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时,我端着酒杯走向主桌。

香槟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折射着水晶灯细碎的光。

我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身上。

他有些局促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司仪把话筒递到我手里,金属外壳触感冰凉。

我吸了口气,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宴会厅。

“这杯酒,敬我最想感谢的人。”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的父亲袁建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举起酒杯,玻璃杯沿贴上嘴唇的瞬间,尝到了苦涩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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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三天,婚纱店送来了修改好的主纱。

我站在穿衣镜前,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母亲王瑾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茶。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眼角细密的皱纹。

“腰这里还得收一点。”我侧过身,对裁缝说。

裁缝蹲下来,用粉笔在布料上做记号。

母亲放下茶杯,走到我身后。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婚纱下摆的蕾丝,动作很慢。

“你爸……”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抿了抿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昨天来电话了。”我平静地说,“说一定会准时到。”

母亲点点头,转身回到沙发边。

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摸出个旧信封,捏在手里。

信封边角已经磨损,泛着时间留下的淡黄色。

裁缝量完尺寸,收拾东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母亲把信封递过来,手指有些颤抖。

我接过来,里面是张照片。

七岁的我扎着羊角辫,骑在父亲肩膀上。

他那时还很年轻,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悦悦七岁生日,动物园。

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来。

“你带着这个吧。”母亲的声音很轻。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

抽屉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母亲望着我,眼睛里有很多话想说。

但她最终只是站起身,理了理我的头纱。

“我去看看喜糖装好了没有。”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重新站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婚纱洁白,妆容精致。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致辞稿,纸张已经被反复折叠出深深的折痕。

上面的字句我早已背熟。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演练过无数遍。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遥远而模糊。

我把致辞稿举到眼前,逐字逐句地默读。

读到某个段落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梳妆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凯唱发来的消息:“礼服试好了,很合身。”

我回复了个笑脸表情。

他的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你那边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字:“一切顺利。”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沉了沉。

床头柜上摆着婚礼流程表,厚厚一叠。

我用红笔在某个环节上画了圈。

圆圈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楼下传来母亲和婚庆公司人员说话的声音。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个身影在门口抽烟。

红色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婚纱还挂在衣架上,裙摆铺开像一朵巨大的花。

我伸出手,触摸那些细腻的刺绣。

丝线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触感。

抽屉里的旧照片隔着木板,安静地躺着。

02

父亲离开的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七岁,躲在卧室门后面,耳朵贴着门缝。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母亲的哭声很低,像是被人捂住嘴发出来的。

“我也是没办法。”父亲的声音有些哑。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那声音一直往门口去。

我光着脚跑出去,拖鞋都忘了穿。

客厅灯很亮,照得父亲脸色发白。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行李箱,边角已经磨破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爸你要去哪儿?”我问。

父亲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蹲下来,手在我头上揉了揉。

“悦悦乖,爸爸要出趟远门。”

“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勒得我有点疼。

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

“照顾好妈妈。”他在我耳边说。

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皮肤上。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提起行李箱。

母亲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建强,你再想想……”

父亲掰开她的手,动作不算温柔。

“王瑾,别这样。”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母亲,扫过我,扫过这个家。

“别怪我。”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但我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

门打开了,风雨声灌进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门关上的瞬间,母亲滑坐到地上。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我走到窗边,踮起脚往下看。

父亲撑着伞走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行李箱被塞进后备箱,发出砰的闷响。

红色尾灯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留下一道道水痕。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动物园买的气球。

他笑着把我举起来,转圈。

转啊转啊,转得我头晕目眩。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母亲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

我走进客厅,发现父亲常坐的沙发位置空着。

烟灰缸洗干净了,倒扣在茶几上。

他的拖鞋还摆在鞋柜里,鞋头朝着门外。

像是随时准备穿上去哪里。

母亲端着早餐出来,眼睛肿着。

她把煎蛋夹到我碗里,手很稳。

“快吃,上学要迟到了。”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咬着面包,眼睛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以前父亲总坐在那里,边看报纸边喝豆浆。

“爸爸还回来吗?”我问。

母亲的手顿了顿,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先吃饭。”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了很久。

其他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门卫大爷探出头来:“小姑娘,家里没人来接?”

我摇摇头。

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

我抱着书包蹲在屋檐下,数地上的水洼。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母亲终于来了。

她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她接过我的书包,牵起我的手。

手心很凉,还沾着雨水。

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路过便利店时,我停下脚步。

玻璃窗上贴着动物园的海报,老虎张着大嘴。

父亲答应过要再带我去一次。

“妈妈,动物园……”

“下次再去。”母亲打断我,拉着我往前走。

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心里。

有点疼,但我没吭声。

那之后父亲再没出现过。

像一滴水蒸发在夏天的柏油路上,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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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工作的裁缝店在巷子深处。

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修改衣服”的红字。

每天放学,我都去那里写作业。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像某种节拍器。

母亲坐在机器后面,脚踩踏板。

她的手在布料上移动,又快又稳。

线轴转着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店里的灯光总是昏黄的。

照得人脸上蒙着一层暖色调,模糊了棱角。

我趴在裁剪用的长桌上写数学题。

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缝纫机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时候母亲会停下来,揉揉脖子。

她的颈椎不好,贴满膏药。

膏药味混着布料的味道,成了我记忆里最熟悉的气味。

“悦悦,倒杯水。”

我把保温杯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一口。

水已经不太热了,但她不在乎。

又继续低头踩机器。

夏天店里闷热,电扇咯吱咯吱转着。

汗珠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滴在布料上。

她用手背擦掉,留下浅浅的水渍。

冬天则冷得刺骨。

玻璃门关不严,风从缝隙钻进来。

母亲手上长满冻疮,红肿着,裂开小口子。

涂上廉价的冻疮膏,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她戴着一副露指手套,继续干活。

线穿过布料,拉紧,打结。

剪刀咔嚓一声,多余的线头掉在地上。

攒成小小的一堆。

周末我也去店里。

帮忙熨烫改好的衣服,或者给纽扣分类。

熨斗很重,我要两只手才能拿稳。

蒸汽噗地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母亲教我如何把衬衫领子烫得挺括。

她的手覆在我手上,带着薄茧。

“要这样,顺着一个方向。”

她的呼吸喷在我耳边,温热。

我学会了很多针线活。

缝扣子,锁边,甚至简单的裁剪。

手指被针扎过很多次,冒出细小的血珠。

母亲用嘴吸掉,吐到垃圾桶里。

“不疼,吹吹就好了。”

她总是这么说。

店里生意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母亲要忙到深夜。

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她的外套。

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

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心跳。

坏的时候,她坐在机器后面发呆。

望着玻璃门外人来人往,眼神空空的。

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角。

那台缝纫机是结婚时买的嫁妆。

用了很多年,上过好几次油。

踏板松动过,皮带换过,针也不知道断过多少根。

但它一直转着。

和我母亲一样,不知疲倦地转着。

我上中学那年,母亲盘下了隔壁的小店面。

把两间打通,挂上了“王记裁缝”的招牌。

开业那天,她放了一挂鞭炮。

红色的碎纸屑铺了一地,像开败的花。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

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眼角的细纹。

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晚收工后,她买了半只烧鸭。

我们坐在店里吃,就着白米饭。

她夹了只鸭腿到我碗里。

“悦悦,好好读书。”

我点点头,啃着鸭腿。

油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纸巾帮我擦掉。

动作很温柔,像我还是个小孩子。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正在店里熨衣服。

邮递员在门口喊:“王瑾,挂号信!”

母亲从机器后面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有些抖。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缝纫机刚好停在一个节拍上,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放下熨斗,走过去。

“妈?”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喘不过气。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脖子上,顺着衣领往下滑。

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秋风中最后的叶子。

我伸手回抱她,摸到她背上凸起的脊椎骨。

一节一节的,硌着我的手心。

录取通知书飘到地上,正面朝上。

红色的校徽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鲜艳。

04

袁建强接到请柬时,正在医院取药。

药房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打开那个淡粉色的信封,手指不太灵活。

请柬设计得很精致,烫金的字体。

新郎苏凯唱,新娘林悦。

下面是婚礼的日期和地点。

他盯着新娘的名字看了很久,眼睛有些模糊。

“下一个!”药房工作人员喊道。

他上前两步,把处方单递进去。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药盒,他接过来,沉甸甸的。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在路边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散开。

咳嗽突然袭来,他弓起背,咳得撕心裂肺。

手帕捂在嘴上,拿开时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

他盯着那些斑点看了一会儿,把手帕折起来,塞回口袋。

请柬还捏在另一只手里,边角已经被汗水濡湿。

手机响了,是妻子于丽打来的。

“药取到了吗?”

“取到了。”他声音沙哑。

“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按时吃药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早点回来,小浩学校要开家长会。”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继续坐在长椅上。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有几片落在他脚边,枯黄的,边缘卷曲。

他想起林悦小时候,喜欢收集落叶。

用小手捧着,献宝似的递给他。

“爸爸你看,像不像蝴蝶?”

那些叶子被她夹在书本里,压得平平的。

后来书不知道去哪儿了,叶子也是。

烟烧到尽头,烫了他的手指。

他抖了一下,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

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

老了,他想着,慢慢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于丽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着,抽不走所有的油烟。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

“嗯。”

他把药袋放在茶几上,脱掉外套。

儿子小浩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

于丽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眼药袋。

“这次开的多不多?”

“一个月的量。”

她点点头,转身回厨房。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

“你脸色不太好。”

“坐车有点累。”

饭桌上,小浩埋头吃饭,筷子扒得很快。

十七岁的男孩,正是能吃的时候。

“慢点吃。”于丽给他夹菜。

袁建强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爸,你不吃了?”小浩抬起头。

“饱了。”

他起身走到阳台,又点了支烟。

夜色已经浓了,远处楼房的窗户亮起灯光。

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小的世界。

于丽收拾完厨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小浩学校要交补习费,八百。”

“明天给你。”

她没走,还在原地站着。

“还有事?”

“那个……”她欲言又止,“你女儿要结婚了?”

袁建强夹烟的手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请柬在茶几上,我看到了。”

烟灰掉在地上,他踩了踩。

“嗯,下周六。”

“你去吗?”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得去一趟。”

于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阳台只剩他一个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了很久。

咳到眼泪都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流。

用手背擦掉,手背湿了一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酒店地址发您了,请准时到场。”

号码没有存,但他知道是谁。

林悦。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个“好”。

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

映出他自己的脸,憔悴的,苍老的。

小浩在屋里喊:“爸,我电脑坏了!”

他应了一声,掐灭烟走进去。

电脑屏幕上闪烁着蓝光,映着儿子年轻的脸。

他弯下腰检查线路,膝盖疼得让他皱了皱眉。

“可能是接触不良。”

重新插拔后,屏幕亮了。

小浩欢呼一声,又沉浸在游戏里。

袁建强直起身,手扶着腰。

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床头柜上摆着张照片,是小浩满月时拍的。

胖嘟嘟的婴儿,笑得眼睛都没了。

于丽抱着孩子,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三个人,完整的家庭。

他把照片扣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病历本。

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检查报告。

字迹密密麻麻,有很多专业术语。

但结论那一栏,写得很清楚。

他看了两眼,合上病历本。

放回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的声响。

清脆,又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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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彩排安排在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还没全部打开,只亮了几盏壁灯。

光线昏暗,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穿着便服站在舞台中央,听司仪讲解流程。

苏凯唱站在我旁边,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紧张吗?”他小声问。

我摇摇头,目光扫过台下。

母亲坐在第一排,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坐得很直,像小学生听课。

父亲还没到。

司仪说到交换戒指的环节,让我示范伸手的动作。

我伸出手,无名指空着。

灯光照在皮肤上,显得很苍白。

宴会厅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在空旷的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袁建强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他穿了件深色夹克,不太合身,肩线塌着。

头发梳过,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声音不大。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凯唱松开我,走下台去。

“叔叔来了,这边坐。”

他引着父亲到第一排,安排在母亲旁边的位置。

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父亲坐下时,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盯着舞台,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彩排继续。

司仪让父亲练习一下挽着女儿入场。

“正式婚礼时,您要从这里把新娘交到新郎手里。”

父亲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臂。

我挽上去,隔着布料感觉到他胳膊的瘦削。

骨头硌着我,没什么肉。

我们沿着红毯走,步子不太协调。

他的腿好像有点问题,走起来一轻一重。

“慢点。”司仪提醒。

我们放慢速度,一步,一步。

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他的,和我的。

交到苏凯唱手里时,父亲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松开手,退回原来的位置。

手心空掉的瞬间,有凉风灌进来。

彩排进行到敬酒环节,司仪让我说两句。

“就按你准备的致辞说几句,试试话筒。”

我拿起话筒,指尖冰凉。

目光落在父亲身上,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是我人生中重要的日子。”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些失真。

父亲抬起头,看向我。

“我要感谢很多人。”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首先要感谢我的母亲。”

母亲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抹了抹眼睛。

“还要感谢我的丈夫,苏凯唱。”

凯唱对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最后……”

话到嘴边停住了。

司仪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我握紧话筒,指节发白。

“最后,感谢所有到场的人。”

放下话筒时,手心全是汗。

父亲还在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彩排结束,大家陆续离开。

母亲说要去确认菜单,先走了。

苏凯唱被司仪叫住,商量音乐播放的细节。

宴会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像是累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椅子是柔软的绒面,陷下去一小块。

我们沉默地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远处传来厨房准备晚餐的声音,锅碗碰撞。

还有隐约的油烟味,顺着通风管道飘进来。

“酒店……选得不错。”父亲终于说话了。

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

“凯唱挑的。”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又是沉默。

我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

血管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

“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怕黑?”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

“记得。”他说,“你总说衣柜里有怪物。”

“你就在衣柜里放了个小夜灯。”

“橘黄色的,兔子形状。”

他记得。

我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胸口某个地方抽了一下,细微的疼。

“后来那个灯坏了。”我说。

“我买了个新的,但你没要。”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的,我没要。

他托母亲带给我,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塑料兔子裂成两半,电池滚出来,滚到床底下。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把垃圾袋系紧,拎下楼。

“那时候小,不懂事。”我说。

他摇摇头,没接话。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

在地毯上投下橙红色的光斑。

“你妈妈……”他顿了顿,“这些年不容易。”

“我知道。”

“我对不起你们。”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都过去了。”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苏凯唱从舞台那边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厅里回响。

“悦悦,该走了,晚上还要和婚庆公司对流程。”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

父亲也站起来,动作比我更慢。

他扶了下椅子背,才站稳。

“那……我先走了。”他说。

“好,路上小心。”

他往外走,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佝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原地没动。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

苏凯唱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开太大了。”

我们走出宴会厅,走廊灯光很亮。

刺得我眼睛发酸。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

苏凯唱揽住我的肩。

“累了?”

“有点。”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

透过旋转玻璃门,我看见父亲站在路边等车。

他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

风吹起他稀疏的头发,露出光亮的额头。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下班高峰期的灯火里。

苏凯唱去取车,我站在酒店门口等。

手机震动,是条新消息。

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悦悦,明天见。”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映出我自己的脸,妆容精致,面无表情。

06

婚礼当天是个晴天。

阳光透过教堂式的彩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涂抹。

粉刷扫过皮肤,痒痒的。

母亲帮我整理头纱,手指微微发抖。

“妈,你别紧张。”我说。

“我没紧张。”她嘴硬,但声音发颤。

婚纱的束腰勒得很紧,我不得不小口呼吸。

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眉毛画得比平时精致,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唇膏。

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

项链是母亲给的,她结婚时的嫁妆。

简单的金链子,坠着颗小珍珠。

“你戴着好看。”她说。

手在我肩上按了按。

化妆师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退到一边。

“新娘子真漂亮。”

我笑了笑,没说话。

门外传来喧闹声,是伴娘们在堵门。

苏凯唱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笑意。

他们在玩那些老套的游戏,唱歌,回答问题。

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母亲突然抓住我的手。

握得很紧,手心有汗。

“悦悦,”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你要好好的。”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妈妈永远在。”

我心里一紧,反握住她的手。

“妈……”

敲门声响起,伴娘在喊:“新郎要进来啦!”

母亲松开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去吧。”

门打开,苏凯唱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礼服,胸口别着玫瑰。

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

伴娘们起哄,笑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按照流程,我们要给父母敬茶。

服务员端来茶盘,茶杯里飘着红枣和莲子。

母亲坐在椅子上,接过我递上的茶。

手抖得厉害,茶杯和茶托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进我手里。

红包很厚,边缘已经磨毛了。

我知道里面不只是钱。

还有她这些年来,一分一分攒下的全部。

父亲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司仪示意他也坐下。

他坐在母亲旁边的椅子上,中间仍然隔着距离。

我端起另一杯茶,递给他。

手指碰到他的,冰凉。

“爸,喝茶。”

他接过去,茶杯在他手里晃了晃。

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慌忙稳住。

喝了一口,很急,呛到了。

咳嗽了几声,脸涨得红。

从口袋里摸出红包,递过来。

红包很薄,轻飘飘的。

我接过来,指尖感觉到里面硬硬的。

不是钱,像是一张卡。

仪式马上要开始,所有人移步宴会厅。

我挽着父亲的手臂,站在门外等待。

音乐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是那首熟悉的婚礼进行曲。

父亲的手臂在抖,轻微的,持续的。

“爸。”我小声叫他。

他转过头,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

“悦悦,”他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门在这时打开了。

强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红毯铺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舞台。

两边坐满了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们。

掌声响起,如潮水般涌来。

父亲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我们迈出第一步。

婚纱很长,我小心地提着裙摆。

父亲的步子很慢,配合着我的速度。

一步,一步。

闪光灯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萤火。

我看到母亲坐在第一排,用手捂着嘴。

苏凯唱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看着我。

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终于走到他面前时,父亲停下脚步。

他把我的手交到苏凯唱手里。

这个动作他练习过,但此刻做得还是很笨拙。

手指松开时,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他退到一边,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宣誓,交换戒指,亲吻。

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像排练过无数次的那样。

戒指套上无名指时,金属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寒颤。

苏凯唱吻我的时候,很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掌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司仪宣布礼成,请新人致辞。

苏凯唱先说了些感谢的话,风趣幽默,引得台下阵阵笑声。

话筒传到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走到舞台中央,灯光追着我,有些晃眼。

目光扫过台下,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最后停在父亲身上。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举起话筒,嘴唇凑近。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在宴会厅里回荡。

“十八年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台下安静下来,有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那个决定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

母亲的肩膀绷紧了,她盯着我,眼神里有担忧。

“也包括我的人生。”

父亲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曾经恨过,怨过,不理解过。”

“但后来我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苏凯唱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

“所以今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

我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香槟在杯子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我想敬他一杯。”

走向主桌,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一步都很稳。

停在父亲面前时,他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仓促,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举起酒杯,声音清晰,平静。

全场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感谢你十八年前离开。”

父亲的脸色瞬间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