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成植物人后 她病前最爱的白月光来医院打算分遗产 我不知道的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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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ICU)独有的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消毒水味,像是有毒的藤蔓,顺着鼻腔一路爬进肺叶里,刺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主治医师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缓缓摘下了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口罩。

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不仅写满了通宵手术后的憔悴,更堆叠着一种职业性的、却又不得不流露出的悲悯。

他眉头死死锁着,额角的汗珠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宣判死刑前的迟疑。

终于,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姜先生,很抱歉,我们团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但病人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哪怕是最好的结果……”

医生顿了顿,那几个字像是几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了下来:

“也就是脑死亡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连监护仪那单调的“滴——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木然地站在病床前,看着床上那个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女人——我的“妻子”,姬诗悦。

我机械地转过身,从不锈钢脸盆里捞出那条温热的毛巾。

双手用力,水流顺着指缝哗啦啦地淌下,那热度却暖不了我冰凉的指尖。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那只插满输液管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擦拭着。

她安静得像一尊精美绝伦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皮肤细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除了我,没人知道此刻我心里的真实想法。

不是悲痛欲绝,也不是天塌地陷。

而是一种隐秘的、即将解脱的倒计时。

只有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再熬四十五天——也就是一个半月,这份该死的、困了我整整五年的卖身契约,就彻底到期了。

到时候,那笔高达八百万的尾款就会打进我的账户。

更重要的是,我将彻底摆脱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从姬家的泥潭里抽身,重新拥抱久违的自由!

然而,命运最爱开这种黑色的玩笑。

我并不知道,就在我低头擦拭的一瞬间。

姬诗悦的灵魂,竟然脱离了躯壳,正漂浮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下,死死地盯着我。

她那双半透明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的愤怒。

她就像个全知全能的旁观者,将我心底那些盘算,将这五年来的所有“真相”。

一帧一帧,看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

半个月的时光,像是指缝里流走的沙,又像是凌迟人心的刀。

姬诗悦从ICU转到了单人普通病房。

这并不意味着好转,仅仅意味着——

她那条金贵的命,如今全靠那几台昂贵的、冰冷的机器,还有那一袋袋输入血管的药水吊着。

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姬家大小姐,本质上已经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走到了水盆边。

连日来的昼夜颠倒,让我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

我习惯性地拧干毛巾,再次开始重复那个枯燥的动作——为她擦身。

即使成了植物人,她的皮肤依旧保养得很好,只是摸上去凉沁沁的,像是在摸一块上好的冷玉。

五年了啊。

这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合约,终于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半月了。

这整整的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我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卑微地依附在她身边。

我细致入微地照料她的衣食起居,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变着花样给她准备并不领情的早餐。

每个深夜,我都要在她睡熟后,轻手轻脚地帮她掖好踢开的被角。

这还不够。

我还要像个贴身保镖一样,替她挡掉那些狂蜂浪蝶,应付那些别有用心的接近,处理她惹下的各种烂摊子。

可她呢?

她是高高在上的姬家明珠,是众星捧月的公主。

她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冷的。

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疏离,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

每次我试图和她交流,哪怕只是关心一句,她总是极不耐烦地打断,仿佛多听我说一个字都会脏了她的耳朵。

讽刺吧?太讽刺了。

现在她躺在这里一动不动,成了这副活死人的模样,此时此刻守在床前伺候她的,依旧是我这个她最看不上的“软饭男”。

就在这时,病房那扇厚重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吱呀——”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生生打断了我的思绪。

“姜柏!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来人是沈昀,那个从初中穿开裆裤起就跟我混在一起的铁哥们。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身上那件旧夹克沾满了灰尘,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满脸通红,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焦急与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毛巾。

“啪”的一声!

毛巾被狠狠摔进了水盆里,激起的水花溅了我一脸,冰凉刺骨。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简直人不人鬼不鬼!”

沈昀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压抑着低吼:

“她都已经这样了!都这样了你还守着干什么?”

“医生不是都已经下判决书了吗?脑死亡!那是脑死亡啊姜柏!这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从水里捞起那条毛巾,重新拧干,固执地继续擦拭着姬诗悦的手臂。

沈昀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死猪样子,气得原地转了两圈,肺都要炸了。

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腕骨。

“姜柏!你给我清醒一点行不行!”

“这五年来,你就像条狗一样伺候她,为她做了那么多,她知道吗?啊?”

“她哪怕有一秒钟领过你的情吗?在她眼里,你连个人都算不上!”

“你就像个随叫随到的牛马,在这个女人身边鞍前马后,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面对兄弟的质问,我依旧选择了沉默。

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我撕开伤疤告诉他,五年前我唯一的姐姐重病垂死,急需几十万的手术费救命?

那时候我只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种绝望你能懂吗?

又或者告诉他,是姬诗悦的父亲姬华像救世主一样找到了我,甩出一张八百万的支票买断了我五年的青春,让我做他女儿名义上的“合约丈夫”,给她当保镖,当保姆?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太久了,就像生了锈的铁钩,钩着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声。

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也是我一个人的枷锁,我必须咬碎了牙独自背负。

见我始终像个哑巴一样不吭声,沈昀眼中的怒火逐渐变成了浓浓的失望和心疼。

他缓缓松开了手,无力地后退了一步。

手指颤抖着指向病床上毫无反应的姬诗悦,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凉:

“你以为你像个苦行僧一样守在这儿,感动天感动地,她就能醒过来吗?”

“姜柏,别做梦了!就算奇迹发生她醒了,她会感激你吗?”

“不会!她只会觉得你在这儿碍眼!觉得你恶心!”

我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姬诗悦那张曾经冷若冰霜、如今却惨白如纸的脸上。

我不知道的是,此刻,姬诗悦的灵魂正飘荡在病房的上方。

她就在我的头顶,用一种我无法察觉的视角,静静地、震惊地听着沈昀说的每一个字。

沈昀并没有打算放过我,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尖锐的锥子,一下又一下地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这五年,你到底是他在妈怎么熬过来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是瞎子吗?”

突然,沈昀像是发了疯一样,猛地冲上来扯起我的右臂袖子。

“刺啦”一声,布料摩擦。

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那疤痕像一条丑陋扭曲的蜈蚣,从手肘蜿蜒而下,一直爬到小臂,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道!还有你大腿内侧那条更长的!你自己数数,这身上还有好肉吗?”

“大学那会儿,你替这位大小姐挡了多少次刀子?啊?你是不是忘了疼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把那丑陋的过去藏起来。

可沈昀却攥得更紧了,他红着眼眶冲我嘶吼:

“你别跟我装哑巴!姜柏!我就问你,那时候,她那个心心念念的宝贝白月光顾炤在哪儿?”

“那个小白脸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有你!只有你这个傻逼!”

“看着她被打昏了,头破血流地躺在那儿,你像不要命一样冲进去救她!”

“结果呢?啊?结果人家大小姐醒过来,只记得她的顾炤哥哥英勇无畏!”

沈昀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还有替我不值的愤懑。

飘在半空的姬诗悦,灵魂仿佛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整个灵体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记忆的大门被暴力撞开——

那次校外被小混混拦住的惊魂夜……

她清晰地记得,事后顾炤捂着手臂,脸色苍白地跟她说,为了保护她受了重伤。

她当时心疼得眼泪直掉,哭着喊着要看他的伤口。

可顾炤却死活不肯,借口说刀疤太狰狞,怕吓到她单纯的眼睛。

原来……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吗?

她拼命地回想,那个细节像野草一样疯长——那次之后,顾炤确实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过手臂。

而且……

而且那段时间,姜柏真的有大半个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怎么出现在她身边。

当时的她是怎么想的?

她还以为这个讨厌的跟屁虫终于知难而退了,或者是被父亲警告滚蛋了,心里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这一刻,巨大的认知反差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从姬诗悦的头顶浇下,一直凉到脚后跟。

“还有毕业那年!”

沈昀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几度,似乎要将这病房的屋顶都给掀翻。

“她在夜店被那帮纨绔富二代灌得不省人事,差点就被人拖上面包车带走了!”

“是谁单枪匹马冲进去把她捞出来的?”

“是你!姜柏!你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都断了两根,回来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她知道了觉得丢脸!”

“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天!”

沈昀指着病床,手指都在颤抖。

“她出车祸大出血,情况危急成那样,医院血库告急,O型血不够了。”

“是谁二话不说,直接卷起袖子,让人抽了400CC血输给她?”

“还是你!姜柏!”

沈昀吼得嗓子都哑了,眼眶通红,泪光闪烁。

“你他妈的到底图什么啊?你是圣人吗?”

他气得狠狠跺了一脚地板,发泄着心中的郁气。

“她现在都脑死亡了!脑子都死了!医生说了根本醒不过来!”

“你默默做的这一切,她知道个屁!她到死都不知道!”

沈昀双手紧紧握拳,青筋暴起。

“你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逼!动画片里的沸羊羊都没你这么能舔!你简直是把尊严踩在脚底给人当抹布!”

这些话,字字诛心。

对于灵魂状态的姬诗悦来说,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重锤,狠狠砸在她那颗早已破碎的心上。

她彻底愣住了,巨大的震惊让她忘记了思考。

原来,她一直引以为傲、视若珍宝的白月光,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和骗子。

原来,她平日里最瞧不起、最不屑一顾的合约丈夫,才是那个一直在暗中默默守护她、为她拼命的人。

那些回忆像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自己对他那些刻薄的言语,想起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傲慢态度。

此刻,这些回忆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回旋镖,刀刀见血,一片片凌迟着她的灵魂。

沈昀似乎终于把积压多年的怨气都骂光了。

他看着我依旧沉默不语、油盐不进的样子,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算了……姜柏,你好自为之吧。”

沈昀猛地一甩手,转身,“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降临。

我依旧面无表情,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被沈昀扯乱的袖子一点点理平,盖住了那条丑陋的疤痕。

然后,弯腰拿起盆里的毛巾,拧干。

继续轻轻地、机械地为病床上的姬诗悦擦拭着手背。

姬诗悦的灵魂飘在一旁,目光痴痴地落在我专注的侧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这个男人。

五年来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闪过。

她想起我们“结婚”后的第一顿饭。

姜柏系着围裙,满怀期待地端出几盘家常菜。

而当时的她是怎么做的?

她皱着眉,用筷子拨弄了一下,一脸嫌弃地把盘子推开:“这是什么?猪食吗?你也配给我做饭?”

她清晰地记得,当时姜柏微微低下了头,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失落和刺痛。

她又想起那次,姜柏好心用洗衣机帮她洗了衣服。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双手叉腰指着他的鼻子骂:

“乡巴佬的脏衣服会传染跳蚤!你最好别带什么病毒进我家!把你碰过的东西都给我扔了!”

姜柏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反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种时候,她怎么就能那么理直气壮地伤害他呢?

她看着姜柏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疼得灵魂都在颤栗。

“姜柏……”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那是迟来的、毫无用处的忏悔。

她多想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在梦里幻想拥抱顾炤那样,去拥抱眼前这个男人。

她想轻轻碰一碰姜柏的脸颊,感受一下他的温度,告诉他她知道了,她都看到了。

可是。

当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姜柏的脸颊。

然后是肩膀,身体。

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抓不住。

一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和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囚徒。

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却永远无法参与,无法改变。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眼神空洞。

虚幻的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最终消散在虚无的空气中。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天。

这天上午,阳光稀薄。

我正细心地用温水给姬诗悦擦洗着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单间监护病房的门,再次被人“砰”的一声猛地撞开了。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是极其夸张、带着一丝表演性质的哭腔:

“诗悦!我的诗悦啊!你怎么这么惨啊!呜呜呜……”

来人正是柳瑟曦,那个被姬诗悦视作“过命之交”、天天挂在嘴边的好闺蜜。

她今天穿了一身Dior的当季新款高定,每一处剪裁都透着金钱的味道,脸上画着精致的全妆,睫毛根根分明。

此刻,她却像疯了一般扑到病床边。

一把紧紧抓起姬诗悦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瞬间就开始嚎啕大哭。

“诗悦啊,你怎么就招来这种飞来横祸啊!”

“咱们不是说好了,下个月还要一起去马尔代夫享受阳光沙滩,去看帅哥的吗?”

“你答应我的那个爱马仕限量款包包还没给我买呢!呜呜呜……你怎么就丢下我不管了……”

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哭着,一边疯狂地摇晃着姬诗悦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姬诗悦本来就苍白的手腕瞬间被勒出了一圈红印。

我皱了皱眉,缓缓放下手中的毛巾,眼神冷了下来。

“别拉着她的手乱哭了,她现在需要静养。”

我的声音冷得像掉在地上的冰碴子。

柳瑟曦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她泪眼婆娑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厌恶,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面无表情,继续冷冷地抛出一句:

“你不是一直都盼着她早点死吗?现在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演戏给谁看?”

“姜柏!你怎么说话呢!”

还没等柳瑟曦开口,姬诗悦的灵魂在一旁气得双脚直跳。

她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恨不得马上冲过来朝我脸上招呼一拳。

“你怎么跟我闺蜜说话的?有没有一点教养!瑟曦她是真心为我难过!”

她挥舞着拳头冲过来,可依旧如预料般,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打了个寂寞。

柳瑟曦被我这句话噎得一愣,脸上那精心堆砌的悲伤瞬间凝固了片刻,显得滑稽可笑。

随即,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慌乱地尖叫着反驳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姜柏你个吃软饭的!我怎么可能希望诗悦死?”

“我跟诗悦可是最好的朋友啊!我们比亲姐妹还亲!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眼神却开始左右躲闪,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姬诗悦的灵魂也愣住了。

她看着柳瑟曦那副略显夸张、眼神飘忽的激动模样,又看看我那张如同深潭般平静无波的脸。

“姜柏……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瑟曦……”

她心头第一次对这位“好闺蜜”的眼泪,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怀疑。

柳瑟曦被我那句“猫哭耗子假慈悲”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想张嘴再骂。

病房的门,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男人。

一身剪裁合体的阿玛尼定制西装,每一条线条都完美贴合他的身材,衬得他身姿挺拔。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蜡,油光锃亮。

手腕上那块镶满钻的劳力士,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土豪光芒。

不是姬诗悦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爱得死去活来的白月光——顾炤,还能是谁?

我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

倒不是因为他来了,而是因为这孙子居然真的舍得从国外回来了?

三年前,我和姬诗悦领证结婚的那天。

这位顾大少爷就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留下一句“你都结婚了,为了不让你为难,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然后潇洒地出了国,花着姬诗悦给的分手费在国外逍遥快活。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片土地了。

柳瑟曦看见顾炤,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脸上的慌乱瞬间收敛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和得意。

而姬诗悦的灵魂,在看到顾炤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因柳瑟曦而愤怒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波动——有惊喜,有委屈,还有一丝期待。

我打破了沉默,目光平静地投向顾炤,语气平淡:

“你是听到她出事,特意从国外赶回来照顾她的吗?”

顾炤的视线在病床上的姬诗悦身上轻飘飘地扫过。

那眼神,没有半分昔日的深情,也没有半点担忧。

反而带着点嫌恶、不耐烦,甚至还有一丝……晦气?

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路边的脏东西一般。

他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凉薄:

“照顾她?姜柏,你脑子没坏吧?”

“她是你的合法妻子,法律上写得清清楚楚,自然由你这个丈夫来照顾,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

“要不是看在她当初跟我谈恋爱的时候,脑子发热给我签了个什么死后要分我一份巨额财产的合同……”

“你以为我会来这种充满了死人味儿的晦气地方?”

“真是他妈的倒霉透顶,我都怕沾了她的晦气,影响我今年的财运!”

这话一出,柳瑟曦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而飘在半空的姬诗悦,灵魂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她那双虚幻的眼睛死死盯着顾炤,原本还残存着一丝微光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狂风骤雨扑打的烛火。

迅速黯淡,直至彻底熄灭,结成冰霜。

顾炤显然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一个“植物人”和她灵魂的感受。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越发轻佻和恶劣,仿佛在谈论一件陈年旧货:

“你以为我当年是真的爱她?呵,姜柏,你也太天真了。”

“不过是玩玩而已,逢场作戏懂不懂?”

他上下打量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姬诗悦,眼神轻蔑,还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要不是看中她姬家大小姐的身份能给我带来资源,时不时还能给我塞钱花,谁会耐着性子跟她那种自以为是、脾气臭得要死的大小姐在一起?”

“谈个恋爱,磨磨唧唧的,装什么清纯烈女。”

“连接个吻都跟要她命似的,推三阻四,最多也就让牵个手。”

顾炤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然后话锋一转,带着炫耀的语气,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一旁的柳瑟曦,眼神变得暧昧起来:

“哪像我家瑟曦,热情似火,认识才两天,就什么都愿意交给我了……”

他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是个成年人都懂。

柳瑟曦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羞涩又得意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

她甚至当着我的面,直接往顾炤身边靠了靠,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轰——!

姬诗悦的灵魂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中,炸得粉碎。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令人作呕的一幕。

这个男人,是她曾经放在心尖上,以为是全世界最温柔、最爱她的男人。

原来,那些深情款款的眼神,那些海誓山盟的承诺,全都是为了骗钱而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提款机,一个可以利用的跳板。

而她所谓的“最好的闺蜜”,竟然早就背着她,和她深爱的男人搞在了一起,给她戴了一顶这么大的绿帽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混杂着无尽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般将姬诗悦的灵魂彻底淹没。

她看着顾炤那张曾经英俊、此刻却写满丑陋和贪婪的脸,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恶心得想吐。

五年来的爱恋与执着,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柳瑟曦见顾炤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索性也彻底撕下了那层虚伪的画皮。

她娇笑着依偎进顾炤怀里,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顾炤哥,跟这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呀,多费口舌。”

她转过头,轻蔑地瞟了一眼病床上的姬诗悦,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快意:

“想不到吧,姬诗悦,你也有今天!”

“真是活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当年要不是看在你家有几个臭钱的份上,顾炤哥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种既没情趣又自以为是的女人?”

“我早就想和他在一起了!每一次看你在我们面前秀恩爱,我都觉得恶心!”

她的声音尖锐得如同指甲用力刮过玻璃,刺耳极了。

姬诗悦的灵魂在一旁气得浑身颤抖,虚幻的身体都跟着剧烈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她那虚幻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带着满腔的怒火,一次又一次朝着柳瑟曦和顾炤的脸狠狠挥去。

可惜,每一次都只是徒劳地穿过他们的身体,带不起一丝风。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愤怒地咆哮,却又无能为力。

柳瑟曦仿佛能感觉到那份无能的怒火,嘴角上扬,笑得更加得意忘形。

她伸出保养得宜、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

眼神挑衅地看向病床,尖声说道:

“姬诗悦啊姬诗悦,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瘦得跟个皮包骨似的,骷髅架子一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黄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干尸。”

“哪里像我,皮肤水嫩嫩的,气色红润有光泽。”

她说着,故意挺了挺胸,炫耀着自己傲人的“资本”。

“啧啧,真是丑死了,我要是你,我就直接去死了算了。”

“天天在你面前装乖巧,扮闺蜜,还要听你说那些无聊的心事,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柳瑟曦的语气里充满了抱怨和不屑,皱着眉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啊?仗着有钱就对我颐指气使。”

“吩咐我做这做那,把我当丫鬟使唤,给你提鞋我都嫌累!”

“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这就是你这种人的下场!”

她笑得花枝乱颤,紧紧抱着顾炤的胳膊,身体都跟着抖动。

“哦,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让你死个明白。”

柳瑟曦凑近顾炤,当着我和“姬诗悦”的面,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然后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宣布:

“我跟顾炤哥,早就已经在一起好久了!”

“在你以为他为你情深不悔、为你守身如玉的时候,他每晚都睡在我那里呢!”

“你想不到吧?哈哈哈!真是个蠢货!”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姬诗悦的心脏,再用力搅动。

她灵魂的轮廓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滔天的愤怒。

“骗子!都是骗子!一对狗男女!”

姬诗悦在心里怒吼,声音凄厉。

她曾经最信任的两个人,原来从头到尾都在合伙欺骗她,把她当猴耍!

顾炤看着柳瑟曦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露出了纵容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碍眼的、卑贱的蝼蚁。

“姜柏啊姜柏。”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仿佛他是皇帝,而我是乞丐。

“你看看你,真是个没用的窝囊废男人。”

“替她挡刀有什么用?把命豁出去又有什么用?”

“替她做了那么多事,又有什么用?”

“到头来,她还不是要死了。”

他走近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带着极强的侮辱性。

“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眼睁睁看着我,拿着法律文件,去继承她那份遗产。”

“你说你,图什么呢?真是可怜。”

“一个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啧啧,我都替你感到悲哀。”

他摇着头,仿佛我才是这个世界上那个最大的笑话。

顾炤那张自以为英俊的脸凑得更近了,带着令人作呕的优越感和一股廉价的古龙水味。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再次拍我的脸。

那只手带着一股油腻的气息,我眼神一凛,侧身敏捷地避开。

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得意了。那笑声尖锐刺耳,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我的耳膜上。

柳瑟曦在一旁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那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明天。”

顾炤收敛了些笑意,但那股子傲慢劲儿丝毫未减,眼神里透着令人心惊的贪婪。

“我会去公证处,把该拿的钱拿到手。”

他眼神阴冷地扫过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身体,带着警告。

“你,记得去给她办好脑死亡证明,越快越好。”

“别耽误我的事,我的时间很宝贵。”

“不然……”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威胁,凑近我耳边恶狠狠地说:

“我就弄死你,信不信?”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冷哼一声。

弄死我?他也配?

这种只敢在女人面前耀武扬威、吃软饭的渣男,也就只会放几句狠话吓唬老实人了。

顾炤似乎觉得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很扫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晦气!真是晦气!”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仿佛要掸掉什么沾在身上的脏东西。

“待在这种地方久了,都感觉沾了一身死人味儿,回去得好好洗个澡。”

他一把拉起柳瑟曦的手,动作很急切,仿佛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

“走了走了,瑟曦,别让这种人的晦气影响了我们的好心情,今晚带你去吃大餐。”

柳瑟曦立刻小鸟依人地靠过去,声音甜得发腻:“好呀,顾炤哥,我们要去庆祝一下!”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朝病床上的姬诗悦投去一个恶毒又幸灾乐祸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把毒箭,如果眼神能杀人,姬诗悦的尸体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隔绝了他们的声音。

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对男女身上廉价香水和无耻嘴脸混合的恶臭,久久不散。

姬诗悦很想冲上去撕烂他们的脸,把他们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可惜,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恨恨地咬着牙,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血泪。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之前放在一旁的毛巾,重新浸湿。

水顺着毛巾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用力拧干,毛巾在我手中被拧得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在悲鸣。

我转过身,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工作,为病床上的姬诗悦擦拭着手臂。

一下,一下。

动作轻缓而有条不紊。

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一阵恼人的苍蝇飞过,不值一提。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一个幽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跨越维度的询问。

那是姬诗悦灵魂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颤抖。

“毕竟这五年,我对你那么不好,像对待垃圾一样对你。”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默默为我做了那么多……”

“我怎么……怎么就那么傻,那么蠢啊……”

“渣男和有情郎……我竟然……竟然分不清呢?我是瞎子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自嘲,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落不下来。

我手上动作未停,仿佛没听见一样。

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五年,像一场漫长的苦役,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流放。

如今,刑期将满。

我对她,至少现在,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波澜了。

剩下的,不过是契约精神,和对即将到来的自由的一丝期待。

很快,我就可以带着那笔钱,彻底离开这个充满虚伪和冷漠的城市,去找姐姐了。

那两个跳梁小丑刚滚蛋没多久。

病房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姬诗悦的父亲,姬氏集团的掌门人——姬华。

他看起来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脚步有些沉重。

眼底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歉意和疲惫。

空气里,那股顾炤身上廉价香水的刺鼻味道,和柳瑟曦尖酸刻薄的气息,仿佛还在弥漫着。

姬华的出现,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场,才勉强让这股令人不适的氛围冲淡了些许。

他脚步沉稳地走到病床边。

先是目光担忧地看了一眼面无血色、插满管子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然后,他才缓缓转向我,语气复杂:

“姜柏,这五年来,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诚恳,不似作伪。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辛苦吗?

何止是辛苦啊。

这五年的酸甜苦辣,冷眼嘲笑,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是一杯这一生都不想再喝的苦酒。

“合约,眼看着也要到期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犹豫,似乎在斟酌着措辞,生怕触动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想继续下去吗?”

继续?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忍不住一阵苦笑。

继续当牛做马,还是继续看他女儿那张冷脸?还是继续被这对父女当做工具人?

“姬董,”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合约结束,我自然会离开。这是早就写在合同里的。”

他似乎并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也是,是我们姬家对不住你,耽误了你五年。”

“这样吧,”他沉吟片刻,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簿。

“如果你不打算继续,我私人再多给你一千万。”

“就当是这五年来的辛苦费,也算是我们家的一点补偿,希望你不要嫌弃。”

一千万!

加上原本尾款的八百万,还有他之前承诺的合约结束奖金一千万。

这数字,将近三千万!

足够姐姐治好病,甚至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了。

我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波澜不惊。

钱,我当然要,这是我应得的,是我用尊严和血汗换来的。

“原本想着,时间久了,诗悦那孩子,或许能懂事一点,能看到你的好,能和你好好过日子。”

姬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作为父亲的失败感。

“可她那个任性的脾气,随她妈,对你确实不好,太刻薄了。”

“这些,也是我们做父母的教育失败,没法完全控制的。”

任性?

何止是任性,简直是刁蛮透顶,不可理喻。

飘在半空的姬诗悦,灵魂狠狠一颤,脸上满是震惊。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父亲的安排,是为了保护她,给她找一个靠谱的守护者。

她一直以为,是我为了钱死皮赖脸地贴上来,是她父亲被我那副老实样子蒙骗了。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对待我的。

我第一次给她做的爱心早餐,她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说是什么猪食,当着我的面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我用手洗了她的真丝睡裙,她尖叫着,说乡巴佬的脏手碰过的东西她嫌恶心,会传染跳蚤和病毒,让我滚出去。

她还记得,家里除了她自己,父亲,还有偶尔来往的几个亲戚,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同情。

那时候她还觉得他们是被我这副老实巴交的伪装给骗了。

现在想来,他们同情的,恐怕不只是我这个“入赘”的受气包女婿。

更是同情她姬诗悦,瞎了眼,蠢得无可救药。

竟然把鱼目当珍珠,把真心当驴肝肺,把最爱她的人伤得最深。

她灵魂状态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却什么也触碰不到,连个响声都没有。

悔恨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窒息。

原来,最不讲道理,最刻薄,最愚蠢的人,从头到尾,一直是她自己。

姬华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和感谢。

我听着,心里却在想,这五年,总算是要熬到头了。

我对姬诗悦,真的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至少现在,心如止水。

五年婚约一结束,拿到钱,我就带着姐姐远走高飞。

这个城市,这个人,还有这些破事儿,通通都跟我再无关联,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这儿,我深吸一口气,竟觉得连病房里那浑浊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第二天。

我压根就没去什么公证处。

替姬诗悦办公证?给那个渣男做嫁衣?我可没那么闲,也没那么贱。

何况,合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得负责她的人身安全,直到合约结束的最后一秒。

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还得担责任呢,这锅我不背。

顾炤想拿钱?那就让他等着吧,等到下辈子吧。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

病房的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哐当”一声重重撞在墙上,墙皮都震落了几块。

顾炤和柳瑟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气势汹汹。

两人脸上都满是明显的不耐和戾气,像是谁欠了他们八百万。

特别是顾炤,那张小白脸黑得像锅底,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眼神阴鸷。

“姜柏,你什么意思?”

他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眼睛瞪得老大,唾沫星子乱飞。

“我让你去办的证明呢?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

我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甚至懒得站起来。

这种人,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越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在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我竟读出了惊涛骇浪般的错愕。

那是一种极度陌生的情绪,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某种……

那是恐慌吗?

那个永远高踞云端、视万物如棋子的林婉,竟然也会感到恐慌?

那一瞬间,她脸上精致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陈源……”

她嗫嚅着,声音粗砺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沙砾,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我们……能不能,不走到离婚这一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在求我。

这不仅是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奇景,更是我午夜梦回都不敢奢望的画面。

若是放在四十八小时之前,听到这句祈求,我大概会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欣喜若狂地摇着尾巴,将这十年吞下的所有碎玻璃都当成蜜糖咽下去。

可此时此刻,看着她卑微的模样,我只觉得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名为“荒谬”的苦涩。

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不能。”

这两个字,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像是一把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的刀,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林婉,太晚了。”

我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颗为你跳动的心,已经烂透了。”

“是你,是你们高高在上的林家,一刀一刀,亲手把它凌迟处死的。”

说完这句话,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不愿再看她那张惨白的脸,转过身,挺直了脊梁面对身旁的警察。

“警察同志,罪名我认,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不辩解。”

反正,这个充满算计与冷眼的尘世,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比起在外头继续做林家的一条狗,被他们肆意践踏尊严,我倒觉得这铁窗之内的方寸之地,或许能给我几分难得的清净。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人绝望时,再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事态的走向,再一次脱离了我的掌控。

林家的金牌律师匆匆赶到,凑在林国栋耳边,神色凝重地低语了几句。

那声音极轻,如同鬼魅的呢喃,我听不真切。

紧接着,像是变戏法一般,林家竟然毫无预兆地撤销了对我所有的指控。

他们选择了息事宁人,选择了私了。

我就像个笑话一样,被“无罪释放”了。

走出警局大门的那一刻,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冰冷的雨丝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大网,兜头罩下,仿佛连老天爷都在替我不值,在那儿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

我站在湿滑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这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陌生的城市。

那一瞬间,巨大的茫然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天下之大,竟无我陈源容身之处。

就在我像个游魂般不知何去何从时,两道刺眼的车灯撕裂了雨幕。

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缓缓滑行至我面前。

后座的车窗悄然降下。

露出了林婉那张此时已无人色的脸。

她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岁,眼底的乌青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上车。”

她的声音干涩,简短有力,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我送你一程。”

我像尊雕塑般立在原地,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不必了。”

我冷冷地回绝,视线穿过她,投向虚无的雨夜。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陈源!”

林婉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一向维持得体的声线里,竟带上了几分凄厉的哀求。

“算我求你,行不行?”

“哪怕是最后一次,我们谈谈。”

借着昏黄的路灯,我看清了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还有那份我从未见过的、低到尘埃里的卑微。

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终究还是很不争气地抽痛了一下。

毕竟是十年的夫妻啊。

哪怕这十年是一场独角戏,哪怕这里面从未有过对等的爱,也总该有个体面的谢幕。

我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坐了进去。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熏得人昏昏欲睡,却始终暖不透我心底那层厚厚的坚冰。

豪车在雨夜中疾驰,轮胎碾碎积水的声音单调而枯燥。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处空旷的江边堤岸。

这里,曾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记忆的大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

那时的我,青涩得像个毛头小子,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连衬衫衣角都被浸湿了一片。

那时的她,虽然也是这般清冷如霜,但看向我时,眼角眉梢至少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如今,江水依旧东流,却早已物是人非。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林婉率先打破了死寂般的沉默。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压抑着哭过一场。

“为什么一定要离婚?难道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窗外绚烂的霓虹透过满是雨水的玻璃折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即将破碎的不真实感。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应该问问你自己的良心。”

我平静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这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你何曾给过我身为一个丈夫应得的半分尊重?”

“你何曾,给过我一个哪怕只有片瓦遮头的‘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林婉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白色。

“对不起……”

她低若蚊蝇地嗫嚅着。

“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亏欠了你太多。”

“但是,陈源,你信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我有我自己的苦衷,我身不由己。”

林婉的声音开始颤抖,抬起的眼眸中满是慌乱与无措,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

苦衷?

又是这两个字。

多么万能的借口啊。

十年前,新婚之夜。

她也是这般泪眼婆娑地拉着我的手,用这一模一样的借口,哄骗我签下了那份分房协议。

那时,她眼神闪烁,语气哀婉,我虽心如刀绞,却还是傻傻地选择了信任。

十年后,她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竟然还想用这块发霉的遮羞布,来挽留一个已经心死的人吗?

“我不想再听你所谓的苦衷了。”

我皱起眉头,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辩解。

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婉,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

“我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去猜你的心思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只剩下纯粹的失望。

“余生,我只想过几天正常人的日子。”

我侧过头,望向车窗外漆黑的江面,眼神里流露出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没有那些无止境的等待和一次次落空的失望。”

我的话,像是一把利刃,让林婉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的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惨白如纸,身躯在暖气充足的车厢里剧烈地颤抖着。

终于,她抬起头,一直强忍的泪水彻底决堤。

“陈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她哭喊着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我的皮肉,泛着惨白。

她的手,冰冷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我改!这一回我真的改!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她哭得声音嘶哑,哽咽难言,拼命地摇晃着我的手臂,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会学着做一个好妻子,一个真正的妻子。”

“只要你不走……只要你不离开我……”

她紧紧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泪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袖。

她哭得那样梨花带雨,那样肝肠寸断。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男人,看着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女神此时哭倒在怀里,恐怕都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我,内心却平静得可怕。

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面无表情地,一根,一根,缓缓掰开了她紧扣的手指。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婉,你知道那个寓言故事吗?”

我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清明得近乎残酷。

“狼来了的故事,听得次数多了,就真的没人信了。”

说完,我推开车门,一步跨入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

雨水混着发丝滴落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却让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站在雨幕中,最后看了一眼车里那个失声痛哭的女人。

她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可我心里,竟再生不出半分怜惜。

我的温柔,我的耐心,我的爱,早就在这十年的蹉跎与冷漠中,消耗殆尽了。

“再见,林婉。”

我对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轻声说出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雨夜。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把自己找回来了。

离开后,我没有回酒店,也没有去任何朋友家。

以林家的势力,只要还在这个城市,他们掘地三尺也能把我挖出来。

我需要一个彻底的避世之所,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城西,栖霞山,古佛寺。

那是大学时期一次偶然的徒步中发现的秘境。

寺庙极小,破旧不堪,香火寥寥,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僧人守着孤灯。

但那里有着尘世罕见的静谧,能让躁动的心瞬间沉淀。

这些年,每当被林婉伤得体无完肤时,我都会一个人偷偷跑去那里,像只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

听一听晨钟暮鼓,翻一翻泛黄的佛经,仿佛就能得到片刻的喘息与救赎。

拦下一辆出租车,我直奔栖霞山。

抵达山脚时,夜已深沉。

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那是自由的味道。

我沿着湿滑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攀登。

脚下的石阶松动且布满青苔,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正如我这十年的人生。

行至半山腰,那座熟悉的古寺映入眼帘。

在清冷的月光下,它显得格外静谧、庄严。

寺门虚掩,从门缝中透出一缕昏黄温暖的灯光。

我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

院子里,老僧人慧远大师正盘坐在一棵巨大的古菩提树下。

面前红泥小炉,茶香袅袅,禅意盎然。

见到深夜造访且一身狼狈的我,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抬起眼皮,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对我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透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来了。”

我轻声应道,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慧远大师提壶,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滚烫,冒着白气,我却不管不顾,端起来一饮而尽。

仿佛要借着这股热流,冲散心底淤积的寒意。

“大师,我离婚了。”

放下茶杯,我苦笑着开口,眼神里满是落寞与自嘲。

慧远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旋即,又恢复了那不急不缓的节奏。

“是劫数,亦是机缘。”

他缓缓说道,浑浊的眼中满是慈悲。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施主不必介怀。”

我摇了摇头,满嘴苦涩。

“可我这十年,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我不甘心,语气里充满了对命运的困惑与愤懑。

“是修行。”

慧远大师看着我,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一眼看穿我灵魂深处的创伤。

“你在这段红尘姻缘里,尝尽了贪嗔痴恨,受尽了求不得、爱别离之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敲打在我的心头。

“如今,你勘破了迷障,放下了执念。”

“这便是,功德圆满。”

功德圆满?

我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啊,我爱过,恨过,卑微过,绝望过。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我的心,好似一口枯竭已久的古井,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放下”吧。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请求:“大师,我想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

怕他拒绝,我又急忙补充:“可以吗?”

慧远大师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那是对众生的包容。

“佛门广大,本就是清净之地。”

“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随即,他又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这一身名牌:“只是我这古寺只有粗茶淡饭,怕你这身娇肉贵的身子受不住。”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只要心能安,吃糠咽菜也是珍馐。”

那一夜,在菩提树下,我们相对而坐,聊到了天明。

他没有讲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大义,只是像个慈祥的长辈,静静地听我倾诉这十年的委屈。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感觉胸口那块压了整整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通透、轻松。

我看着初升的太阳,心里想着:或许,我真的要“立地成佛”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在古佛寺扎了根。

每日清晨,我跟着慧远大师扫地、挑水;日暮时分,便诵经、打坐。

我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电话卡,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仿佛世间再无陈源此人。

山中的岁月,清苦,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宁静。

我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原本狭隘的心胸也跟着天地变得开阔起来。

我开始反思我的前半生。

这三十多年,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为了父母的期望,为了讨林婉欢心,为了迎合世俗的眼光。

唯独没有一天,是真正为了自己而活。

现在,我终于自由了。

不用再去经营那家让我心力交瘁的公司,不用去看人脸色,更不用去奢求那份永远得不到的回应。

这种灵魂自由的感觉,真好。

我甚至以为,我会就这样在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

直到那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粗暴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正在后院光着膀子劈柴。

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来:“陈施主,外面有人寻你。”

我握着斧头的手一顿,心生疑惑:谁能找到这里?

难道是苏晴?

我放下斧头,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跟着小沙弥来到前院。

当我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白瑾。

林婉那个被视为“白月光”的青梅竹马。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发丝都透着精致。

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润笑容,整个人闪闪发光,像是刚从偶像剧片场走出来的男主角。

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衣,满身汗臭和木屑,活脱脱一个落魄的野和尚。

这一刻,云泥之别。

看到我这副模样,他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

只是那温润的笑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源,好久不见。”他率先开口,声音磁性悦耳。

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身欲走。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婉婉从来不让你碰她吗?”

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幽幽响起,带着一丝恶意的诱导。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山风呼啸穿过古寺的飞檐,檐角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我没有回头,背影僵硬。

“不想。”

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白瑾在我身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似温和,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割着我的神经。

“你纠结了十年,痛苦了十年,现在告诉我不想了?”

我缓缓转过身。

他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脸上挂着那副我看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完美笑容。

从容、体面、胜券在握。

从前,在他面前我总是自惭形秽。

他是海归精英,是世家公子,是林婉心尖上的朱砂痣。

而我,不过是个连新婚夜都要独守空房的可笑赘婿。

可此刻,我看着他,心里竟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无半点波澜。

“白先生,”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是来做说客劝我回去的,那你可以请回了。”

“我不是来劝和的。”

他收敛了笑意,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个物件。

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完好,只是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显得有些沧桑。

“我是来当邮差的。”

他走上前,将信封轻轻放在廊下的木桌上。

“这是林婉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现在快递很发达,她可以寄给我。”

“寄不到。”白瑾摇了摇头,“你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注销了社交账号,公司扔给法务托管,就连你母亲那儿,她都去跪着求过了,没人知道你在哪。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为了找你,她整整疯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我在山上听晨钟暮鼓,数着日子过了三十七天。

我以为我已经把凡尘俗世都抛诸脑后了。

“她……还好吗?”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白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院中那棵沧桑的菩提树,良久,才缓缓开口:

“林氏集团,天塌了。”

我的眉头猛地一跳,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

“林叔突发脑溢血,住进了ICU,至今昏迷不醒。”

“公司被几个老狐狸董事联手做局,账面亏空了十几个亿。”

“林瑞那个败家子被人设局跳进火坑,欠下巨额赌债,高利贷天天堵在公司门口泼油漆、拉横幅。”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这些惊心动魄的变故,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至于你那个公司,林婉没动。法务部的人刚进场准备清算,就被她发疯一样叫停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她说——那是你十年的心血,是你的命,她没资格动,更不敢动。”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我沉默着,喉咙发紧。

“三十七天。”白瑾叹了口气,“那么大的烂摊子,她一个人死扛着。”

“我去看过她一次。她瘦得已经脱了相,像个鬼一样坐在你那间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白粥。”

“那是你以前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给她熬的那种粥。她让人照着方子做,可只吃了一口就吐了,她说味道不对,然后就一直坐着发呆。”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我以为它早就死透了。

可原来,死去的只是那些奢望和爱意。

有些东西,因为十年太长,早就长进了血肉里,连着筋,带着骨。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我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白瑾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说,她没脸来。”

“她说,这十年,每次你试图走近她,温暖她,她都在拼命把你推开。现在她想走向你,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路了。”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封信,她写了整整三天。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都满了。这是最后一封,她求我送来。”

“她说,你看完,就全都懂了。”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封。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仿佛被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白瑾看着我,神色变得严肃。

“你认识一个叫苏晴的女人吗?”

我的手指瞬间收紧,捏皱了信封的一角。

“她怎么了?”

“她没事。”白瑾摇摇头,“有事的是林婉。”

“你走之后,林婉去找过苏晴。不是去捉奸,也不是去闹事,是去道歉。”

“她给苏晴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重新找了间商铺,一口气付了五年的租金。”

“苏晴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死活不肯收。林婉就在她茶馆门口站了一下午,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罚站一样。”

“最后苏晴实在看不下去了,问她:你图什么?”

“林婉说:‘我欠陈源的,这辈子恐怕还不清了。可至少,我得让他在这世上在乎的人,能过得稍微好一点。’”

我死死攥着信封,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这是林婉?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婉?

那个永远高傲、永远不可一世、永远清冷如月的林婉?

她居然,会低下头去道歉。

她居然,会站在别人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罚站,只为求一个心安。

“你知道吗,”白瑾忽然苦笑一声,眼神落寞,“其实我很嫉妒你。”

我愕然抬头。

他嘴角的笑容里再无半点从容,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我认识婉婉二十七年了。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如果得不到,她宁可毁掉也不会低头。”

“她从不解释,从不妥协,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可你是这二十七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不顾一切追出去的人。”

他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在我的脸上找出答案。

“十年前,她答应嫁给你那天,我发了疯一样问她为什么选你。”

“她说:‘因为只有在这个傻子眼里,看不到林氏的钱,看不到白家的势,只能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我。’”

“她说:‘白瑾哥,我找了那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傻子。我不想错过他。’”

山风忽然停了。

铜铃也不响了。

整个古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可惜,她太骄傲了。”白瑾叹息道。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她父母教给她的是利益交换,是门当户对,是永远不能低头、不能示弱的强者逻辑。”

“她天真地以为,嫁给你就是对得起你。给你钱花,给你资源,让你过得体面风光,就是爱你。”

“她不知道,你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更不知道,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低头、唯一一次示弱、唯一一次不顾尊严地追出去——”

“追了整整十年,最后还是把你给追丢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牛皮纸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腹,封口处封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心事跑出来。

“她现在在哪?”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在医院。”白瑾回答,“林叔还没醒,她二十四小时守在ICU门口,谁劝都不听。”

“你让我转交的东西,我已经送到了。至于去留,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陈源。”

他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那盆君子兰,她给扔了。”

“你走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像疯了一样把花盆搬到楼下,狠狠砸碎了。”

“那花养了十年,根都烂透了。她却跪在泥地里,不顾手指被划破,一点一点把土扒开,找了很久很久。”

“找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白瑾沉默了片刻。

“她说,她记得你把一枚戒指埋进去过。结婚那年埋的,你说,等花开了,就把戒指挖出来,重新向她求一次婚。”

“可那盆花,十年了,一直没开。”

“她以前总以为是你不会养花。”

“直到那天晚上她才明白——不是花不会开,是花从一开始,就种错了土。”

说完这句,他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古寺的门外。

我一个人站在菩提树下,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沉,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慧远大师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悄无声息。

“想下山了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信封上,语气悠远:

“有些答案,虽然迟到了十年。但总比永远不来要好,不是吗?”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清瘦、端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像极了她这个人,倔强而孤独。

陈源:

白瑾哥告诉我,你要净身出户,一分钱都不要。

那份协议,我签了。

文件已经寄到你公司,收件人是你助理的名字。

我知道你已经拉黑了我,不会再回我的消息。所以这封信,是我对你最后的打扰。

你走之后,我像个疯子一样,把家里所有你用过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书房那把你坐了十年的椅子,靠背已经磨得发白了。以前你每次加班,都窝在那把椅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夜。我从来没问过你一句累不累,也没给你端过一杯水。

厨房的调料柜最里面,还藏着半瓶你熬粥专用的玫瑰盐。你说那种盐熬出来的粥最香醇。我不信邪,让人买过一模一样的,可熬出来的粥,和你熬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味道不在盐里,在心里。

衣柜的最角落,挂着你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破了一个小洞,你舍不得扔,偷偷拿针线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我早就看见了,却一直没拆穿你,也没想过给你买件新的。

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

可我竟然用了整整十年,才学会怎么看懂你的好。

你不会知道,你离开的那个暴雨夜,我开着车跟在你后面,跟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雨里,被淋得像只落汤鸡。

我看着你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一路跟着那辆车,从城东跟到城西,一直跟到栖霞山脚下。

我看着你一个人,踩着泥泞不堪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你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就坐在车里,死死咬着手背,看着你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尽头。

那天晚上,我在山脚下坐了一整夜。

雨停了,天亮了,山上的古寺传来悠远的钟声。

我在那一刻忽然大彻大悟——

这十年,根本不是我恩赐般地允许你爱我,而是你一直在宽容地允许我爱你。

你用你的包容,允许我的冷漠和傲慢。

用你的等待,允许我的逃避和软弱。

用你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允许我十年如一日的自私。

现在你说,你不允许了。

好。

我签字。

你不欠我什么。

是我欠你一句迟到了十年的:对不起。

还有一句——

陈源,那盆花,我等了十年都没等到它开。

可如果还有来生,换我来种给你看,好不好?

林婉

信纸上有几处明显晕开的痕迹,皱巴巴的。

那不是水渍。

我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贴在胸口。

“大师。”我声音哽咽。

慧远大师捻着佛珠,静静地看着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苦笑着问,“明明发誓不再回头,明明心都死了,可看了她一封信,心里那道防线瞬间就塌了一大块。”

他轻轻摇了摇头。

“施主,你从未真正回头。”他语带机锋,“你只是,终于看清了那个真实的自己。”

“什么意思?”

“你离开她,并非因为不爱了。”慧远大师目光如炬,“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在这段关系里完全迷失了自我,把自己都给忘了。”

“这三十七天,你在这里扫地、劈柴、诵经、打坐,看起来像是在修行,其实你只是在给自己找个借口,等她给你一个答案。”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久久无语。

“现在,答案来了。”大师指了指信封,“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在禅房里枯坐了一夜。

窗外风声呜咽,菩提树斑驳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极了我此刻的心。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一袭白裙站在聚光灯下,清冷高贵,像挂在天边的月亮。

想起结婚那天,她在交换戒指时低声说“我有洁癖,不喜欢肢体接触”,我笑着说“没关系”,心里却瞬间下了一场暴雨。

想起我胃出血住院那次,电话里她语气冷淡地嫌我不成熟,而同一时间,她的朋友圈定位在浪漫的塞纳河畔。

想起她那个纨绔弟弟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吃软饭,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最后还是为了她忍了下来。

但也想起——

想起她其实一直记得我不吃香菜。这十年来,家里餐桌上,任何一道菜里都找不到半片香菜叶子。

想起她每次出差回来,行李箱里都会带着一块当地的奇石。她别扭地说顺手捡的,其实是因为我知道我喜欢收集石头。客厅那个博古架,早就被这些“顺手”摆满了。

想起我生日那天,她总是会笨手笨脚地亲手下一碗长寿面。面煮得太烂,荷包蛋也总是煎糊,味道一言难尽,可她坚持每年都下。

想起她其实很怕黑。有次雷雨夜停电,她一个人缩在客厅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我给她送蜡烛,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强撑着说“你回去睡吧,我没事”。

想起——

想起她叫我的名字。

“陈源。”

她从不叫我老公,也不叫亲昵的称呼。

可每当她叫“陈源”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叫别人低一度,带着一种特殊的缱绻。

我一直以为那是冷漠。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冷漠。

是她不敢。

她不敢让我知道,她在意我,她离不开我。

她从小就被那个冷酷的家族教得太好了。

好到不会低头,不会示弱,不会表达爱,像个精密的机器。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站在那里,我就会像影子一样一直在。

她不知道,一个人站在原地傻傻等十年,脚是会生根,心是会烂的。

可当她终于学会迈出那一步,跌跌撞撞向我走来的时候——

我却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下山了。

不是因为原谅。

也不是因为回头。

我只是——

想去当面问她一句话,仅此而已。

医院在城东,离栖霞山很远。

我坐了三个小时颠簸的大巴,又转了一趟拥挤的地铁,走到住院部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了。

我在门口踌躇了许久,那是近乡情怯。

门卫大爷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最后实在没忍住,探出头来:“小伙子,你在这一身……你是来化缘的还是找人的?”

“我找林婉。”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林婉?”大爷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说林董那个女儿?那个天天像雕塑一样守在ICU门口的小姑娘?”

他指了指里面,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住院部八楼,重症监护区。不过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我没等他说完,道了声谢便冲了进去。

电梯慢得令人发指,每一层都停。

我看着那红色的数字一个个跳动,忽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去林氏集团找她,坐的也是这种慢吞吞的电梯。

那时候我手心全是汗,生怕她不见我,生怕被赶出来。

现在,我的手心依然全是汗。

可我不知道我怕的是什么。

怕她不理我?

怕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还是怕看到她崩溃的样子?

“叮”的一声,八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很长,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那是死亡与希望交织的气息。

我迈开腿,一步步往前走。

经过忙碌的护士站,经过焦虑的家属等候区,经过那扇写着“非探视时间谢绝入内”的冰冷大门。

然后,我停下了脚步。

在走廊的尽头,ICU那扇紧闭的大门外。

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开衫,身形单薄得像纸片。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显得格外憔悴。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整个人,瘦得让人心惊。

我站在那里,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发现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

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竹子。

哪怕是在这充满绝望的医院走廊里,她依然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还是那个林婉。

那个骄傲的、清冷的、死都不肯低头的林婉。

一名护士从ICU里推门出来,她像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

“护士,我爸怎么样?”

“指标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林小姐,您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回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就在这里等他,哪也不去。”

护士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她又缓缓坐回长椅上。

还是那个姿势。

双手交叠,脊背挺直。

我忽然想起白瑾的话,她在山脚下也是这样坐了一整夜吗?

哪怕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也要维持着这份可笑又可悲的骄傲。

我抬脚,向她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听见了,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我们就那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无声对视着。

她的眼睛下面挂着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如鬼。

可当她看清是我的时候,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像十年前,她第一次看见我时一样亮。

“陈源……”

她试探着叫我的名字。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生锈的锁被强行撬开。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

“你寄的离婚协议,我没收到。”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你……是专门来催我签字的吗?”

我没有回答。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枚戒指。

它不是新的,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些许洗不净的泥土气息。

那是十年前,我亲手埋在君子兰花盆里的那枚。

她走后,我回了一趟家,去翻了那堆被砸碎的泥土。

万幸,找到了。

“花死了。”我看着手里的戒指,轻声说道。

林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落,砸在手背上,砸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

她低着头,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对不起……我把花养死了……我也把你弄丢了……”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那十年每一个我独自度过的寒夜。

我把那枚带着体温的戒指,郑重地放进她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

“花是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可我还活着。”

她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是。”我坦然承认,“我那天确实走了,我在山上待了三十七天。”

“我在寺里扫地、劈柴、诵经、打坐,拼命告诉自己要放下。”

“我以为我真的放下了。”

“可你写了一封信,我就知道,我什么都放不下。”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剧烈耸动。

“那你……还走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我没有回答。

而是缓缓蹲下身,蹲在她面前。

这样,我就比她矮了一截。

第一次,我可以仰着头看她,而不是看着她的背影。

“林婉。”我叫她的名字。

“我不走了。”

“不是因为原谅你,也不是因为我犯贱放不下。”

“是因为——”

我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找了我三十七天。”

“你在我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我那把旧椅子,发呆坐了一下午。”

“你站在苏晴门口,像罚站一样,傻傻站了一个小时。”

“你在栖霞山脚下,淋着雨坐了一整夜。”

“林婉。”

“你这辈子骄傲惯了,从来没为任何人低过头。”

“这是第一次。”

“我不想让你白低这个头。”

她忽然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抱得那样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瘦骨嶙峋的身体硌得我胸口生疼。

她真的瘦了太多了。

可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隔着厚厚的毛衣,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源……”

她把脸埋在我满是灰尘的肩窝里,闷闷地哭喊着我的名字。

“嗯。”我轻声应道。

“我以后……真的会改。”

“我知道。”

“我会学着做饭,学着照顾人,学着怎么去表达爱……”

“嗯。”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把君子兰养死了……”

“好。”

“你能不能……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真的好怕……”

我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往怀里揽紧了一点,给她一个坚实的依靠。

“林婉。”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气早就消了。”

“可账还没算完呢。”

她在我怀里明显僵了一下,不知所措。

“你欠我整整十年的爱。”

“这笔账,你得还。”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怎么还?我都听你的。”

我想了想,说:“余生还有六十年,你慢慢还,利息很高的。”

她没说话。

可我感觉到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滚烫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领。

窗外,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凌乱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ICU里的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那是生命的律动。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其实也不算失而复得。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彼此的灵魂。

可这一刻,她在我怀里,真实而温暖。

我想,那就从这一刻重新开始吧。

用剩下的六十年,手把手教她一遍。

到底什么,才叫爱。

后来,林叔奇迹般地醒了。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看着床边的我们,虚弱地问:“你们……和好了?”

林婉低着头专心削苹果,耳尖红成了一片,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林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什么都没说,只是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那天晚上,他特意支开林婉,让人把我叫到病房。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背对着我,身形佝偻。

“婉婉这孩子,像她妈妈。”他叹了口气。

“嘴硬,心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打死不肯说。”

“我这个当爹的,也没教好她。从小只教她怎么在商场上赢,没教她怎么在生活里爱。”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浑浊却真诚。

“这些年,是我们林家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想到在这个关头,他会向我道歉。

这位纵横商海三十年的铁血老人,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爸,您别这么说……”

“你不用替她说话。”他摆摆手,打断了我。

“她的错,她自己以后慢慢还。”

“我的错,我现在来还。”

他颤巍巍地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

“这是林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不是给你的。是给我未来外孙的见面礼。”

“你替孩子先收着。”

我没有接。

“陈源。”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

“我不是在收买你。我是想让你知道——”

“这个家,从今天起,你是当家人。”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辛苦你了。”

我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股权文件,站在病房门口,心情复杂。

林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文件递给她。

她只看了一眼,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哽咽道。

“以前他总觉得你是高攀,觉得你没背景没能力,配不上林家。”

“可他昏迷醒来后,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一个人能在十年里,不论寒暑,每天早起给另一个人熬粥——”

“这世上,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得到。”

她把文件坚定地推回我手里。

“爸说得对。”

“这个家,早就该让你来当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坚冰彻底融化。

她也看着我,眼里满是柔情。

走廊的灯忽然亮了。

傍晚过去了,夜幕降临。

“陈源。”她轻声唤我。

“嗯。”

“我们……回家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先不回。”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为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

“我得先回一趟寺里。”

“慧远大师后院的柴还没劈完呢,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她破涕为笑,挽住我的胳膊。

“那我陪你去。我帮你搬柴。”

那天晚上,月色如水。

我们两个人,并肩坐在栖霞山古佛寺的那棵老菩提树下。

慧远大师笑着给我们煮了一壶新茶。

“缘起缘灭,皆是定数。”他捻着佛珠,目光慈祥地看着我们。

“缘灭,是那十年的离散与痛苦。”

“缘起,是今日的重逢与新生。”

“这一壶茶,老衲敬你们。”

林婉捧着茶杯,像个虔诚的信徒,认真地说:“谢谢大师点化。”

慧远大师笑了笑,起身进了禅房,将这方天地留给了我们。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菩提树影斑驳摇晃,月光洒了一地银霜。

她看着手中的茶杯,低声问道:“陈源。”

“嗯。”

“你那天说,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就没人信了。”

“你现在……还信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侧过头看着她。

她紧张地攥着茶杯,指节都泛白了,等待着我的审判。

“林婉。”我轻声开口。

“你以前总问我,为什么能傻傻等你十年。”

“我从来没回答过你。”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星光。

“因为你就是那种人。”我微笑着说。

“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就愿意无条件信你六十年。”

“你说你喜欢我,我就愿意把命都给你。”

“你说你还爱我——”

我顿了顿,握住她的手。

“我就愿意,再等你十年。”

她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毫无保留,那么开心。

眼睛弯成了月牙,晶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扬得那么高。

像那盆沉默了十年、被判了死刑的君子兰。

在这一夜,终于,绚烂地开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