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
十岁的小慧刚喊出口,大伯母手里的碗“啪”地砸在地上,热汤溅到她裤腿上:“喊什么喊!你亲妈早死外头了!”
街坊邻居全探出头,小慧死死攥着书包带,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瞧见亲爹亲妈缩在人群后头,连个声都不敢出......
我叫李小慧,虽说亲爸亲妈都还好好地活着,可我总觉得自己就跟没爹娘的孩子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记得我刚满六岁那年,亲生父母瞧着上面已经有了两个姐姐,还一心想着再生个儿子,就直接把我送到了二伯家。
那天,亲爸亲妈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以后别叫我们爸妈了,二伯二伯母才是你真正的爹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委屈得不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可二伯母却不领情,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地说:“你又不是我亲生的,可别乱喊人。”
就这么着,才六岁的我,一下子就像被扔进了无边的黑暗里,成了没人疼没人护的孩子。心里又害怕又无助,只能默默地掉眼泪。
我六岁生日那天,原本满心期待着能有个快乐的生日,可没想到,亲爸亲妈居然打算拿八百块钱,把我卖给一对有智力障碍儿子的夫妻。
那天,我眼巴巴地看着亲爸亲妈和那对夫妻交谈,心里害怕极了,手脚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还好二伯赶得及时,像一座大山一样一下子把我护在了身后。
二伯皱着眉头,语气坚定地说:“我家已经有两个小子了,这小慧就交给我来养吧。”
那时候,我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跟村里其他人家的小闺女一样,大伙儿都随口叫我小慧。
二伯母总在我耳边念叨,一边择着菜,一边没好气地说:“要不是你二伯拦着,你说不定早就得嫁给那个傻小子了!”
说完,又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说:“你长大了可得好好孝顺你二伯,知道不?”
我使劲儿地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二伯好。
后来,二伯专门请村里的长辈给我起了名字,叫李小慧,希望我能聪慧伶俐。
可我心里清楚,我其实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只能把这份委屈深深地埋在心底。
二伯人特别好,就是总忙着干活。他每天都开着那辆破旧的拖拉机,去各个村子帮人运货。
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大概五六点的时候,二伯就轻轻起床,生怕吵醒我们,然后悄悄地出门。
有时候,得到半夜十点,天完全黑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二伯母呢,脸上总没个笑模样,看着就挺凶的。
那时候大堂哥十四岁,正处在叛逆期,整天皱着眉头,基本不跟我说话。
二堂哥比我大三岁,总爱欺负我。
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玩,二堂哥突然跑过来,一下子扯住我的头发,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他又使劲儿拽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
更过分的是,他还往我被子里塞死老鼠,我吓得大声尖叫。
我那时候天天盼着下雨,因为下雨天二伯就不用出去干活了。
只有他在家的时候,我才觉得那地方像个家,心里才会感到一丝温暖和安心。
没过多久,二伯就送我去上幼儿园。
二伯母当时脸拉得老长,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没好气地说:“你把她接回来给口饭吃就算了,还得花钱让她读书,你是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二伯陪着笑脸,弯着腰,好声好气地解释:“村长都说了,孩子都得上学,不然这是违法的。”
可二伯母还是不停地抱怨,嘴里嘟囔着:“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家哪来这么多钱。”
我紧张得攥着手指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真恨不得自己能听不见。
二伯只好放低姿态,拉着二伯母的胳膊说:“行了,别在小慧跟前说这些了。”
二伯母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砰砰砰”摔东西的声音,吓得我一哆嗦。
二伯把我拉到一边,弯下腰,轻声说:“你二伯母就是脾气爆了点,心眼不坏。小慧啊,你以后懂事点,多帮她干点家务。”
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她会慢慢喜欢你的。”
我使劲儿地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二伯的话。
每天放学,二堂哥都跟一群小伙伴在外面玩弹珠、打纸牌,玩得哈哈大笑。
我却得赶紧跑回家割猪草。
那时候,水芹菜在田埂边上到处都是,猪都吃腻了。
我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着猪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割完猪草,我还得帮忙煮饭、摘菜,等二伯母回来炒一下就能开饭了。
到了周末,我还得洗全家人的衣服。
那个装衣服的桶比我半个身子都高,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拖到河边。
那时候田地里的活永远干不完,种玉米的时候,我得跟着二伯母去撒种子,太阳晒得我皮肤生疼;翻玉米藤的时候,我的手被划得全是口子;种花生、收花生的时候,腰一直弯着,累得直不起来;插秧的时候,水凉得刺骨,脚在水里泡得发白;拔草的时候,蚊子叮得我满身是包;打药的时候,那刺鼻的味道熏得我头晕眼花。
还有双抢的时候,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二伯整天在外面忙,这些活大多都落到了二伯母身上。
她干完活回来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堂哥还总跟她顶嘴,二伯母气得脸都红了,大声吼他。
二堂哥又调皮捣蛋不省心,不是把家里的东西弄坏,就是跟别人打架。
现在回想起来,二伯母那坏脾气,其实也能理解,她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换做是谁都会累的。
小孩子睡得早,很多时候二伯晚上回来,我都已经睡着了。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摸一摸枕头底下,里面总藏着水果糖、山楂片、酸梅粉……这些都是二伯偷偷给我的小惊喜。
每次摸到这些东西,我心里都甜滋滋的,觉得二伯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有天早上,我一摸枕头,发现是空的。
正觉得失落呢,二伯母推门进来了,她脸色特别难看,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举着一根水果糖,大声质问我:“你哪儿来的钱买水果糖?是不是偷东西了?”
我紧抿着嘴不说话,心里又害怕又委屈。
她一下子就火了,声音提高了八度:“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记一辈子!”
说着她就抄起墙角的扫帚,朝我挥过来。
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等着扫帚落下来。
这时候,大堂哥吃完早饭准备去学校,站在门口,用他那变声期的粗嗓子不耐烦地说:“你哑巴了?那是爸给你的,你怎么不跟她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二伯母在隔壁低声哭,一边哭一边跟二伯说:“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给我买过糖买过果子……现在倒好,对她这么大方。”
二伯温柔地安慰她,声音轻轻地:“我挣的钱不都在你手里吗?你想买啥我啥时候拦着了……”
二伯母却不依不饶,带着哭腔说:“那能一样吗?”
二伯又说:“好了,小声点,别让孩子们听见笑话。”
隔壁的声音慢慢小了,二伯轻轻推开了我的房门。
我带着哭腔说:“二伯,以后别再给我买零食了。”
他走过来,帮我理了理蚊帐,轻声说:“大人吵架跟你没关系,你好好睡觉。”
从那以后,二伯带回来的零食总会是两份,一份给我,另一份给二伯母。
二堂哥看见了就嚷嚷:“我也要!”
二伯直接一巴掌拍过去,瞪着眼睛说:“你一个大男孩吃什么零食。”
二伯母嘴里酸酸地说:“我这还是沾了外甥女的光呢,不然哪能享着这待遇。”
可她嘴里含着水果糖,跟邻居们聊天时,就换了副模样,脸上堆着笑说:“我们家二伯还把我当小姑娘疼呢,天天给我买糖吃,你们说他是不是乱花钱。”
过了一年多,我亲妈总算如愿以偿,生了个男孩。
二伯二伯母带着我去参加表弟的满月酒。
到了亲妈家,我发现亲妈家几乎被计生办的人搬空了,连坐的椅子都是从邻居家借的。
可她脸上满是高兴,抱着表弟,笑眯眯地说:“总算生了个儿子,看谁还敢在背后说我闲话。”
表弟已经起好了名字,叫张宇。
他长得又黄又黑,脸上还长了不少细毛,看着就跟个小猴子似的。
我实在是忍不住,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妈妈”。
亲妈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皱着眉头说:“别乱喊,现在二伯二伯母才是你爸妈,知道不?”
二伯母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说:“她也不是我生的,可别叫我妈妈。”
我心里特别难受,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那我到底该认谁当爸妈呢?
最后还是二伯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说:“去找你堂姐们玩会儿吧。”
来做客的人都被招待吃甜酒煮鸡蛋。
别人碗里都放着两个鸡蛋,可我的碗里,只有稀稀拉拉的糖水。
就跟从小到大无数次一样,亲妈解释说,一边剥着鸡蛋一边说:“家里鸡蛋不够了,再说小孩子吃太多鸡蛋也不好。”
还跟我说:“厨房的火快灭了,你快去添点柴火。”
那时候我心里就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啥感觉。
我年纪小,不知道怎么跟大人犟嘴,只能默默地往厨房走去。
后来二伯母进了厨房,看到我被火烤得满头大汗,一下子把我这个被火烤得满头大汗的小家伙拎了起来。
她揪着我的耳朵,大声说:“给你买的新衣服,你倒好,跑这儿来玩火!”
“来做客也不知道安分点!”她的声音大得快把屋顶掀了,我亲妈很快就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亲妈脸上有点挂不住,红着脸说:“是我让她帮忙烧火的。”
二伯母松开我,脸色平静地说:“哦,那行,她是你闺女,以后烧火的活儿还是留给你吧。”
亲妈脸色一下子变了,赶紧解释:“我就是让她搭把手,这孩子早就送给你们家了,哪能再要回来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好像我是件不值钱的东西,推来推去。
最后我亲爸过来了,他脸拉得老长,皱着眉头说:“二嫂要是不想要,我就把她送到王麻子家去。”
“还能拿八百块钱,正好给小宇买奶粉。”
回家的路上,二伯母一直在我耳边数落我,一边走一边说:“到底是亲闺女,不给吃鸡蛋也愿意帮他们干活。”
“你再听话有啥用,他们还不是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扔了。”
“三个闺女,偏偏不要你,啧啧……”
我坐在自行车前杠上,夏天的热风吹得我眼睛又酸又涩,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从那天起,我有二伯二伯母,有姑姑姑父,却唯独没有了爸爸妈妈。
二伯母平时对我还算过得去,就是一到开学的时候,她的脾气就特别大。
那时候虽然已经普及义务教育了,但上学还是得花钱。
三个孩子一起上学,对农村家庭来说,压力真的很大。
每次开学前,二伯母都会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一边算着账一边说:“这学费、书费、杂费,又是一大笔钱啊。”
二伯每次都得费好大力气说服她,让我继续读书。
二伯会坐在二伯母旁边,耐心地说:“孩子上学重要,咱们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每到暑假,亲爸亲妈都会喊我去他们家住几天。
我想拒绝,可二伯总会说:“他们毕竟是你亲生爸妈,也是想你了才叫你回去。”
亲爸亲妈家只有一个三叶吊扇,夏天特别热。
一家人就把凉席铺在水泥地上睡觉。
我睡在最外面的角落里,几乎感觉不到风,还能闻到满屋子的汗臭味。
他们根本不是真的想我,是暑假家里活儿多,想拉我回去帮忙。
对外还装模作样地说:“小慧是客人,不能让她下地干活。”
我确实不用去田里收稻子,可我得在家洗衣服、做饭、喂猪、晒谷子。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一直忙到天黑。
双抢一结束,他们就赶紧把我送回来,还说:“不能住太久,不然你二伯二伯母该心寒了。”
每次从亲爸亲妈家回来,二伯母都得冷嘲热讽我至少半个月。
她会在做饭的时候,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在别人家住得都不想回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大堂哥中专毕业了,去工厂上班了。
田里的稻子已经金黄一片,沉甸甸地垂着头。
亲妈一大早骑着自行车来了,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大声说:“小慧放暑假了,我接她去我那边玩几天。”
二伯母板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二伯却露出了笑容,走过来对我说:“小慧,你去准备几件衣物吧。”
我的生母乐呵呵地回应:“不准备也无妨,她两个姐姐那儿有的是衣服。”
趁二伯和二伯母不在场,生母紧握我的手,把我拉到一边,轻声细语:“你留在二伯家,难道会让你去田里干活?跟我回家,就不用晒太阳了。”
我挣脱了生母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高声说道:“我不想走。大堂哥去上班了,家里缺人手,今年我要留下来帮忙。”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好坏。”生母边说边紧紧拉住我,用力地拽着我的胳膊。
“我还能害你不成!”
二伯母迅速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到她身边,挡在我前面说:“小慧不想去就别强迫她,等寒假时再去你那儿玩吧。”
那年暑假,我陪着二伯母收割稻谷。
村里人都开玩笑,一边擦着汗一边说:“哟,第一次见小慧下地干活呢!”
二伯母声音洪亮,一边挥着镰刀一边说:“养了她几年,帮我干点活也是应该的!”
从那以后,我暑假就再也没回过亲生父母家。
虽然二伯母对我没什么笑脸,但每逢过年,她总会给我添置新衣。
不像我的亲生父母,那几年里,我总是穿两个姐姐剩下的衣服,连小裤都破了几个洞,也不给我换新的。
我心里明白,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每次穿上新衣,我心里都特别高兴,觉得二伯母其实还是疼我的。
我小学毕业那年,二堂哥考上了一中。
大堂哥寄回了两千五百块钱,说是给二堂哥交学费。
他在工厂里辛苦工作,每天站在流水线上,手指都磨出了茧子,收入也不高,两千五百块钱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那年他满二十一岁,二伯母开始着急给他找媳妇。
每次看到合适的女孩,二伯母都会去打听,然后回来跟大堂哥说。
可大堂哥总是说不急。
夜深人静时,二伯母坐在床边,皱着眉头跟二伯倾诉:“家里什么都没有,还有两个孩子要读书,哪有姑娘会看上他,他不会一辈子打光棍吧。”
二伯坐在旁边,安慰她:“他还年轻,我不是也到了二十三岁才和你结婚。”
“年轻什么,他的同学现在孩子都有两个了。”二伯母还是不放心,一脸担忧。
二堂哥上高中是住校的。
他长大后,性格变得稳重了些。
那时候非主流正流行,每天放学,校门口总有一群染着黄发,耳朵上挂满耳钉,眼圈黑黑的少男少女。
我通常都会绕道而行,不想跟他们有接触。
但十一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我因为打扫卫生走得晚,被带头的女孩拦住了。
她嚼着口香糖,一脸不屑地拽着我的头发,问:“有钱吗?”
我拼命摇头,心里害怕极了。
“那把你这辫子剪了吧,也能卖点钱。”
她拉着我往旁边的理发店走,我使劲儿挣扎,可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二堂哥蹬着自行车,像闪电一样冲过来,一脚踩住刹车,在我面前嘎然而止。
泥尘在空中飘扬,形成了一层薄雾。
他怒气冲冲地跳下车,冲到我面前,大声对我说:“还不放开我妹妹?”
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教训我:“你得反抗啊,你得叫喊、踢打,别让他们欺负你……”
训斥到一半,他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算了,别反抗了,头发还能长回来,人的安全最重要。”
第二天,他带我见了他的初中同学。
那是个胖乎乎的家伙,身上布满了纹身,一头黄发。
他也常在我们校门口晃悠。
从那天起,就算我经过那些人,也没人敢拦我。
我心里特别感激二堂哥,觉得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到了初三,那些女人们开始议论我。
她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一边择着菜一边说:“小慧快初中毕业了吧。”
“你二伯二伯母这几年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将来要懂得孝顺他们,知道不?”
她们也会对二伯母说:“小慧长得挺漂亮,性格又温顺。明年就能出去挣钱了,到时候你儿子的彩礼钱不就有了?”
二伯母大声回应:“这些年我对她可没少操心,她孝顺我们也是应该的!”
小学时,二伯的货运生意挺红火。
每天都有很多活,二伯忙得不可开交。
但现在村里很多人都有了电动货车,村民们会自己用三轮车拉着货物去运,随到随运,既便宜又方便。
二伯的货车也有些年头了,动不动就出毛病,不是轮胎爆了,就是发动机坏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二堂哥上高三了,成绩挺好,有希望考上好大学。
二伯一方面很高兴,另一方面也为他的学费和生活费犯愁。
他每天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这学费可咋整啊。”
我想,我可能和生母家的两个姐姐一样,初中毕业后就得进工厂,然后过个一两年,找个出得起高彩礼的男人,结婚生子。
因为有了这个想法,我期中考试的成绩都下降了。
二伯看到成绩单,眼睛瞪得大大的,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你就是这么学习的,成绩退步了二十多名!”
“你这样下去,连考一中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乡下的初中想考一中,不是你想就能考的。
学校会根据往年的录取人数,分配一定的名额。
我们学校一般有三十个左右。
“反正初中毕业就得去打工……”我低着头,小声地说。
二伯瞪大了眼睛,提高了音量:“你别听那些女人胡说,只要你能考上一中,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
我偷偷看了二伯母一眼,她坐在椅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你老盯着我干嘛,咱家可是你二伯说了算。”
这就算是默认了。
我眼眶一热,声音哽咽着说:“我会努力读书的。”
打那以后,我学习起来简直就像悬梁刺股一样刻苦。
每天晚上都学到很晚,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家里的杂活,二伯母也不再让我插手了。
她一边干活一边说:“要是让你二伯知道是我让你干活,他又要骂我了,我这哪里是养外甥女,分明是养了个公主!”
二堂哥高考结束,成绩挺不错,考上了省内的重点大学。
二伯母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笑得那叫一个欢实。我也顺顺当当拿到了考试的资格。
要去考一中,那得跑到县城去才行,老师带着我们一帮学生,住进了宾馆。这吃饭住宿的,哪样不得花钱呐。我们订的那家宾馆,看着就像好久都没人住过的样子。一进房间,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霉味,特别是那被子,味道重得哟。到了夜里,我正躺在床上呢,就听见天花板上老鼠跑来跑去,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我心里直发毛,翻来覆去地,几乎一整晚都没合上眼。
等考试结束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村里。一看我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二伯母站在那儿,一边咂着嘴,一边说道:“瞅瞅你这模样,估计啊,是没戏咯。”
好几个同学跑过来,邀请我一起去广东打工。还有热心的婶婶,给我介绍起对象来了。二伯在一旁,皱着眉头说:“再等等吧,等成绩出来了再说。”
很快,就到了我十六岁的生日。这一天,我那生母来了。她还特意在镇上买了个小蛋糕,捧在手里。我瞧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琢磨着,莫不是她心里觉得有愧于我,想补偿补偿我?谁知道,等吃饱喝足了,她才慢悠悠地说出真正的目的:“小慧啊,都初中毕业了,也满十六了,我给你找了个好对象。”
那个男的,二十六岁,之前出了场车祸,走路有点瘸。不过,能给十八万的彩礼呢。要知道,在2008年的小乡村里,十八万可不是个小数目。生母满脸喜色,接着说道:“这钱到时候啊,咱们一人一半。流光的大学学费、生活费不就都有着落了?”
“反正小慧也考不上高中,去打工的话,也不知道得几年才能赚到这个钱呐!”她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把这些话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就跟多年前一样,把我当成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商品。我气得脸都涨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的。生母还在那儿得意洋洋地接着说:“小慧啊,虽说那男人有点瘸,但是条件可好啦。那场车祸,他拿了几十万的赔偿款呢……你嫁过去啊,那就是过好日子。我生了你,肯定得为你打算打算呐!”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考上的。”
生母听了,忍不住嘲笑道:“算了吧,你小时候多笨呐,连二十都数不清,还想考上一中,那才怪呢。”
“你是我生的,你有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
我心里一阵难过,我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她抛弃了我,多少会有点内疚。想着想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我大声喊道:“考不上一中我就去打工,我才不嫁人呢。你六岁就不要我了,我赚钱给二伯母,也不给你!”
正当我情绪激动得不行的时候,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我走过去接起电话,原来是班主任打来的:“李小慧,中考成绩出来了。”
他顿了顿,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接着,就听见他的声音传来:“恭喜你,你被录取了,咱们学校一共就录取了十二个人,你排第三。”
汗水从我的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来,我一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泪了。二伯在一旁,一把抓过电话,又确认了一遍。得知成绩后,他不停地点着头,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谢谢老师的栽培,非常感谢呐!”
二伯母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贴着电话听筒听完后,看了我一眼,说道:“你回来时脸色那么苍白,我还以为没希望了呢。”
生母的表情一下子就呆住了,嘴里喃喃自语道:“连数到二十都数不清,还能考上一中?”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接着说道:“一个高中生,一个大学生,你们怎么养得起啊?我看还是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二堂哥一直在隔壁睡觉,他一向就不喜欢生母。这时,他突然推开门,大声说道:“她现在是我妹妹,是嫁人还是读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贷款交学费,生活费我自己挣,不需要她牺牲。”
“你知道考上一中有多难吗?小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考上的,你说不读就不读?”
二伯在一旁,假装生气地责备道:“流光,怎么可以这样跟你姑姑说话,太没礼貌了!”
那时候亲戚之间就是这样,虽说矛盾不断,但表面上很少会撕破脸。生母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就像变戏法似的。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姑姑,就算我要嫁人收彩礼,钱也是给二伯二伯母,你已经把我送走了,不能再卖我一次吧?”
生母气冲冲地走了,一路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我这个白眼狼,还说二伯二伯母花钱送女孩读书,肯定是脑子有问题。
到了晚上,二伯母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给我夹了个大鸡腿,说道:“吃吧,记得以后彩礼钱都要给我!”
村里的妇女们也凑过来,劝二伯二伯母:“儿子读大学要花那么多钱,还费心费力养别人家的姑娘,别到时候一场空。”“亲生女儿都不一定送去读书,一个外甥女这么上心。”
录取通知书上附有费用清单,一开学就要交学费、住宿费、杂费,总共两千元呢。二伯母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就像锅底一样,嘴里嘟囔着:“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些钱去啊?”“你以后工作了,工资要全部上交,知道不?”
二堂哥的学费可以贷款,但生活费还是得准备的。穷的时候啊,一分钱都能把英雄汉给难倒。二伯四处去筹钱,有人就建议说:“找你家老大要点呗。”
二伯苦笑了几声,说道:“送孩子读书是父母的责任,又不是他当哥哥的责任。”“我们没钱支援他娶媳妇建房子,已经对不起他了。”
二堂哥去县里给人做家教,顺便在网吧打工。晚上就睡在网吧的沙发上,这样能省下房租。我也想出一份力,正好这天,村里来了收头发的。我的头发又浓又密,都留了五年了,快到腰那么长了。我和收头发的人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一百块钱卖了。
我拿着钱,满头大汗地跑回家。二伯母正好从地里回来。我把钱递给她,说道:“二伯母,我把头发卖了,卖了一百块钱。”
二伯母一边擦着手,一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说道:“这是哪个混蛋把你头发剪成这样!”“二伯母,别担心,头发还会长回来的,而且你之前不是总抱怨我头发太长,家里到处都是掉发嘛。”“我得带你去理发店修修,这发型太糟糕了。”“不用麻烦了,二伯母,你就用剪刀给我随便修修,别花那五块钱。”
那天傍晚,天空被晚霞染得通红,就像一块大红布。二伯母借来了新剪刀,开始给我修剪头发。她一边剪一边抱怨,先是抱怨那个收头发的人不地道,然后又说我傻,让人家随便剪。抱怨着抱怨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以后还是留长头发吧,女孩子长头发才好看,家里不差你那百八十块钱。”
二堂哥回家看到我的头发变短了,气得不得了,说道:“你还不如直接剪个平头呢,这发型从后面看都分不清男女。”
生母知道后也责怪我:“你头发那么长,那么多,至少能卖个一百五十块钱!”
高中三年,我的头发一直没能留长,因为短发更容易打理,不用花太多时间和精力。后来是大堂哥寄了一千二百块钱回家,这才解决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上了高中我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很大。很多同学暑假就参加了补习班,提前学习了高中的课程。她们能轻松跟上老师的进度,而我就像一头老牛,吃力地往前赶。老师更多的是关注那些优等生,根本不会关心我们这些成绩差的学生是否理解。
一个月下来,我的自信心几乎都快崩溃了。到了十一月,二堂哥回家了。我抓住机会,赶紧向他请教问题。可越问情绪越低落,感觉学的东西太多了,根本学不完。
二堂哥放下手中的笔,说道:“小慧,我刚上高中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觉得自己很笨,有很大的落差感。”“我什么都想学会,想证明自己。”“后来我才明白,学习也应该有所选择和放弃。”
他告诉我,到了高二就会分文理科。学理科的,文科科目基本上不会接触,只要统考及格就行。所以我完全可以从现在开始做选择,比别人更早一步,提前打好基础。
“理科相对容易找工作,文科需要记的东西多,更适合女生,你自己决定。”
那个夜晚,星星布满了天空,就像一颗颗小钻石。二堂哥说起过去,语气轻松,但他当初一个人翻越这些高山时,一定非常艰难吧。现在他手里拿着明灯,立刻回头来指引我,希望我能少走弯路。
我决定,原谅他小时候在我被窝里放死老鼠的事。我想找好工作,我想多挣钱,所以我选择了理科,放弃了历史、政治和地理。因为科目少了,我的精力更集中,学习压力小了很多,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但是期中考试的排名,我在班级四十多名,因为文科成绩太差,拉低了总分。
生母知道我的成绩后,啧啧地说道:“我早就说过,她不是读书的料,这个成绩恐怕只能上个三本吧。”
急?二伯母都快急疯了。她左思右想,总觉得是家里条件不够好。高一那年寒假过后,二伯也加入了包工头的队伍。工地上风吹日晒,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非常辛苦,但一个月能挣个三千五百块,比跑货运挣得多多了。
二伯母则在工地上负责做饭。除了工资,她还能捡些废铁丝什么的,算下来也能挣个近两千。二伯母把我的生活费提高到了三百五十,说道:“你二堂哥那时候才给三百,等你工作了,这钱要五倍还给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相处这么多年,我渐渐摸透了她的脾气。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软得很。
高二那年寒假,大堂哥终于带了个女朋友回家。二伯母高兴得不得了,开始张罗结婚的事。但那女孩要十二万彩礼,在县城还得买套房。这远远超出了二伯和二伯母的能力。二伯坐在屋檐下,抽了一整包红塔山烟。漫天的雪花,明明那么轻,落在他肩上却重如千斤,压弯了他的背。
生母又开口了:“你们要是听我的,不让小慧读书,让她早点嫁人,现在也能娶上儿媳妇了。”她又给大堂哥出主意:“你先让她怀上孩子,有了孩子,一分钱不要,她也会嫁给你的。”那时候村里有不少男人,就是这么结婚的。
一向好脾气的二伯第一次发火了,大声说道:“你闭嘴吧,以后我家的事你少管。”生母骂骂咧咧地走了:“我都是为你们好,你们不识好歹。”
这门亲事最后没成。大堂哥很沮丧,直接辞职了。二伯母很伤心,头发都白了很多,嘴里念叨着:“他都快二十七了,难道要一辈子打光棍?”
大堂哥辞职后,拉了网线,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村里的闲言碎语,都快把我家淹没了。一是说二伯二伯母猪油蒙了心,养我这个没出息的外甥女,结果把儿子也搭进去了。二是说大堂哥彻底废了,不挣钱,天天窝在家里玩电脑。
二伯母到处找人给大堂哥牵红线,但周围的人都知道咱家的情况,都不愿意。二伯母怕大堂哥想不开,连工地的活儿都不干了。大堂哥白天睡不醒,晚上却键盘敲得飞快。二伯母实在忍不住了,劝他:“姑娘还会有的,你得振作,不能整天对着电脑。”
“我不是在玩,我在写小说挣钱呢。”大堂哥说在流水线上干一辈子也没啥前途,他得干点有前途的。二伯母半信半疑。
我想看看大堂哥写的是啥小说,大堂哥不让:“这不是你这种小姑娘该看的。”我也有点怀疑。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候网络监管没那么严,大堂哥写的是那种打擦边球的小说。
鞭炮声中,一年又过去了。我高考只剩半年了。分班后,我进了理科重点班。把那些拖后腿的科目一扔,我的排名噌噌往上升。文理分科时,我在年级排一百零三。高二第一学期期末,我排八十二。高二结束时,我排六十七。高三第一学期期末,我排五十九。越往上爬越难。保持不后退就得咬紧牙关,想再进一步,感觉就像要冲破无数束缚。我常常觉得自己再也上不去了。
年夜饭上,二堂哥安慰我:“心态要放平,你只要保持这个分数,考个垫底的985没问题。”“这已经很牛了。有时候压垮我们的,不是外面的重担,而是心里那根沉重的稻草。”
那天晚上,天天玩电脑的大堂哥硬是塞给我五百块压岁钱,说道:“小慧,拿去买点糖吃。”其实,我早就不爱吃糖了。我和大堂哥差九岁,从小就没怎么在一起。可能在他记忆里,我还是那个偷偷躲起来,吃二伯买的零食的小女孩。
二伯母到处跟人说,大堂哥用电脑写小说能挣钱。但没人信。“没听说过玩电脑还能挣钱。”“对啊,好歹是个中专生,我儿子初中毕业,现在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看来大堂哥是没戏了,以后怕是要成没人要的老光棍。”
初二那天,我妈照例回娘家。她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百块,说道:“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好好收着,别让你二伯二伯母知道。”“拿去买点漂亮衣服,买点好吃的。”我把钱扔回去,说道:“我不要,再说一百块也买不了你说的那么多东西。”我妈脸色很尴尬。
后来,我偷听到我爸问她:“你给那个赔钱货压岁钱干嘛?”我妈说:“你懂什么,她要是考上好大学,现在打好关系,以后她挣钱了不帮小宇一把。”听听,这是人话吗?
正月初六我就开学了,学习越来越紧张。现在回想起那一百多天,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但当时,时间好像特别漫长。那些做不完的试卷,让我有一种错觉:高考永远不会来。但它还是来了。
明明才六月,天气却异常闷热。考场外的树梢上,蝉鸣声不断,就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我想起五岁那年,大姐带着我一起去捡蝉蜕。这玩意能入药,能换钱。捡着捡着我们就走散了。夜色降临,林间变得昏暗。我一边哭喊一边摸索着回家的路。不知摔了多少跟头,总算从密林里走出来。跌跌撞撞进了村,远远地看到了家。堂屋的灯亮着,我爸我妈和两个姐姐正在吃饭。一人占一边,满满当当,如此和谐。好像我……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老天爷可能打盹了,给我安排了错误的位置,错误的家人。好在瞌睡醒了,它修正了错误,把我放回二伯家。二伯二伯母和两个堂哥,才是我命中注定的家人。为了他们,我一定要考出好成绩。
考试那几天,我感觉自己像是蓄满水的池子,哗哗哗地往外放。等四场考试结束,所有的水都放完了。身体空空如也,连灵魂也像是飘在空中,空虚无比。我茫茫然从考场走出,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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