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灯笼 春花 春节 农历新年 传统文化
学校的后山如眉骨,教职工住的六层宿舍楼如一缕浓厚的眉毛,工会陈老师家的平房就是离眉尾不远的一颗“痣”。
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刚工作那阵子,腊月里,学校雇来采买年货的大卡车驶入校园,按响喇叭,那一颗“痣”中便会奔出陈老师的妻子陈师母。陈师母一手拎酒,一手抱一件超厚羽绒服,小跑着冲进阳光普照、残雪未消的操场,奔到陈老师面前。此时,陈老师刚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冻得腿脚发僵、走路一瘸一拐的,棉袄袖子和裤腿上沾着泥渍。在他身后,满车的老藕和鲜鱼,在黄昏特有的暖色光线中匍匐着,偶有倔强的鲫鱼从竹筐中跳出,猛烈地摔打在车厢地板上。陈老师在一片“就你俩恩爱”的哄笑声中,大大方方脱去棉袄,换上羽绒服,接着,拿过陈师母手中的枸杞酒,喝上一大口,招呼随他出远差的兄弟们,喊道:“都来喝一口,解解乏。”
在标准化物流尚不发达的时代,单位年货的采集、运输和发放绝对是考验智慧和体力的苦差事。为了用好有限的经费,陈老师从不会去批发市场随便买一点腊货、米油和水果交差。他觉得,老师们辛苦了一年,应当让大家过个好年。什么样子的年,才算好年?必须桌上有鱼,瓦罐里有老母鸡汤或排骨藕汤,必须有果园里现摘的橙子或红橘,最好还能买到农家年糕和透亮晶莹、久煮不烂的山芋粉条。
要求那么高,陈老师自己就苦了。就拿买鱼来说,那时乡下的水塘绝大多数还归集体所有,远客要拿下最优惠的价格,一定要与村里人处到能在一口锅里捞面条吃,能在农户的鸡窝里捡蛋,能为村里人写几十副春联。陈老师就这点好,他有耐心,能磨嘴皮子,咬定了心中的价格不放松。最后,看在他写春联写得毛笔都秃了的份上,价钱总算谈拢了。清塘开始了,陈老师穿上齐腰高的连身皮裤,跟着那些刚喝完白酒的乡里汉子跳入冰冷的塘水中,先起藕,再赶鱼。
那是一件劳累、寒冷与兴奋俱在的活计。渔网越收越紧,寒气不容分说地从人们的踝骨和膝盖的缝隙里往上爬,一直浸透人的胯骨。大鱼弹跳飞溅的水花,溅湿了人们的胸口,陈老师的眼镜片上都是鱼鳞,他没法擦,因为手上的腥气更重。
年货弄回来,怎么分,也令人头疼。最难的就是分鱼。彼时,农村养鱼都是混养各种品种。这种方案,平时可帮助鱼抗病,年前起塘时,还可以营造抽奖式氛围。年货运到学校,陈老师连夜带着教研组长们分鱼,大鱼如青鱼、草鱼,每人一条;中等大小的鱼如花鲢、鲫鱼、鳊鱼,按分量估算,每人三到四条;小杂鱼鲜美细嫩,会做鱼的人不吝花力气收拾它们,因为用这些小杂鱼做鱼冻子格外鲜美。陈老师特别关照:小杂鱼,每人分上十几条,一定要搭上一条大一点的鳊鱼或鲫鱼,不然,人家团年饭桌上那条“看鱼”,就没法烧了。
分鱼,最终以抽签方式决定。全校教职员工231人,陈老师自己总是坚持最后一个抽签。等所有人抽完签,他还在一地鱼腥气的篮球场上候着,等对抽签最不满意的人来跟他换鱼。他承诺,他哪种鱼都爱吃,不满意的人尽管来跟他换。他一面等人,一面开始接入水管,认真冲洗露天篮球场,因为明天,学生还要在这里打球。
我在学校上班3年。这3年,很意外,抽到最肥壮的那条大青鱼的,都是当年遇到坎坷的人:第一年,是老婆得了重病的姜老师。第二年,是儿子高考滑手后唉声叹气了半年的李老师。第三年,轮到了遭遇婚变的季老师。
季老师在兴化乡间长大,得过小儿麻痹症,左腿比右腿纤细,也短了两三厘米。这位外乡女子自强不息,考上师范大学,又考进我们学校做老师。她在29岁那年顺利结了婚,陈老师还是她婚礼的致辞嘉宾。没想到,婚后第4年,儿子才3岁,男方就以感情不和为由提出离婚。这对一心要过安稳日子的季老师来说,是个巨大打击。她的自尊心很强,立刻同意了离婚。但在那年秋天,季老师前额处长出一缕耀眼的白发,她眼神涣散,嘴唇发白。同事们都能感觉到,她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骄傲,被摧毁了。
那年分鱼,等到夜深,所有的人都走了,季老师才出现。穿着高筒胶靴正在冲水洗地的陈老师,笑着招呼她:“快来抽签,就剩两袋鱼了。说定了,要是你抽到大鱼,要请大家去你家吃鱼丸,谁不知道你是兴化人,打小会做鱼丸。”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抽到的那条青鱼简直令季老师瞳孔地震——这条“塘中霸王”有十几斤重,鱼的眼睛清亮无比,拎起来,鱼尾触地,鱼头接近人胸口。鱼身上黑青色的鳞片,如大将军的铠甲,闪着一股说不清的凶猛之气。
“塘中霸王”促成了季老师离异后的第一次朋友聚会。前来团聚的人,有学校同事,有季老师的父母和大学同学,有她儿子幼儿园同学的妈妈。那条大青鱼被去皮剔刺,变身为一大盆鱼茸,又变身为在油锅里冒泡的鱼丸。季老师把刚汆制好的鱼丸吹一吹,挨个喂给围着她转的孩子们。巧手的她,又将鱼头、鱼尾和鱼骨用油煎黄,熬出奶白的鱼汤,招待大家吃鱼汤面。朋友们对她厨艺的赞叹和求教,像春水一样荡漾,将她从自怨自艾的冰壳中“剥”了出来。她那被愤怒、不安与自卑填充得满满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空隙,她松弛下来,闻见了鱼香,闻见了陈师母插在她厨房里的一枝蜡梅花的清香。
很多年后,为了庆贺季老师执教30周年,我返回了当年任教的学校。陈老师早就退休了,头发灰白的他,被陈师母挽着手臂来参加教研组同人举办的小小庆典。下塘赶鱼的劳作,让陈老师患上了风湿症,陈师母如今是他的理疗师和出门的拐杖。季老师已成长为学科带头人和市级名师,她把儿子培养到博士,还娶回了可心可意的儿媳妇。
在聚会的气氛达到顶峰时,季老师的眼睛转向陈老师,笑问:“今天能揭开谜底了吗?那年,那条大青鱼,是不是你特意留给我的?”
陈老师先是一愣,接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否认道:“怎么会?鱼可是抽签分配的。或许,老天爷也想赶着在过年之前来安慰你,那条大青鱼才与你有缘。”
原标题:《大青鱼的谜底》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本文作者:明前茶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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