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模拟海域里，生活着三种颜色与价格各不相同的鱼。你的任务是使用承重未知的鱼篓去接住它们。每个鱼篓都有隐藏的重量上限，一旦超重便会破裂。你必须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抉择：是见好就收，将已接的鱼卖掉换取金币，还是继续冒险一搏？
这并非寻常的手机游戏，而是《UpUp Farm》的第一关“王牌钓手”。它连同“农场经理人”等另外四道精心设计的关卡，共同构成一套用于人才评估的游戏化测评系统。在你沉浸式玩游戏的同时，招聘企业透过行为数据，观察你是否与相关岗位匹配。
主导开发这套测评系统的，是一位85后海归创业者——钱天然，她用人机交互技术“玩”出了一套人才评估新范式。目前，杭州扶摇职上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已为字节跳动、腾讯、京东、平安集团、百威等300多家企业提供人才测评与发展规划服务，积累超过60万份行为数据样本。
一场游戏解码你的职场基因
在手机上玩半小时游戏，就能解码你的职场基因，这是钱天然和团队正在做的事。
当AI与人机交互的话题多聚焦于数字人或是语义分析时，“扶摇职上”开辟了另一条路径：AI行为数据分析。“我们不仅要关注一个人怎么说，同时也要观察他怎么做。”钱天然说道。
在未来科技城（海创园）见到她的那天，她穿了一身紫罗兰色，单肩背着同色系帆布包，这是美国纽约大学的代表色，也是扶摇直上的品牌色。
为了高效观察行为，团队基于“心流理论”与游戏化设计理念，构建了一个可控的“实验场”。在参与者玩游戏的过程中，系统自然捕捉行为数据，结合心理学范式建立算法模型，最终勾勒出立体的人才画像。
以“王牌钓手”为例，被测者通过钓鱼卖钱获得金币，但最终测评结果与金币并无直接关联。系统真正分析与收集的，是行为过程。比如，当鱼篓被设置为会突然破裂时，有人急躁，有人淡定，这正是捕捉关键行为数据的时刻。
被测者每一次点击、每一次犹豫和决策，都被分解为无数项指标。“在手机屏幕上，指尖轻触的毫秒级延迟，都能反映认知处理的差异。”游戏结束后，系统将自动生成一份36页的报告，涵盖抗压性、风险偏好、学习能力、解决问题能力等24个维度。
钱天然至今还记得一位清华毕业、曾任职微软研究院的年轻人。游戏数据显示他的学习能力极强，但在高效决策维度得分很低。回溯游戏过程发现，他在“王牌钓手”关卡中耗时极长，总是在琢磨最优解，想要拿到最高分。
交流后钱天然明白：“他喜欢精耕细作，但在需要快速产出结果的环境中会感到压力。”后来小伙子离开了研究院，转向自己更感兴趣的领域。
对科技好奇 也对人好奇
人机交互通信，是钱天然在美国纽约大学攻读硕士时钻研的核心课题。
15年前，当她成功申请纽约大学王牌专业ITP（交互通信）时，仿佛踏入了一个像“成人游乐场”的学习空间：桌椅都带着轮子，空间可随时变化；白板被推来推去，写满即兴的创意；地上放着床垫，累了可以休息；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热烈讨论后，转身就开始编程，接电路……
钱天然和她的同学们
这个专业强调实验精神和创造性探索，致力于用新媒体技术更好地服务人类。“媒介不断创新，如何运用最新科技来讲好一个故事、解决一个真实问题，这是当时我选择这个专业的主要原因。”
家族的文脉，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我的曾祖父钱文玑是北大法学学士，曾随蔡元培先生投身教育；祖父钱明锵50岁时弃商从文，全心致力于中华文化的传承。”这份文化自觉，成为她想探索技术与人联结之路的精神源头。
在ITP，钱天然系统学习了人工智能、无人机、AR/VR等前沿科技，也接触到了谷歌眼镜等尚未公开的原型产品。她着迷于这种人机交互的即时反馈。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她的互动装置前露出惊喜表情时，她感受到了“设计触动人心”的力量。
毕业作品《优雅老去》是一部交互纪录片，她采访当地的年长女性，探究岁月沉淀的智慧，并将这些故事“封装”进一个可触摸、可聆听的盒子里，“我对科技好奇，对人也好奇”。
在此之前，钱天然也曾走过一段充满困惑与低潮的青春期。
初二那年，家庭变故影响到学业，成绩下滑的她一度被建议“不如去读职高”。某个深夜，她提起毛笔一笔一画写下：“钱天然，你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字条被贴在房间高处，日日抬头可见。
从那天起，她开始默默努力，一步一步，把自己从低谷里打捞上来。
来自谷歌CEO的醍醐灌顶
“上课、开公司、做项目、在纽约梨园社帮忙，还跑去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修了专业课。”钱天然细数在纽约时多线并进的时光。
2015年，国内共享经济兴起。她也基于共享理念，推出了创业的第一款产品：全球语言共享平台Pop On。在这个“交互式地球村”，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语言学习或服务的提供方或需求方，实时对话，获得报酬。
钱天然接的第一单，来自一位想学中文的非洲年轻人。“聊了几分钟，赚了几块钱，金额不大，但好开心。”也正是这个项目，让她成为谷歌全球女性科创大使，并连续多年受邀参加谷歌开发者大会。
学成回国后，钱天然的第一站是中国美术学院，而后连续10年于纽约大学上海任教，她将海外所学带进了课堂，用创新思维为新的科技产品从0-1把脉。
转折发生在2018年。上海一家人力资源解决方案供应商在体验过Pop On之后找到她，希望用技术解决“人岗匹配”难题。“身边刚好一直有学生来咨询：老师，什么工作适合我？”钱天然意识到，传统招聘依赖简历和面试，很难看到“冰山下的特质”。
也正是在那几年，硅谷的科技浪潮已悄然转向AI。当年参加谷歌开发者大会时，钱天然看到CEO劈柴（Sundar Pichai）在台上展示的幻灯片“Mobile First to AI First”（移动优先到AI优先）。
“那一幕对我冲击很大。”她说，“也让我开始思考，能否用AI算法来解决人才与岗位的匹配问题。”
2019年6月，扶摇职上成立。这个名字，既承载着她对每个年轻人的祝福，也扎根于她眼中的杭州，“这里已经有了充分的数字化土壤，以及敢于实验的氛围”。
《UpUp Farm》，便是团队与浙大心理与行为科学博士团队合作的第一款产品。“团队做出成品后，光是前端交互我就改了五六版。”钱天然回忆，“想让被测者‘无感’，无须费力去摸索界面。”
创业伊始，便遇上疫情，研发与工程团队只能在云端磨合。但挑战也伴随着机遇，线上招聘迅速成为刚需，扶摇职上意外迎来了第一波成长。
让每个独特的生命
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轨道
《战甲航船》《红心推演》《云起孪城》《逐浪追宝》……在《UpUp Farm》之外，“扶摇职上”陆续推出了一系列群策沙盘模拟与AI面试官产品，形成从单人测评到团队协作、从能力评估到发展培训的产品矩阵。
“人岗匹配不是找‘最好的人’，而是找‘最适合的人’。”钱天然认为，团队创造的是一种“人力资源新质生产力”。
传统招聘依赖HR经验，但人的判断难免有局限和偏见。“我们通过游戏化场景模拟真实工作挑战，用数据揭示潜能。”在她看来，这不仅提高了招聘效率，更让那些不擅长面试但实际能力强的宝藏型人才，有了被看见的机会。
钱天然清楚，公司真正的壁垒，不仅在于算法和游戏设计，更在于那个包含60万年轻人行为特征的数据库。
面对眼下汹涌的AI浪潮，她反而格外清醒：“AI风口虽强，但用在人力资源领域，尤其需要长期主义。这就像炖老汤，火候不到，味道就出不来。”
在这两年深入服务企业招聘的过程中，钱天然也观察到一些比较可惜的现象。比如，一些求职者解题能力很强，却缺乏系统性拆解真实问题的能力；计算能力出色，但难以将数据与具体情境结合，更不擅长从数据中提炼出有指导意义的指标；习惯单兵作战，在需要协作沟通的团队任务中显得不太适应。
“除了To B业务，我们正在探索如何用数据为个人提供职业发展建议。”钱天然透露，当数据库足够丰富，系统不仅能告诉企业“谁适合这个岗位”，还能告诉个人“你的潜力在哪里，该如何发展”。
“扶摇职上”创始人兼CEO、纽约大学人机交互通信客座教授、高层次人才促进会理事、杭州市就业创业导师……如今的钱天然，身兼多重社会角色。回顾来时路，当年贴在墙上的那个问题，似乎有了清晰的回响。
她把成长比作一棵迎风伸展的大树：年轻时不断抽枝散叶，多方尝试；如今更清楚主干所在，也懂得了何时修剪、如何聚焦。
在AI重塑一切的时代，钱天然相信，最先进的生产力终将回归最本质的关怀，那就是理解人、成就人，让每个独特的生命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轨道。
而这一切，或许始于那片虚拟的海，那几个承重未知的鱼篓，以及一次次关于“冒险还是收手”的抉择。
文 | 童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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