是做什么？”
关羽板着脸：“二位嫂嫂在内，末将护卫。”
曹操往里瞅了一眼，隔着帘子隐约看见人影一闪，是甘夫人躲进去了。糜夫人倒没动，隔着帘子行了个礼：“曹公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声音不卑不亢，清清冷冷的。
曹操忽然就愣住了。
他见过多少女人？多到数不清。有温顺的，有泼辣的，有娇滴滴的，有冷冰冰的。但这个声音，这个隔着帘子问“可有要事”的声音，他没见过。
不急，不慌，不巴结，也不得罪。就像你不是曹操，就是个来串门的邻居。
曹操站在那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关羽还杵在那儿，手还按在剑上。
曹操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一样。他说：“没什么要事，就是来看看二位夫人住得可好。既然云长在此护卫，那曹某就放心了。”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曹操忽然问身边的侍卫：“刚才那个说话的，是甘夫人还是糜夫人？”
侍卫说：“回主公，是杜夫人。”
曹操脚步一顿：“哪个杜夫人？”
“就是……秦宜禄的媳妇。”
秦宜禄是谁？吕布手下的一个小官，原本跟着吕布混，后来吕布败了，他就投降了曹操。媳妇姓杜，长得好看，但曹操没见过。
那天晚上曹操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就派人去打听这个杜夫人。
打听的人回来说：杜夫人原本是秦宜禄的媳妇，吕布在下邳的时候，秦宜禄替吕布办差，常年不在家。关羽那时候跟着刘备守下邳，跟秦家有点来往。至于来往多深，不知道。
曹操听完，沉默了半天。
又过了一阵子，曹操让关羽去打仗，临走前特意说：“云长啊，二位夫人在许都，你放心，我替你照看着。”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关羽打完仗回来，发现秦宜禄的媳妇不见了。
他去问，才知道曹操把杜夫人接到自己府里了。
关羽当时就急了，冲进曹操府里要人。
曹操正跟杜夫人喝茶呢，看见关羽进来，也不慌：“云长这是怎么了？”
关羽脸本来就红，这会儿更红了：“曹公，杜夫人她……”
“她怎么了？”曹操慢悠悠地问。
关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那是我看上的？可人家有丈夫，我凭什么看上？说我答应了秦宜禄照顾她？可秦宜禄投降了曹操，关我什么事？
杜夫人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看了关羽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关羽记了一辈子。
后来曹操把杜夫人纳了，生了个儿子，叫曹林。杜夫人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嫁给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就是后来跟刘封、孟达一起守上庸的那个。
关羽后来离开了曹操，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去找刘备。临走的时候，曹操送了他一件锦袍，关羽接过来，披在身上，说了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骑着赤兔马走了。
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许都的城墙？
没人知道。
史书上只记了一笔：关羽曾多次向曹操请求娶秦宜禄妻杜氏，曹操起初答应，后见杜氏美貌，自纳之。羽心不自安。
就这么一句话。
杜夫人后来活了挺久，曹丕称帝的时候她还在，曹叡即位的时候她还在。她儿子曹林被封了王，她成了王太妃。
关羽死的那年，她应该还在许都的王府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不知道那天她听见关羽败走麦城的消息时，是什么表情。
史书没写。
可能正喝着茶，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也可能没有。
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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