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给局长开了八年车,平调去车队的批文下来,他连车窗都没降下。第二天,市政法委书记的秘书径直去车库找我:书记请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醉翁之意,或许不在酒。”

名片上是另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们在县里可靠的自己人,他知道‘绿野’厂冷库监控备份的具体位置和获取方法。”

“但怎么拿到,拿到后怎么用,宋总说,您更专业。”

傅靳言接过名片,冰凉的硬纸片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专业。

是啊,给领导开了八年车,别的不说,怎么在不惊动主人的情况下,从一辆车、一个办公室里,拿到一点“小东西”,他确实“专业”。

宋知微这是在利用他。

用他父亲的事,逼他继续为她做事。

去拿到可能扳倒王局,或者至少是反击王局的筹码。

很冷血。

很算计。

但……

他看了一眼派出所冰冷的铁门。

父亲还在里面。

他别无选择。

“我知道了。”

傅靳言把名片收好。

“告诉我具体要什么。”

“以及,”

他盯着张律师。

“确保我爸最快时间出来。”

张律师点头:“当然,这是宋总交代的第一要务。”

傅靳言转身离开,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孤直。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文件。

再次播放王局那段通话。

“你老婆这边,我会处理好。”

“司机?小傅那人嘴严,不过……”

“嗯,是得动动了,老在身边,不方便。”

当时他以为,“你老婆”指的是宋知微。

但现在,结合父亲突然出事,王局手下的人动作……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你老婆”,指的是别人的老婆?

而“处理”,指的也不是男女关系,而是……像处理他父亲这样,用其他方式“处理”掉碍事的人?

那个“别人”,会不会就是……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猜测。

但缺少关键一环。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从王局那边,拿到更实在的东西。

也许,他真的得再去会会那位,连车窗都不屑为他摇下的王局长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

今晚,他得拿到“绿野”厂的监控备份。

明天,他得回市里。

回那个,他刚刚逃离的战场。

而宋知微。

他的“盟友”。

此刻正在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面对着怎样的局面?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

手指在微信对话框上停留了几秒。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只是设置了一个凌晨两点的闹钟。

那是“绿野”厂夜班保安换岗的时间。

也是监控系统自动备份,防御最松懈的时间。

第五章:回温与更深的刀

“绿野”厂的监控备份比想象中容易拿到。

县里那个“自己人”是个技术出身的老油条,对厂里系统门儿清。

傅靳言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在凌晨三点,用一个伪装成维修工的U盘,拷贝走了关键时间段的冷库原料区监控。

画面很清晰。

在标注为“傅家蔬菜”的那批原料入库后的第三天深夜,两个穿着“绿野”厂服、但明显不是仓库登记在册员工的人,溜进了冷库。

他们打开包装,在其中几箱蔬菜上,喷洒了某种液体。

然后重新封装,摆好。

全程不到十分钟。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傅靳言把视频发给张律师。

天亮时,父亲被无罪释放。

“绿野”厂方一反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负责人亲自登门道歉,说是“内部管理疏漏,混入了不良员工,已开除并移交警方”,并承诺承担一切赔偿和傅父的精神损失。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傅靳言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这根本不是“管理疏漏”。

这是一场精准的栽赃陷害。

目标是他,或者说,是通过他来敲打、胁迫宋知微。

王局的影子,在幕后若隐若现。

回市里的高速上,傅靳言接到宋知微的电话。

“爸没事了吧?”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出来了。”

傅靳言看着前方笔直的路。

“监控视频拿到了,张律师说够用了。”

“那就好。”

电话两头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电流的微噪。

“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知微问。

“下午。”

“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让阿姨炖了汤。”

她的语气很自然,好像之前那场决裂的摊牌,从未发生。

好像他们还是那对虽然隐婚、但至少表面和谐的夫妻。

傅靳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好。”

他听见自己说。

挂掉电话,他有些茫然。

明明知道她在利用自己。

明明知道这顿“回家吃饭”可能又是新一轮算计的开始。

可当她说“炖了汤”,当父亲安然无恙地出来后,他心里那块坚冰,还是不争气地融化了一角。

人大概就是这么犯贱。

贪恋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哪怕知道有毒。

下午回到市区,他先去了一趟老同学那里。

把“绿野”厂的监控视频也拷贝了一份给他。

“这东西,加上之前的行车记录仪,还有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

老同学摸着下巴。

“虽然还不能直接钉死王局,但足够让他喝一壶了。”

“至少,能说明他身边人,和他扶持的项目,存在严重问题。”

“如果再能拿到一点更直接的……”

他看向傅靳言。

“比如,他那个加密的私人手机里的东西?”

傅靳言摇头。

“难度太大。他戒备心很重。”

“而且,打草惊蛇。”

老同学点点头:“也是。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跟你老婆继续‘合作’?”

傅靳言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晚上六点,他回到那个“家”。

指纹锁识别,门开。

屋里飘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宋知微已经回来了,换下了职业套装,穿着一身柔软的米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少了些锋芒,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她正在摆碗筷。

听到声音,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一丝……温和?

“回来了?”

“洗洗手,吃饭吧。”

很平常的对话。

却让傅靳言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仿佛过去几天那些猜忌、对峙、算计,都是一场噩梦。

餐桌上,他们默契地没有提王局,没有提项目,没有提那十五万。

只是聊了聊父亲的恢复情况,聊了聊老家天气。

气氛甚至称得上……融洽。

饭后,宋知微去厨房切水果。

傅靳言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穿着围裙的背影。

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也许之前都是误会,也许她真的有苦衷,也许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靳言。”

宋知微端着果盘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她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谢谢你这次……肯帮我。”

她低声说。

“也谢谢你,还愿意回来吃饭。”

傅靳言拿起一块苹果,没吃。

“我不是帮你。”

“是帮我自己。”

“我爸不能白受冤枉。”

宋知微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有些事,我现在没办法说。”

“等这个项目尘埃落定,等有些人……不再构成威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包括我为什么当初选择隐婚。”

“包括……所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这是一个紧张的小动作。

傅靳言很久没在她身上看到过了。

“需要多久?”他问。

“最多一个月。”

宋知微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某种决绝。

“产业园项目下个月底竞标落地。”

“到时候,一切都会见分晓。”

“在这之前,靳言,我们能不能……暂时休战?”

“像以前一样,至少在外人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

触碰的瞬间,傅靳言心脏猛地一跳。

像沉寂已久的死水,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涟漪荡开,不受控制。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些他读不懂,却又忍不住想去相信的东西。

他应该抽回手的。

应该冷笑,质问,让她别演了。

可他没有。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用力。

“宋知微。”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沙哑。

“这是我最后一次信你。”

“一个月。”

“一个月后,如果你给不了我满意的答案。”

“如果我们之间,还是这样一笔糊涂账。”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就不只是离婚了。”

“你明白吗?”

宋知微的眼睫颤了颤。

然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

那一晚,他们没有分房。

久违的亲密,激烈得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又绝望得像末日前的狂欢。

黑暗中,傅靳言紧紧抱着怀里汗湿的身体,闻着她发间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心里那点可耻的回温,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怕自己再次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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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怕这片刻的温存,又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二天是周一。

傅靳言准时出现在集团总部。

他的“平调”批文被暂时压下,王局那边没再提,车队也没人催他去报到。

他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只是不再给王局开车,而是被临时抽调去跟集团另一个副总的车。

一切风平浪静。

仿佛“绿野”厂的事从未发生。

但傅靳言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知微的项目组,进入了竞标前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她越来越忙,几乎以公司为家。

傅靳言也忙于“配合”张律师那边,整理一些“材料”,偶尔根据宋知微隐晦的提示,利用自己“老司机”的身份和人脉,打听一些王局那边无关紧要的行程信息。

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平行线。

只在深夜回到那个公寓时,才会有片刻交叠。

有时是沉默的拥抱。

有时是疲惫的交谈。

有时,只是各自占据沙发一端,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

关系微妙地缓和着。

却又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直到竞标前一周。

周五晚上,宋知微难得准时下班,说约了重要客户吃饭,让傅靳言不用等她。

傅靳言自己随便吃了点,坐在书房里,整理最近的一些线索。

老同学发来信息:“王局那个加密手机的通话记录基站定位,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复原了一部分。有个号码频繁联系,机主叫沈梦。你认识吗?”

沈梦?

傅靳言皱眉。

没印象。

他回复:“不认识。有什么特别?”

老同学:“沈梦是沈妍的堂妹。目前在‘宏远建筑’做出纳。更重要的是,我们查到,大概半年前,沈梦的账户收到过一笔二十万的汇款,来自海外一个匿名账户。汇款时间,就在你行车记录仪拍到王局半夜见神秘女人的前后。”

傅靳言心跳漏了一拍。

沈妍的堂妹。

宏远建筑。

海外汇款。

时间点吻合。

所以,那天晚上王局车上那个女人,很可能不是宋知微,也不是沈妍,而是这个叫沈梦的女人?

王局那句“你老婆这边我会处理好”,是对沈梦说的?沈梦的老公是谁?

还是说,“你老婆”另有所指?

线索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乱。

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

晚上十一点,宋知微还没回来。

傅靳言给她发微信:“几点回?”

没回复。

打电话,关机。

他皱了皱眉。

不是担心她出轨。

而是这种失联,在竞标前夜,很不寻常。

他想起宋知微说过,今晚约的是“重要客户”。

哪个客户?

在哪里?

他起身,在客厅踱步。

莫名有些不安。

快十二点时,门锁响了。

宋知微踉跄着走进来,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上酒气很重,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

“你怎么了?”

傅靳言上前扶住她。

宋知微推开他的手,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低着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哭。

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出什么事了?”

傅靳言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

手腕冰凉。

宋知微慢慢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只有一片骇人的血丝。

“王怀仁。”

她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毒液。

“他今晚也在那个饭局。”

“他当着客户的面……”

她停住,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暗示客户,说我的项目数据有问题,说我和外资方有私下利益输送。”

“还说……说我的私生活不检点,和团队里的男下属纠缠不清,根本不足以领导这么大项目。”

傅靳言的脸色沉下来。

“哪个男下属?”

宋知微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呢?”

“整个集团,谁不知道,我宋知微身边,有个跟了八年的‘专属司机’?”

“傅靳言,他是在说你。”

“他在用你,来抹黑我。”

傅靳言脑子“轰”的一声。

原来在这里等着。

王局不动他,不是放过他。

是要把他当成一把刀,在最关键的时候,捅向宋知微。

“客户信了?”

“信没信不重要。”

宋知微靠进沙发背,闭上眼睛,声音充满疲惫。

“重要的是,这种谣言传出去,在竞标前夕,就是致命的。”

“董事会那些老古董,最在乎的就是‘形象’和‘稳定’。”

“他们不会允许一个‘有污点’的项目负责人。”

“王怀仁这一手……真狠。”

她睁开眼,看向傅靳言。

眼神里有绝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

“靳言。”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们可能……等不到一个月后了。”

“王怀仁不会给我们时间。”

“他要把我和我的项目,一起毁掉。”

“连带你。”

傅靳言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想怎么做?”

宋知微坐直身体,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那个冷静、锋利、算无遗策的宋总,又回来了。

只是眼底,多了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逼我走绝路。”

“那我就拉他一起下地狱。”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递给傅靳言。

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

有土地审批的复印件,上面有王局的签名,但日期和流程明显有问题。

有宏远建筑资质造假的证据。

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王局的体检报告。

显示他患有某种需要长期服用特定药物控制的疾病。

而那种药物的副作用之一是……

“性功能障碍?”

傅靳言抬头,震惊地看向宋知微。

宋知微扯了扯嘴角。

“不然你以为,沈妍凭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一个快退休的老头?”

“凭钱?凭权?”

“还有这个。”

她滑到下一张图片。

是一张酒店前台监控的截图,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出一男一女的背影。

男人是王局。

女人……不是沈妍,也不是沈梦。

是一个更年轻、似乎有些眼熟的身影。

“这是谁?”

傅靳言问。

宋知微看着他,慢慢吐出两个字:

“郑书记的女儿。”

“去年刚从国外回来,在王局分管的文化部门挂职。”

“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在邻市一家温泉酒店拍到的。”

郑书记家规极严,尤其对这个女儿。”

“如果他知道……”

宋知微没说完。

但傅靳言懂了。

王局不仅经济有问题,生活作风有问题,还可能……碰了绝对不该碰的人。

郑书记。

那个让高秘书来请他的郑书记。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傅靳言觉得喉咙发干。

这些材料,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让王局身败名裂。

宋知微收起手机。

“我怎么拿到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有筹码了。”

“但还不够。”

她看向傅靳言,眼神锐利。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把这些东西,用最‘自然’的方式,递到该看到的人手里。”

“比如,那位对你似乎很感兴趣的郑书记。”

傅靳言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明白了。

宋知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最终,还是要把他推出去。

推到郑书记面前。

用他作为“污点证人”,或者“递刀人”。

去完成对王局的最后一击。

而他自己,将彻底暴露在风口浪尖。

成为王局余党报复的目标。

成为权力倾轧中的棋子。

甚至,成为宋知微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卒子。

“这就是你说的‘一起扛’?”

傅靳言笑了,笑声冰冷。

“宋知微,你把我当什么?”

“一把用完就可以扔的刀?”

宋知微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缩。

“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王怀仁已经对我们动手了。”

“不反击,就是等死。”

“靳言,我没有退路了。”

“你也没有。”

“父亲的事,只是开始。”

“如果我们输了,下次出事的,可能就不止是父亲了。”

她的话,像冰锥,扎进傅靳言心里。

是啊。

他没得选。

从父亲被扣那一刻起,他就被绑上了这条船。

现在船要沉了,船长让他去凿沉敌船。

他能说不去吗?

“你要我怎么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宋知微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郑书记会在‘清风茶舍’见一位老战友。”

“那是私人会面,高秘书不会跟进去。”

“但你可以‘偶遇’。”

“以……一个心怀不平、掌握了一些领导‘黑料’的司机身份。”

“怎么‘偶遇’,怎么取得初步信任,你自己发挥。”

“关键的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在你取得他信任,或者他觉得有必要深谈之后,再找机会给他。”

“记住,不要提我。”

“所有信息,都是你‘无意中’发现的。”

“你只是因为被不公平对待,想求个公道。”

傅靳言接过文件袋。

很轻。

又很重。

里面装的,可能是王局的仕途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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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他傅靳言,安稳人生的终点。

“事成之后呢?”

他问。

宋知微沉默了片刻。

“项目竞标成功,王怀仁倒台。”

“我会公开我们的关系。”

“用最正式的方式。”

“傅靳言,我说到做到。”

她的承诺,在此时听起来,像一个遥远的、奢侈的梦。

傅靳言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爱过、恨过、怀疑过、又不得不依靠的女人。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明天我去。”

他拿着文件袋,转身走向书房。

走了两步,停下。

没有回头。

“宋知微。”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之后,无论成败……”

“我们两清。”

宋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手臂。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前,最后一个留在舞台上的伶人。

而傅靳言在书房里,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份看过。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

点开一个隐藏的录音软件。

按下停止键。

又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刚才客厅里,他和宋知微对话的每一个字。

清晰,完整。

他保存好录音文件,加密,上传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云端。

然后,他从书架最底层,摸出另一个更小的、扁平的金属U盘。

插入电脑。

里面是更早的一些录音。

有他第一次发现那十五万转账时,试探宋知微的对话。

有“绿野”厂事发当晚,宋知微在电话里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有这段时间,他们之间所有看似缓和、实则充满算计的交谈。

他一份份听过去。

脸上的表情,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最后,他关掉电脑,拔出U盘。

握在手心。

金属外壳冰凉。

就像他此刻的心。

宋知微在赌。

用他的安危,赌她的前程。

而他,也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如果明天,“递刀”失败。

如果宋知微事后反悔。

如果……这根本就是一个连他也一起埋葬的陷阱。

那么,这些录音,就是他最后谈判,或者自保的筹码。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黑暗。

明天下午三点。

清风茶舍。

他将亲手,把一段腥风血雨,送到那位以铁腕著称的郑书记面前。

而他和他妻子的婚姻。

也将在那一刻,迎来最终的审判。

是共生?

还是共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通往终局的,最后一张牌。

下午两点五十分。

“清风茶舍”僻静的竹韵包厢外。

傅靳言穿着最普通的夹克,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手心微微出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平稳,有力。

高秘书引着一位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来。

正是郑书记。

傅靳言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脸上堆起局促不安,又带着点愤懑不平的神色,主动迎了上去。

“郑书记!郑书记您好!我是……我是原来给王局开车的司机,小傅!”

郑书记脚步一顿,目光如电,扫过他和他手里的文件袋。

高秘书上前一步,想阻拦。

郑书记抬手制止,看着傅靳言。

“傅师傅?我记得你。高秘书找过你。”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有事?”

傅靳言按照宋知微设计的“剧本”,结结巴巴开始诉苦,说王局如何不公,自己如何委屈,又“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可能不太对劲”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听说郑书记公正严明,只好冒昧来打扰……

他说着,观察着郑书记的反应。

对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眼神却始终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精心伪装的表象。

就在傅靳言觉得火候差不多,准备“犹豫再三”地递上文件袋时——

郑书记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表演。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

“傅师傅。”

“是宋知微让你来的吧?”

傅靳言心脏猛地一停!

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委屈和愤懑僵在那里。

“什……什么?”

郑书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他慢慢从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

点亮屏幕。

点开一个视频。

然后,把屏幕转向傅靳言。

“你自己看。”

傅靳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只一眼。

他如遭雷击!

浑身的力气,刹那间被抽空。

屏幕里,赫然是昨晚,在他和宋知微的公寓客厅!

角度……是从书房门缝偷拍的!

画面里,宋知微正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

同时,清晰录下了她说的那句话:

“记住,不要提我。所有信息,都是你‘无意中’发现的。你只是因为被不公平对待,想求个公道。”

而紧接着,是他接过文件袋后,说的那句话:

“好。明天我去。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之后,无论成败……我们两清。”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但已足够。

足够证明,他今天的所有“偶遇”和“诉苦”,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是宋知微在背后操纵。

而他,只是一个被妻子推到前台、用来攻击政敌的棋子。

郑书记收回平板,声音平静无波。

“傅师傅。”

“现在,”

“你还想让我看,你手里的那些‘材料’吗?”

傅靳言站在原地。

手里的文件袋,重若千钧。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原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和宋知微算计王局。

郑书记,却在看着他们算计。

甚至,可能早就看透了一切。

昨晚的“偷拍”……

是谁?

家里被装了监控?

还是……宋知微自己?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进他的脑海。

如果这视频是宋知微主动提供给郑书记的……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早就和郑书记有联系?

意味着,她让他来“递刀”,本身就是一个局?

一个……把他和王局一起打包送上的,双重献祭之局?

傅靳言抬起头,看向郑书记。

眼神里,最后一点伪装彻底碎裂。

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惊、愤怒,和……无边无际的冰冷。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文件袋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

“啪”地一声。

掉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在他脸上。

也打碎了,他对宋知微,最后那点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幻想。

卡点断在:

文件袋落地的那一秒。

和郑书记那句平静的追问:“傅师傅,你妻子用你当枪,来换我的支持。这笔交易,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第六章:弃子与分居

文件袋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傅靳言僵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郑书记那句“你妻子用你当枪,来换我的支持”,像复读机一样不断回响。

用他当枪。

换支持。

交易。

所以,宋知微昨晚那些绝望、愤怒、破釜沉舟,都是演给他看的?

所谓的“一起扛”、“没有退路”,只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陷阱?

而郑书记……

早就知情。

甚至可能,和宋知微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看着地上那个文件袋。

里面装的,或许根本不是扳倒王局的证据。

而是……他傅靳言“诬告领导”的“罪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郑书记……”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

“你不用解释。”

郑书记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落在地上的文件袋上,又移回他惨白的脸上。

“傅师傅,你是个老实人。”

“至少,在来这里之前,我以为你只是个被领导不公对待、心有怨气的司机。”

“但现在看来,你卷入了一些你不该卷入,也玩不起的局。”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

“东西,你拿回去。”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回去转告宋总,”

郑书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想争取项目,想站稳脚跟,可以用她的能力,用集团的规则。”

“而不是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更不是把自己的丈夫推到前面当盾牌。”

“我郑国栋,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更不喜欢,被人用这种幼稚的‘投名状’来试探。”

“明白吗?”

傅靳言浑浑噩噩地点头。

弯腰,捡起那个烫手山芋般的文件袋。

手指碰到冰凉的纸质表面,触电般缩了一下。

“高秘书,送傅师傅出去。”

郑书记不再看他,转身推开竹韵包厢的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高秘书走到傅靳言身边,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标准的、疏离的笑容。

“傅师傅,请吧。”

傅靳言像个提线木偶,跟着高秘书走出茶舍。

午后的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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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坐进自己的车里,他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发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

是宋知微的微信。

“怎么样?”

只有三个字。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冷静得可怕。

傅靳言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宋知微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你在哪?”

傅靳言问,声音平静得异常。

“在公司,刚开完会。见到郑书记了吗?他怎么说?”

“见到了。”

傅靳言看着前方茶舍古朴的招牌。

“他说,让你别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还说,他不喜欢被人当枪使,更不喜欢被人用幼稚的‘投名状’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连背景杂音都仿佛消失了。

过了好几秒,宋知微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原话这么说的?”

“不然呢?”

傅靳言扯了扯嘴角,可惜电话那头看不见他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知微,家里书房门口,什么时候装了摄像头?”

“角度还挺好,正好能拍到客厅沙发。”

“昨晚你递给我文件袋,我说‘最后一件事、两清’那些话,录得清清楚楚。”

“郑书记给我看了。”

“你说,这视频,是谁给他的?”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这次,傅靳言听到了宋知微明显加重的呼吸声。

“靳言,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傅靳言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冰碴。

“解释你怎么一边让我去卖命,一边把卖命的证据交给别人?”

“解释你怎么确保,郑书记看了视频,不会连我一起收拾?”

“还是解释,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在必要的时候,把我当弃子扔出去,保全你自己?”

“宋知微,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随用随弃的棋子?”

“一个证明你大义灭亲、甚至能把自己丈夫都‘举报’上去的工具?”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

隔着电话线,狠狠扎向另一端。

宋知微的呼吸声更乱了。

“不是的!靳言!视频不是我给的!”

“我怎么可能……”

“那视频怎么解释?”

傅靳言冷笑。

“除了你,还有谁能在我家里,在那个角度,拍到那么清晰的画面?”

“还有谁知道,我昨天会去‘偶遇’郑书记?”

“宋知微,你把我当傻子耍了一次又一次,有意思吗?”

“我……”

宋知微似乎想争辩,但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

“靳言,我们现在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回家。”

“我们当面谈。”

“家?”

傅靳言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哪个家?”

“那个你装了摄像头,随时可以把我一言一行录下来,拿去跟别人做交易的地方?”

“宋知微,那是你的家。”

“不是我的。”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回去了。”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至于你那些破项目,破斗争……”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都他妈跟我没关系了。”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

拉黑。

关机。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然后,他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受伤般的粗重喘息。

八年司机。

三年婚姻。

最后,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和利用。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至少是参与者。

到头来,只是一颗被人捏在手心,用完即弃的棋子。

甚至连弃子都不如。

是被当作“诚意”,打包送上的祭品。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眼睛通红,但里面已经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冰冷的荒漠。

他启动车子,驶离茶舍。

没有回公寓。

也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

他去了城市另一头,一个老旧的小区,租了个短租的单间。

用现金付的款。

然后,他去买了一部新的预付费手机,办了张不记名的卡。

用这部新手机,联系了张律师,简短告知情况变化,终止委托。

又联系了老同学,只说了一句:“东西你留着,能用就用,不用就毁掉。最近别联系我。”

最后,他打开那部旧手机,开机。

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提示涌进来。

大部分来自宋知微。

还有几个来自集团陌生的号码,可能是她的助理或其他人。

他看都没看,直接格式化手机,取出SIM卡,掰断,连同手机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那个简陋的单间。

坐在唯一一张旧椅子上。

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空荡荡的。

像被一场暴风雪席卷过的荒原。

他知道,他和宋知微,完了。

不是离婚那么简单。

是信任的彻底崩塌。

是情感的彻底死亡。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是高高在上的宋总。

他是狼狈退场的傅司机。

仅此而已。

至于王局,郑书记,那些项目,那些斗争……

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想消失。

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至少,在伤口结痂之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他以为可以暂时躲起来舔舐伤口时,第二天上午,租住小区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宋知微。

是两位穿着纪检部门制服的工作人员。

表情严肃。

“傅靳言同志吗?”

“我们是市纪委第三监察室的。”

“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关于王怀仁同志,以及……你妻子宋知微同志的一些问题。”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傅靳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陌生的面孔。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风暴,果然没有放过他。

宋知微的“交易”失败了。

但烂摊子,却需要他来面对。

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请进。”

第七章:切割与反击

问询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地点就在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

两位工作人员很专业,问话滴水不漏,既有压力,又留有余地。

他们主要围绕几个问题:

第一,他和王局的关系,特别是王局为何突然要调离他,是否存在打击报复。

第二,他是否掌握王局违纪违法的证据,尤其是那十五万转账和行车记录仪的内容。

第三,他和宋知微的婚姻状况,以及宋知微在针对王局的“举报”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四,他昨天去“清风茶舍”见郑书记,是谁授意,目的是什么。

傅靳言回答得很谨慎。

关于王局,他承认关系恶化,但否认掌握“确凿证据”,只说有些“个人怀疑”和“不合理之处”,比如那十五万转账,他解释为可能是妻子工作用途,自己不知情。

关于行车记录仪,他说只是例行检查车辆时偶然看到一些“令人不安的片段”,但内容模糊,不足以证明什么。

关于宋知微,他强调两人婚姻早已名存实亡,正在办理离婚,工作上的事互不干涉。对于“举报”,他表示毫不知情,去茶舍见郑书记,只是个人因工作不公想寻求领导帮助,与宋知微无关。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婚姻不幸、工作受挫、试图自救却卷入高层斗争的倒霉蛋。

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可怜的角色。

两位工作人员记录着,偶尔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最后,年纪稍长的那位合上笔记本,看着傅靳言。

“傅同志,感谢你的配合。”

“我们今天问话,是初步核实。”

“有些情况,我们还会进一步调查。”

“在这期间,希望你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本市。”

“另外,出于对举报人的保护,也为了调查顺利进行,”

他顿了顿。

“我们建议你,暂时不要与宋知微同志,以及王怀仁同志那边,有任何私下接触。”

“明白吗?”

傅靳言点头:“明白。”

送走纪委的人,他关上门,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的话,他们未必全信。

但至少,他把自己从“主动举报者”的位置,拉到了“被动卷入者”的位置。

切割。

必须彻底切割。

和宋知微切割,和那些证据切割,和整个漩涡切割。

他打开新手机,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

里面躺着一封几天前收到的匿名邮件,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点开了。

邮件内容很简单,是一个云盘链接和密码。

发件时间,恰好是他父亲出事那天。

他犹豫了一下,输入密码。

云盘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下载,播放。

耳机里传出的声音,让他瞳孔骤缩!

是王局!

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对话内容……

是关于如何利用“绿野”厂事故,敲打傅靳言,进而胁迫宋知微在项目某些环节上让步。

甚至提到了“必要时,可以让那个老菜农吃点苦头,关久一点”!

录音质量很好,显然是近距离偷录。

王局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官僚腔调和一丝狠厉。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则更加谄媚和阴险。

“王局,放心,那边都打点好了。检测报告、医院记录,都做得天衣无缝。保证让那小子和他老婆脱层皮。”

“嗯。宋知微那女人,太不识抬举。得让她知道,谁才是说话算数的人。”

“那傅靳言……”

“一个司机,翻不起浪。事后随便找个由头,让他滚蛋。要是还不老实……”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但信息量已经足够爆炸!

这录音,不仅坐实了王局策划陷害他父亲,更暴露了王局利用职权打击报复、胁迫项目负责人的行径!

远比行车记录仪里那些模糊的对话有力得多!

傅靳言握着手机,心脏狂跳。

这匿名邮件是谁发的?

沈妍?沈梦?还是王局身边的其他人?

为什么要发给他?

是借刀杀人?

还是……有人也想扳倒王局,把他当成了突破口?

不管是谁,这录音,现在成了他手里最有力的牌。

一张可以自保,甚至可以反击的牌。

但怎么用?

交给纪委?

那匿名发送者可能就在等这个。

直接公开?

那会彻底引爆局势,他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或者……

他想起郑书记昨天的话。

“我郑国栋,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郑书记显然对宋知微的做法不满。

但郑书记对王局呢?

从昨天郑书记提到王局时的语气,似乎也并无太多维护之意。

或许……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傅靳言脑海里逐渐成型。

他不能只被动挨打。

也不能完全依赖这来历不明的录音。

他需要主动出击。

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重新打开旧邮箱,给那个匿名发件地址回复了一封邮件。

内容只有一句话:

“东西收到。想合作,拿出更多诚意。比如,王局和宏远建筑沈家兄妹资金往来的详细记录。”

发完邮件,他清除痕迹,退出。

然后,他用新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老同学。

是一个他几乎没联系过,但此刻或许能用上的人——他父亲老家镇上派出所的那个老所长,当年和他父亲有些交情,为人正直。

电话接通,寒暄几句后,傅靳言切入正题。

“叔,有件事想麻烦您。‘绿野’厂那件事,我知道是有人陷害。我想查查,当时去我家地里取样检测的人,具体是谁,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比如……车辙?或者,有没有人看到陌生车辆?”

老所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

“小傅啊,这事……有点敏感。厂子那边和县里都定了性。”

“叔,我就想弄个明白。我爸不能白受罪。您放心,我就是自己查查,绝不给您添乱。”

或许是出于同情,或许是对老友儿子的关照,老所长最终松了口。

“行吧。我私下帮你问问。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叔!”

挂了电话,傅靳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景。

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宋知微选择抛弃他,把他当弃子。

王局视他为蝼蚁,肆意践踏。

那么,他就让他们看看。

蝼蚁被逼急了,也能咬人。

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接下来的两天,傅靳言深居简出。

除了偶尔用新手机接收信息,几乎与外界隔绝。

老所长那边很快有了回音。

“小傅,问了一圈。当时去取样的是厂里质检科两个人,开的是厂里的皮卡。但有隔壁大棚的老李头说,那天下午,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挂牌照,也在你家大棚附近转悠过。车子不常见,老李头记得挺清楚,说车屁股后面有个明显的凹痕,像是被撞过。”

黑色无牌轿车。

明显凹痕。

傅靳言脑子里飞快搜索。

王局的车是奥迪A6,黑色,有牌。

但王局手下,或者沈妍那边,有没有这样的车?

他把这个信息记下。

同时,匿名邮件的发送者,也回复了。

新的邮件里,是一个加密压缩包。

解压后,是几份银行流水截图和一份简单的说明。

流水显示,过去半年,有多笔资金从宏远建筑关联的账户,流入一个海外空壳公司,然后又辗转流入国内几个个人账户。

其中一个收款人,赫然就是——沈梦。

而资金的最终源头,虽然几经掩饰,但备注信息里,隐约能看到“产业园项目前期费用”等字样。

说明文件则指出,这些资金流转,疑似通过王局的关系,规避了正常的项目资金监管。

虽然没有王局直接收钱的证据,但资金流向和王局分管领域、以及其关联人沈妍兄妹紧密挂钩,已经足够引人联想。

发件人还附言:“王与沈家利益绑定极深。沈妍是白手套,沈梦是钱袋子。郑书记女儿之事,是王酒后失德,被沈妍设计拿住把柄,被迫更深度捆绑。视频我也有,但不宜轻动。你可酌情使用现有材料。必要时,我可提供更多。”

傅靳言看着这些材料。

心里大致有了轮廓。

王局和沈家兄妹是一条利益链。

宋知微是他们的绊脚石。

自己和父亲,是被用来敲打宋知微的棋子。

郑书记,则是一个可能打破平衡的关键力量。

宋知微想借郑书记的力,但方法拙劣,惹怒了郑书记。

现在,他自己,这个原本的棋子,手里却意外拿到了可能撬动整个链条的杠杆。

怎么用?

直接交给郑书记?

不,那太直白,而且无法解释来源。

通过纪委?

程序太慢,且变数多。

或许……

他想起郑书记那句“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也想起郑书记提到王局和其女儿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举报者”的身份。

而是一个“信息提供者”的身份。

一个看似无意中,让郑书记“自己发现”问题的渠道。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所有的东西。

行车记录仪的关键片段剪辑。

“绿野”厂监控视频。

父亲的案件疑点(包括老李头看到的无牌黑车)。

匿名邮件提供的资金流水截图(隐去敏感信息和来源)。

以及,他自己的简要分析——不指控,只罗列事实和疑点,将王局、沈家兄妹、项目问题、父亲冤案这几条线,客观地摆在一起。

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没有任何情绪倾向的“情况反映”。

然后,他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信封。

他没有写抬头,没有署名。

只是在最后一页,用打印机打上一行小字:

“所有材料,均可查证。仅提供线索,请酌情处置。”

接下来,就是如何送达。

直接寄给郑书记?风险大,可能被秘书拦截。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郑书记每周三上午,如果没有重要会议,习惯去市委老干部活动中心旁边的“清心斋”吃早茶。

这是他从给王局开车时,偶然听王局提过一句记下的。

那里环境相对开放,人员流动大。

或许有机会。

周三上午,傅靳言早早来到“清心斋”对面的一家书店二楼,靠窗位置。

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清心斋”门口。

八点半左右,郑书记那辆普通的公务轿车果然出现。

高秘书陪同下车,两人走进茶楼。

傅靳言耐心等着。

大约半小时后,高秘书独自出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似乎去拿东西。

就是现在。

傅靳言迅速下楼,穿过马路。

他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还有一份顺手在书店买的当日报纸。

走到郑书记的车旁,高秘书刚好打开车门。

“高秘书!”

傅靳言喊了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偶遇惊喜和一丝局促。

高秘书回头看到他,明显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傅师傅?你怎么……”

“我路过,买份报纸。”傅靳言扬了扬手里的报纸,笑容有些拘谨,“那个……上次给郑书记添麻烦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是我……我后来自己又整理了一点东西,可能……可能对领导了解下面情况有点帮助。不是什么要紧的,就是些……基层的见闻。”

他说得语无伦次,把一个想弥补过错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小人物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他把信封和报纸一起递过去。

“麻烦您……方便的时候,帮我把这个带给郑书记看看就行。不看也没关系……”

高秘书看着他手里的信封,又看看他卑微恳切的表情,眉头紧锁。

显然在权衡。

上次郑书记对傅靳言的态度,高秘书是看在眼里的。

不喜,但也没追究。

现在傅靳言又主动送东西来……

“傅师傅,郑书记很忙。”高秘书语气冷淡。

“我知道我知道!就一点随手记的东西,不耽误领导时间!”傅靳言连忙说,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高秘书手里,“您就帮我带一下,成吗?我保证,就这一次!绝不再来打扰!”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眼神里甚至带上了恳求。

高秘书又犹豫了几秒。

或许觉得一个司机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或许是不想在大街上拉扯引人注目。

最终,他接过了信封,随手夹在了那份报纸里。

“东西我收了。但郑书记看不看,我不保证。”

“你以后也别再来了。”

“谢谢!谢谢高秘书!”傅靳言连连鞠躬,然后像是完成一件大事般,松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拐进巷子,他才停下脚步。

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道郑书记会不会看。

不知道看了会怎么想。

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天意。

不,是交给人心,和利益。

他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

像个最普通的市民。

没人知道,他刚刚可能,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石子。

而此刻,在“清心斋”的雅间里。

郑书记刚听完高秘书低声的汇报,以及看到那份夹在报纸里的、没有署名的信封。

他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质表面。

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看起来怎么样?”

“很……惶恐。也很小心。一直道歉,说上次添麻烦了。”高秘书斟酌着用词,“不像是有别的企图。”

郑书记沉默了片刻。

拆开了信封。

抽出里面那叠打印纸。

一页页,慢慢翻看。

眉头,逐渐蹙起。

看到“绿野”厂监控截图时,他眼神一凝。

看到那几笔可疑的资金流水时,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看到最后那行“所有材料,均可查证。仅提供线索,请酌情处置”时,他停下了动作。

良久。

他合上那叠纸,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说材料。

还是说那个递材料的人。

“书记,这……”高秘书试探着问。

郑书记把材料递还给他。

“收好。”

“另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秘书,目光锐利。

“你私下了解一下,王怀仁同志最近,和那个‘宏远建筑’,还有他手下那个叫沈妍的女干部,走动是不是太频繁了。”

“还有,他女儿在文化部门挂职,有没有人反映什么特殊情况。”

“注意方式方法。”

高秘书心头一凛,立刻点头:“明白!”

郑书记不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太平景象。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投下第一块石头的人,已经悄然退场。

等待着他的,或许不是平静。

而是另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暴。

第八章:串联与真相

傅靳言回到出租屋,内心并不平静。

投递材料像是把一颗不定时炸弹的遥控器,交到了别人手里。

什么时候炸,炸到谁,完全未知。

但他没有时间焦虑。

他需要厘清所有线索,为自己可能到来的质询,或者更糟的情况,做好准备。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开始梳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核心事件: 集团涉外产业园项目竞标。

关键人物:

1. 宋知微(妻/项目负责人): 目标竞标成功,巩固地位。疑似与郑书记有联系(存疑)。利用他打击王局(已证实)。婚姻存疑。

2. 王怀仁(副局长/分管领导): 可能涉及项目利益输送(宏远建筑)。与沈妍关系暧昧。设计陷害傅父以施压宋知微(录音证实)。与郑书记女儿有不当接触(匿名信息)。

3. 沈妍(宋知微下属/王局关联人): 疑似王局白手套。哥哥控制宏远建筑。可能主导了父亲冤案执行。

4. 沈梦(沈妍堂妹/宏远出纳): 疑似资金流转节点。收到不明海外汇款。可能是王局车上神秘女人。

5. 郑国栋(政法委书记): 关键第三方。对王局不满?对宋知微利用手段不满。态度不明。

6. 匿名发件人: 身份不明。提供关键录音和资金流水。目标疑似扳倒王局。可能是王局身边人,或沈家内部反对者,或另一股势力。

关键道具/证据:

1. 行车记录仪(王局深夜见神秘女人,通话提及“处理你老婆”、“动司机”)。

2. 十五万转账记录(宋知微用他副卡转出,至空壳咨询公司,关联宏远)。

3. “绿野”厂监控(证明确有人栽赃)。

4. 父亲冤案录音(王局指使陷害)。

5. 匿名邮件资金流水(王局沈家项目资金异常关联)。

6. 家中偷拍视频(宋知微授意他行动,被郑书记掌握)。

7. 他整理提交的“情况反映”。

时间线串联:

半年前: 项目深入,宋知微与王局矛盾渐显。王局与沈家利益绑定加深。宋知微可能开始暗中收集王局材料(?)。匿名发件人开始留意。

三个月前: 行车记录仪拍到王局深夜见沈梦(?)。王局通话提及“处理”。宋知微用傅靳言副卡转出十五万(用途不明)。王局与郑书记女儿不当接触发生(?)。

近期: 竞标白热化。王局调离傅靳言(“动司机”)。傅靳言发现异常,与宋知微摊牌。父亲突然被陷害(王局施压)。傅靳言被迫与宋知微暂时同盟。宋知微拿到更多王局黑料(土地审批、体检、酒店监控),让傅靳言向郑书记“递刀”。家中视频被偷拍并可能由宋知微交给郑书记(?)。郑书记识破,拒做刀。傅靳言彻底与宋知微决裂。纪委介入问询。匿名发件人提供关键录音和资金流水。傅靳言整理材料匿名提交郑书记。

核心疑点(未解):

1. 宋知微那十五万究竟给了谁?做什么用?是否与匿名发件人有关?

2. 家中偷拍视频是谁安装?谁提供给郑书记?如果是宋知微,目的何在?如果不是,是谁?

3. 匿名发件人到底是谁?目的真是单纯扳倒王局?会不会是沈家内斗,或另一派系打击王局?

4. 郑书记的真实态度和意图?他会如何使用傅靳言提交的材料?

5. 宋知微在整件事中,除了利用他,是否也有其他布局或苦衷?她与郑书记到底有无默契?

梳理完,傅靳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线索很多,但拼图仍然残缺。

尤其是关于宋知微的部分,像隔着一层浓雾。

他想起结婚之初,她提出隐婚时说的话:

“靳言,我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婚姻状态,家庭关系,都会被拿来做文章。我们暂时不公开,对你对我,都是一种保护。等我在集团站稳脚跟,等我们都准备好,再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

当时他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信。

因为那时的宋知微,眼里有光,有对他笨拙关心的些许感动,也有对未来的共同憧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她升任总经理后越来越忙?

是王局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工作汇报中?

还是那次,她母亲重病,他以“远房表哥”身份去医院,却在病房外听到她母亲拉着她的手哭诉:“微微,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那个小傅……妈知道他对你好,可你们这样算怎么回事?你那个领导,王局长,他是不是对你……”

当时宋知微打断了她母亲,语气急促:“妈!你别乱说!王局只是领导!我和靳言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当时没有进去,默默离开了。

现在回想,那或许是一切猜忌的起点。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回忆。

是新手机的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傅先生,关于您父亲案件的补充线索:无牌黑车已找到,弃于城西报废厂。车内提取到一枚指纹,与沈梦前男友匹配。该男子有盗窃前科,目前失踪。沈梦账户近期有一笔五万元现金存入,来源不明。另,宋知微女士于昨日向纪委补充提交了一份材料,内容涉及王怀仁在项目审批中违规操作的具体细节,但未提及您。请注意安全。”

傅靳言盯着这条短信。

信息量巨大!

黑车找到,指纹指向沈梦前男友。

沈梦账户又有不明现金。

这进一步坐实了父亲冤案是沈梦(背后是沈妍/王局)雇人所为。

而宋知微……

她向纪委补充材料了?

在这个时间点?

是弥补?是自救?还是……另一层算计?

“未提及您”——这五个字,让他心情复杂。

是保护?还是彻底切割?

发信人是谁?

能掌握警方侦查进展(黑车、指纹),能查到沈梦账户细节,还能知道宋知微向纪委提交材料的内容……

绝不是普通人。

很可能是……纪检或公安系统内部的人。

而且,是站在郑书记一边,或者至少是反对王局一边的人。

或许,就是郑书记授意在调查?

傅靳言回复:“谢谢。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像之前的匿名邮件一样,石沉大海。

傅靳言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夜色已深。

城市灯火依旧。

但他知道,看不见的战场上,交锋已经升级。

宋知微出招了。

王局那边,恐怕也不会坐以待毙。

而他这个“导火索”,或许很快,就会被推到台前。

他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比如,身份彻底暴露,成为双方攻击的靶心。

比如,被追究“私自录音”、“非法获取信息”的责任。

比如,宋知微为了自保,进一步把他推出去顶罪。

他回到电脑前,将那份梳理好的文档加密保存。

然后,他将所有原始证据(录音、视频、截图)再次备份,分别存入几个不同的物理U盘和加密云盘。

其中一个U盘,他贴上标签,写上“如我出事,交郑国栋书记”。

另一个,写上“交纪委”。

还有一个,写上“公开”。

他把前两个U盘和对应的说明,分别用信封装好。

“交郑书记”的,他打算明天找个可靠的同城快递,寄到市委办公厅,收件人写高秘书转郑书记。保价,留底。

“交纪委”的,他同样寄给市纪委信访室。

“公开”的那个U盘,他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几家权威媒体的调查记者邮箱,发送时间定在一周后。如果一周内他平安无事,可以取消。如果出事……那就让一切曝光于天下。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

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尽人事,听天命。

他能做的防护,已经做到极致。

剩下的,就看那些大人物们,如何博弈了。

他洗了个冷水脸,看着镜中自己憔悴但眼神坚毅的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给王局开车时,有一次王局酒后感慨:

“小傅啊,这世上最难测的不是路,是人心。最硬的不是方向盘,是底线。握紧了方向盘,别走岔路。守住了底线,才不算白活。”

当时他似懂非懂。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他的底线,就是家人平安,问心无愧。

为了这个,他不介意,当一回捅破天的“疯子”。

就在他准备休息时,新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

一个本地固定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傅靳言吗?”

一个低沉、略显苍老,但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传来。

傅靳言瞬间绷直了身体!

这个声音……

他听过!

在电视里,在会议上!

是郑国栋书记!

“我是。”傅靳言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送来的东西,我看了。”

郑书记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些情况,我需要当面跟你核实。”

“明天上午九点,市委三号办公楼,小会议室。”

“高秘书会在楼下接你。”

“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宋知微。”

“明白吗?”

傅靳言心脏狂跳,手心冒汗。

“明白。”

“嗯。”

电话挂断。

干脆利落。

傅靳言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郑书记要见他。

当面。

这意味着,他投下的石子,激起了郑书记足够的兴趣。

或者说,郑书记需要从他这里,拿到更直接的口供,或者……确认他的立场。

明天。

将是他真正踏入棋局核心的时刻。

是成为棋子,还是成为……持棋手之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也必须,想清楚,在郑书记面前,到底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这一夜,傅靳言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可能的问题和回答,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直到天色微明。

他换上最整洁的一套便装,仔细刮了胡子。

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清亮,不见慌乱。

九点。

市委三号办公楼。

高秘书果然等在门口,看到他,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跟我来。”

傅靳言跟着他,穿过安静肃穆的走廊,来到一间不起眼的小会议室。

推门进去。

郑国栋书记独自一人,坐在会议桌的一端。

面前摆着一杯清茶,还有……他昨天提交的那份“情况反映”材料。

“郑书记。”傅靳言站定,微微躬身。

郑书记抬起头,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坐。”

傅靳言在对面坐下,背脊挺直。

“材料是你整理的?”郑书记拿起那叠纸。

“是。”

“里面的内容,来源是哪里?行车记录仪,监控,银行流水,还有……这段关于王怀仁指使陷害你父亲的录音?”

郑书记的声音很平,但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傅靳言早已打好腹稿。

“行车记录仪是我在王局车上工作时,偶然发现的片段,当时觉得异常,私下备份了。”

“‘绿野’厂监控,是我父亲出事后,我托老家熟人帮忙,从厂里内部系统找到的。”

“银行流水……是有人匿名发邮件给我的。我不清楚对方身份。”

“录音,同样是匿名邮件收到的。我无法核实真伪,但里面的内容,和我父亲的遭遇吻合。”

他回答得清晰,坦诚,但也留有余地——强调了“偶然”、“匿名”,将自己定位为信息的被动接收者和受害者。

郑书记静静听着,手指在材料上轻轻敲击。

“匿名邮件……有意思。”

“那你觉得,发邮件的人,目的是什么?”

“我不确定。”傅靳言摇头,“可能是想借我的手做点什么,也可能……只是看不惯某些事。”

“那你呢?”郑书记目光锐利地盯住他,“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目的是什么?报复王怀仁?还是帮你妻子宋知微?”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傅靳言迎上郑书记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郑书记,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害过人。他们为了逼我就范,或者说逼宋知微就范,用这种下作手段陷害他,让他差点坐牢。”

“我是一个司机,开了八年车,自问勤勤恳恳,没出过差错。王局一句话,就能把我像垃圾一样踢开,连车窗都不屑为我摇下。”

“至于宋知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冷意和自嘲。

“她是我的妻子,但更是一个把事业和前途看得比一切都重的总经理。”

“在这件事里,她选择利用我,甚至可能……抛弃我。”

“我提交这些材料,首先,是想为我父亲讨一个公道。他不能白受冤枉。”

“其次,是为我自己讨一个说法。我的工作,不该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这些材料,能帮助上级领导看清一些问题,避免国家和集体的利益受到更大损失,那也算我没白收集它们。”

“至于报复,或者帮谁……”

傅靳言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苍凉。

“郑书记,到了这一步,我和宋知微的婚姻,已经完了。我帮不了她,也不想帮。”

“而王局……我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会给他应有的评价和处理。”

“我的目的,很简单:真相,公道,和……干净。”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郑书记久久地看着他。

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

良久。

郑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傅靳言。”

“你是个明白人。”

“也是个……有底线的人。”

“比你妻子,明白。”

最后这句话,让傅靳言心头一震。

郑书记靠向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很有价值。”

“尤其是那段录音和资金流水,填补了我们一些调查的空白。”

“王怀仁同志的问题,组织上已经在重点关注。”

“沈妍,沈梦,以及宏远建筑,也都在调查范围内。”

“你父亲的冤案,会得到公正处理,相关责任人,一个都跑不掉。”

“至于你的工作问题……”

郑书记顿了顿。

“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组织上会给你一个妥善的安排。”

“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傅靳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郑书记的承诺,很有分量。

“谢谢郑书记。”他诚恳地说。

“不用谢我。”

郑书记摆摆手。

“是你自己,守住了底线,也抓住了机会。”

“另外,”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微严肃。

“关于宋知微……”

傅靳言的心提了起来。

“她向纪委提交的材料,我们也收到了。”

“客观说,对查清王怀仁的问题有帮助。”

“但她本人的一些问题,比如那十五万转账的具体用途,比如她在项目操作中是否存在违规,以及……”

郑书记看了傅靳言一眼。

“她对待婚姻和家庭的态度,组织上也会有所考量。”

“干部,不仅要看能力,也要看品德,看家风。”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傅靳言默默点头。

他清楚。

宋知微这次,或许能凭借“举报有功”在王局倒台一事上脱身,甚至获利。

但她“利用丈夫”、“婚姻存疑”的污点,恐怕会伴随她的仕途很久。

这或许,就是她算计一切的代价。

“我今天见你,一是核实情况,二是给你交个底。”

郑书记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调查还在进行中,可能还会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

“在这期间,保持冷静,注意安全。”

“有什么新情况,可以直接联系高秘书。”

“是。”傅靳言也站起来。

“最后,送你一句话。”

郑书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路还长。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底线守在自己心里。走下去,别回头。”

傅靳言重重点头:“我记住了。谢谢郑书记。”

郑书记微微颔首,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秘书进来,示意傅靳言可以离开了。

走出市委大楼,阳光刺眼。

傅靳言站在台阶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把积压在胸口多日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

郑书记的态度,基本明朗。

王局倒台已成定局。

父亲和自己,都会得到公正对待。

宋知微……前途未卜,但已与他无关。

一场狂风暴雨,似乎正在走向尾声。

而他,这个最初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小人物,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一条生路。

不是靠谁的施舍。

是靠他自己守住的底线,和关键时刻的清醒与勇气。

他走下台阶,步伐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但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喜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淡淡的怅惘。

他知道,他和宋知微的故事,随着郑书记那句“比你妻子明白”,已经画上了句号。

无论后续如何,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这时,手机震动。

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醒目:

“我市某重要项目竞标暂缓,据悉与相关方接受调查有关……”

风暴,终于开始公开席卷。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

相对安全,却也……无比孤独。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然后,迈开步子,走向人潮汹涌的街道。

接下来的路,他要自己走了。

第九章:底线与抉择

郑书记见面后的第三天,调查的风暴正式公开化。

市纪委官网发布简短消息:“我市某局副局长王怀仁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沈妍,以及宏远建筑的负责人沈妍的哥哥。

沈梦则被警方以“涉嫌诬告陷害、行贿”等罪名刑事拘留。

“绿野”厂事件被重新定性,厂方负责人和相关检测人员被追责,傅靳言父亲获得正式道歉和经济赔偿。

傅靳言本人,接到了集团人事部的电话,语气异常客气,表示他的“平调”取消,询问他对岗位有什么意向,甚至可以回总部机关。

他婉拒了,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他知道,这是郑书记承诺的“妥善安排”在起作用。

但他还没想好,未来何去何从。

这几天,他依旧住在出租屋,深居简出。

宋知微没有再联系他。

或许是无法联系(他拉黑了旧号码),或许是没脸联系。

但他从新闻和零星消息中知道,宋知微的日子并不好过。

王局倒台,她的最大障碍清除,项目竞标虽然暂缓,但她的负责人位置暂时保住。

然而,舆论场上关于她“婚姻状况成谜”、“利用丈夫举报对手”、“作风强势”的议论开始出现。

集团内部,也隐约有声音质疑她在项目中的角色,尤其是那十五万转账,虽然她向纪委解释为“用于支付无法走账的合法项目调研费用”,并提供了相关说明和收款方证明(一家正规的境外咨询机构),但疑云并未完全散去。

更重要的是,郑书记那番“看品德、看家风”的讲话精神,在系统内小范围传达后,宋知微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能力再强,如果“私德”有亏,在一些关键提拔上,就会成为硬伤。

这天下午,傅靳言正在出租屋整理东西,准备换个更僻静的地方长住。

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是宋知微。

她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素面朝天,眼下的乌青很重,少了往日精致的锋锐,多了几分憔悴和疲惫。

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能进去说吗?”她开口,声音沙哑。

傅靳言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椅子。

宋知微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下简陋的环境,嘴唇抿了抿。

“你……就住这里?”

“暂时。”傅靳言关上门,靠在门边,没有靠近她。

“有事?”

态度疏离得像对待陌生人。

宋知微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也有……一丝残留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依恋?

“我来……道歉。”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也为了一些事,解释。”

“道歉我收了。”傅靳言语气平淡,“解释就不必了。该知道的,我差不多都知道了。不知道的,我也不想再知道。”

“靳言!”宋知微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傅靳言看着她,“像以前一样,听你说话,然后被你算计,最后像个傻子一样被扔出去?”

“我没有想扔你出去!”宋知微激动起来,“我当时……我当时是真的被王怀仁逼得没有退路了!他拿项目威胁我,拿你的前途威胁我,甚至拿我妈的身体威胁我!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让我去郑书记那里送死?”傅靳言冷笑,“还在家里装摄像头,录下证据,确保我能被钉死?”

“摄像头不是我装的!”宋知微几乎吼出来,眼泪终于滑落,“我根本不知道家里有摄像头!是沈妍!是她买通了我之前的保洁阿姨装的!她想抓住我的把柄,控制我!视频是她匿名寄给郑书记的!我也是后来郑书记找我谈话,才知道有这个东西!”

傅靳言怔住了。

沈妍?

是了。

如果是沈妍,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既是王局的人,又近距离接触宋知微,买通保洁安装偷拍设备,易如反掌。

她拿到视频,既可以威胁宋知微,也可以在关键时刻(比如宋知微反击王局时),把视频交给能压制宋知微的人(比如郑书记),一石二鸟。

“那十五万呢?”傅靳言问,语气稍微缓和,但依然警惕。

“那十五万……”宋知微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是付给一家境外合规咨询公司的费用,用于对产业园外资合作方的背景和资信做深度调查。因为涉及一些敏感的商业情报渠道,无法走正常公司账目,所以我用了你的副卡。事后我本来要补回账户,但后来事情太多,就……忘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几张图片,是英文的合同、发票和调查报告摘要。

“这是合同和报告的一部分。你可以找专业人士核实。”

傅靳言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无法立刻判断真伪,但宋知微此刻的神情,不像撒谎。

“就算摄像头是沈妍装的,十五万有正当用途。”傅靳言看着她,“但你让我去郑书记那里‘递刀’,总不是假的吧?你利用我,把我当枪使,也不是假的吧?”

宋知微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

“是……我承认。”

“我利用了你的身份,你的不满,去接近郑书记。”

“我那时……真的走投无路了。王怀仁步步紧逼,沈妍虎视眈眈,项目眼看要黄,我多年的心血……”

她声音哽咽。

“我知道这很卑鄙,很自私。”

“但我当时想,只要项目保住了,王怀仁倒了,我们就有未来。”

“我可以公开我们的关系,可以补偿你,可以……”

“可以什么?”傅靳言打断她,声音冰冷,“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宋知微,信任就像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缝也永远都在。”

“你选择在那一刻利用我,就等于选择了放弃我们的婚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宋知微的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

她看着傅靳言决绝而冷漠的脸,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无法回头。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低下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那张唯一的旧桌子上。

“这是离婚协议。”

“我签字了。”

“财产分割,按你的要求,该你的部分,我都列清楚了。这套房子,如果你不要,我可以折现给你。”

“另外……”

她又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协议旁边。

“这里面有一百万。是我个人这些年的积蓄。”

“不是补偿,是……歉意。”

“对你,对爸,对这段婚姻。”

傅靳言看着那份协议和那张卡。

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荒芜。

“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