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里的光,晃晃悠悠,晃得人眼睛都晕了。
原本喧闹的寿宴厅,忽然安静了一瞬,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停住。
岳母张玉媛,已经是第八次拉起韩明轩的手了。
她的话,是对着满桌亲戚说的。
可她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我,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
“看看人家明轩,”岳母满脸笑意地说道,“又体贴又能干。”
接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思妤要是当初……哎。”
她话没说完,但那声叹息里的遗憾,却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我心上,比说出口的话更让人难受。
桌上的亲戚们,有的低下头,假装看着桌面。
有的则忙着夹菜,好像那盘菜里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妻子程思妤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说:“别发作,像过去七次一样。”
我缓缓放下筷子,瓷碗边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既没看岳母,也没看韩明轩。
我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喝酒的岳父程峰。
“爸。”我开口说道,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一样。
“您查过妈十八年前,去医院看‘胃病’的住院记录吗?”
只听“啪”的一声,那酒杯直直掉落在转盘上。
瞬间,酒液四溅,玻璃渣也跟着四处飞溅。
岳父的脸,在那一刻,绿得吓人,仿佛能滴出墨来。
01
周末的夜晚,月光洒在大地上。
岳母家的饭桌总是热闹非凡,满满当当的。
一大桌菜摆在那里,热气腾腾地冒着。
可奇怪的是,饭桌上的空气却冷得有些刺骨。
张玉媛缓缓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清蒸鱼。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怎么都没到达眼睛里。
“承运啊,多吃点。”她把鱼放进我的碗里,关切地说道。
“工作辛苦吧?听说你们那个项目又延期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夹起那片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可我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唉,现在这经济是不好。”
张玉媛放下自己的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却慢慢转向我身边的程思妤。
“不过也有人不受影响。”
“明轩他们公司啊,今年又扩招啦。”
母亲张玉媛脸上洋溢着笑容,兴致勃勃地说着。
“上周还邀请我们老两口去新开的山庄吃饭呢。
那地方可难订到位子了,一般人根本订不到。”
坐在一旁的程思妤,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她随即拿起汤勺,温柔地给母亲盛了一碗汤。
“妈,喝汤。”
她轻声说道,接着解释,
“承运他们项目进度慢,是甲方那边流程的问题,
跟能力可没关系。”
“我知道。”
张玉媛接过汤碗,轻轻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
“我就是随口说一说。明轩那孩子,是真的好。
思妤你还记得不,你初高中那会儿生病,
他比谁都着急,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的。”
“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重情义,
将来肯定有出息的。”
母亲说到这里,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你看,还真被我说中了吧。”
岳父程峰一直安静地坐在主位上,未曾开口。
他缓缓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白酒,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上。
程思妤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啦,
您快吃饭吧,
不然菜都要凉了。”
“凉不了的。”
张玉媛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承运啊,妈没别的想法。
一家人嘛,就该互相帮衬着。
你有空的时候,多跟明轩走动走动,
跟人家学学为人处世的本事。”
“上次明轩还说呢,
要是你有需要,他公司里有些外包的活儿……”
“妈。”
程思妤打断了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承运挺好的,
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不用老是跟别人比。”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几秒。
张玉媛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行,不说了。吃饭。”
接下来这顿饭的后半程,
就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岳父喝完了那杯酒,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喝酒的速度极慢,每次只抿一小口。
那姿态,仿佛是要将酒中蕴含的每一丝滋味,都细细地咂摸透彻。
时间过得很快,分别的时刻到了。
临走时,张玉媛站在门口,轻轻地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关切说道:
“路上开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点。”
张玉媛的手掌很厚实,拍打在我胳膊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紧接着,她又笑着补充道:
“下周我生日,你可记得早点过来帮忙。”
我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好。”
随后,我和程思妤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程思妤靠在轿厢壁上,双眼紧闭,脸上满是疲惫的神情。
她轻声开口说道:
“我妈就那样,说话总是不经过大脑,你别往心里去。”
我静静地看着电梯里跳动的红色数字,淡淡地回应:
“没往心里去。”
此时,数字正从“12”跳到“11”。
程思妤似乎有些不放心,睁开眼睛,看向我,又问道:
“你真的没事吗?”
我故作轻松地说:
“能有什么事呀。”
就在这时,电梯抵达了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 Original Style, Structure, and Language Analysis
- **Style**: The original text has a light and somewhat melancholic style. It delicately depicts the emotions and interactions between the characters, with a focus on the under - stated feelings and the atmosphere of the moment.
- **Structure**: It follows a chronological sequence, starting with a scene in the car where the protagonist gives his coat to Cheng Siyu, then moving on to their conversation about Han Mingxuan during the car ride, and finally ending up in the basement parking lot.
- **Language**: The language is simple and straightforward, with short sentences and plain descriptions. It effectively conveys the basic plot and the character's simple exchanges.
### Rewritten Version
The cold wind whistled through the slightly open window, sending a sharp chill into the car. Cheng Siyu couldn't help but hunch her shoulders, a slight shiver running through her body.
Without hesitation, I quickly took off my warm coat. The fabric still carried the lingering warmth of my body. I gently draped it over her shoulders. The soft material fell around her, like a gentle embrace.
She was clearly taken aback. Her body stiffened for a brief moment, and then she slowly raised her head to look at me. In the dim light of the car, her eyes were like deep pools, filled with a complex mix of emotions. There was gratitude, but also a hint of something else, something that was hard to decipher. After a while, she just pulled the coat closer to her, tucking the edges in tightly. Her voice was so soft that it was almost a whisper, "Thank you."
The car smoothly glided on the road leading home. Outside the window, the streetlights stood like silent guardians. Their soft, yellow - orange light passed by the car window bit by bit, creating a rhythmic and somewhat dreamy effect.
Cheng Siyu was sitting in the passenger seat, her head resting against the window. Her eyes were fixed on the constantly changing street scenes outside. The passing cars, the neon - lit shops, and the people walking on the sidewalk all seemed to hold her attention.
Suddenly, she broke the silence, her voice carrying a touch of hesitation, "Han Mingxuan... actually, he's really a nice guy."
I kept my eyes on the road, my fingers gently gripping the steering wheel. I didn't say a word, just listening quietly.
She seemed to sense my silence. She turned her head, her side profile illuminated by the intermittent light from the streetlights. She looked at my face, her eyes full of earnestness, "My mom is just stuck in the old days. She remembers how he took care of me when we were kids. You know, those childhood memories are really hard to forget for her."
I still didn't respond immediately. After a few seconds, I said, "I understand."
She quickly added, "You really shouldn't think too much about it. It's just my mom's opinion. It doesn't mean anything."
I signaled with the turn - signal and smoothly drove the car into our neighborhood's basement parking lot. The light here was very dim, with yellowish bulbs hanging from the ceiling at intervals, casting long, shadowy areas.
"I really didn't think much," I replied as I parked the car.
Even after the engine stopped, we didn't open the car doors right away. The sudden silence seemed to expand in the confined space of the car. It filled every corner, pressing down on us gently.
Just then, she called out my name softly, "Chengyun."
程思妤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
“有时候啊,我总觉得
你太闷啦。”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要是不爱听,其实可以稍微反驳一下。哪怕只说一句呢?”
“你老是忍着,我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我伸手解开安全带。
“咔哒”一声,塑料扣弹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反驳什么呀?”
“是说她说得不对?说韩明轩没那么好?还是说我其实挺有出息?”
我一边说着,一边推开车门。
顿时,一股冷气“呼”地涌进车里。
程思妤坐在车里,没有动。
我绕过车身,走到副驾这边。
伸手帮她拉开了车门。
她这才慢慢下了车。
我的外套,从她的肩上滑落。
我眼疾手快,顺手接住。
我们走进电梯,按下自家楼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行。
这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02
夜里,躺在床上。
程思妤背对着我,静静地躺着。
她呼吸声很轻很轻。
但我心里明白,她并没有睡着。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圆睁着双眼,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在那片洁白的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那是对面楼的灯光映上去的,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轻轻地掀开被子,慢慢起身。
脚步放得很轻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气。
我径直走向书桌,蹲下身子,打开了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咔哒”一声,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仿佛在这安静的空间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抽屉缓缓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旧证件,它们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纸张也微微泛黄。
还有几本没用的存折,封面已经有些褪色,静静地躺在那里。
另外,就是一沓泛黄的票据,它们杂乱地堆在一起。
我伸出手指,在那些纸片上轻轻拨动着。
一张、两张……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停在了一张很旧的医院缴费单上。
这张缴费单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岁月蒙上了一层纱。
我心里想着,这不是我的缴费单。
也不是程思妤的。
思绪飘回到很多年前,那时我在整理岳母家一个废弃的书柜。
在几本旧杂志里,我偶然发现了这张缴费单。
当时我没怎么在意,心里还想着:这就是一张没用的废纸。
差点就随手把它扔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我又把它留了下来。
我拿起这张缴费单,看着上面的内容。
缴费项目写的是“胃肠科住院治疗”。
姓名栏里,清楚地写着“张玉媛”。
日期……我有些看不太清。
我走到台灯前,把缴费单凑近那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日期。
日期那一栏,墨迹有些洇开了。
不过,年份和月份还能看清。
算起来,距离现在差不多有十八年了。
单据上的金额可不小。
我翻到单据背面,只见上面用圆珠笔草草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号码早已停机多年了。
除了电话号码,还有一个模糊的缩写——“ZFX”。
当时,我没多想,只当这是医院某个医生或者科室的记号。
可现在,这张纸捏在手里,却好似有点烫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单据放回了原处。
随后,我小心翼翼地锁好抽屉。
回到卧室,程思妤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我轻轻地在她身边躺下,床垫微微下陷。
“你刚才去哪了呀?”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去书房了,顺便喝了口水。”我轻声回答。
“哦。”她应了一声。
之后,卧室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叫了我一声:“承运。”
“嗯?”我应道。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没有回应她。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脸正对着我。
在这浓重的黑暗里,我隐约瞧见她的眼睛闪烁着微弱的光。
她轻启双唇,带着几分恳求说道:“我妈年岁大了,她那些老观念一时半会儿很难改过来。咱们就多迁就迁就她,好不好呀?”
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家里和和睦睦、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重要呢。”
听着她的话,我缓缓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轻声说道:“睡吧。”
她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似乎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她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看来她已经进入了梦乡。
可我却丝毫没有睡意。
我的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反复浮现出饭桌上岳父喝酒的模样。
他一直沉默着,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那一口口喝下的,好像不仅仅是酒,还夹杂着许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还有岳母,当她提起韩明轩的时候,那语气里掩藏不住的、近乎炫耀的亲昵,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韩明轩……
我认识他已经很多年了。
他是程思妤高中时代的同学,听说当年在班里还是班长。那时候,他对程思妤颇为照顾。
后来,他出国深造了几年。
学成归来后,便开始创业。
他在创业之路上顺风顺水,事业风生水起。
他不仅人长得周正,而且谈吐十分得体。
对待长辈,他更是格外有耐心。
每次来家里做客,他总能把张玉媛哄得眉开眼笑。
以前,我单纯地以为岳母只是喜欢这个晚辈。
可随着他来家里的次数增多,我渐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岳母总是有意无意地拿他和我作比较。
比工作,看谁更出色;比收入,瞧谁更丰厚。
为人处世方面要比,甚至一些琐碎的小事她也不放过。
起初,程思妤还会帮我辩解几句。
可后来,她也选择了沉默。
私下里,她满脸无奈地求我多担待。
她轻声说:“那是我妈,我也没办法呀。你就多担待担待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是啊,能怎么办呢。
窗外,天光渐渐泛出灰白色。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停留在昨晚的餐桌上了。
那张泛黄的缴费单,依旧锁在抽屉里。
我闭上眼,脑海里莫名地将这三个字母,
与另一张总是带着得体笑容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微微沉了沉。
03
中午时分,我正在办公室里忙碌地处理着工作。突然,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是程思妤哭着打来的电话。
“老公,不好了!”程思妤带着哭腔说道,“我妈在老年大学上课的时候,突然就腹痛难忍,现在直接被送到医院去了,是急性肠胃炎。”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领导请了假,匆匆忙忙就往医院赶去。
走进病房,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张玉媛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输液管缓缓流进她的身体。
程思妤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正认真地削着。岳父程峰则静静地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望着楼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赶紧走上前去,把路上精心挑选买的水果轻轻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关切地问道:“妈,怎么样了?感觉好点了没?”
张玉媛微微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我一眼,虚弱地说道:“死不了!就是折腾人。思妤,苹果别削了,我这会儿没胃口。”
程思妤连忙放下手里的苹果和刀,拿起一旁的毛巾,轻轻给张玉媛擦了擦手,安慰道:“妈,您别担心。医生说了,就是急性炎症,住几天院,消消炎就好啦。”
“你爸也是,”张玉媛轻轻瞟了一眼窗边站立的程峰,满脸嫌弃地说道,“就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也不知道搭把手。”
程峰听到这话,缓缓转过身,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暖水瓶。
他瓮声瓮气地说:“我去打点热水。”
说罢,他便出了病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竟有些佝偻,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
我慢慢走到床边,轻声说道:“妈,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张玉媛只是闭上眼睛,压根没理我,仿佛我是空气一般。
程思妤在一旁对我使了个眼色,小声安慰道:“别在意,妈就是这脾气。”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就像个局外人,什么忙也帮不上,反而还显得多余。
于是我开口说道:“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说完便走出了病房。
我来到医生办公室,向医生询问情况。医生耐心地解释着,我仔细地听着。
最后得知,情况确实不严重。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松了口气。
我迈着缓慢的步伐,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这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就像一幅美丽的光影画卷。
我一边走,一边看着地上的光斑,思绪有些飘远。
终于走到了病房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正要伸手推门,忽然听到一声模糊的呓语,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那是张玉媛的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就好像她正沉浸在一场梦境之中。
我原本正做着动作,听到这声音,便停了下来。
“……明轩……”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又带着一丝急促,仿佛在急切地呼唤着谁。
紧接着,我又听到一个含糊不清的数字发音。
听起来像是“……十八号……”,又或者是“……八月……”。
我没听真切。
随后,是一声稍重的呼吸声传来,紧接着床铺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这时,里面传来程思妤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妈?妈你醒了?要喝水吗?”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就这么僵持着,没有动作。
过了片刻,我缓缓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吸烟区走去。
吸烟区里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了它。
但我并没有吸,就这么任由那烟灰一点点变长。
终于,烟灰不堪重负,断裂开来,掉落在地上。
我心里一直在琢磨:到底是十八号?还是八月呢?
突然,我又想起了那张胃病住院的单据,那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八年前。
韩明轩今年多大了呢?
我努力回想,记得程思妤好像说过,他比她大两岁或者三岁。
可他具体是哪一年出生的呢?仔细想想,好像从来没听他们详细提过。
心里那一丝模糊的疑影,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中,慢慢地、一点点地晕染开来。
其实,我并没有确定什么。
只是感觉,有些东西的轮廓,开始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了。
这种感觉,让我心里莫名地不安。
我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突然烫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回过神来,赶紧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
随后,我转身走回病房。当我走进病房时,发现张玉媛已经醒了。
她正半坐在病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
她看到我进来,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
我注意到,那眼神里,没有了往常那种刻意的挑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
那种感觉,像是戒备,又仿佛是某种被人窥破秘密后的恼怒。
“医生怎么说?”她用平静的声音问我。
“医生说了,情况不算严重。”
程承运坐在病床边,轻声说道,“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了。”
张玉媛正端着水杯喝水,听到这话,轻轻放下水杯。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程思妤,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的关切。
“思妤啊,你晚上就回去好好休息吧。”张玉媛柔声说道,“这儿有你爸守着就行。”
程思妤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妈,我要留下陪你。”她紧紧握着张玉媛的手,语气十分坚决。
张玉媛有些无奈,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真不用,明天你还要上班呢。承运,你也回去。”
我和程思妤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犹豫。
程思妤微微皱着眉头,轻声问道,“那……爸一个人能行不?”
窗边的程峰听到这话,缓缓转过头来。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神平静地说道,“行。”
那简短有力的回答,让人无法再质疑。
我们见此,便没再坚持。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笼罩了整个城市,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我和程思妤坐进车里,车内的气氛略显安静。
程思妤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吓死我了,还好妈没事。”
说着,她伸手系好安全带。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随口问道,“对了,你刚才在病房外,有没有听到我妈说什么梦话?”
护士一脸无奈地说:“她好像睡迷糊了,说了几句胡话。”
我轻轻转动车钥匙,车子发动起来。接着,我缓缓驶出停车场。
程思妤轻声问道:“你刚才一直在外面吗?”
我看着前方复杂的路况,认真回答:“没有。我出去找医生了。”
此时,车慢慢汇入了晚高峰那拥挤的车流。
程思妤将头转向窗外,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轻声开口:“我妈那个人,就是刀子嘴。”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听着。
她接着说:“其实她以前不这样。我爸当年工作特别忙,经常出差不在家。家里里里外外的事,全靠她一个人操持。”
我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的眼神有些落寞,继续讲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她没少为我操心,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又缓缓地说:“可能……就是太要强了。”
我依旧没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缴费单背面那个“ZFX”的缩写。
还有病房里,她妈妈那句含糊不清的“明轩”。
我不由得在心里琢磨,她那刀子嘴下面,藏的究竟是豆腐心,还是别的什么呢?
这时,车流依然缓慢地移动着,前方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了一片,仿佛一条红色的长龙。
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04
张玉媛出院之后,我挑了个周末下午,前往她居住的老社区。
对外宣称是路过,顺便把她落在我们家的营养品送过去。
实际上,我是想碰碰运气。
岳母家楼下有个小花园,常有几位老街坊聚在那儿晒太阳、聊天。
我把车稳稳停好,双手提着东西,慢悠悠地走过去。
果然,几个老太太正坐在石凳上。
她们手里剥着毛豆,聊得那叫一个欢快。
其中有一位,我认得。
她是住岳母家对门的肖秀芬阿姨,和岳母做了几十年的邻居。
我走上前去,礼貌地叫了一声:“肖阿姨。”
肖秀芬抬起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随后脸上绽开笑容。
“哟,是思妤家的小陈啊!”她热情地说道,“来看你岳母?”
“是呀,”我笑着回应,“送点东西。您几位正聊天呢?”
“闲着没事干,我剥点毛豆。你岳母刚上楼,看着精神头还行呢。”肖秀芬向来健谈,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热情地招呼道,“来,坐会儿吧。”
我顺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把手里提着的营养品小心地放在脚边。
我关切地问道:“阿姨,您身体还好吧?”
肖秀芬笑着回答:“好,好得很呢。就是上了年纪,腿脚不如以前利索咯。”她上下打量着我,接着语重心长地说,“小陈啊,不是阿姨说你。你得多来看看你岳母。她那个人呐,就是嘴硬,其实心里可一直念着你们呢。”
这时,旁边一个身形瘦些的老太太接过话茬:“玉媛这命啊,可真苦,以前没少受罪哟。”
肖秀芬轻轻叹了口气,附和道:“可不是嘛。老程那些年总在外面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全靠玉媛一个人操持。思妤小时候身体又不好,可真是磨人呐。”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过去。
我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讲述,偶尔也插上一句,附和一下。
在那剥毛豆发出的“噼啪”声里,那些旧时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地从记忆深处扯了出来。
瘦老太太陷入回忆,喃喃自语道:“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哪一年来着?”
她歪着头,努力思索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一亮,说道:“对,差不多……得有小二十年了吧?思妤刚上初中那会儿?”
肖秀芬停下手中剥毛豆的动作,很肯定地摇了摇头,说:“不止。”
她微微皱眉,接着说:“思妤上初中是零几年?那事还得往前点。我想想……”
说着,她彻底停下剥毛豆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盯着前方,似乎在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着。
过了一会儿,她眼睛闪过一丝光亮,说道:“是了,那会儿思妤好像还在读小学。老程被单位派到南方那个什么项目,去了得有大半年。”
瘦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说:“玉媛一个人带着孩子,本来就够累。”
肖秀芬也跟着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结果自己还病了一场,住院住了好久。”
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装作一副随意的样子,好奇地问道:“病了?什么病啊?没听妈提过。”
肖秀芬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说是胃病,挺严重的。住院住了……起码一两个月。”
接着,她又补充道:“就咱们区医院。”
我又去看了她两次。
那时候,她的脸色差得很,整个人憔悴不堪,嘴唇毫无血色,脸上也没有一丝精气神。
肖秀芬感慨道:“那时候可真难啊。老程回不来,思妤还那么小。没办法,只好把思妤送到亲戚家住了段时间。”
“一两个月?”我喃喃自语。
我努力回忆那张缴费单上的日期跨度,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张单子上的数字。
“对上了。”我轻声说道。
我满脸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拖那么严重才治呢?”
肖秀芬无奈地摇摇头,说道:“谁知道呢。玉媛那个人要强得很,估计一开始没把这病当回事,就硬扛着。后来实在扛不住了。”
“不过……”她突然顿了顿,眼神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
“那时候有个事儿,我们几个老街坊私下还嘀咕过。”
旁边的瘦老太太似乎也想起来了,赶忙接口道:“是不是说,住院那段时间,总有个男的来看她?”
肖秀芬点点头,接着说:“不是亲戚。那个男的看着挺年轻的,穿着也很体面。每次来了就待在病房里好久。”
“护士站的护士还问过我们,那是不是她家兄弟。”
“我们哪知道呀。”
“玉媛后来也没再提过这件事儿呢。”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那男的……长什么样,您还记得不?”
肖秀芬微微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
“哎呀,过去太久啦,模样实在是记不清咯。”
她轻轻地拍了下大腿,接着说道:
“不过呢,他个子挺高的,人看着可精神了。”
瘦老太太也在一旁努力思索着,嘴里喃喃道:
“好像……姓什么来着?”
肖秀芬摆了摆手,一脸无奈。
“记不准啦。反正啊,他是个生面孔,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这时,一盆毛豆已经剥完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菜价和孙子孙女身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我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礼貌地告辞。
我双手提着精心挑选的营养品,缓缓上楼。
来到岳母家门口,我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张玉媛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你怎么来了呀?思妤呢?”
“她公司临时有点事儿。妈,这是之前买的营养品,给您送过来啦。”
“进来吧。”
她轻轻让开了身。
走进屋里,我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
我开口问道:“爸呢?”
张玉媛一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一边回答说:“出去下棋了。”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后,又说道:“坐吧,喝水自己倒。”
我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只见她微微弯下腰,伸手去拿水壶,准备给我倒水。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动作却很娴熟。
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禁想起刚才在楼下听到的那些话。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得体又整洁,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样子。在她住院的一两个月里,这个陌生男人频繁来探望她。
而那时候,岳父程峰还在遥远的南方出差呢。
这所有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块块零碎的拼图。我手里握着的拼图碎片,似乎越来越多了。
可现在,只是还缺最关键的那一块,说不定还不止一块呢。
因为缺了这些关键的,所以它没办法呈现出清晰的图案。
不过,就算只有个轮廓,也已经足够让人心惊了。
这时,张玉媛把水杯放在了我面前。
玻璃杯底轻轻磕碰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当”。
她看着我,笑着说:“听思妤说,你最近也挺忙?”
她缓缓走到对面,轻轻坐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
我轻声开口:“还好。”
她微微皱眉,关切地说道:“多注意身体。钱是挣不完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
我点了点头,回应道:“我知道,妈。”
说完这句话,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她伸手打开了电视,随意地调了个频道,电视里传来吵吵闹闹的戏曲声。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一句句地钻进耳朵里,仿佛要把客厅里的沉默一点点填满。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完了那杯水,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叫住我。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她正站在客厅的灯光下,灯光洒在她的脸上,脸上的皱纹在光影的交织下显得有些深。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语气却很平淡地说道:“好好对思妤。”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她跟你,不容易。”
我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我会的,妈。”
我伸手轻轻关上门,然后缓缓走下楼梯。
老旧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亮起,又一层一层地熄灭。
我缓缓走到楼下。
此时,肖秀芬她们早已散去。
石凳上空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孤零零地躺在上面,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夜幕正一点点低垂下来,远处楼宇的灯火也渐次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望着那些亮灯的窗户,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是不是都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有些秘密,哪怕被埋得再深,也总会被时间,或者被一些不经意的细节,撬开一丝缝隙。
就像我锁在抽屉里的那张纸,它看似安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随时可能被人发现。
又像刚才听到的,那些被岁月尘封的闲聊,在不经意间传入我的耳中,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我忽然感慨起来。
这个家,我已经熟悉了很多年;这样的局面,我也已经忍耐了很多年。
可我从未想到,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涌动着的暗流,可能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湍急,也更加冰冷。
而此刻的我,就像已经站在了河边。
冰冷的河水浸湿了我的鞋,提醒着我,危险或许就在眼前。
05
韩明轩挑选了一个周日的下午前来拜访。
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点心,
另一只手还捧着一束淡雅的百合。
门铃响了起来。
程思妤听到铃声,赶忙朝着门口走去,伸手打开了门。
刹那间,她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神情,声音轻柔地说道:
“明轩?你怎么突然来了呀?快进来快进来。”
韩明轩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温润好听,解释道:
“听说阿姨前阵子身体不舒服,我早就想来看看了,可一直忙工作,拖到现在才来。”
说着,他换好鞋子,走进屋内。
这时,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便微笑着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承运也在呢。”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然后放下了手里正看着的杂志。
就在这时,张玉媛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一眼看到韩明轩,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地说道:
“明轩来啦!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买什么东西呀!”
说着,她迎上去,几乎是从程思妤手里接过那束花。
她低下头,轻轻闻了闻,脸上满是陶醉,说道:
“真香啊。还是你细心,知道我喜欢百合。”
韩明轩谦逊地笑着回应:
“应该的,阿姨。”
韩明轩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双手将精心准备的点心恭敬地递了过去,轻声说道:
“一点小心意,您尝尝。”
张玉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热情得仿佛换了一个人,连忙指挥着:
“快坐快坐!思妤,去倒茶!用你爸那个好茶叶!”
说着,她亲昵地拉着韩明轩的胳膊,将他往沙发主位上引,自己也紧挨着他坐下,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一连串地问着:
“明轩啊,你工作忙不忙呀?”
“新房子住着还习惯不?”
“上次说的那个项目,现在进展得怎么样啦?”
韩明轩不疾不徐地一一应答,言语间还时不时穿插几句风趣幽默的话。他微微侧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张玉媛,嘴角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张玉媛被他逗得笑声不断,脸上的皱纹都因为这欢快的笑容而舒展开来。
程思妤在一旁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她熟练地从柜子里取出父亲珍藏的好茶,动作轻柔地将茶叶放入茶壶,注入滚烫的开水,看着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散发出阵阵清香。片刻后,她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泡好的茶,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将茶放在韩明轩面前。
“谢谢。”韩明轩抬头看向程思妤,眼神温和而友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程思妤微微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原本拿起刚才放在一旁的杂志,试图让自己专注于上面的文字。然而,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岳母那过于欢快的声音不断钻进我的耳朵里,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刺痛着我的神经:
“明轩啊,你这孩子,就是太拼了。”
“事业重要,不过身体更加重要呀。”
张玉媛关切地说道,脸上满是温和的神情。
接着,她又把话题转到了找对象上,“找对象的事情也得抓紧啦。眼界别定得太高,差不多合适就行。要不阿姨帮你留意着点?”
韩明轩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不急,阿姨。我打算先把公司稳定下来再说。”
“也是,男人确实应该先立业。”
张玉媛轻轻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不过很快又回到了韩明轩身上。
她赞许地说道,“像你这样做事稳扎稳打的,以后肯定有出息。”
此时,程峰原本正在阳台上专心侍弄着他那几盆心爱的兰花。
听到屋里的交谈声,他此刻也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报纸,轻轻抖开。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报纸上。
他隔着报纸的上缘,眼神深邃地看着斜对面的韩明轩。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着什么,又仿佛在回忆着往昔的某些事情。
韩明轩似乎察觉到了程峰的目光,他转过头,对着程峰礼貌地笑了笑。
然后,他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说道,“程叔叔的兰花养得真好,我刚在阳台看到了,有一盆好像都快开花了吧?”
程峰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轻轻“嗯”了一声。
张玉媛关切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呀?”
程峰淡淡地回了一句:“还行。”
说罢,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抿了一口。然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那节奏很慢很慢,可每一下都敲得很沉,仿佛带着无尽的心事。
然而,张玉媛并没有注意到丈夫这异样的神情。或者说,此刻她的心思根本就没在丈夫身上,而是全放在了韩明轩身上。
她满脸热情地看着韩明轩,说道:“明轩啊,晚上留下吃饭吧!阿姨特意烧了你爱吃的红烧鱼呢,那味道,可香啦。”
韩明轩礼貌地笑了笑,婉拒道:“不了,阿姨。晚上我还有个客户要见,这客户挺重要的,我得去好好谈一谈。”
张玉媛却不依不饶,说道:“客户什么时候都能见嘛,这饭可不能不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接着,她转头看向程思妤和程承运,吩咐道:“思妤,去,再买点熟食回来。承运,你也去,帮着思妤拎东西。人多,菜也得备足了。”
程思妤皱了皱眉头,试图开口:“妈,不用那么麻烦了吧,家里这些菜应该也够吃了。”
张玉媛把脸一板,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快去!别磨磨蹭蹭的,客人都在呢。”
没办法,我们只好起身。
出门前,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韩明轩微微侧身,身体微微倾向张玉媛。
张玉媛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韩明轩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时不时点头回应。
程峰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原本手指有节奏敲打膝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韩明轩的后脑勺,眼神紧紧锁住,就那么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里,像是有汹涌的暗流在翻涌,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其中。
但最后,那翻涌的情绪又渐渐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走廊里,程思妤长舒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
她又有些歉疚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好意思。
“我妈她……就是热情,见了人就喜欢拉着说个不停。”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手按了电梯按钮。
我们下了楼,朝着小区门口的熟食店走去。
路上,程思妤努力想要找些话题,打破这有些沉默的氛围。
“明轩他……人缘一直很好,认识他的人都挺喜欢他。”
“而且他对长辈也很有耐心,不管长辈说什么,他都能认真听着。”
“承运。”她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一脸关切。
“你到底怎么了?从我妈住院回来,你就有点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前方熟食店明亮的招牌。
“哪里怪啦?”
她紧紧盯着我,满脸狐疑地问道。
我心中微微一动,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反问道:“说不上来。”
随即,她轻轻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担忧,细细地打量着我,缓缓说道:“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更沉默了。有时候看人的眼神,冷冷的,让人心里直发毛。”
“有吗?”我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她见状,急忙加快步伐跟了上来,一边喘气一边接着说:“是因为我妈老夸明轩吗?我都跟你说了,她就是……”
“思妤。”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坚定。
她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问道:“你记得韩明轩具体是哪年哪月出生的吗?”
程思妤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不解地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随意。
她微微低下头,陷入了回忆之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好像是八四还是八五年?月份……记不清了,夏天吧?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我轻声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八四年,或者八五年。
夏天。
十八年前,那张缴费单所在的年份,岳母住院的时节……
也是夏天吗?
肖秀芬没有说具体月份。
但要是住院一两个月,而且还是夏天入院的话……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夏天病房里闷热潮湿的场景。
买完熟食往回走,一路上街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等我回到家,晚饭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上桌了。
果然,张玉媛烧了一条鱼,热气从鱼身上袅袅升起,还带着诱人的香气。
她坐在餐桌边,手里的筷子不停地给韩明轩夹菜,很快,韩明轩的碗里就堆得像个小山。
“多吃点呀,明轩。你看看你最近都瘦了。”张玉媛满脸关切地说道。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韩明轩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微微侧了侧身。
整顿饭期间,张玉媛就像打开了话匣子。
“明轩啊,你们公司最近业务怎么样啊?”她关切地问。
韩明轩赶紧回答:“阿姨,公司最近业务还算稳定。”
张玉媛又接着说:“现在这国际形势啊,变幻莫测的,对你们做生意影响大不大呀?”
韩明轩想了想,说:“多少还是有点影响的,不过我们也在想应对办法。”
接着,她又开始聊起养生之道:“人呐,还是得注重养生。夏天到了,要多吃点清淡的。”
程思妤偶尔在旁边附和几句:“妈,您说得对。夏天就该多吃蔬菜水果。”
程峰坐在那里,几乎没怎么开口。他只是默默地倒酒,然后一口一口地喝着,夹着菜往嘴里送。
今晚他喝酒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酒杯里的酒很快就空了,又满上。
我也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看着餐桌上大家热闹的模样,就好像那热闹是一层薄薄的油,轻飘飘地浮在底下沉默的深水上。
终于,这顿饭吃完了。
韩明轩站起身,礼貌地说:“阿姨,叔叔,我今天就先回去了。谢谢你们的晚餐。”
张玉媛连忙起身,热情地说:“那你路上小心啊,有空常来家里玩。”
说完,她一直把韩明轩送到电梯口,还在不停地叮嘱:“一定要常来啊,下次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关上门回到屋里,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未散,那笑意仿佛还在眉眼间轻轻荡漾。
她瞧见我正收拾着碗筷,便迈着步子缓缓走过来。
“放着吧,让我来。”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关切。
说着,她慢慢卷起袖子,动作不紧不慢,随后端起剩菜,朝着厨房走去。
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便响起了水流声,那声音潺潺的,像是一首轻柔的小曲。
此时,程峰已经回到了卧室,还轻轻关上了门。
程思妤疲惫地抬手揉了揉额头,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能看出她的疲倦。
接着,她压低声音对我说:“我们回去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之后,我走到厨房跟张玉媛打了声招呼。
她正在水槽前忙碌着,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那些泡沫白白的,软软的。
“路上慢点。”她说道。
说话间,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又好像带着一点点探究的意味。
我们下了楼,上了车。
车子开出小区后,程思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每次明轩来,我都觉得累。”她侧过脸,看着我。
“承运,你刚才在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呢。”
程思妤轻轻开口,带着一丝埋怨。
我目视着前方的路,平静地反问:“说什么呀?”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呀。你那样不说话,让我妈和明轩都挺尴尬的。”
程思妤的语气里有了些不满。
“尴尬吗?”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看他们聊得挺欢的呢。”
“你!”程思妤被我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胸脯微微起伏着。
她赌气似的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街景快速地向后退去,可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风景上。
“我不想和你吵架。”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只是希望,咱们家里能和睦一点。哪怕只是表面上和睦也行。”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力,仿佛被生活压弯了腰。
“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斑马线上,行人脚步匆匆,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着急要去的地方。
我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思绪飘远,忽然就想:
每个人心里,是不是都藏着一座冰山呢?
露出水面的,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水下的部分,庞大、幽暗又冰冷,默默地支撑着那看似平稳的浮态。
但冰山,迟早会撞上点什么。
又或者,被什么撞上。
绿灯亮起。
我轻轻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滑入那流光溢彩的夜色之中。
此刻,距离岳母的六十寿宴,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了。
06
寿宴被安排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里。
酒楼拿出了最大的包间,摆了整整四桌酒席。
包间里,张家的亲戚们围坐在一起,程家的故旧们也相谈甚欢,还有岳母老年大学的几个朋友也都来了,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明晃晃的水晶灯洒下柔和的光,桌上的转盘被各式各样精致的凉菜摆满。
空气里,弥漫着酒菜的香气、女人们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嗡嗡不断的谈话声。
张玉媛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绸缎旗袍,那旗袍的料子光滑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头发被精心挽起,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上面还别着一枚小巧的发簪。
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珍珠圆润洁白,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眉毛弯弯,眼睛明亮有神,显得精神奕奕。
她端着酒杯,迈着轻盈的步伐,穿梭在各桌之间。
每走到一桌,都会有亲戚朋友站起来,笑着祝福她:“张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张玉媛则满脸笑意地回应着:“谢谢谢谢,大家吃好喝好啊!”
她的笑声比平时爽朗许多,仿佛这满屋子的热闹都让她格外开心。
程峰今日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端坐在主桌的主位上。
他向来话不多,此时面对那些前来敬酒的人 ,只是轻轻点头示意,而后端起酒杯,浅抿一小口。
他的眼神比平日里更加深沉,宛如一口幽深的古井,让人难以窥探其中的情绪。
我和程思妤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
程思妤今天显然是仔细打扮过的。她身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化着淡雅的妆容。
不过,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时不时就会朝门口的方向看上一眼。
因为,韩明轩还没到。
寿宴开始之前,张玉媛特意好几次询问程思妤。
她满脸关切地问:“明轩说什么时候到呀?”
见程思妤没有回应,她又接着说道:“是不是路上堵车了呀?你赶紧发微信问问。”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不放心,念叨着:“这孩子,我都说了让他早点来。”
当韩明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包间门口时,张玉媛眼睛瞬间一亮。
她几乎是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地说道:“明轩!就等你了!”
此时,只见韩明轩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包装精美的礼盒。
“阿姨,生日快乐!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堵得太严重了,我紧赶慢赶才到。”
韩明轩匆匆走进寿宴现场,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礼貌地说道。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坐快坐!”
张玉媛热情地拉着韩明轩的手,满脸笑意。
她拉着韩明轩,径直走向主桌。
然后,指着我和程思妤对面的空位,安排道:“就坐这儿。”
那个位置,原本是给一位远房长辈预留的。
那位长辈原本正坐在位置上,脸上带着期待。
看到张玉媛安排韩明轩坐这儿,脸色顿时有点难看,神情有些不自在。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自己挪到了旁边一桌。
韩明轩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尴尬的气氛,微微皱了皱眉,想要推辞:“阿姨,这位置……要不我还是坐其他地方吧。”
张玉媛却不由分说地按着他的肩膀,说道:“就坐这儿!陪阿姨说说话。”
寿宴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满面春风地走上台,说着一连串吉祥话:“祝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程峰作为一家之主,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沉稳地起身。
他清了清嗓子,简短致辞:“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母亲的寿宴,希望大家吃得开心,喝得尽兴。”
接着是张玉媛。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旗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接过话筒,激动地说道:“感谢我的家人,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爱;感谢我的朋友,在我困难时的帮助。”
“今天大家能来,我特别高兴。”
之后,便是切蛋糕的环节。
精美的蛋糕摆在桌子中央,蜡烛闪烁着温暖的光。
张玉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地许了个愿,然后轻轻吹灭了蜡烛。
大家纷纷鼓掌祝贺。
随后,开始敬酒。
程峰和张玉媛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向宾客们敬酒。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宴会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话题渐渐散开。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道:“韩明轩这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是啊,看着就很有出息。”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
众人纷纷夸赞道:“他可真是年轻有为啊。”
“事业还这么成功,难能可贵。”
“而且还特别孝顺长辈呢。”
在灯光的映照下,再加上些许酒意,张玉媛的脸泛着迷人的红光。
她静静地听着那些夸赞,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越来越深。
随后,她的眼神再一次飘到了我这边。
不过很快,她又将眼神移开了。
接着,她很自然地侧过身,伸手拉起了旁边韩明轩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韩明轩的身体微微僵了僵,不过这细微的变化几不可察。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任由张玉媛拉着自己的手。
张玉媛笑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主桌的人都听清:“明轩这孩子,我是真喜欢。”
说着,她轻轻拍着韩明轩的手背,目光缓缓扫过桌上众人的脸,继续说道:“他懂事,又贴心,能力还强。”
“而且啊,他对我们家思妤也好,从小就像亲哥哥一样照顾着思妤。”
程思妤听了,低下头,拿起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片菜叶。
我的酒杯停在唇边。
来了,我心里暗自想着。
张玉媛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餐桌上格外清晰。
她缓缓开口:“有时候我就想啊……”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说。
随后,她又轻轻拍了拍韩明轩的手,摇摇头。
“哎,不提了。”
“还是明轩你这样的,让人放心。”
顿时,满桌寂静。
隔壁桌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更衬托出这一桌的尴尬气氛。
几个亲戚纷纷低下头,假装夹菜。
程峰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程思妤的脸涨得通红,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难堪,还有一丝哀求,隐隐之中还透着愤怒。
我缓缓放下筷子。
竹筷落在骨瓷碟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个动静虽然不大,
却足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连看都没看张玉媛一眼。
也懒得瞧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韩明轩。
我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岳父程峰身上。
在明亮的灯光下,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而暗沉,
像暴风雨来临前那墨色的大海,透着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
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就好像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
“您查过吗?”
我这话一出,
程峰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顿了顿,
一字一顿,
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这突然死寂的空气里。
“查过妈十八年前,去医院看‘胃病’的住院记录吗?”
刹那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我紧紧盯着程峰的脸,
能看到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先是最初的茫然,
那神情就像被突然问到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紧接着,表情瞬间凝固,
仿佛时间在他脸上定格。
随即,便是瞳孔的骤然收缩,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血色,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先是一种死灰般的色泽。接着,这色泽迅速蔓延开来,竟变成了——爆绿。
没错,是真的绿。
在那明亮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铁青色。
那铁青色里,混合着震惊、暴怒,还有某种巨大的羞辱。
“哐当——!”
他手里紧握着的酒杯,被狠狠地砸在了旋转的玻璃桌面上。
刹那间,酒液混着玻璃碴猛地炸开。
碎片和酒水四处飞溅,溅得到处都是。
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张玉媛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旗袍上。
她像是突然被滚烫的东西烫到一样,浑身猛地一颤。
紧接着,她迅速转过头,看向我。
她那张刚才还泛着红光的脸,此刻只剩下惨白与惊骇。
那神情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眼睛瞪大到了最大程度。
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
“这……这怎么可能!”她声音颤抖着说道。
韩明轩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而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反应。
张玉媛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旁的桌沿。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慌乱。
韩明轩的拳头紧握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给我个解释!”他冲着我怒吼道,声音中带着愤怒和一丝恐惧。
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惊慌失措。
最终,韩明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那里。
张玉媛也无力地靠在桌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而我,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韩明轩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被张玉媛紧紧拉着的手。
然而,那只手仿佛被张玉媛用无形的力量锁住一般,他使劲儿尝试了一下,竟没能抽动分毫。
此刻,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比起张玉媛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起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从他的眼底缓缓漫了上来。
就在这时,程思妤“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过急切,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倒地的声音“哐当”作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程思妤眼神慌乱,她先是看着我,目光中满是迷茫。
随后,她又将视线转向父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接着,她看向母亲,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
最后,她望向韩明轩,眼神中有着隐隐的质问。
她的眼神里,满是混乱、惊恐和不解。
“承运!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程思妤的声音尖利刺耳,还带着明显的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死死地钉在程峰那张气得爆绿的脸上,只见程峰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也钉在张玉媛那失魂落魄的惨白面容上,张玉媛的嘴唇毫无血色,身体微微颤抖着。
还钉在韩明轩那无法掩饰的惊慌神色上,韩明轩的眼神闪躲,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当然,也钉在我这个,抛出了一颗炸弹,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的肇事者身上。
程峰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突然猛地伸出手,
那手指颤抖得厉害,
直直地指向张玉媛。
声音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嘶哑又低沉,
好似野兽受伤后愤怒的咆哮。
“张、玉、媛!”
他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三个字,
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这三个字,也如同利刃一般,
撕碎了这场寿宴,
还有这个家庭最后那一点体面的伪装。
07
包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一片安静。
原本隔壁桌喧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朝着这边望过来。
程峰的手指,就像干枯的树枝,
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死死地盯着张玉媛,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气得泛绿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声音破碎,带着难以置信,问道:
“你……你告诉他了?”
顿了顿,又仿佛不敢置信地说:
“还是……你早就……”
张玉媛猛地甩开韩明轩的手,
就好像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法忍受。
她猛地站起身,
旗袍的下摆不小心刮倒了面前的碗碟,
只听见哗啦一阵脆响。
“老程!你疯了吗?!
别听他在这儿胡说八道!”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
那尖锐的声响在空气中炸开,
她试图用这高分贝的音量掩盖内心的慌乱。
“我胡说八道?”
我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声音虽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
像是重锤一般,
一下下敲在他们的心上。
“妈,
十八年前,
区医院,
胃肠科,
住院部三楼,
单人病房。”
“住了五十七天。”
“缴费单背面,
还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和‘ZFX’三个字母。”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在他们惊恐的脸上扫过,
缓缓开口:“需要我,
把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念出来吗?”
张玉媛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一把扶住桌沿,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才勉强站稳。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
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哪来的……”
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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