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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尼奥的雪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雪面被一趟趟滑行刻出清晰的轨迹。这座山谷小镇的两侧,阿尔卑斯山脉轮廓分明。

13日,米兰冬奥会单板滑雪女子障碍追逐比赛在这里进行。22岁的藏族姑娘拥青拉姆滑过终点线后停住,扶了扶雪镜,站着缓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去看成绩,而是抬头望向刚刚滑下来的那条赛道——半壁、跳台、弯道一段段延伸向山脚。

“过完终点那一刻,我整个人一下子松了。”她说。这句“松了”的背后,是四年前留下的一道阴影。北京冬奥会前的公开训练中,她意外摔倒,脑震荡并伴随尾骨骨裂,被紧急送往医院,全程失去意识。

那一次,她拿到了资格,却没能真正站上赛场。也因此,当冬奥机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名次,而是——滑到终点。

终点之上

单板滑雪障碍追逐的赛制很“干脆”。32名选手先进行计时排位赛,随后按成绩进入淘汰赛。四人一组、同道竞速,每组前两名晋级,32进16、16进8、8进4,最终决出金银铜牌和第四名。所有比赛一天比完。

利维尼奥的这条奥运赛道,“太长了!”几乎所有参赛选手都在感慨。拥青拉姆此前在国内赛道滑完大多用时三十几秒,这里却要一分多钟。她说第一次试滑下来,“感觉肺都要炸了”,腿更难受——全程几乎都在下蹲发力,滑完后“腿软得不行”。

而比体能更难的是心理。第一天训练她就紧张,“我一紧张就话多,一直跟人说话”。她甚至坦言,自己越说越紧张,还差点把队友也“带紧张了”。

这种紧张,并非毫无来由。

上一个奥运周期,她离赛场只差一步。资格已经到手,却在赛前训练中倒下。北京冬奥会比赛日,她只能在电视里看着别人出发。

“我当时(北京冬奥会前受伤那一次)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腿。”她回忆说。确认还能动,她才慢慢放下心来。

那段经历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她说,刚回到赛道时,会在起跳前犹豫一瞬,“脑子里会闪一下以前的画面”。这次来到利维尼奥,前两天试滑,她在个别跳台选择保守处理,没有完全放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她说,“我不想再有‘遗憾’这个词了。”

但她也清楚,这个项目没有退路。四人同道竞速,一旦起滑,自己很难控制节奏。她坦言自己的出发并不是强项,“国外选手那种攻击性特别明显”,而她能做的,是把每一个弯道、每一次压板都处理到位。

“只要不到终点线,你永远不知道谁赢。”她说。这也是她喜欢这个项目的原因——结果不交给裁判,只交给速度。

计时赛结束,她排在32名选手中的第26位。

进入淘汰赛后,她从出发开始就落后,几次试图贴近前面的线路,但始终未能追上。冲线时,她排在本组末位。

终点线上,她终于能把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呼出来——这一次,她站着滑完了。

重启之路

这趟冬奥之旅之前,拥青拉姆的重心并不是瞄向利维尼奥,而在那条冷冰冰的世界杯积分线。

北京冬奥会那次,她是凭东道主身份获得参赛名额;米兰周期,中国队第一次完全依靠国际雪联世界杯积分体系去“打”资格。国家队教练孙艳鹤说,这个项目在中国起步晚,国家队2017年才组建,很多队员跨项而来。要在世界杯积分体系里站稳,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世界杯前30怎么可能。”拥青拉姆回忆起最初的想法时笑了笑,“我当时有点傻。”那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条线离自己很远。

真正进入积分通道,是从一场场资格赛开始的。她和队伍一起辗转不同国家,适应不同赛道。积分涨一分、掉一分,心也跟着上上下下。

2024-2025赛季北大湖站世界杯,她获得第11名,她的名字首次进入世界杯积分榜前30。

“第一次看到了希望。”她说。那一刻不是狂喜,而是更加紧张——因为守住,比冲进去更难。

她形容那段时间像“站在悬崖边”。名次不能太低,每站“攒一两分”,慢慢往上累积。格鲁吉亚一站,她摔伤膝盖,后续比赛受到影响,积分再次悬着。

“那段时间挺慌的,觉得可能比不上了。”

直到本次冬奥会前的沈阳东北亚站,她再次滑出第11名的成绩,名次才真正稳住。

“那时候心才放回肚子里。”她说。

积分之外,是心理的另一场拉锯。她清楚,冬奥会本身就意味着压力。“我不敢去想冬奥会,一想就会闪现以前那个画面。”她指的还是北京冬奥会前的那次意外。

于是她给自己定下规则:按普通比赛来,不临时换动作,不刻意去听外界的声音;听音乐,把它当成一场普通比赛对待。

“以前会在意,会被影响。现在就当没看见。”

赛道之外,拥青拉姆的生活也在继续向前。除了是运动员,她还是上海体育学院的学生。课堂与雪道之间来回切换,她常年在不同城市之间奔波。

但无论在哪里,手机那一头,高原之上的家人总会问同一句话:安全滑下来没有?

家的守望

今年春节,拥青拉姆终于能回家过年了。

“整整十年了,这是第一次能回家过年。”她自己算了算时间。

拥青拉姆来自西藏昌都市左贡县旺达镇普绒村。村庄海拔三千多米,父母务农,日子简单。说起家乡,她的语气慢了下来:“山村的一年四季都有它的魅力,尤其是冬日的雪地,仿佛有无尽的魔力,让我深深着迷。”

在家里,她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自己是最小的孩子。

“老幺,比较受宠。”她笑着告诉记者,“也有点淘气。”

小时候她爱跑、爱闹,更喜欢跟男孩子踢足球。村里没有标准球场,只要有块空地,就能踢到天黑。体育老师喜欢她,是因为她跑得快、耐力好。

“皮!”她形容自己,“我们那儿说‘皮猴皮猴’,像猴子一样调皮。”说完,她又补一句,“但我的文化课也不是特别不好,中等那种。”

小学五年级,她被自治区体校选中,去拉萨练足球。第一次离开大山,第一次远行。为了让她安心训练,父母也到拉萨打工,一边照顾她,一边陪她适应新的生活。

2018年,拥青拉姆通过跨界跨项人才选拔,从足球“转行”到单板滑雪。她最初对这项运动并不了解,“就是觉得好奇,装备挺漂亮”。第一次在旱雪上练推坡,她摔得屁股疼;第一次上真雪,她既紧张又兴奋,“感觉风从脸上吹过去”。她会拍照片和视频发给家里,让父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年,家人还从没去现场看过她比赛。“最近的比赛也在河北,但是离我家真的太远了。”拥青拉姆说。

父母不懂障碍追逐的赛制,也分不清每一轮晋级规则。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摔没摔。北京冬奥会的那次受伤,留下阴影的不止是拥青拉姆,还有时刻牵挂她的家人们。

“每次比赛完必须第一时间发消息。”她说,“不然他们会一直问。有时候训练忙,没顾上回信息,手机会连续响。一下雪道,手机里就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米兰的比赛时间,是家乡那边的晚上。她知道,父母会一边在手机上看直播,一边等着小女儿的信息。他们或许看不太懂比赛画面,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看见她冲过终点,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说,家人每逢比赛都会为她祈福,“不为名次,只为平安。”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这次比赛前,父母也只叮嘱了一句:“安全(滑)下来就行。”

名次、积分、成绩,是她要面对的压力。而在家人那里,所有复杂的赛制和积分体系,都被简化成一句话——平安就好。

比赛结束,她终于可以回家过年。她说已经买了不少纪念品,带给家人。

作为本届冬奥会少数来自中国西藏的运动员之一,她的出现让人看到,冰雪运动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中国更多的地方。

从昌都的山村到阿尔卑斯的雪道,拥青拉姆的来时路不轻松,但在奥运赛道上,她顺利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滑行。

原标题:《四年后,她终于滑过了奥运终点线——记藏族单板滑雪运动员拥青拉姆》

栏目主编:秦红

文字编辑:笪曦

本文作者:新华社

题图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