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惜文搬走的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
她正对着新公寓空荡荡的客厅发呆,屏幕上跳动着周俊智的名字。
接起来,那头传来的不是往常温文尔雅的声音。
而是近乎崩溃的嘶吼,杂着粗重的喘气声。
“惜文!你前夫……萧立诚……他到底是谁啊?!”
电话里有纸张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还有玻璃碎裂的脆响。
“他把我公司搞垮了!就在这两天!客户全跑了!资金链断了!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董惜文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窗外阳光很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周俊智还在吼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三天前,萧立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笔尖划过纸张,很轻的一声。
他抬起头,把协议书推过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01
我闻到董惜文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是在周三晚上十一点。
她开门的声音很轻,高跟鞋脱在玄关,赤脚走进客厅。
我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醒酒汤。
“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把包扔在沙发上。
那股香味飘过来,不是她常用的那款橙花调。更浓烈些,带着晚香玉的甜腻,尾调有点檀木的沉。
“美术馆这么晚还有活动?”
“嗯,新展览的赞助商请吃饭。”她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有疲惫,“几个收藏家,推不掉。”
我把汤碗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快缩回去。
“谢谢。”
汤碗端在手里,却没喝。她看着碗里晃动的汤汁,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赞助商送的香水?”我问。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什么?”
“你身上的味道。”我说,“没闻过。”
客厅的灯开得暗,只留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她侧脸上,照得皮肤细腻,也照出了眼角一点细纹。
三十五岁了。我们结婚十年。
“哦,那个啊。”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不像,“赞助商太太送的,说是限量版。非让我试试。”
她终于低头喝了一口汤。
吞咽的动作有些急,喉结滚动了一下。
“挺好闻的。”我说。
她没接话。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哒,哒,哒,声音很清晰。
“我去洗澡。”她把还剩大半碗的汤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立诚。”
“嗯?”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早点睡。”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渐渐凉透的汤。
碗沿上还留着她浅浅的口红印。
蔷薇色的。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支。
02
周五晚上,袁达约我喝酒。
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从大学宿舍上下铺,到现在合伙开公司。他比我大七岁,总是叫我“诚子”,像叫自家弟弟。
酒馆是小包间,榻榻米,矮桌。清酒温过,倒在瓷杯里,泛着温润的光。
“最近怎么样?”袁达给我倒酒。
“老样子。”我端起杯子,“公司那边,新项目测试通过了。”
“没问公司。”他看着我,“问你自己。”
我喝了口酒。酒液滚过喉咙,有点辣。
“我也老样子。”
袁达叹了口气。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竹编灯罩。
“上周六,我去听交响乐。”他慢慢说,“柏林爱乐,票很难弄。我搞了两张,本来想叫你,你说要陪惜文去参加她母校的校友会。”
我嗯了一声。
那天董惜文确实说要去校友会。早上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说是聚餐后又去了KTV,几个老同学难得见面。
“我在音乐厅看见惜文了。”袁达说。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她没去校友会?”我问。
“去了。”袁达转过头来看我,“但晚上七点半,音乐厅门口,她和一个人一起进去的。男的,四十岁左右,穿深灰色西装,个子挺高。”
酒馆里很安静。隔壁包间有隐约的笑声,像是年轻人在聚会。
“然后呢?”我问。
“中场休息时,我在大厅又看见他们。”袁达的声音放得更缓,“靠得很近,在说话。那男的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她接的时候,笑了。”
“笑得……挺开心的。我很久没见她那样笑了。”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自己倒了一杯。
“那男的是谁?”我问。
“我打听了一下。”袁达说,“叫周俊智,开广告公司的。和惜文的美术馆有合作,好像是他们几个展览的赞助商之一。”
“哦。”
“诚子。”袁达坐直身体,手肘撑在桌上,“你得留意点。这周俊智我听说过,圈子里的风评……不太单纯。特别会来事,专喜欢结交文艺圈的人,装得很有品位。”
我转动着手里的瓷杯。
杯身上有手绘的樱花图案,一朵,两朵,三朵。画得不太精致,但生动。
“惜文怎么说?”袁达问。
“说只是工作关系。”我看着杯中的酒,“赞助商,需要维护。”
“工作关系需要单独去看音乐会?还撒谎说是校友会?”
我没说话。
袁达又叹了口气,给我夹了块烤鱼。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冒着油光。
“我知道你性子,不喜欢刨根问底。”他说,“但这事,你不能一直装不知道。”
“我没装。”我说。
我只是在等。
等她什么时候,愿意自己跟我说。
或者,等我自己确认,那些隐约的不安,到底是不是真的。
吃完酒,袁达开车送我回家。路上等红灯时,他忽然说:“对了,周俊智那公司,上个月还来找过我们,想谈技术授权。我让商务部门回绝了。”
“理由呢?”
“直觉。”袁达打了把方向盘,“那人看合作方案的眼神,不像看技术,像看一块肥肉。”
我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流过,霓虹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把他公司的资料发我一份。”我说。
“你要干嘛?”
“看看。”
袁达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行,明天发你。”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时,袁达降下车窗。
“诚子。”
“不管你怎么决定,”他说,“我都站你这边。”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
夜风有点凉。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小区里走。
抬头看,我家那层楼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客厅窗户透出来。
以前每次晚归,看见这盏灯,心里都会觉得踏实。
现在看着,却觉得那光有点远。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03
结婚纪念日那天,董惜文还是准备了晚餐。
牛排,红酒,蜡烛。桌上摆了她从花市买回来的白玫瑰,插在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我带了蛋糕回来。很小的一个,六寸,上面用奶油写着“十年”。
她看见蛋糕,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十年整。”我说,“该记得。”
我们坐下来吃饭。牛排煎得有点老,她厨艺一直不太稳定。红酒是她挑的,口感偏涩,但回味长。
蜡烛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她今天化了妆,很精致的妆,眼线拉得细长,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
很美。
和二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她时一样美。
那时她抱着一堆画册,匆匆走过阅览室。一本册子从最上面滑下来,掉在地上。我帮她捡起来,她抬头说谢谢。
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光。
“立诚。”她忽然开口。
我切牛排的手停下来。
她抿了一口酒。酒杯在手里转着,看里面深红色的液体晃动。
“我们结婚十年了。”她说。
“是。”
“这十年……你开心吗?”
我放下刀叉,看着她。
“你呢?”我问。
她沉默了。
蜡烛烧到一半,蜡油积在烛台底部,凝成不规则的形状。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这十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有时候又觉得……每一天都很长。”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我三十五岁了。”她继续说,“有时候照镜子,会突然不认识里面的人。这是我吗?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一直很美。”我说。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美不美的……重要吗?”她说,“立诚,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需要感觉,需要心动,需要……需要活着的感觉。”
我又开始切牛排。刀尖划过盘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和我在一起,让你感觉不到活着?”我问。
问题很直接。她显然没料到。
手指收紧,握住酒杯。
“不是那个意思。”她说,“你很好。真的,你是个好丈夫。负责,体贴,赚的钱都交给我,从来不在外面乱来。所有人都说我嫁得好。”
“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的心,不在这里了。”她说出来,像卸下重担,“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一年前,可能更早。我试过,真的试过,想找回以前的感觉。可是……”
她摇摇头。
“找不回来了。”
我继续吃东西。牛排确实有点老,嚼起来费劲。
“那个人是谁?”我问。
她猛地抬头。
“周俊智。”我说,“对吗?”
她脸色白了白。嘴唇上的口红,在烛光下显得有点暗。
“你知道了?”
“猜的。”
沉默又来了。这次更沉,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蜡烛的火焰晃动了一下。
“我和他……还没发生什么。”她声音干涩,“只是聊天,吃饭,看展览。他懂艺术,懂我想什么。和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还是董惜文,不只是萧太太。”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想……”她喉咙动了动,“我想离婚。”
说出来了。
这个词终于摆在了桌面上,在两个红酒杯之间,在白玫瑰和蜡烛之间。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确实涩。涩得舌尖发麻。
“你想好了?”我问。
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想了很久。对不起,立诚。真的对不起。但我受不了了,每天戴着面具生活,假装一切都好。我快窒息了。”
她眼睛里有了泪光。
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不舍。
是因为解脱。
“好。”我说。
她怔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放下酒杯,“离婚吧。”
她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
“你……不挽留一下?”
“挽留有用吗?”我问。
她哑口无言。
我站起身,去厨房拿来切蛋糕的刀。塑料的,很便宜那种,刀柄是透明的。
“蛋糕还吃吗?”我问。
我还是切了。两块,一块大,一块小。把大的那块装进盘子,推到她面前。
“十年的蛋糕,至少尝一口。”
她拿起叉子,挖了一点奶油,送进嘴里。
然后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对不起……”她反复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吃着自己那块蛋糕。
奶油太甜了。甜得发腻。
04
离婚协议是董惜文找律师拟的。
她只要了我们共同存款的一半,还有她那辆开了三年的白色轿车。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她没要。公司股权更是只字未提。
“这样就行。”她把协议递给我时,眼睛还有点肿,“我不想占你便宜。”
我在书房看协议。条款很简单,没什么陷阱。她确实只想尽快结束。
签字笔在我手里握了一会儿。
笔身是金属的,凉。
“你想什么时候办手续?”我问。
“越快越好。”她说,“下周一?”
今天周四。
“好。”
我在协议上签下名字。萧立诚。三个字写了十年,很熟练。
她看着我签,手指绞在一起。
“立诚。”她忽然叫了一声。
我抬头。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我说,“没什么好恨的。”
“那你……爱我吗?”她问完,自己先摇摇头,“算了,别回答。”
但我还是回答了。
“爱过。”
她眼泪又涌上来,赶紧转过头去擦。
“对不起……”她还是在说这三个字。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过去。她拿起笔,也签了名字。董惜文。字迹娟秀,和她人一样。
“周俊智知道你今天来签协议吗?”我问。
她手抖了一下。
“不知道。”她声音很低,“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没拆穿她。
她包里露出半截音乐会的票根,是昨天的场次。我收拾垃圾桶时看见过同款的票根,两张,连座。
“搬出去后,住哪里?”我问。
“先住酒店,慢慢找房子。”她说着,顿了顿,“俊智……周俊智说他公寓对面那栋楼有空房,离美术馆也近。”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两百万。你拿着。”
她睁大眼睛。
“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我说,“是给我这十年记忆的。拿着,我心里好过点。”
这话说得重。她脸色白了白。
“立诚,你别这样……”
“我没怎样。”我站起来,“就这样吧。周一民政局见。”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拿。
把卡留在桌上,她拿起协议,转身往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住。
“这十年……”她背对着我说,“谢谢你。”
我没应声。
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张金色的银行卡。光从窗户照进来,卡面反射出一小片亮斑。
手机震动了一下。
袁达发来消息:“她签了?”
我回:“签了。”
“真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几个月来整理的文件。周俊智公司的财务数据,客户名单,项目合同,税务记录。还有他个人的银行流水,投资情况,甚至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往事记录。
文件夹最后,有一个音频文件。
日期是三个月前。地点是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
我点开播放。
嘈杂的背景音里,周俊智的声音带着醉意:“董惜文?哦,萧立诚老婆。那男的我查过,就是个搞技术的,闷葫芦一个。公司是小公司,没什么背景。”
“她啊……挺好上手的。文艺女青年嘛,缺的就是理解和共鸣。”
“等关系再近点,让她从萧立诚那儿套点技术资料。他们公司那几个专利,值不少钱呢……”
录音到这里,被我按停了。
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蓝荧荧的。
我关掉文件夹,加密保存。
然后给袁达回了条消息:“再看吧。”
05
周一上午,民政局。
董惜文穿了一条新裙子,浅蓝色的,衬得肤色很白。头发也新烫过,卷曲的弧度很温柔。
她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那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轻松,是这半年来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盖章,红本换蓝本。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时,例行公事地说:“祝你们各自开启新生活。”
董惜文接过蓝本,指尖有些抖。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春天的上午,风里带着花香。
“我送你?”我问。
“不用了。”她挤出一个笑容,“我叫了车。”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不是她的车。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侧脸轮廓熟悉。是周俊智。
他也看见了我,降下车窗,朝我点了点头。表情很得体,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客气。
我也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董惜文说。
“嗯。”
她转身往车那边走。步子很快,像迫不及待要逃离这里。
周俊智下车,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手很自然地在她背上轻扶了一下。
她坐进去,车门关上。
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我不常抽,但今天带了。
点上,吸了一口。烟味呛人。
手机响了。袁达打来的。
“办完了?”
“办完了。”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不用。我走走。”
“诚子……”袁达顿了顿,“别太难为自己。”
“没事。”我说,“挂了。”
烟抽到一半,我扔进垃圾桶。
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树都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经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
十年前,董惜文穿的婚纱,也是这个款式。简单的抹胸款,头纱很长。
她在红毯那头等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司仪问我:“萧立诚先生,你愿意娶董惜文小姐为妻吗?”
我说:“我愿意。”
声音很大,整个教堂都听得见。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这辈子,说得最大声的一次“我愿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陌生号码,但内容很明确:“萧先生您好,我是周俊智。很遗憾听到您和惜文的事。作为朋友,我会好好照顾她。也希望您能早日走出阴霾,开始新生活。”
我看完,删了短信。
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李总,是我,萧立诚。”
“萧总!好久没联系了。”那头的声音很热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说,“关于我们公司技术授权的事。”
“您说。”
“我记得,您公司和我们签的授权协议里,有一条附属条款。授权技术不得二次转包给第三方公司,特别是……广告传媒类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是有这条。”李总的声音谨慎起来,“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收到消息,有家广告公司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使用了我们的图像识别算法,用于他们的客户数据分析。”我顿了顿,“那家公司叫‘智创传媒’,老板姓周。”
“周俊智?”
“您认识?”
“见过几次。”李总说,“很会钻营的一个人。他找过我们,想合作搞什么‘智能广告投放’,但我没答应。技术门槛太高,他们公司做不来。”
“但他们可能已经拿到技术了。”我说,“通过不太正当的途径。”
李总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萧总,您的意思是?”
“按合同办。”我说,“如果查实有未经授权的技术使用,我们有权利终止合作,并追溯赔偿。”
“可这……”李总有些为难,“我们和智创没有直接合作,怎么查?”
“他们最近在竞标‘华晟集团’的年度广告案。”我说,“标书里肯定会提到技术优势。华晟的技术评估部门,有我以前的同事。”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李总大概在点烟。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让人去查。”
“麻烦您了。”
“萧总客气了。倒是您……”他试探着问,“这周俊智,是不是和您有什么私人过节?”
我看着马路对面,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
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想抓树上飘下的花瓣。
“没有过节。”我说,“只是保护公司知识产权,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手机屏幕亮着,背景还是我和董惜文的合影。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换了张背景。
换成公司去年年会的集体照。几十号人,我站在中间,笑得标准。
这样挺好。
06
董惜文搬进了新公寓。
在城东的高档小区,二十五层,朝南。客厅有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
搬进来那天,周俊智来帮忙。
他指挥工人摆放家具,调整灯光角度,还在客厅墙角摆了一盆很大的琴叶榕。
“这样空间就有层次感了。”他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布置,“惜文,你觉得呢?”
董惜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
“挺好的。”她说。
声音有点飘。
周俊智走到她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慢慢就习惯了。”他声音放柔,“新生活总要有个开始。这里离你美术馆近,离我公司也近,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吃饭。”
她嗯了一声。
肩上的手,温度透过薄毛衣传来。有点烫。
“俊智。”她忽然说。
“我们……”她转过身,面对他,“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周俊智笑了。他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头发,动作亲昵。
“你说呢?”他反问,“我离婚三年了,单身。你也单身。我们彼此欣赏,在一起很开心。这还不够吗?”
“可是……”
“别想那么多。”他打断她,“先把日子过好。你看这房子,多亮堂。比你之前住的那个老小区好多了吧?”
董惜文张了张嘴,没说话。
之前住的房子,是我创业第三年买的。不大,但小区安静,绿化好。春天的时候,阳台外的玉兰树会开花,大朵大朵的白。
她喜欢在树下喝茶看书。
“对了。”周俊智像是忽然想起,“你前夫那边,没再联系你吧?”
“没有。”
“那就好。”他点点头,“干净利落,对大家都好。我看他那天挺平静的,应该也是想通了。”
董惜文走到沙发边坐下。
新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不像家里那个,用了八年,弹簧有些硬,但坐久了反而舒服。
“他一直是那样。”她轻声说,“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看不出情绪。”
“这种性格好。”周俊智在她旁边坐下,“至少分手时不纠缠。不像我前妻,闹了半年才离成。”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现在,对不对?”
董惜文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搬进来第三天,是周四。
董惜文请了假,在家收拾东西。纸箱堆了半个客厅,她一个个拆开,把里面的物品拿出来归位。
书,画册,CD,茶具。
还有一个小铁盒,装着杂七杂八的小东西。电影票根,旅游景点的门票,手工做的书签。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我和她在海边拍的。都穿着白T恤,对着镜头做鬼脸。背后是夕阳,海面金灿灿的。
那时候结婚才两年。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手指摩挲过照片表面,塑料膜已经有些磨损了。
手机突然响了。
她吓了一跳,照片掉在地上。
是周俊智打来的。
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近乎崩溃的嘶吼:声音大得刺耳。她赶紧把手机拿远些。
“俊智?你怎么了?”
“你慢慢说……什么搞垮了?立诚他做什么了?”
“他做什么?!”周俊智在那边喘着粗气,背景音里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华晟集团的案子黄了!昨天刚通知的!说我们标书里的技术方案涉嫌侵权!然后今天一早,三个长期客户同时解约!银行那边也说贷款暂时批不下来,要重新审核!”
他几乎是在吼:“哪有这么巧的事?!两天时间,所有问题一起爆出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董惜文慢慢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
“你确定……是立诚?”她声音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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