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啊,就是雷尊殿门口那间披屋里熬出来的。”华寅生这句话,把一代民间神弓从云端拽回地面——八九平方米,瓮头支床,被子黑得能刮下一层油,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隔壁香客一炷香,屋里能呛半宿。所谓“道士”,搁民国年月的无锡,其实就是份包吃包住的临时工:轮到谁家当值,谁就去寮房蹲一年,香火旺了多口饭,香火淡了饿一顿,轮完卷铺盖走人。阿炳不过是把铺盖卷得比别人久一点。

他穷,但穷得挺“有行情”。上世纪三十年代,两角钱能买三碗王兴记馄饨,他拉一段《二泉映月》也要两角——不打折,不赊账,爱听就掏铜板。账本白纸黑字:火神殿1937年“支阿炳”一栏,隔几天就冒一次,金额从五个铜板到二十个不等,后面永远缺“还”字。同行背地里笑他“手长”,可一听那胡琴,又乖乖掏钱。艺术这玩意儿,在油盐酱醋面前就是硬通货,只是兑现周期有点长。

感情账同样一地碎渣。董彩娣之前,有位“乡绅外室”跟他混过三四个月,人家里正房打上门,小老婆连夜卷包跑路。董彩娣这才顶上,也是苦窝跳火坑——1948年警察局的口供纸留着她的签名:因吸鸦片被拘,职业栏填的是“琴师眷属”。两口子一个盲,一个瘾,台上台下都够潦倒,可胡琴一响,烟枪就熄,月亮泡在水里,也能听出几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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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值制度更妙,像道士界的“轮流坐庄”。《拨付议据》写得像村规:雷尊殿、火神殿、贞白山房、一和山房,几家“房头”按年轮值,值年者收租、管账、主祭,到期交印,谁也不许霸着。阿炳他爹华清和当年就是“值年主席”,轮到儿子这辈,殿宇还在,香火却瘦得跟他的被子一样,只剩几根骨架。轮值制把“铁饭碗”打成“瓷饭碗”,轻轻一磕,裂纹就爬满口——时代一乱,瓷片哗啦落地,音乐倒从碎片缝里钻出来,成了最后的护身符。

所以,别急着把阿炳供上“民间音乐之神”。他先是个挂单小道士,再是借钱不还的“滥好人”,又是吸过鸦片、得过花柳的“问题分子”,最后才轮到“瞎子阿炳”。层层身份像旧旗袍上的补丁,一块盖一块,颜色错位,针脚粗粝,可风一吹,补丁与补丁之间漏出的那截月光,正好照见《二泉映月》的开头两拍。苦难不是勋章,贫穷也不自带光环,只是一段人生被记录得足够诚实,便自带了回声。后人听曲,听的是回声,不是悲惨故事本身——这大概才是华寅生最想补的那句旁白:别把阿炳弯成铜像,他生前已经够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