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前,他是战功赫赫的卫将军,我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绣娘。
他用绣花针一根根断我十指,说将军夫人不该碰这些下 贱东西。
血流干那日,他正为白月光求娶我珍藏的金线凤纹帕。
重生后,我笑着捧出金线:“将军想学刺绣吗?妾身教您。”
他第一次握针,我便将他的手钉死在绣架上。
一针,血浸红木架。
两针,他不可置信地抬头。
三针四针,金线穿过皮肉,将休夫书一针一线绣进他掌心。
我俯身在他耳边:“将军,这才是下 贱东西该碰的下 贱玩意儿。”
申明:本文为短篇故事,内容纯属虚构,请理性阅读。
绣架是祖父留下来的。黄花梨木,用了四十三年,边角磨得温润如玉。
重生后第一眼看见它立在窗边,我怔了许久。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在空白的绣绷上落了一格一格的影子,像那年我趴在绣架边等父亲回家,影子也是这样一格一格爬过我的手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不叫沈绣娘,我叫沈蘅。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十指蜷进掌心。它们还是完整的,骨节分明,指腹柔软,没有那些后来留下的凹坑与疤痕。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我娘。
“……将军府遣人来了,说卫将军想求咱们一幅绣品。蘅儿那幅金线凤纹帕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
我没有惊动她。我只是把双手摊在被面上,借着天光细细端详。
这双手绣过九龙十二章,绣过万里江山,绣过天子大婚用的喜帐。最后,它们一根一根被人折断,用我自己的绣花针。
针是三棱的。刺进去,转一下,筋脉便断了。
卫珩那天踩着我的绣架,居高临下,说将军夫人不该碰这些下贱东西。
我没有叫。
其实叫也没有用。整个将军府都知道,夫人从前是绣娘,进宫供奉过,先太后赐过“天工”二字。可那又怎样呢?
下贱就是下贱。
那根针在他指尖转了三转,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我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只记得那日他从宫中回来,带回消息——西羌进贡了一块凤纹锦,他要我帮着配个样子。他那位白月光看上了我那幅金线凤纹帕子,想照着绣一块。
我说绣不了了。
他皱眉,像看一件不合用的器具。
下人过来抬我时,我身上还是那身青灰色的旧袄,那是嫁进将军府头一年做的。八年了,袖口磨破过,我自己补过三回。
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些。
“那帕子是蘅儿进宫供奉那年绣的,先太后都夸过。如今她……嫁了人,怕是没心思再动针。”
“不妨事。”一个陌生的声音,应是将军府的长史,“夫人若不便,随意绣个小样也使得。”
随意。我的金线凤纹,在他那里是个“随意”的东西。
我拢了拢头发,掀开被子起身。
门推开时,廊下的两个人一齐回头。娘愣住,那长史已弯下腰去。
“夫人。”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幅帕子,”我说,“告诉卫将军,我另有用处。”
顿了顿。
“若他实在想要——改日我亲自教他绣。”
长史应是愣住了。我没有等他回话。
绣架还是老样子。
我伸出手,从抽屉底层摸出那卷金线。指尖触上去,线是凉的,一根根极韧。
上辈子这根线绣完那幅帕子,被他拿去送了人。后来我被断十指,血流在绣架的木纹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辈子,金线还是这根金线。
帕子,我不绣了。
第一日他没有来。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清晨,我正对着窗理线,廊下响起了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比寻常人重三分——那是马上行伍的人落下的习惯。
我没有回头。
他在门口停了停,大约是在打量这间屋子。嫁进将军府八年,他从未来过我的绣房。
“夫人好兴致。”
声音低而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将金线绕上竹绷,慢慢收紧。窗格子把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投在我手边的绣架上。
“将军来了。”我没有起身。
他又站了片刻,走前几步。八年后我仍记得他身上的气息,是熏过御赐的龙涎香,混着甲胄皮革的冷涩。
“帕子的事,”他道,“可绣好了?”
“帕子?”我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二十六岁的卫珩,还远没有后来权倾朝野的威严。眉眼间那股冷峭刚透出些雏形,下颌线已然刀裁般锋利。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移开,像是不习惯与人对视。
“本是你绣了带入将军府的,”他说,“既是嫁妆,总该归将军府所有。”
我笑了一下。
“将军要学刺绣,妾身便教刺绣。帕子的事——不急。”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带着审视,大约是觉出了几分违和。
上辈子的沈蘅,从不敢这样与他说话。
“你——”
“将军。”我将绣绷递向他,“先学持针。”
他接过竹绷,眉头微皱。
“夫人这是何意?”
“妾身只是想,”我垂下眼帘,把针穿进金线,“让将军也知道知道,什么叫下贱东西。”
他没有听懂。只是站在那里,宽大的手掌托着那个小小的绣绷,像托着一件不该由他沾手的物什。
日光从他肩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太后指婚那日,我也是这样隔着窗格看他。他站在殿外听宣,脊背挺直,盔甲被日头晒得发亮。
那时我想,这个人,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
上辈子这句话,我记了八年。
他死了我也没有忘记。
卫珩在绣架前坐下来了。
他坐姿仍是行伍那套,腰背笔挺,两膝微分,手搭在膝上。绣架太矮,他坐得太直,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我没有笑。
“将军这样端着针,手会抖。”我绕到他身后,俯身下去,握住他持针的手,“放松。”
他手臂僵了一瞬。
我没有理会,带着他的手指将针尖穿过绣绷。金线滑过绷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一针要垂直。斜了就走样。”
他沉默着,任我带着他的手动。
屋子很静,只有金线摩擦绷布的细碎声响。他的呼吸就在我耳侧,起初是平稳的,后来渐渐沉了下去。
“将军在想什么?”
“在想你。”他说。
我的手顿了一下。
“夫人变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陈述,不带什么情绪,“从前你不敢碰我。”
我不敢吗?
我仔细想了想。刚嫁进将军府那阵子,我确实不敢。他下朝归来,我连替他解披风都要犹豫再三,怕他不喜。
后来也就不必解了。他不来正院,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再后来,就是断指那日。
那日他倒是肯见我了。踩着我的绣架,俯身下来,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
“将军夫人,”他说,“要有将军夫人的体面。”
我那时想,体面是什么?是他养在外头三年的那个女人,还是他替我求来的那纸诰命?
我问他。他没有答。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把我从旧事里拉回来。
我将金线绕紧,答:“在想将军。”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我的眉眼,片刻,又移开了。
“不必如此。”他说。
我没有问不必如此什么。我只是把针递回他手里。
“将军自己试一针。”
他接过针。粗粝的指腹捏着那根细针,像握着什么易碎的活物。针尖对着绷面,他压下去。
力道太大,针身弯了。
金线从他指间滑脱,绷面皱起一道褶。
“太重了。”我道。
他皱起眉,把针换了个方向,再压。这回针是穿过去了,可线没跟上,只留下一个空空的针眼。
“手要稳,心要静。”我从他指间抽出针,重新穿线,“将军今日心不静。”
他没有否认。
日光渐渐偏西,他的影子从绣架这边移到了那边。他一直在尝试,针脚歪歪扭扭,不成样子。那幅白绢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红线——他手指不知何时被针尖刺破了,自己竟没发觉。
我盯着那几滴血渍看了许久。
上辈子,我的血也是这样滴在绣架上。那天我跪在绣架前,他断我第三根手指时,我疼得往前扑了一下,血溅在木架边角。后来我用帕子擦了,没擦干净,留下淡淡的印子。
那方黄花梨木架,跟了我祖父四十三年,跟了我八年。
最后葬身火海。
这辈子不会了。
“够了。”我按住他的手。
他停下来,抬眼望我。
“将军今日学得够久了。”我将绣绷从他面前抽走,“明日再来吧。”
他没有立时起身。静坐片刻,忽然道:“你从前不唤我将军。”
我正收针线的手停住。
那是个很久远的称谓了。新婚那几日,我唤过他夫君。他只应过一回,后来我再唤,他便不应了。我便也跟着旁人唤将军,唤了八年。
“那该唤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目光晦暗不明。片刻,他起身,没有答话。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过脸。
“帕子……”
“将军若实在想要那幅帕子,”我打断他,将金线卷放回屉中,“不如拿东西来换。”
他转过身。
“换什么?”
我没有抬头。
“将军的命。”
屋子里静了一息。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门边,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半晌,他道:“好。”
靴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绣架前,将金线一根根理好,缠上竹绷。
他说好。
他以为是玩笑罢。
第七日,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直接坐去绣架前,而是立在窗边,看着我理线。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翳里,像一尊未雕完的石像。
“将军今日不学针了?”我将金线从绷面上拆下,重新绷了一块素绢。
他没有答,只是问:“夫人这几日可想好了,要拿那幅帕子换什么?”
我偏过头看他。
他站在窗前,背着光,面容看不真切。但我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不急。”我将针穿好,“将军先学。”
他沉默着,走到绣架前坐下。这一回他坐得比前几日低些,大约是特意放矮了身子。手搭上绣架时,破皮的那处已经结了痂,硬硬的,贴着黄花梨木面。
我绕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腕。
“今日学走线。”
针尖刺入绷面,金线徐徐牵出。我带着他的手指,从这头走到那头。
“一针压一针,线要拉匀,不能紧,不能松。”
他低头看着,忽然道:“你绣九龙十二章那年,也是这样一针一针走出来的?”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九龙十二章,是二十岁那年的事。先太后万寿,我入宫供奉三月,绣成那幅帐幔。太后大喜,亲题“天工”二字,满京权贵争相求娶。
那时我以为,这便是女子一生最大的荣耀了。
后来嫁入将军府,再不动针。他说,将军夫人不该碰这些下贱东西。
“将军如何知道九龙十二章的事?”我将针从绷面拔出,又刺入。
“先太后提及过。”他顿了顿,“那年我随父帅入宫贺寿,在慈宁宫见过夫人。”
针尖刺破素绢,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金线从他指间穿过,落在素白的绢面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年我二十,他二十三。我在殿内绣帐幔,他在殿外候旨宣见。隔着十二扇紫檀屏风,我只见过他一道侧影。
原来他见过我。
“太后问夫人可曾婚配,”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夫人说,终身托与绣架,再不嫁人。”
我握着针,没有出声。
那是二十岁的话。十八岁的沈蘅,以为有一方绣架在手,便可以过一辈子。
后来先太后薨逝,父亲病故,将军府的媒人登门。
我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
“夫人为何改主意?”他问。
为何改主意。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眉骨下落了淡淡一道阴翳。二十六岁的卫珩,眉眼间还没有后来的戾气。他问这话时神情认真,像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垂下眼帘。
“大约是……以为将军值得。”
他沉默了。
金线还在我指尖穿梭,一针压一针,走得平稳。他没有再问。
这日他走时,天已擦黑。我送他到廊下,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那帕子,”他没有回头,“你若实在不舍,便不必拿出来。”
我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暮色四合,他肩上的金线蟒纹渐渐隐入暗处。
“将军,”我说,“明日还来么?”
他侧过脸,没有答,靴声渐渐远了。
第十四日。
他的针脚已经稳了许多。虽是歪歪扭扭,总算能看出是在绣什么东西——一枝兰,我教他的。
“将军学这个,为着什么呢?”我将他绣歪的线拆去,重新绷紧。
他看着我的手在绷面上走动,没有答。
“总不是为了那幅帕子。”我将针递给他,“将军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他接过针,垂着眼。针尖对着素绢,悬了许久,没有落下。
“夫人变了。”他说。
这话他前些日子说过。我等着他的下文。
“从前夫人不问我想要什么。”他终于将针刺入绷面,慢慢走线,“如今问了,我却不知如何答。”
我看着他指间那根金线。他的手法还很生疏,线走得时紧时松,兰花歪成了杂草。
“将军不妨想一想。”我将他的手轻轻按在绣架上,“想好了再告诉妾身。”
他没有挣开。
他的手很热,覆在冰凉的黄花梨木上,不多时便捂出一层薄薄的汗。我按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皮肉之下血脉的搏动,平稳,有力。
上辈子这双手,是怎样折断我十指的?
他握着针的那只手很稳,没有抖。他一根一根捏着我的指骨,像捏着那些绣花针一样稳。针是三棱的,刺进去,转一下,筋脉便断了。
第一根,他说,夫人不该碰这些。
第二根,他说,夫人该有夫人的体面。
第三根,第四根,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第五根时我疼晕过去。醒来时十指已废,缠着白布,他不在。
他没有来看过我。只在半月后遣人来问,那幅金线凤纹帕子收在哪里。
我慢慢松开他的手腕。
“今日便到这里。”我将针从他指间抽出,“将军明日再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落了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我方才按出来的。
“夫人方才,”他抬起眼看我,“在想什么?”
我没有答。
在想什么。
在想这辈子,绝不会再让那双手,碰我的针。
第十八日。
他开始能绣出些模样了。那枝兰歪歪扭扭,好歹有了茎叶的轮廓。金线在他指间走得慢,却是稳的。
“将军学得很快。”我将绷面从架上取下,对着光看。
他也凑过来看。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衣领间熏的龙涎香。他这几日来得勤,大约是下朝便直接过来,身上还带着御前的肃杀气。
“这不像兰。”他道。
“是不像。”我把绷面放回架上,“将军心里有事。”
他没有否认。
我重新绷了一块素绢。这回绷得比往日紧些,绷面平滑如镜,手指轻弹,铮铮有声。
“将军今日想学什么?”
他沉默片刻。
“休书。”他说,“我想学绣休书。”
我握着竹绷的手顿住。
日光从窗格漏进来,把素绢照得刺眼。金线还在我指间缠着,一圈,两圈,三圈。
他看着我,神情平静,像方才说的不过是“我想学绣兰草”之类的寻常话。
“将军要休我?”我问。
“不是。”他道,“只是问问,休书如何绣。”
我低下头,将金线一圈圈绕好。
“休书不是绣的,”我说,“是写的。”
“夫人能用金线绣。”
我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专注。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将军从哪里听来的?”
他没有答。
我慢慢把金线穿进针眼。针尖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休书是写给女子的,”我说,“将军不必学。”
“若有一日,”他顿了顿,“女子要休男子呢?”
针尖刺破了我的指腹。
血珠冒出来,圆圆的,红得发亮。我低头看着那滴血,看它沿着指节滚落,洇进绷面的素绢里。
上辈子我的血流在绣架上,怎么也擦不干净。这辈子又流了。
“那便用金线绣。”我把血珠拭去,将针递给他,“这样绣出来的休书,火烧不毁,水浸不烂。这辈子,下辈子,都作数。”
他没有接针。
他只是看着我的手指,看着那道刚凝住的细小红线。
“夫人从前,伤过手?”他问。
我怔了一下。
“习针线的,哪有不伤手。”我把手收回袖中。
他沉默着。片刻,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袖中拉出来。
日光底下,十指纤纤,骨节匀停,没有疤,没有茧。
他看了许久。
“夫人从前的手,”他说,“不是这样的。”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将军见过我从前的样子?”
他没有答。只是垂着眼,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竹帘轻轻碰着门框,一下,一下。
“见过。”他说。
那日他没有再学针,起身走了。
我坐在绣架前,看着窗格子里的日头一寸寸西斜。金线还穿在针上,针还扎在绷面上,素绢正中那滴血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他说见过。
见过什么呢?见过我还是绣娘时的十指?见过我被断指后满手的血痂?还是见过我咽气那日,身上那件补了三回的青灰旧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悔恨。
是别的什么。
第二十一日,他没有来。
第二十二日,也没有。
第二十三日夜里,落了一场雨。
我醒在寅时三刻,听着檐下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了。披衣起身,点上灯,坐在绣架前。
素绢还在绷面上,金线还穿在针里,那滴血凝成了暗褐色的点。我看了它许久,把针拔出来,把线拆掉,重新绷了一块新绢。
这回绷得比哪回都紧。
手指抚过绢面,铮铮响,像鼓面。
上辈子,我的休书是咽气前才写成的。没有纸,没有笔,我咬破指尖,在袖口里侧写了三行字。卫珩沈氏,恩断义绝,此别两宽。
那件旧袄随我入了棺。
他大约至今都不知道。
这辈子,休书不必写在那样的地方。
我用金线。
针尖刺入绢面。第一针,是“卫”字的第一笔。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第二十五日,他来了。
我仍坐在绣架前,金线还在指间。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许久。
“夫人那夜,”他忽然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问他如何知道我夜里未眠。将军府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在想休书。”我将针穿过绷面,“在想金线够不够用。”
他转过身。
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翳里。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痕,像几夜没睡好。
“休书,”他道,“写给谁的?”
我抬起头。
“将军不是猜到了?”
他看着我,没有答。
我将绷面从架上取下,对着光。素绢上只有一个“卫”字,走得极慢,一针一线都压得密实,金线在日光里流转生辉。
“写给我的。”他说。
不是问,是陈述。
我没有答,只把这一个字端详了许久。其实绣得还不够好,转折处略硬,起针收针也不够干净。到底很多年没正经绣过字了。
“夫人恨我。”他又说。
这回是问。
我把绷面放回架上,慢慢把金线绕好。
“将军,”我说,“把你的手给我。”
他伸出来。
这双手我看了二十多日。宽大,骨节粗粝,指腹有握刀剑磨出的厚茧。他学针时这双手总是很笨,捏不住细针,走线也歪歪扭扭。可它稳稳托着绣绷的时候,我从没见它抖过。
我握住他的手腕,翻转过来,让他掌心向上。
日光底下,掌纹交错纵横,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将军这里,”我的指尖点在他掌心正中,“有一道疤。”
他低头看着。
那疤很淡了,年月久远,几乎融进掌纹里。可仔细看,仍能看出是一道斜斜的旧伤。
“怎么来的?”我问。
他没有答。
我慢慢把他的手掌合拢,覆在自己手心里。
“是那年,先太后万寿,在慈宁宫。”我说,“将军随父帅入宫贺寿,不知怎么闯进了后殿。隔着屏风,绣架这边的人吓了一大跳,针扎进掌心,拔出来时血溅了三寸远。”
他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
“屏风那边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我道,“站了片刻,便悄悄退出去了。”
日光在屋子里慢慢游移。
他没有抽回手。
“夫人当时,”他说,“知道屏风那边是谁?”
“不知道。”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是后来……嫁入将军府,无意间看见将军掌心的疤,才想起来的。”
他沉默着。
“所以夫人嫁我,”他顿了顿,“是因为这道疤?”
我抬起头。
他的神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指收紧了,紧紧扣着我的掌心。
“不是。”我说。
日光从他肩头落下来,照在我和他的手上。
“我嫁将军,”我说,“是因为那年春日在慈宁宫,隔着十二扇紫檀屏风,那个人站了很久,没有出声。他不知道屏风这边有人,他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却又不舍得走的过客。”
我顿了顿。
“那一刻我在想,这个人,心里一定也有他放不下的东西。”
他看着我,眼尾慢慢泛红。
“可你嫁进来头一日,”他的声音很低,“便收起了绣架。”
我没有答。
“你说将军夫人不该碰这些,”他道,“是你自己说的。”
是的。是我自己说的。
新婚第二日,他来正院用早膳。我亲手做了羹汤,他尝了一口,说很好。我不知该接什么话,便没话找话,说将军府里可有用得着针线的地方,我从前是绣娘。
他的脸便沉下来。
“将军夫人,”他说,“不必再碰那些。”
我以为他是嫌弃。嫌弃我出身微贱,嫌弃绣娘是下九流的行当。我便把绣架收进了厢房,一收八年。
八年里,他从没有问过。
“我以为是你不喜。”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是你自己想忘掉。”他说。
日光移到了绣架上,照在那只绣了“卫”字的绷面上,金线折出细碎的光。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
第二十七日,他来得比往日早。
我仍在绣那个字。休书要绣很久,一笔一画急不来。这几日我已将“卫珩”二字绣完,开始绣“沈氏”。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走针。
“夫人累么?”
“还好。”
他沉默片刻。
“那日断夫人十指,”他说,“不是我。”
针尖刺穿绢面,金线牵过。
我没有抬头。
“我知道。”我说。
屋子里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竹帘轻轻碰着门框,一下,一下。
“那年你收绣架,”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是如愿了。”
如愿。
我慢慢把针拔出来,又刺入。金线从这头走到那头,牵出一道密实的横。
“如愿嫁入将军府,如愿做将军夫人。”他说,“我以为你不想再记起从前做绣娘的日子。所以我……”
他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从不来正院。”我道,“所以你从不问我。”
他沉默着。
“所以你断我十指那日,”我停下来,看着绷面上才绣了一半的“沈”字,“要亲自动手。”
他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是。”他说。
我没有回头。
“那个人,”我说,“她还在么?”
他静了一息。
“不在了。”他说,“那年断你手指之后,我便遣她出府了。”
我低下头,继续走针。
“将军不必解释。”我说,“休书已绣了一半,这些话——”
“不是解释。”他打断我,“只是想说给夫人知道。”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很轻。
“那年断你手指的人,不是我。”他说,“可顶着我的脸,用着我的身份,他是因我而生的。这些年我不来正院,不问你,不见你——我怕你看见我。”
他顿了顿。
“怕你看见我,便想起那日。”
金线从我指间滑落。
我没有回头。可他的手在我肩上,掌心的热度透过春衫,烙在皮肉上。
“那人是我母亲养在别院的,”他说,“备着替身之用。那年先太后病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母亲怕我在宫中出事,便早早备下了。”
他沉默片刻。
“我原不知道有这个人。那日我奉旨出京巡边,半月后回府,才知道他来过正院,才知道他对你……”
他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很静。窗格子里的日光慢慢移过绣架,照在我和他交叠的手上。
“我寻遍京中名医,”他说,“都说十指筋脉尽断,接不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低。
“那夜我宿在书房,听见你在正院喊疼。我不敢去看你。我怕你看见我这张脸。”
我慢慢转过头。
他站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暗处。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落在我肩上的那只手。
“后来你的手慢慢好了,”他说,“可再也握不了针了。你从来不问那日的事。我想,你大约是认了。”
他顿了顿。
“我也便认了。”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竹帘碰着门框,一下,一下。
“那帕子,”我说,“你替他来求的那幅金线凤纹帕子——”
“那是你绣给自己做嫁妆的。”他打断我,声音发涩,“你绣了三个月。绣完那日,你捧着它坐在窗边,从日升看到日落。”
他停顿了很久。
“那年你嫁进来,头一件事便是把帕子锁进箱底。你大约不知道,那日你收绣架,我站在廊下,隔着窗格,看了很久。”
日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
“我来求帕子,”他说,“是想……那原是你的东西。若是留在我这里,日后你若想要回去,总有个由头来见我。”
金线还缠在我指间,一圈,两圈,三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细韧的金线在日光里流转。上辈子到死都没能问出口的话,这辈子的第二十七日,他一句一句说尽了。
“你遣她出府那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她说了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答。
“她说,”良久,他道,“那日断夫人十指,是她的主意,不是奉命。”
他顿了顿。
“她说她看不惯你。看不惯你明明是绣娘出身,偏要做出将军夫人的样子。看不惯你收了绣架,却还留着那方帕子。”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说,断你手指那日,你从头到尾没有喊疼,没有求饶。你只是看着她——看着他——说,那帕子是绣给自己做嫁妆的,旁人若要,再绣便是。”
他停下来。
“她说,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窗格子里的日光暗下去了。竹帘还在碰着门框,一下,一下。
我把金线绕好,穿进针眼。
“那帕子,”我说,“还在。”
他没有动。
“还在我箱底。绣了三个月那幅。那年你遣人来问,我说绣不了了,收起来了。”
我顿了顿。
“其实不是收起来了。是舍不得给人。”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还落在我肩上,掌心的热度透过春衫,很烫。
“将军,”我说,“休书还要绣完。”
他看着我。
“夫人恨我么?”
我想了很久。
“恨过。”我说,“恨了八年。咽气那一刻还在恨。”
他沉默着。
“后来重生过来,睁开眼,看见绣架还在窗边立着,日光一格一格爬过我的手背,”我顿了顿,“忽然又想,若是那年慈宁宫,他隔着屏风没有走开,会怎样。”
日光从他肩头落下来。
“会怎样?”他问。
我没有答。
会怎样。大约是他从屏风后绕进来,看见绣架边的人扎破了手,说,姑娘当心。大约是我抬起头,隔着十二扇紫檀,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大约是我把帕子递给他,说,将军若不嫌弃,这方帕子权当赔礼。
大约是后来的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
那年他隔着屏风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他走得悄无声息,连靴声都不曾惊动殿内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那十二扇紫檀后面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着绣架边的人一针一针刺破手指、血溅三寸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他走之后,我在原地坐了很久。暮色四合,殿内掌了灯,宫人来催,我才把那幅未绣完的帕子收进笸箩。
后来先太后赐婚,我嫁入将军府。
新婚那夜他掀了盖头,我抬头看他。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他的脸。比那年隔着屏风的侧影瘦削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了,下颌线刀裁般锋利。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想问他,那年慈宁宫,可是将军?
我没有问出口。
后来也没有机会问了。
再后来,便是断指那日,血流满了绣架。
他踩着我祖父留下的黄花梨木,俯身下来,说将军夫人不该碰这些下贱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问了。
我活了两辈子,到这一世第二十七日的黄昏,才终于知道那年他没有走开之后,会怎样。
——他会把自己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他会说,是我。
——他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一针一针学着绣那枝歪歪扭扭的兰。
可那终究只是“会怎样”。
它不是真的。
“将军,”我把针从绷面上拔出来,“休书绣完那日,你便自由了。”
他看着我的手。
“夫人呢?”他问。
我没有答。
第三十一日。
休书绣了一半。金线将“卫珩沈氏”四个字密密匝匝压在素绢上,每一针都走得极稳。我从不在夜间绣它,只在白日动针。日光底下,金线流转,像那年我捧着帕子从日升看到日落。
他仍然每日来。
来了便坐在绣架边,看我走针,间或搭把手递线。他的话比从前多些,仍是寡言的性子,只是不再沉默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一回他问:“这休书,要绣多少字?”
“不多。”我将针穿过绢面,“夫家姓氏,娘家姓氏,结离之由,别后之愿。百来字。”
他默然片刻。
“结离之由,”他道,“夫人写什么?”
我停下针。
“性格不合。”我说。
他看着我的指尖,没有追问。
第三十七日。
休书绣到“恩断义绝”四个字。
他来得比平日晚些,进门时眉间带倦,大约是朝中有事。我照常理线,没有问他。
他在绣架边坐下,看着那半幅休书。金线将“恩”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转折处刀裁般锋利。
“这字,”他道,“绣得比我那帕子好。”
我没有抬头。
“将军的帕子呢?”
他沉默片刻。
“烧了。”
针尖顿了一下。
“那年遣她出府,一并烧的。”他说,“原本想留着,那夜对着火盆站了很久,还是投进去了。”
日光从他肩头落下来,照在“断”字的第一笔。
我低下头,继续走针。
“将军不该烧。”我说,“那是帕子,不是别的。”
他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说:“那帕子是你绣的。”
针尖穿过绢面,金线徐徐牵出。
“嫁妆。”他说,“你绣给自己做嫁妆的。那年你捧着它在窗边坐了一整日,我在廊下看了你一整日。”
他的声音很低。
“那样好的帕子,不该落到旁人手里。”
我把针拔出来。
日光移到了绣架边角,照在他落在我手背上的影子上。他没有碰我,只是影子覆着影子。
“将军那日,”我说,“为何不进来?”
他沉默良久。
“怕唐突了姑娘。”他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年隔着十二扇紫檀屏风,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往前一步是殿内,退后一步是廊下。他站了很久,靴尖动了动,又收回去。
他没有进来。
他不知道屏风这边的人握着针,针尖扎破了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绣绷上。
他不知道她在等他。
他不知道往后八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夜夜梦见他隔着屏风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死前最后一眼,是窗格间漏进来的日光,一格一格爬过她再也握不住针的手。
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将军,”我把针穿过绷面,“那帕子还在。”
他抬起头。
“在箱底压了八年,”我说,“拿出来时金线都黯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将军若还想要,绣完休书那日,妾身与将军换。”
他怔住。
“换什么?”
我没有答。
第四十五日。
休书绣到“此别两宽”四个字。
再有二十一字,便成了。
他这阵子来得越来越早,有时我晨起梳洗,他已立在廊下。不进来,只站着,看窗格里的日头一寸寸爬过绣架。
他不问休书何时绣完。
我也不说。
有一日他忽然道:“这绣架,是夫人祖父留下的?”
“是。”我将金线绕好,“用了四十三年。”
他伸出手,覆在黄花梨木上。日光底下,木纹如水,他的掌纹也如水。
“那年断指,”他说,“血溅在这架上。”
我低下头。
“是。”我说,“边角那一块,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的手停在那里。许久,他道:“后来呢?”
“后来那场火烧了将军府,”我把针穿进绢面,“绣架烧成了炭,什么也没留下。”
他沉默着。
“这辈子,”他说,“不会了。”
我没有答。
第四十九日。
休书只剩最后一针。
“宽”字的最后一笔,收针处要压得极密实,火烧不毁,水浸不烂。这辈子,下辈子,都作数。
他坐在绣架边,看着我的手指。
日光已西斜,从窗格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淡淡的阴翳。这几日他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底下总有青痕。
“将军没睡好。”我将金线穿过针眼。
他“嗯”了一声。
“在想休书的事?”
他沉默片刻。
“在想那年慈宁宫,”他说,“若我走进去了,会怎样。”
针尖顿了一下。
“会怎样?”我问。
他看着我。
“会问姑娘,手上的伤可要紧。”
他的声音很轻。
“会问姑娘,绣的是什么花样。”
“会问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日光慢慢移动,从他眉眼间移到下颌,移到衣襟。他的影子落在绣架上,与我的影子交叠。
“会想,”他说,“往后的许多年,日日都能见着姑娘。”
我把针穿过绢面。
“宽”字的最后一笔,还差三针。
“夫人,”他忽然道,“那年你捧着帕子从日升看到日落——你在想什么?”
我停下针。
那年,很久以前了。久到我以为已经忘了。
“在想,”我说,“这帕子是绣给自己做嫁妆的。”
我顿了顿。
“在想,若是嫁不了想嫁的人,便守着这方帕子过一辈子。”
他的手指收紧了,扣着绣架边沿。
“后来,”他说,“你嫁了我。”
我没有答。
后来我嫁了他。带着那方绣了三个月的帕子,带着祖父留下的绣架,带着满心欢喜与忐忑。
我想,虽不是那年隔着屏风见过的人,到底是圣旨赐婚、将军府迎娶的正妻。日后好好过日子,总会好的。
我把绣架收进厢房,把帕子锁进箱底。
我想,将军夫人该有将军夫人的体面。从前做绣娘的那些年,忘了也罢。
可他从不来正院。
他不来,我便等着。等一日,等一月,等一年。等他的生辰,等年节,等他偶尔路过时在廊下停留的那片刻。
他总是不进来。
他站在廊下,隔着窗格,看着这扇窗户。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我想出去问一问,可每次走到门边,他的靴声已经远了。
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他养了那个人在外面。府里没有人提,可人人皆知。将军每月逢五出府,去别院,去那个女人那里。
我没有问。
我想,大约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大约是将军夫人这个位子,他不愿我来坐。大约是他心里,早有旁人。
那我便不问了。
我收了绣架,锁了帕子,把从前的自己一并锁进箱底。
八年。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在想,”我对他说,“那年隔着屏风的人,为何不肯走进来。”
日光移到了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发白。
“若他走进来了,”我说,“往后的许多事,大约都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都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落在绣架上的手。
“可那年我站在屏风后面,”他说,“不是不想进来。”
他顿了顿。
“是不敢。”
我看着他。
“那年我随父帅入宫贺寿,原是奉命在殿外候旨。可我听见殿内有绣绷轻响,鬼使神差,便寻声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
“隔着十二扇屏风,我看见绣架边坐着一个人。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淡淡的影。她在绣一幅帕子,针走得极慢,一针一线,像在绣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停顿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头,往屏风这边看了一眼。我慌忙躲到柱子后面,心口跳得厉害。”
他说。
“那一刻我想,这大约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日光慢慢西沉。他的脸隐入暗处,只有声音,低低的,在暮色里飘着。
“我那时二十三岁,随父帅出征过三回,刀光剑影里趟过,从不晓得怕字怎么写。可那日我躲在柱子后面,心跳得擂鼓一样,半步也迈不出去。”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想,我算什么呢?一个武将之子,仗着祖荫在御前行走,连自己的前程都做不得主。殿内那个人是供奉先太后的绣娘,圣眷正隆,满京权贵争相求娶。我有什么脸面走到她面前,问她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再说下去。
暮色四合,屋子里暗下来。竹帘碰着门框,一下,一下。
我把针穿过绷面。
“宽”字的最后一针。
“后来先太后赐婚,”他说,“圣旨送到将军府那夜,我在书房坐到天明。”
他的声音很低。
“我想,这便是命了。那年屏风后面不敢走进去的人,如今要用八抬大轿迎她进门。”
他顿了顿。
“我想,往后的日子还长。我慢慢学,总能学会怎么走到她面前。”
可他终究没有学会。
他把新婚第二日她收绣架,误以为是她想与从前作别。他不敢问,不敢走近,不敢让她知道那年慈宁宫躲在柱子后面的人是他。
他怕她嫌弃。
怕她知道,她嫁的这个人,其实卑怯得很。
“那日她断你十指,”他说,“我在京郊大营,闻讯策马回城,三百里路,跑死了两匹马。”
他的声音发着抖。
“我闯进正院,她已经晕过去了。十指缠着白布,血渗了一层又一层,把白布洇成红的。我跪在榻边,握着她那只手,不敢用力。”
他停下来。
“我想,这便是报应。那年我隔着屏风不敢走近,如今她再也不会走到我面前了。”
最后一针,穿过绢面。
金线拉紧。
休书成了。
我放下针,把绷面从架上取下来。暮色里,金线流转生光,一百零七字,密密匝匝压在素绢上。夫家姓氏,娘家姓氏,结离之由,别后之愿。
结离之由:性格不合。
别后之愿:各生欢喜。
我把休书折好,放进他手心。
他没有动。
“夫人方才说,”他的声音很低,“绣完休书那日,与夫人换帕子。”
我从箱底取出那方帕子。
八年了。金线有些黯淡,白绢泛了浅浅的黄。可那凤纹还是旧日模样,尾羽舒展,顾盼生姿。
我把帕子放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着。
“那年我绣了三个月,”我说,“绣完那日,从日升看到日落。”
他没有说话。暮色里,他的侧影沉默地低着,看不见神情。
“我在想,”我说,“这帕子是绣给自己做嫁妆的。”
我顿了顿。
“绣完休书那日,我想把它换给一个人。”
他抬起头。
暮色深了,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得像那年隔着屏风的日影。
“换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从他掌心取回休书。
“换那年慈宁宫,”我说,“你没有走完的那几步。”
他怔住。
我把休书放回袖中。
“这休书,我不给了。”我说。
他没有动。
“夫人……”
“那年你隔着屏风不敢走进来,”我说,“往后也不必走了。”
我看着他。
“我自己过去。”
我绕过绣架,走到他面前。
三步。两步。一步。
十二扇紫檀屏风,隔了八年,隔了一世,隔了一百零七字休书。
我把手伸给他。
他低下头,看着我掌心那道旧疤。是那年扎破的,针尖刺进去三寸深,血溅出来染红了绣绷。
他握住我的手。
掌心覆着掌心,那道淡去的旧疤贴着那道淡去的旧疤。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廊下的竹帘还在轻轻碰着门框,一下,一下。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深浅浅的湿痕。
他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很稳,很烫。掌心的疤贴着我的疤,像隔了许多年终于接上的两截断线。
“那年慈宁宫,”他说,“我躲在柱子后面,听见殿内有人喊,姑娘,你手破了。”
他顿了顿。
“我想出去。可是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宫人进来了,拿药箱,替她包扎。我站在柱子后面,看着她的侧影,看她低头把伤处亮给宫人,看她的眉头因为疼轻轻蹙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
“那一刻我想,往后若有机会,必定不再让她伤着。”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将军食言了。”我说。
他没有辩驳。
“是,”他说,“食言了。”
雨声渐渐密了。檐下积了水,顺着瓦当一滴一滴坠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年断指之后,”他说,“我每日去正院,站在廊下,不敢进去。”
他停顿很久。
“有一回你醒了。隔着窗格,你往外看了一眼。我就站在廊下,离那扇窗户不过三步。你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
“那一眼,我知道你看见的不是我。”
雨声满院。
我没有说话。
“你看见的是那个人。”他说,“他顶着我的脸,穿着我的衣裳,用了我的身份。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他的存在。你只知道那日断你十指的人,是你嫁了八年的丈夫。”
他垂下眼。
“你不知道那年慈宁宫躲在柱子后面的人,不是我。”
雨丝从窗格飘进来,落在绣架上,落在休书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
“后来我遣她出府,”他说,“她在门外跪了一夜,求我留她性命。我没有见她。”
他顿了顿。
“那夜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想着要不要进来告诉你。”
“为何不来?”我问。
他沉默良久。
“怕你问,那人断你十指时,我在何处。”
雨声大了。
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你在何处?”我问。
他看着我,眼尾慢慢泛红。
“那日我奉旨出京巡边,”他说,“三百里加急文书送到大营时,已是第三日。”
他停顿了一下。
“我策马回城,跑死了两匹马。进城时是夜里,街上无人,马蹄踏过青石板,声音空旷得像敲丧钟。”
他的声音很低。
“我闯进正院,你已经晕过去了。十指缠着白布,血渗了一层又一层。”
他停下来。
“那夜我跪在你榻边,握着你的手,想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
“我想,若那年慈宁宫我没有躲在柱子后面,大大方方走到屏风那边去,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后来会怎样。”
“我想,若新婚那夜我没有在书房枯坐到天明,而是走进正院,告诉你那年慈宁宫躲在柱子后面的人是我,后来会怎样。”
“我想,若你收绣架那日我开口问你,为何要把喜欢的东西锁进箱底,后来会怎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了很多很多。可我不敢让你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怕你说,那年你躲在柱子后面,和那年你断我十指,对我而言有什么分别。”
雨声渐渐小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旧疤在掌心横着,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没有分别。”我说。
他沉默着。
“那年你躲在柱子后面,那年你断我十指,”我说,“对我而言,都是你。”
他的手指收紧了。
“可你——”
“可我知道,”我打断他,“不是你。”
窗外的雨停了。檐水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我重生过来,睁开眼,看见绣架还在窗边立着,”我说,“日光一格一格爬过我的手背。”
我顿了顿。
“那一刻我想,若那年慈宁宫,你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会怎样。”
我看着他。
“若那年新婚,你走进正院,会怎样。”
“若那年我收绣架,你问我为何,会怎样。”
“若那年断指的,不是你,会怎样。”
我把休书从袖中取出来。
“这辈子我想知道。”
我把休书放在他掌心。
“一百零七字,”我说,“每一针都是我自己走的。”
他看着休书。金线在暮色里流转,一百零七字密密匝匝,火烧不毁,水浸不烂。
“这休书,”他说,“夫人还收回去么?”
我看着他。
他把休书折好,放进自己袖中。
“那年慈宁宫我没有走完的那几步,”他说,“这辈子,我走完。”
他站起来,绕过绣架,走到窗边。
三步。两步。一步。
窗格子里的暮色已经暗下去了。他的影子投在我脚边,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我。
“姑娘,”他说,“手上的伤可要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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