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弹出来的时候,我刚好敲完最后一组测试代码。
屏幕的光映着我熬红的眼。
那封来自人事部的通知,标题简短得刺眼。
点开,附件是一份表格。
我的名字,孤零零地悬在榜首。
后面跟着的“优化”二字,冰冷又模糊。
沈经理坐在我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推过来。
我花了三分钟,清空抽屉,移交权限。
走出技术部玻璃门时,身后一片死寂。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大厅旋转门外的阳光有些晃眼。
我刚迈出去,一个身影匆匆追来,拦在我面前。
是宋婧琪。
她气息微促,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话里的内容,让我握住文件袋的手,紧了紧。
然后,我笑了。
举起那个薄薄的纸袋。
她的目光落在袋口露出的红色公章上,愣住了。
01
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只剩下我这一盏灯。
服务器运行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屏幕上滚动的日志像是流淌的河,我试图从里面捞出那个导致间歇性宕机的鬼影。
这项目跟了快半年,核心模块是我一手搭起来的。
最近一周,它像生了病,总在深夜抽搐几下。
我必须赶在正式上线前把它摁住。
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不远处停下。
大概是巡逻的保安。
我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排查到第三个可疑服务时,内网通讯软件跳动起来。
是部门的老赵。
“光赫,还没走?”
“嗯,有点问题要处理。”
“别太拼了,有些事……急不来。”他顿了顿,敲过来一句,“最近,多留点心。”
光标在那句话后面闪烁。
我回了句“明白”,对话便沉寂下去。
老赵是部门里的老人,话不多,但从不无的放矢。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留什么心?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代码逻辑、性能瓶颈、该死的隐晦Bug,这些已经占满了我的脑子。
人际关系、办公室风向,对我来说,比解决这个分布式系统的数据一致性难题还要费解。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我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味道苦涩。
端着杯子往回走,路过市场部那片区域。
几张办公桌上还凌乱堆着文件,其中一张桌子格外干净,只摆着一盆绿萝和一个小相框。
相框里是肖凯安和宋婧琪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海外名校的草坪,两人笑得灿烂。
肖凯安是市场部总监,公司里的红人。
宋婧琪,据说是新来的市场专员,低调,漂亮,但总给人一种距离感。
关于她是董事长女儿的传闻,私下里飘了很久,没人证实,也没人否认。
我收回目光,不关我的事。
坐回位子,咖啡的暖意短暂地驱散了疲惫。
我重新扎进代码的迷宫。
问题最终定位在一个第三方中间件的版本兼容性上,很隐蔽,但找到了根源就好办。
当我写下修复方案的最后一笔注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关掉电脑,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走过空旷的办公区,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我身后熄灭。
电梯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脸色差,眼睛里布满血丝。
可我脑子里很清明,甚至有点攻克难题后的轻松。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看似无关的脚步声,有些语焉不详的提醒,还有那盆在别人桌上过分翠绿的植物,都是伏笔。
生活这张网,正在我视线之外,悄悄收紧。
02
上午的部门例会,气氛比往常沉。
经理照例讲了讲项目进度,话不多。
然后,副总程杰来了。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挺括,脸上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眼神很少真正带温度。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圈。
“最近公司整体战略在调整,有些部门和个人的思路,也得跟着变一变。”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技术很重要,但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钻牛角尖。”
“公司是个整体,讲究协同,讲究大局观。”
“有些人,技术能力或许有,但缺乏商业敏感,不懂配合,甚至,”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成为内部协作的阻力。”
他没有点名。
但他的目光,像无意间扫过的探照灯,在我脸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又移开了。
我坐在靠边的位置,背脊下意识挺直了些。
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我知道他说的是之前市场部要的一个用户数据画像模型。
他们要得非常急,口径一变再变,底层数据却给得残缺不全。
我按他们的要求赶出了初版,却在评审会上被肖凯安指出“缺乏业务洞察,无法直接应用”。
我当时解释了几句,关于数据质量和模型边界的问题。
肖凯安笑着打断我,说:“陈工,技术要为业务服务,不能总拿技术困难当挡箭牌。”
程杰当时也在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不懂大局”的注脚。
“接下来一段时间,各部门都要做好‘优化’准备,向核心业务聚焦,淘汰低效、不合拍的环节。”
程杰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清脆一响。
“大家要有心理准备,也要有正确认识。这,是为了公司更好的未来。”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压抑中结束。
同事们陆续起身,收拾笔记本,低声交谈着往外走。
没有人讨论程杰的话,但空气里飘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老赵走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没说话。
我落在最后,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有些出神。
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转动。
03
午饭时间,我通常去离公司两条街外的一家小面馆。
那里嘈杂,烟火气足,能让人暂时从代码和需求里抽离出来。
今天去得晚了些,面馆里人不多。
我刚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半开放的卡座里,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是采购部的小李和行政部的谁,声音听着耳熟。
“名单你看到了?”
“哪轮得到我看?沈薇那儿锁着呢。不过,听说技术那边……动静不小。”
“啧,难怪。上次开会,程总那话,明显就是敲打。”
“谁说不是呢。市场部现在势头多猛,肖总监又是……那位眼前的红人。技术部那边,老跟不上节奏,出点事不奇怪。”
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听说,不只是节奏问题。好像……是站队?”
“嘘——小声点!这种事心里有数就行。反正,这轮‘优化’,肯定先从‘不核心’又‘不合拍’的地方开始。”
他们的声音更低了,混在面馆老板下面、捞面的哗哗水声里,听不真切。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刚端上来的牛肉面。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镜片。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牛肉炖得酥烂,面条粗细均匀,汤头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往常觉得喷香的味道,今天闻着,却有些滞重。
我慢慢吃着,脑子里回放着晨会上程杰的话,老赵的提醒,还有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优化”、“不合拍”、“站队”……
这些词像碎片,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一种隐约的不安,像面汤底沉淀的油脂,慢慢浮了上来。
技术上的难题,我总有办法拆解。
可这种弥漫在空气里、粘稠又无形的东西,让我无从下手。
吃完饭,我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春末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行道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生机勃勃。
可我心里那点不安的阴翳,却没能被这风和日丽驱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项目经理发来的消息。
“光赫,下午跟市场部有个会,关于你们之前那个数据模型迭代的,肖总监亲自参加。准备一下。”
我看着那条信息,停下了脚步。
阳光把我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
04
小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
我带着修改后的方案和测试数据过来,肖凯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长桌对面,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块价格不菲的表。
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噙着一丝笑。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笑容变得职业化。
“陈工,来了?坐。”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却仍靠着椅背,姿态放松。
“关于那个用户模型,我们市场部内部又讨论了几次。”
他开门见山,语速轻快。
“方向需要调整。之前要的标签维度,过于技术化了,不够直接导向销售动作。我们需要更聚焦,更锐利,能立刻放进促销方案里的东西。”
我打开笔记本,调出文档。
“肖总监,模型是基于现有数据结构和业务逻辑设计的。如果要大改方向,底层数据抓取、清洗流程、甚至部分数据源协议,可能都需要调整。这不仅仅是算法层面的修改。”
“我知道有难度。”肖凯安摆摆手,笑容不变,“但业务需求瞬息万变,技术部门不能总说‘不能’,得想想‘怎么能’。程总也强调了,要有大局观,要服务于公司的业务增长。”
他提到程杰,语气自然。
我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我理解业务需求的变化。但任何调整都需要评估成本和周期。目前的模型框架,是经过多次评审确定的。突然转向,之前投入的资源,还有后续的维护……”
“陈工。”肖凯安打断我,身体略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公司的资源,要投在能最快产生价值的地方。有时候,必要的舍弃,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你说对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吹着,我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等我回答。
又或者,并不真的需要我的回答。
“我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陌生,“需要新的需求文档,以及评估数据支持的可行性。”
“需求文档会后发你。”肖凯安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轻快的笑,“我就知道,陈工是能沟通的。技术上的事,你多费心。”
会议草草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迎面碰上宋婧琪。
她抱着一叠文件,似乎正要找肖凯安。
看到我,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与我擦肩而过。
我闻到一缕极淡的、清冷的香水味。
回到工位,项目经理的消息跟着来了:“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慢慢敲字回复:“需求变更,方向调整。等他们发新文档。”
那边输入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
“按他们说的做吧。抓紧。”
我关掉对话框,靠在椅子上。
窗外,下午的阳光正烈,把玻璃幕墙照得明晃晃一片,有些刺眼。
那个尚未发布的、据说是“锁在沈薇那里”的名单,像一根无形的刺,悄悄扎进了现实的皮肉里。
隐隐的,开始发疼。
05
沈薇约我谈话的时间,是下午临下班前。
消息直接发到内部通讯软件,言简意赅:“陈光赫,请现在来人事部306室一趟。”
没有多余的字眼。
我关掉正在编写的代码注释,保存。
起身时,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很快又低下头去。
走过办公区,感觉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背上。
无声,却沉重。
306室是人事部一个小洽谈间。
我敲门进去,沈薇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手边放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白水。
“陈光赫,请坐。”她抬了下手,示意我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房间不大,空调温度适中,但我手心有点凉。
沈薇四十出头,保养得体,脸上妆容精致,表情却像戴着一层薄薄的面具,很少有大的波动。
此刻,她脸上就挂着那种标准的、略带疏离的职业表情。
“今天请你来,是关于公司近期人员结构优化的事。”她开口,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她将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这是初步拟定的名单,需要你知悉并确认。”
我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页面上。
那是一份表格,标题是“第一阶段优化名单”。
列头有工号、姓名、部门、岗位、优化原因。
我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被第一行抓住了。
工号是我的。
姓名:陈光赫。
部门:技术研发中心。
岗位:高级工程师。
优化原因栏里,写着:“项目调整,岗位冗余。”
黑色宋体字,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进眼球。
血液似乎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种空荡荡的凉。
耳朵里有些鸣响,沈薇后面的话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水传来。
“……公司感谢你过往的贡献……会根据劳动法规定给予补偿……手续会尽快办理……”
我盯着那份名单,盯着那个位于首位的、自己的名字。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程杰的敲打,肖凯安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的“沟通”,那些零碎的闲言,老赵含糊的提醒……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拼出了一张早有预谋、缓缓落下的网。
而我,就是网中央那只毫无察觉的虫子。
“陈光赫?”沈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看着我,面具般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太快了,抓不住。
“你……有什么疑问吗?”她问,语气公式化。
疑问?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
能有什么疑问呢?名单在这里,原因在这里。
问为什么是我?问为什么是首位?
那些关于“大局观”、“不合拍”、“站队”的潜台词,能摆到这张桌面上来讨论吗?
我垂下目光,看着表格下方,那片等着签字的空白区域。
红色的抬头,黑色的框线。
像一个等待填入答案的、既定的结局。
沉默在小小的洽谈室里蔓延。
窗外的光线开始泛黄,是临近傍晚的色调。
终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没有疑问。”
“补偿方案,我看一下。”
06
从人事部出来,手里的文件夹有些沉。
里面装着协议、通知,还有几张需要去各个部门盖章流转的单子。
我没有立刻回技术部。
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了几层,在某个无人的转角停下。
窗户外是城市黄昏前最忙碌的景象,车流像发光的河。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
平时很少抽,此刻却需要一点辛辣的气息压住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却无法命名的情绪。
不是愤怒,愤怒需要明确的目标。
不是委屈,委屈需要自怜的余地。
更像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混杂着冰冷的清醒。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蒂摁灭在随身带的纸巾里,包好。
重新走上楼梯,回到办公区。
部门里比往常安静,偶尔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也显得小心翼翼。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个人物品不多: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抽屉里备着的胃药和眼药水,还有窗台上那盆无人照料、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把它们一样样放进一个早就闲置的纸箱里。
动作不快,但很稳。
有同事抬起头,欲言又止。
我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清理完私人物品,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登录内部系统,进入权限管理界面。
找到我负责的几个核心项目代码库,将主权限逐一移交给项目经理和部门经理。
又在团队协作文档里,更新了最新的项目进度、已知问题清单、以及后续几个关键节点的技术建议。
这些做完,我看了眼时间。
从我回到工位开始,刚刚过去三分钟。
我关掉电脑,拔掉电源线。
抱起那个不重的纸箱,站起身。
“光赫……”对面的同事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
他脸上有不忍,有尴尬,也有兔死狐悲的茫然。
“保重。”他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
“谢谢。”我说,“后面的bug清单我更新在文档里了,麻烦你们跟一下。”
说完,我抱着纸箱,转身离开。
走过一排排熟悉的工位,穿过那道厚重的玻璃门。
没有回头。
电梯从高层降下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1”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我模糊的身影,抱着一个寒酸的纸箱,像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失意的离职者。
数字一层层跳动。
下降的失重感,轻微而持续。
07
旋转门将楼内恒温的、带着循环风味道的空气,与室外傍晚微暖的气息切割开来。
我抱着纸箱走出来,夕阳的余晖迎面洒了一身。
光线依然有些强,我不适地眯了下眼。
刚要顺着人行道往地铁站方向走,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陈光赫!”
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宋婧琪从旋转门里追了出来,气息有些不稳,脸颊微微泛红。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与平时低调的打扮无甚区别,但此刻追出来的姿态,让她身上那种疏离感减弱了不少。
她几步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
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我怀里的纸箱,然后落在我脸上。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急切。
“你先别走。”她压低声音,同时迅速看了一眼大楼入口方向。
那里人来人往,但似乎没人特别注意我们这边。
“有事?”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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