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北方小城就白了头。李秀兰在纺织厂食堂蒸了二十年馒头,手上茧子比蒸笼布还厚,指甲缝里的面粉洗不掉,像长进肉里的白霜。
她男人王建国,同厂机修工。手巧,能把快散架的机床听出毛病;脾气躁,喝完酒爱拍桌子。
以前只拍桌子。
那天周末,老战友来家喝酒。两人从傍晚喝到后半夜,酒瓶子滚一地,烟灰把茶几烫出好几个黑印。
李秀兰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刚洗的窗帘上落了一层烟灰。
她没说重话,就是嗓子眼实在堵得慌:
“你就不能把烟掐了?”
话音没落,王建国“嚯”地站起来。
酒气喷在她脸上。手扬起来那一下,她还以为他要推她——以前推过,肩膀,后背,不重,推完就倒头睡。
结果那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左脸上。
响得跟食堂蒸笼盖砸水泥地似的。
战友吓得酒醒一半,上去拉他:“建国你疯了吧!”
王建国愣在那儿,手还举着,掌心通红。像是自己也被那一巴掌打懵了。
李秀兰没躲。
她就站在原地,盯着他。没哭,没骂,没捂脸。
然后转身,进了儿子的房间。
王磊那年上高一,住校。屋里空着,桌上月考成绩单还贴在墙上,年级第五。她坐在儿子床边,摸着冰凉的被单,外面客厅里战友劝架的声音渐渐没了,关门声,拖鞋声,打火机声。
她一夜没睡。脸上的印子肿到颧骨,压着生疼。
第二天王建国酒醒了。
他看见李秀兰在厨房煮粥,左脸头发别在耳后,青紫色从耳根一路漫到下巴。
他站在厨房门口,嘴张半天,憋出一句:
“我……昨天喝多了。”
李秀兰没回头。
她把粥盛进碗里,端到餐桌左边放好。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右边。
低头,喝粥。
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叮。
像没听见他说话。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静了。
以前李秀兰下班,会一边择豆角一边跟他说车间里的事:张姐的孙子满月了,小李跟对象又吵架了,今天发的面太硬,厂长说了两句。
王建国要么接两句,要么“嗯”一声,手底下捣鼓他的旧收音机。
现在李秀兰进门,换鞋,进厨房,做饭,盛菜。
两份饭。一份放他常坐的位置。自己端着碗,要么在厨房吃,要么坐客厅小板凳上,对着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调最低,像背景里的雨声。
王建国试过找话。
她买菜回来,他凑过去:“今天白菜看着挺嫩。”
她洗衣服,他指着洗衣机:“上次换那零件还行吧?”
她不接。
该干嘛干嘛。眼神从他身上划过去,像他是墙上那颗钉子,桌上那瓶酱油,是个没声没息的物件。
后来他也不试了。
两口子在一个屋檐下擦肩,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一句话。
儿子王磊起初没发现。
他两周回家一趟,总觉得家里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有回周末,他在房间写作业,出来倒水,看见爸妈各坐沙发一头,各看各的报纸。电视没开。客厅里就剩挂钟,嘀嗒,嘀嗒。
他凑过去:“妈,下周交三百块资料费。”
李秀兰抬头看他,眼里突然有了光。她从口袋摸出三百,数好,递给他,嘴角动了动,像想说“学校好好吃饭”。
没出声。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王磊又看王建国。王建国放下报纸:“钱够不够?不够爸这儿有。”
李秀兰没看他俩。起身进厨房,切水果去了。
王磊高三那年,模考考砸了。
回家趴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李秀兰端着牛奶推门进来,坐在他床边,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
王磊抬头,看见他妈眼眶也红了。
他憋了半天,问:
“妈,你跟我爸到底怎么了?你们俩为什么不说话?”
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起身,带上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王磊趁他爸在阳台抽烟,凑过去:
“爸,你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都这么久了,你跟她道个歉呗。”
王建国猛吸一口烟,火星子蹿了一下。
他吐烟,嗓子哑得厉害:
“道歉了。她不听。”
“那你再道啊!你是不是做什么特别过分的……”
“别问了。”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他把烟蒂摁进花盆土里,转身进屋。
王磊站在阳台上,风把晾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像没人管的孩子。
王磊考去了南方。
离家一千多公里,一年回两次家。
每次回来,李秀兰提前一周就开始忙活。晒被子,买他爱吃的菜,炸带鱼,包三鲜馅饺子,厨房热气腾腾,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但只要王建国一靠近,那笑意就像被风吹灭的灯。
王建国会把儿子房间的空调提前修好,窗帘拆下来洗干净,装回去,整整齐齐。可儿子在家的那几天,他只能坐在旁边,看李秀兰跟儿子说话,问学校食堂,问谈恋爱了没,问南方的冬天冷不冷。
他插不上嘴。
像个外人。
2015年,纺织厂不行了。
李秀兰被裁。补偿金不多,够交半年房租。
王建国还在厂里,活少了,常在家待着。以前李秀兰上班,俩人白天不见面,晚上才挤一个屋檐下。现在白天黑夜都见,空气闷得像快下雨。
李秀兰找了份小区保洁,早上五点起床扫楼道,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去门口超市理货。
忙得脚不沾地。像故意不让自己有空待家里。
有天王建国发烧,39度,躺床上起不来。
李秀兰早上出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回来,煮了碗姜汤,放在床头。又从抽屉翻出退烧药,搁碗边上。
然后去做饭,自己吃了,去超市上班。
王建国醒来,看见床头的姜汤和药。药片旁边压着张纸巾,没字。
他心里烫了一下。
晚上李秀兰回来,他坐起来,想说“谢谢”。
刚张嘴,她从他床边绕过去,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把他那两个字堵死在喉咙里。
2018年,王磊带女朋友回家过年。
女孩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叔叔,进门半小时就把李秀兰逗笑了。李秀兰拉着她看相册,讲王磊小时候的糗事——五岁尿床怪给小狗,八岁偷买辣条藏在床底,过年放鞭炮把手烫了不敢说。
王建国在旁边跟着笑,给女孩倒饮料,问她南方的冬天是不是湿冷。
只是每当他想跟李秀兰搭句话,她要么转头跟女孩说话,要么起身进厨房。
他举着话,悬在半空。
春节过完,王磊和女友要回南方。临出门,他把他爸拉到一边:
“爸,我明年结婚。到时候你俩都得来。”
王建国点点头:“好,我跟你妈说。”
他转头,李秀兰正往儿子行李箱里塞肉干。
“磊磊说,明年结婚。”
她手没停,点了点头。
2019年夏天,王磊结婚。
李秀兰和王建国一起去了南方。
婚礼上,王磊牵着新娘的手,给父母鞠躬,说“谢谢爸妈”。李秀兰眼眶红透,拍儿子的手,一下,两下。王建国眼眶也红,拍儿子的肩。
司仪让新人敬茶。
李秀兰接过茶杯,喝一口。王建国接过茶杯,喝一口。
俩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半臂距离。没看彼此,都对着儿子笑。
那笑里,有欣慰。
还有说不出的涩。
婚礼结束,王磊留他们在南方多住几天。
白天,一家人去逛景点。李秀兰走在前面,挽着儿媳妇的胳膊,聊婚礼上的旗袍哪儿做的。王建国背着包,手里拎着矿泉水,时不时快走两步,把水递上去。
晚上住王磊的新房,房间不够,李秀兰和王建国睡客厅地铺。
两个枕头,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各自盖被子,谁也不挨谁。窗外是南方陌生的夜景,车流声断断续续。
后半夜,王磊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妈和他爸都没睡,各靠一个枕头,对着窗户。
他爸小声说:
“你看,外面的灯真亮,比咱们老家亮多了。”
他妈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爸又说:
“磊磊现在过得好,咱们也放心了。”
【下部预告】
没人想到,这段长达十一年的沉默,会在一张病床前,被一句话打破。
那天,李秀兰接到医院的电话。
王建国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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