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二早晨,多多用头撞向防盗门。
沉闷的撞击声让我心脏骤停。
它前腿蜷缩,发出凄厉的呜咽。
殷红的血滴落在米白色的地砖上,刺眼极了。
我抱着它发抖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它为什么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不让我出门上班吗?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于医生听完我语无伦次的描述。
他检查多多伤口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走廊尽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缓慢地、极其严肃地转向我。
那张平日里总是宽和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去。
“杨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干涩,“接下来我要问的,请你仔细想。”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你们家,最近有什么……不一样的声音吗?”
01
闹钟响到第三遍,我才从昏沉中挣扎着伸出手。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边就传来熟悉的、热烘烘的触感。
是多多的脑袋,正轻轻抵着我的小腿。
“知道了,多多,这就起来给你弄吃的。”
我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往常这个时候,多多会雀跃地跟在我脚后。
叼着它的空饭盆,尾巴摇成螺旋桨。
可今天没有。
它只是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客厅窗帘没拉严,晨光斜切进来一道,落在它金黄色的毛上。
它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像平时那样傻乎乎的快乐,里面好像蒙着一层东西。
我说不上来。
或许是没睡好吧,我自己也昏昏沉沉的。
冲好狗粮,我端着盆子招呼它。
“多多,吃饭啦。”
它慢吞吞地走过来,低头嗅了嗅。
然后,抬起头,又用那种眼神看我。
鼻子轻轻抽动两下,居然没吃。
“怎么了?不舒服?”我蹲下,摸摸它的耳朵。
它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心,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噜声。
似乎在回应我,又似乎不是。
我看看时间,快来不及了。
“乖,自己吃,妈妈要迟到了。”
我拍拍它,起身去换衣服。
就在我抓起背包,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一个金色的影子猛地从旁边冲过来。
重重地,横在了我和门之间。
是多多的背脊。
它四爪紧紧扒着地面,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呜噜,而是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吼声。
“多多?”我愣住了。
养了它十年,它从没对我龇过牙,更别说拦门。
它转过头,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
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恐惧。
“让开,多多,妈妈上班要迟到了。”
我试着推了推它。
它纹丝不动,反而把头低下去,脊背弓起。
发出更加急促、更加焦躁的低吼。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我心头一颤。
“听话!”我有点急了,声音抬高了些。
它不动,只是固执地拦着,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眼神在我和门之间疯狂地来回移动。
仿佛那扇门外,不是寻常的楼道。
而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张着嘴等着。
我又试了几次,甚至假装生气。
都没有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打卡的时间眼看就要过了。
最后,我只能妥协。
给主管发了条含混的请假消息,说家里有急事。
发完信息,我瘫坐在玄关的地上。
多多立刻凑了过来。
它不再低吼,只是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
温热湿润的鼻子拱着我的手。
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
我一下下顺着它的毛,心里的疑惑和不安像水草一样疯长。
“到底怎么了,你?”
它没法回答我。
只是用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
窗外,寻常的早晨阳光正好。
邻居关门上班的声音,电梯运行的嗡鸣,隐约的说话声。
一切都和昨天、前天、过去的几千个早晨一样。
只有我家门口。
被一只养了十年、突然发了疯的金毛,死死堵住。
02
接下来两天,多多的行为越来越不对劲。
它不再睡在我床边的垫子上。
而是整夜蜷缩在离卧室门最近的客厅墙角。
头朝着大门方向,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像是在警惕地聆听。
白天,它绕着客厅走,会刻意避开靠近南边的那面墙。
那面墙后面是楼道,下面就是楼下那户。
它宁可绕一个大圈,也要躲开那块区域。
如果我不小心站到那里,它会显得格外焦虑。
围着我打转,用嘴轻轻拽我的裤脚,想把我拉开。
周二晚上,我被一阵压抑的呜咽惊醒。
声音来自客厅。
我赤脚走过去,看见多多站在客厅中央。
它没睡,前肢微微伏低,耳朵竖得笔直。
正对着光洁的瓷砖地面,从喉咙深处挤出持续的、威胁性的低吠。
地板下面,是楼下邻居家。
“多多?”我轻声叫它。
它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我,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瞬。
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对着地面,尾巴僵直地垂着。
我走过去,蹲下,仔细听了听。
夜深人静,楼里偶尔有水管细微的流水声。
隔壁老韩叔的鼾声透过墙壁,隐隐约约。
再没有别的了。
“楼下没人,你看,灯都是黑的。”我指着窗外楼下那户的阳台。
它转过头,舔了舔我的手。
眼神里的恐惧却没有散去。
周三早晨,我给它准备的早饭又剩了大半。
它闻了闻,吃了几口,就意兴阑珊地走开。
趴在它新选的、离南墙最远的那个墙角。
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阖着。
显得无精打采,又心事重重。
我尝试像往常一样,拿起牵引绳。
“走,多多,咱们下楼溜一圈?”
它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像过去十年那样兴奋地跳起来。
只是抬起眼皮看我,身体向后缩了缩。
那眼神让我心头发沉。
我干脆把牵引绳放下,打开门。
“你看,外面什么也没有。”
楼道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亮着惨白的光。
我故意走出去几步,回头招呼它。
它走到门口,爪子堪堪停在门槛内侧。
鼻子使劲抽动着,嗅着外面的空气。
然后,它后退了。
坚决地,一步步退回到玄关深处。
无论我怎么鼓励,甚至拿出它最爱的鸡肉干。
它都不肯再踏出家门一步。
仿佛门外不是它熟悉的、撒欢了十年的小区。
而是布满无形尖刺的险地。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慢慢爬上来。
它到底在怕什么?
或者说,它感觉到了什么,是我感觉不到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主管发来的消息。
措辞已经相当不客气,问我连续两天迟到早退,到底还想不想干了。
我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
又看看趴在墙角,显得疲惫又惊惶的多多。
烦躁像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堵在胸口。
我走到它身边坐下,把它的大脑袋搂进怀里。
它温顺地靠着我,身体却还在细微地颤抖。
“你到底怎么了?”我把脸埋进它厚实的颈毛里,声音闷闷的。
它不会说话。
只能用滚烫的舌头,一遍遍舔我的手背。
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亲昵。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
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
光柱里,细细的尘埃无声飞舞。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只有我和一只行为失常的狗。
被困在这间突然变得陌生的屋子里。
03
周四早晨,我定了比平时早半小时的闹钟。
我打算趁多多还没完全清醒,悄悄溜出去。
蹑手蹑脚地洗漱,换衣服,尽量不发出声音。
背包拎在手里,我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门把手上。
金属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就在门锁弹开的瞬间。
原本在垫子上似乎睡着的多多,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它没有叫,只是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冲过来。
再一次,用整个身体横在门前。
这一次,它的眼神更坚决了。
甚至带上了一点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凶狠。
“多多!让开!”我真的急了,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
它不动,棕色的眼睛死死锁住我。
低吼声在喉咙里滚动,背毛微微炸起。
“我要迟到了!让开!听见没有!”
我伸手去推它,用了些力气。
它趔趄了一下,却立刻更用力地顶回来。
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短促、尖利的吠叫。
“汪!汪汪!”
在寂静的清晨楼道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立刻,我听到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
接着,隐约有男人的抱怨声传上来,听不真切,但语气很不耐烦。
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一半是尴尬,一半是被多多激起的怒火。
“你看!吵到别人了!”我压低声音呵斥它。
它像是听懂了“别人”这个词,吠叫戛然而止。
但身体依然死死堵着门,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我和它僵持着。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飞快流逝。
我知道,今天又完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我松开抓着门把的手,后退一步,颓然地靠在鞋柜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声音带了哽咽。
多多看我退开,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些。
它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我的手指。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坚持它自己的主张。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的,连续的两声。
我和多多同时一激灵。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凑到猫眼前。
外面站着个陌生男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灰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
脸色是不太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眼神里压着明显的烦躁和不悦。
我认得他,是楼下新搬来的邻居之一。
好像姓郭,偶尔在电梯里遇到过,从没打过招呼。
我打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你好,有事吗?”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正常。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身后警惕的多多。
“你们家狗,”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语速很快,“早上能不能别叫?太吵了。”
“不好意思,它今天有点……”我想解释。
“不是今天,”他打断我,眉头拧着,“这几天晚上好像也有动静。我们工作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有点动静都不行。”
他的态度很硬,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尽量管教,但它可能是……”我试图再说点什么。
“不是尽量,是必须。”他又一次打断,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我们搬来就是图这里安静,再这样,我得找物业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就往楼梯走去。
脚步很快,背影显得有些匆忙,甚至有点仓促。
好像多停留一秒都难以忍受。
我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多多凑过来,蹭我的脸。
我抱着它,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
刚才那个邻居的眼神,语气,都让我很不舒服。
但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多多此刻的反应。
自从那个男人出现,多多就死死盯着猫眼的方向。
身体僵硬,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极低的、充满警告的呜咽。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它才稍微放松一点。
可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
它怕的,真的是门外的世界吗?
还是……
我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脚下的地板。
04
周五中午,我趁着多多打盹,溜出去买狗粮。
回来时,在单元门口碰见了对门的许阿姨。
她正提着菜篮子,看样子也是刚回来。
“小杨啊,今天没上班?”许阿姨笑着跟我打招呼。
她是我们这栋楼的老住户了,住我对门,为人挺和善。
“啊,请了几天假。”我含糊地应着。
“哦,”许阿姨点点头,目光往我楼上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你家多多……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许阿姨,你怎么知道?”
“嗨,听得见呗。”许阿姨摆摆手,“晚上好像老叫?还是挠门?动静不大,但夜深人静的,我这睡觉轻,能听见点。”
她顿了顿,凑近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啊,你也别太怪多多。”
我看着她。
许阿姨脸上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色,左右看了看。
“我跟你韩叔,我们家那老猫,养了十几年了,最近也不大对劲。”
“猫怎么了?”
“不爱动了,成天蔫蔫地窝在沙发角落,以前最爱趴的窗台都不去了。”许阿姨摇摇头,“吃的也少,带去看过,医生说没啥毛病,可能就是老了。”
她叹了口气。
“可我觉得,不光是老了。有时候半夜,我醒过来,总觉得……”
她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词句。
“总觉得屋子里有种嗡嗡的动静,不是声音,是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心口有点闷,慌慌的。”
“嗡嗡的动静?”我追问。
“嗯,很低,沉沉的,好像是从……”她抬手指了指地板,“从下面传上来的似的。不过也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瞎感觉。”
楼下。
又是楼下。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楼下那对小年轻,您了解吗?”我试探着问。
“新搬来的,不熟。”许阿姨摇摇头,“看着挺斯文的,说是做什么……自由职业?反正作息跟咱们不一样,有时候大半夜了,灯还亮着。”
她提起菜篮子,准备上楼。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小杨啊,”她的表情有点认真,“有时候,动物比人灵。多多要是不对劲,你多上上心。我总觉得这楼里……最近有点说不上来的‘闷’。”
她说完,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狗粮袋子。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许阿姨家老猫也不对劲。
她也感觉到了那种“闷”。
不是声音,是感觉。
多多这几天的反常,一幕幕在我脑子里闪回。
堵门,低吠,拒绝靠近南墙,对着地板呜咽……
它是不是也感觉到了那种“闷”?
甚至,它感觉到的,比我们更清晰,更强烈?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
多多醒了,趴在门口等我。
看见我,它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迎上来。
鼻子在我手上,裤腿上使劲嗅着。
像是在确认我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摸摸它的头,心里乱糟糟的。
下午,我试着给几位相熟的、也养宠物的朋友发了信息。
旁敲侧击地问他们,家里的宠物最近有没有异常。
回复陆陆续续来了。
都说没有,一切如常。
只有一个住得离我不算太远的朋友提了一句。
说她家楼下最近好像在装修,电钻声吵得她家猫有点暴躁。
但那是明显的噪音,和许阿姨描述的“闷”,似乎不是一回事。
难道真的是我和许阿姨多心了?
多多只是年纪大了,或者生了什么查不出的病?
我看着趴在我脚边,眼睛却依然警惕地瞟着门口方向的多多。
它十岁了,对狗来说,已经是老年。
可它之前一直很健康,体检指标都正常。
突然的性情大变,总得有个原因。
夜幕又一次降临。
我关了灯,和多多一起待在客厅。
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玩手机。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
夜色越来越深,楼里的各种声音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
我似乎,真的捕捉到一点什么。
非常非常微弱,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一种极其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更像是通过骨骼,通过地板,隐隐约约传到身体里的震动。
很闷,很低。
低到几乎不存在,却又无法忽略。
它就在那里,像背景里一片浑浊的底色。
我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那嗡鸣好像是从脚下传来的。
时断时续,没有规律。
就在我凝神去听的时候,它又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我的幻觉。
而趴在我脚边的多多。
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它面朝南墙的方向,背毛微微耸立。
喉咙里,再次溢出那种充满不安的、压抑的低吼。
05
周六,我无论如何必须去一趟公司。
积压的事情太多,主管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我提前把多多关进了卧室,在它面前放了好吃的,还有它最爱的玩具。
“多多,乖,妈妈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隔着门对它说。
它没有像往常被暂时关起来时那样扒门或者哼唧。
只是站在门后,透过底下的缝隙,安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阵阵地揪紧。
但我没有选择。
我狠下心,快速打开大门,闪身出去,反手把门锁上。
动作一气呵成。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应声亮起。
我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金属门反射出我焦急又带着愧疚的脸。
就在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的瞬间。
我听到家里传来一声巨响。
“咚!”
沉闷,结实,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了金属上。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多多!
我立刻转身冲回门口,手忙脚乱地掏钥匙。
钥匙串哗啦作响,怎么也对不准锁孔。
“多多!多多!”我隔着门喊。
里面只有一片死寂。
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我终于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腿一软。
多多侧躺在玄关的地上。
防盗门的门框附近,有一小片新鲜的、刺眼的擦痕。
它的额头靠近眉骨的地方,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
更让人心惊的是,它的一条前腿不自然地蜷缩着,微微颤抖。
它试图站起来,前爪刚沾地,就疼得呜咽一声,摔了回去。
棕色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
仿佛在说:你终于回来了,别再去。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傻啊!”我跪在地上,想抱它,又不敢碰它受伤的腿。
它用还能动的那只前爪,轻轻扒拉我的手臂。
舌头无力地舔着我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我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先给主管发了“家里宠物急病,今天实在去不了”的消息。
然后立刻拨通了社区宠物医院于医生的电话。
于医生的声音很快传来,听我说了情况,让我别乱动它,他马上过来看看。
等待的十几分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坐在地上,让多多的脑袋枕在我腿上。
它疼得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呼吸粗重。
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片刻不离。
我轻轻抚摸着它没受伤的背部,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妈妈不走了。”
它好像听懂了,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点。
但眼神里的恐惧,依然盘踞不散。
于医生来得很快,拎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出诊箱。
他进门看到多多的样子,眉头就皱紧了。
“怎么弄的?”他边问边蹲下,戴上手套,动作轻柔地检查多多的伤口和那条前腿。
“它……它撞门了。不让我出去。”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于医生检查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多问,继续检查。
手指在多多受伤的前腿各处轻轻按压,观察它的反应。
又仔细查看了额头和身上的其他部位。
“外伤不严重,皮外伤,消毒包扎一下就好。”于医生声音很稳,让人安心,“左前腿可能有点软组织挫伤,需要拍个片子确认骨头没事。”
他打开出诊箱,拿出碘伏和纱布,开始给多多清理伤口。
多多很乖,疼得直哆嗦也没挣扎,只是把脸往我怀里埋。
“它最近,除了不让您出门,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于医生一边操作,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有……”我把多多这几天的反常行为,堵门、低吠、拒绝靠近南墙、对着地板叫、食欲不振等等,都说了出来。
也包括我对楼下新邻居的疑虑,和许阿姨提到的“闷”。
于医生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偶尔会抬眼看我一下。
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捕捉我话里的每一个细节。
“您是说,它特别抗拒靠近某一面墙?那墙对着楼下?”他问。
“对,就是客厅南边那面。”
“夜里对着地板低吠?您自己也听到过那种低沉的……震动感?”
“嗯,很微弱,但好像有。”
于医生没有再问。
他利索地包扎好多多头上的伤口,又用临时夹板固定了它的前腿。
“骨头应该没事,但最好还是回医院拍个片子,放心些。”他摘下手套,“而且,杨小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视了一圈。
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多多的这些表现,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恐惧和自我伤害行为,不太像简单的分离焦虑,或者老年性情变化。”
“那像什么?”我急切地问。
于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才看向我,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我需要给它做一个更系统的检查。也需要您,更仔细地回忆一下,最近家里,或者这栋楼里,任何……不同寻常的变化。”
“尤其是声音,或者震动方面的。”
“任何微小的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06
社区宠物医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诊室不大,但整洁明亮。
多多躺在一张铺着蓝色无菌垫的检查台上,前腿固定着夹板,有些不安。
我站在旁边,一手轻轻按在它没有受伤的肩膀上。
于医生换上了白大褂,表情比在我家时更加凝重。
他先给多多的前腿拍了X光片。
等待洗片的时间里,他拿出听诊器,仔细听了多多的心肺音。
又翻开它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
检查它的口腔、耳朵。
动作专业而迅速。
“心肺音有点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毕竟它现在紧张。”于医生自言自语般说着。
“其他体表检查没有明显异常。”
片子很快出来了。
于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仔细看了半晌。
“骨头确实没事,韧带轻微拉伤,好好静养就行。”他指着片子上某一处对我说。
我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
因为于医生的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舒展开过。
他走回检查台边,没有立刻解开多多的固定。
而是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详细询问。
“杨小姐,您再跟我具体说说,多多第一次出现异常,是什么时候?”
“上周一早晨,堵门不让我走。”
“在这之前,您家里或者周围,有过什么特别的动静吗?比如装修,施工,或者……一些持续性的、不常有的低频噪音?”
我努力回想。
“没有大规模的装修。不过……楼下新邻居搬来,大概是一个月前?他们好像自己弄过一阵,但动静不大,时间也不长。”
于医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您提到楼下的邻居,您跟他们有过接触吗?”
我点点头,把周三早上和那个姓郭的男人的不愉快对话复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对方那句“工作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有点动静都不行”,以及他脸上那种压抑的烦躁和匆忙。
于医生听得非常认真。
“您和对门的许阿姨,都感觉到过那种‘闷’?”
“对,她说像是从地板下传上来的嗡嗡声,很低,让人心慌。”
“具体在什么时间感觉最明显?”
“深夜,或者特别安静的时候。”
于医生停下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似乎透过我,在看更远的地方。
诊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和多多少有些粗重的呼吸。
“杨小姐,”于医生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语速也慢了下来,“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超出常规,请您务必认真回想,如实告诉我。”
我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您最近自己,有没有感觉过莫名的烦躁、焦虑、头痛、失眠,或者注意力难以集中?”
我愣了一下。
仔细一想,好像……真的有。
自从多多开始反常,我确实一直心神不宁,晚上睡不踏实。
白天也容易走神,工作效率极低。
我一直以为是担心多多,加上工作压力大导致的。
“有……有点吧。”我迟疑地说。
于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然后,他放下了笔。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脸色,在诊室明亮的日光灯下,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血色。
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着。
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后怕和强烈担忧的复杂情绪。
我从未在于医生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哪怕是处理最棘手的病例时,他也是镇定而专业的。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里瞬间冒出了冷汗。
“于医生?”我声音有些发颤。
于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像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道:“杨小姐,根据多多的表现,您和邻居的描述,还有我的一些……其他信息。”
“我个人强烈建议——”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您,还有多多,暂时都不要回那个家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于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
然后转回身,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专业医生的锐利和凝重。
“多多表现出的是典型且极其强烈的持续性应激恐惧。”
“这种恐惧有明确的环境指向性——您家的特定位置,以及特定的时间。”
“它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来阻止您暴露在那个环境中。”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行为问题范畴。”
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个记录本。
“结合您和您邻居感知到的、难以描述的‘低频震动’或‘闷感’,以及您自身近期出现的非特异性生理不适……”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躺在检查台上、正不安地望着我的多多。
“我怀疑,你们所处的物理环境里,可能存在某种……异常的、可能对生物神经系统造成干扰或伤害的物理性刺激源。”
“比如,持续性的、超出安全阈值的——次声波。”
07
“次声波?”
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只隐约记得好像在哪本科普杂志上扫到过一眼。
“低于20赫兹,人耳基本听不见的声波。”于医生的解释简洁明了,“但听不见,不代表感受不到,更不代表没有影响。”
他坐回椅子上,神情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沉重。
“某些特定频率的次声波,如果强度足够,持续时间长,可以引起人体内脏共振,导致恶心、头晕、烦躁、焦虑、注意力涣散。”
他每说一个词,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对听觉更敏锐的动物来说,”他看向多多,“影响会更直接,更强烈。它们能‘听’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感知’到我们感知不到的频率范围。”
“持续的、强烈的次声刺激,会让它们感到极度不安、恐惧、痛苦,甚至产生强烈的逃离冲动。”
我猛然想起多多那些反常的举动。
堵门,想把我拉离南墙,对着地板低吠……
它不是淘气,不是老了犯糊涂。
它是在用它的方式,向我示警。
告诉我,那里危险,那里让它难受,让它害怕!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我抱住自己的胳膊,还是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可是……怎么会有次声波?楼下……”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于医生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正常生活环境里,很难产生这种强度、这种持续性的有害次声。”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大概半年前,我在一次同行交流会上,听到过两个……有点奇怪的案例。”
“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开发区。都是宠物主人带着行为突然严重异常的宠物就医。”
“表现和多多少有些类似,无端的极度恐惧、攻击性增强或极度畏缩、自残倾向。”
“常规检查查不出病因,环境排查也困难。”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后来,其中一户的住户,也就是宠物的主人,在宠物出问题后不久,也开始出现严重的偏头痛和心律失常。”
“他们最终搬离了原住所,人和宠物的症状才慢慢缓解。”
“当时大家讨论过,怀疑过环境因素,比如建材污染,或者罕见的磁场异常,但没有定论,更没明确提到次声波。”
“直到最近,我私下又和其中一位同行聊起,他提到,那户后来搬走的业主曾含糊地说,觉得旧房子‘气场不对’,晚上总觉得‘闷得慌’。”
于医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您和许阿姨的描述,‘闷得慌’,‘嗡嗡的震动感’,和那种感觉非常接近。”
“而您楼下那位邻居,他对‘绝对安静’的苛刻要求,他异于常人的作息,还有他……”
于医生斟酌着用词,“他表现出的那种压抑的烦躁和匆忙,也可能是一种长期暴露在非正常声波环境下的生理或心理反应——当然,如果他本人就是源头,情况可能更复杂。”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信息量太大,太超出我的认知范围。
非法实验?有害声波?邻居是源头?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劣质悬疑小说的情节。
可多多头上的伤,它恐惧的眼神,我最近的心神不宁,许阿姨家蔫掉的老猫……
还有于医生煞白的脸,和他提到的那些遥远却相似的案例。
所有这些碎片,被“次声波”这个词,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线。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无助的声音。
“首先,您和多多绝对不能回去。”于医生的语气斩钉截铁,“至少在没有明确排除危险之前,不能回去。”
“您可以先暂时住在亲戚朋友家,或者酒店。”
“其次,”他神情严肃,“这件事,恐怕需要向相关部门反映。如果我的推测有几分可能,这就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或者宠物行为问题了。”
“这涉及到可能存在的、对公共健康和安全构成潜在威胁的因素。”
报警?
我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我涩声道,“只是感觉,只是多多的反常,还有您的推测……”
“感觉和反常,就是线索。”于医生沉稳地说,“专业的检测机构,有能力检测出环境中是否存在异常的次声波成分。只要引起重视,进行排查,就能找到证据。”
他看了看时间。
“今天太晚了。您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也让多多缓一缓。”
“明天,如果您觉得可以,我可以陪您去一趟派出所,把情况说明。”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手写的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一位在环保监测部门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如果警方需要更专业的技术支持,可以联系他。”
我接过名片,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于医生帮我一起,把多多小心地抱下检查台。
多多的前腿还不能吃力,我半扶半抱着它。
走到医院门口,夜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热闹。
可我却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于医生,”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他,“您说……如果真是那样,楼下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那东西有害吗?”
于医生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有时候,人对某些领域的沉迷,或者对某个目标的偏执追求,会让他们下意识地忽略,或者轻视可能带来的后果。”
“尤其是当这种后果,不是立刻显现,而是缓慢渗透的时候。”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但愿,他们只是无知,而非有意。”
这话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我心底的寒意更深了。
无知,或许还能挽回。
有意……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向于医生道了谢,抱着多多,慢慢走进夜色里。
我得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酒店,或者……
我想起有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自己租房子住,或许可以打扰一晚。
我摸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
手指僵硬,不太听使唤。
多多靠在我怀里,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恐惧和不安。
它抬起头,用湿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
我低头看它。
它棕色的眼睛在街灯下,映着微弱的光。
里面的恐惧还未完全散去,但看着我时,又多了一点依赖和安慰。
仿佛在说:别怕,我和你在一起。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滴在它金色的毛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那头,是我们再也不敢轻易踏足的家。
08
我在大学同学周薇的公寓里,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
周薇被我和多多的状态吓了一跳,听完我颠三倒四的讲述,更是目瞪口呆。
但她什么也没多问,腾出了沙发,给我找了干净的毯子。
还给多多弄了水,找了一个旧垫子。
“你先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却毫无睡意。
多多吃了点周薇给的零食,喝了水,趴在我脚边的垫子上。
但它也没睡,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地听着这个陌生环境里的每一丝声响。
周薇的公寓在十七楼,离我住的地方隔了好几个街区。
这里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嗡嗡声。
多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神里的惊惧也似乎淡去了一些。
这更加印证了于医生的判断——问题就出在那栋楼,那个家里。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
却又在凌晨时分猛地惊醒。
心脏跳得很快,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一点轮廓。
周薇在卧室里睡得很沉。
多多似乎也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一切都安宁得不可思议。
可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于医生的话,许阿姨的提醒,楼下邻居苍白的脸,多多撞门时那声闷响……
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让人心口发闷的“嗡嗡”感。
所有的一切,在我脑子里反复翻腾,碰撞。
我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我住的那个方向,一片楼宇的剪影沉浸在深蓝的夜色里。
看不清哪一栋是我家。
那个此刻在我看来,可能隐藏着未知危险的“家”。
如果……如果于医生的推测是真的。
如果楼下真的在进行什么能产生有害次声波的实验。
他们是做什么的?自由职业?什么样的自由职业需要这种设备?
郭俊茂,还有他那个我几乎没怎么碰过面的妻子何雨桐。
他们知道自己在释放什么东西吗?
知道这可能会让楼上的老人心慌,让宠物失常,甚至长期下去会损害健康吗?
那句“工作需要绝对安静”,现在想来,简直充满了讽刺。
他们需要绝对的安静,来保证他们制造“不安静”的工作不受干扰?
一阵强烈的愤怒和后怕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多多,如果不是它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提醒我。
我会怎么样?
继续每天在那个环境里进进出出,上班下班。
直到某一天,我也开始持续地头痛、失眠、心悸?
甚至更糟?
我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第一次对“家”这个字,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和陌生感。
它不是避风港。
它可能是一个我毫无察觉的、缓慢渗透的危险的容器。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又勉强合了一会儿眼。
醒来时,周薇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
“你脸色很差。”她把牛奶推到我面前,“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心里乱得很。
“于医生说,最好报警。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照实说。”周薇很干脆,“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还有多多怎么反常,医生怎么说的,都告诉警察。至于有没有问题,那是警察和专业人士需要去判断的。”
她的话给了我一点勇气。
是的,我需要做的,是把我知道的、怀疑的,说出来。
我看看时间,上午九点多。
该给于医生打个电话吗?
还有许阿姨,她也是“感觉”到异常的人,她的证词很重要。
我正犹豫着,手机先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小杨吗?”电话那头传来许阿姨压得很低、有些急促的声音。
“许阿姨?是我。”
“小杨啊,你……你没在家吧?”她的声音透着紧张。
“没有,我在朋友家。怎么了,许阿姨?”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许阿姨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我跟你韩叔,昨天半夜,又觉着那‘嗡嗡’的动静了!”
“比之前哪次都明显!持续时间也长!”
“我本来睡得好好的,一下子心慌醒过来,心砰砰乱跳,喘不上气。”
“你韩叔也醒了,他耳朵背,都说感觉脑袋里像有个小锤子在敲,闷得慌!”
“我们俩开了灯,那感觉好像才轻了点。后来迷迷糊糊又睡了,早上起来,都晕晕乎乎的。”
许阿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小杨,这事儿太邪门了!我跟你韩叔商量了,我们老了,经不起折腾,打算今天就去儿子家住几天,避一避。”
“你也千万别回去啊!我早上出门买菜,在楼道里碰见楼下那小郭了。”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眼睛通红,跟我点了下头就匆匆下去了,手里好像还提着个黑色的、挺沉的箱子。”
黑色的箱子?
我心里一紧。
“许阿姨,您报警了吗?”
“还没呢,这……这没凭没据的,怎么报啊?就说感觉心慌?”许阿姨有些为难。
“您把您和韩叔的感觉,还有看到邻居提箱子的事,都告诉警察。我也要报警,我们两边都说,警察可能会更重视。”
许阿姨沉默了几秒。
“行!我听你的。这日子,是不能糊里糊涂过下去了。”
挂了电话,我看向周薇。
“我决定了,报警。”
周薇点点头:“我陪你去。”
我拿起手机,先拨通了于医生的电话,告诉他许阿姨那边的新情况,以及我决定报警。
于医生说他马上来周薇公寓附近,陪我们一起去派出所,他作为专业人士,陈述会更清晰。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了110。
09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光线明亮,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肃静。
我和周薇坐在一起,对面是两位穿着制服的民警,一老一少。
于医生坐在另一侧,面前摊开着他的记录本。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水和纸张的味道。
年纪稍长的民警姓李,表情沉稳,听得很认真。
年轻的那位姓张,负责记录,偶尔会抬头看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多多第一次堵门,到它行为越来越怪异,到我和楼下邻居的争执,许阿姨的提醒,多多撞门受伤,于医生的检查和骇人的推测,以及今天早上许阿姨的电话。
我说得很慢,尽量把每个细节,每种感觉,都描述清楚。
说到多多撞门流血时,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周薇握住了我的手。
于医生在我陈述的基础上,补充了兽医的专业角度。
解释了次声波的可能影响,提到了半年前那两起疑似案例,强调了动物异常与人类生理不适在时间、地点上的关联性。
他还把自己那位环保部门老同学的名片,递给了李警官。
“我们理解你们的担忧。”李警官听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不过,你们反映的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主要是基于感觉和宠物行为异常,以及医生的专业推测。”
“目前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楼下住户存在违法行为,或者产生了危害公共安全的物理因素。”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李警官话锋一转,“既然有多人反映类似的不适感,而且涉及宠物异常和人身健康可能的潜在风险,我们肯定会进行初步调查核实。”
他看向年轻的张警官。
“小张,你联系一下环保部门的值班同志,咨询一下关于异常声波,特别是次声波检测的相关规定和流程。”
“另外,联系一下那位许兰芳女士,核实一下她反映的情况。”
张警官点头,起身出去了。
李警官又看向我们。
“我们需要去您居住的单元实地看一下,也要和您楼下的住户进行接触,了解情况。”
“您方便现在带我们过去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于医生。
于医生对我点了点头。
“我……方便。”我声音有点干,“但我能不能……先不进去?就在楼下等?”
李警官理解地点点头:“可以。”
去我住处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周薇开车,我坐在副驾,抱着多多。
于医生和李警官坐在后座,低声交谈着什么,听不真切。
多多似乎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显得有些不安,一直想往我怀里缩。
我轻轻抚摸着它,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
越靠近家,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又隐隐约约回来了。
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
胸口有些发闷。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车子在我住的单元楼前停下。
李警官和张警官先下了车。
张警官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仪器箱,大概是联系环保部门后临时调用的简易检测设备。
“你们在车里等,保持电话畅通。”李警官对我说。
他和张警官,还有随后赶到的另外两名便衣同事,一起走进了单元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周薇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于医生则一直看着单元门的方向,神色沉静。
我抱着多多,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警官。
“杨小姐,您能上来一下吗?有些情况需要您确认。”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
我和周薇、于医生对视一眼。
“我上去。”我低声说,把多多交给周薇,“帮我照顾它。”
周薇用力点头:“小心点。”
于医生说:“我跟你一起。”
我们下了车,走进单元门。
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感应灯。
但空气里,似乎真的有一种极其微弱、却让人极不舒服的沉闷感。
像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胸口。
走到我家所在的楼层。
我家门紧闭着。
对门许阿姨家也关着门,他们应该已经去儿子家了。
而楼下那户——郭俊茂家的门,敞开着。
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还有人影晃动。
李警官站在门口,看到我们,招了招手。
我和于医生走过去。
站在门口,视线投入屋内。
客厅里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不再是普通家居的样子。
客厅中央的家具被挪开了一大片空地。
地面上铺设着厚厚的、看起来是隔音的材料。
几台形状奇特的、闪着指示灯光的电子设备连接在一起,发出低微的、持续的运转声。
电线像蛛网一样铺开。
几个显示屏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电子设备工作时的特殊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金属冷却液的味道。
郭俊茂和他妻子何雨桐,站在客厅角落里。
两人脸色都异常苍白,何雨桐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
郭俊茂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拳头。
几位警察正在小心翼翼地检查那些设备,拍照,记录。
张警官手里拿着一个连接着探头和显示屏的仪器,屏幕上的波形正在剧烈地起伏跳动。
李警官转向我,指了指那些设备。
“杨小姐,您感觉到的‘不适’,还有您家狗的反常,根源很可能就是这些东西。”
他的语气很沉。
“初步判断,这是一套违规改装、功率超标的声波发生装置。”
“主要产生频段,集中在次声波范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对沉默的年轻夫妻。
“他们所谓的‘自由职业’、‘居家办公’,是在进行非法的、未经申报和评估的声学效应私人实验。”
“这些设备运行时产生的次声波泄漏,已经对周边环境造成了事实上的影响。”
我呆呆地看着那些冰冷的机器。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表着无形危险的波形。
看着郭俊茂和何雨桐失魂落魄的样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李警官后面的话,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只有几个词,清晰地撞进脑海:违规……超标……次声波……非法实验……
于医生的推测,被冰冷而残酷地证实了。
多多用它的恐惧和鲜血,发出的警报,是真的。
我的家,真的不能再住了。
10
郭俊茂和何雨桐被带走了。
那些发出低沉嗡鸣的设备,也被贴上封条,作为证据小心翼翼地运走。
警察在我家和对门许阿姨家也做了简单的空气和噪音采样,但重点显然在楼下。
李警官告诉我,后续会有更专业的环境监测部门介入,进行详细评估。
确定危害程度,以及是否需要进行楼宇安全检测和住户健康排查。
“你们这栋楼,近期最好先通风,尽量减少停留时间。”李警官临走前嘱咐我,“具体是否需要暂时疏散,等检测报告出来会通知街道和物业。”
我点点头,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警车和运设备的车相继离开。
楼前空地上,渐渐聚起一些被惊动的邻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于医生接了个电话,是他环保部门的老同学打来的,沟通了一下情况。
他走过来,对我说:“这边暂时没事了,检测和后续处理有流程。你和多多,最好还是继续在外面住一段时间,等正式的通知。”
周薇抱着多多从车里下来。
多多看到我,挣扎着想过来,牵动了受伤的腿,呜咽了一声。
我赶紧走过去,从周薇怀里接过它。
它立刻把脑袋埋进我怀里,身体还有些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陌生的环境,还是残留的恐惧。
“先去我那儿吧。”周薇说,“想住多久都行。”
我感激地看着她,又看向于医生。
“于医生,谢谢您。要不是您……”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
于医生摇摇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疲惫。
“是多多自己救了你,也救了这栋楼里可能受影响的人。动物有时候,比我们以为的更敏感,也更……勇敢。”
他看了看多多,眼神柔和了一些。
“它腿上的伤按时换药,静养两周就没事了。心理上的恢复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多陪陪它,给它安全感。”
“我这边会跟进环保和警方的进展,有消息告诉你。”
我再次道谢。
于医生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我和周薇,带着多多,也回到了她的公寓。
接下来的几天,我向公司申请了居家办公——当然,是在周薇家。
主管听说了我的遭遇(我没说细节,只说了楼下有安全隐患正在排查),很爽快地批了假。
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多多。
给它换药,喂它吃饭,抱着它坐在窗边晒太阳。
周薇的公寓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震动感。
多多的食欲慢慢恢复了。
眼神里的惊惧,也一天天淡去。
只是偶尔,在深夜极其安静的时候,它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竖起耳朵听一会儿。
确认没有什么异样后,才重新趴下,把头靠在我的脚边。
它受伤的腿渐渐好转,能稍微吃力地走几步了。
尾巴也开始恢复摇晃的频率,虽然幅度还不大。
我知道,它在慢慢好起来。
但有些东西,或许已经留下了印记。
就像我每次路过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哪怕只是远远看见,心头都会掠过一丝冰冷的后怕。
一周后,我接到了街道办事处的电话。
通知我们那栋楼的住户,楼下非法实验设备的次声波泄漏,经检测,在一定时间段内达到了可能影响健康的强度。
建议相关楼层的住户进行免费的身体健康检查。
整栋楼也需要进行更全面的结构安全评估。
他们给了我一个指定的房屋租赁中介的联系方式,说可以提供暂时的过渡租房补贴。
我去了中介,很快在离周薇家不远的小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一居室。
干净,安静,朝南。
签合同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带着多多去看新房子。
它好奇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嗅嗅墙角,闻闻窗台。
最后在洒满阳光的客厅中央趴了下来,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
那一刻,它眼睛里最后一丝惊悸,似乎也消散在暖洋洋的光线里了。
搬家很简单,我本来东西也不多。
找了一个周末,周薇和另一个朋友来帮忙,很快就从那个“家”里,搬走了所有属于我的物品。
离开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我住了好几年的屋子。
客厅,卧室,厨房。
每一处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南墙那边,再也不会传来让我和多多少感到不安的“闷响”了。
但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这面墙曾经意味着什么。
新家安顿好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得格外沉。
没有心悸,没有惊醒。
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新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
多多趴在我床边的垫子上,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静静地看着它。
看着它安稳的睡颜,看着它身上已经结痂愈合的小伤口。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心有余悸的后怕,也有对怀里这个小生命的、前所未有的感激和疼惜。
如果不是它近乎固执的警告,我现在会怎样?
或许还在那个环境里,一天天变得烦躁、焦虑、失眠。
却不知道危险来自何方。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动了动,没醒,只是把头往爪子间埋得更深了些。
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新的小区,新的视野,新的开始。
楼下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嬉笑。
生活以它最平凡、最嘈杂也最安宁的样子继续着。
我转过身,看向这个小小的、暂时属于我的空间。
阳光铺满了半个客厅,空气清新,没有任何沉闷的压迫感。
多多醒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来,抱住它。
“没事了,”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它说,还是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它舔了舔我的脸,湿漉漉的,带着暖意。
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在这个新的、安全的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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