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昀 整理:雨打芭蕉
我妈总说，能多陪我一天，就是赚一天。
我也一直以为，只要肿瘤不长大、不复发，我们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整整五年，我陪着她吃药、复查、治疗，眼看着大肿瘤缩成小点点，所有人都说我们熬出头了，可谁能想到，最后要了她半条命的，不是癌症，是吃了五年的药——肝肾彻底衰竭，医生把我拉到走廊尽头，一句话就让我当场瘫在地上。
“脏器已经不可逆损伤，救不回来了，准备后事吧。”
我靠在白墙上，顺着墙滑下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五年的坚持，五年的小心翼翼，五年的提心吊胆，最后换来这么一句话，我真的撑不住了，在人来人往的病房区，彻底崩溃。
我妈是2021年春天查出来的胰腺癌，那时候肿瘤已经3厘米多，医生说能手术就是万幸。我当时刚结婚没多久，工作稳定，小日子刚起步，一下子就被砸懵了。我抱着我妈哭，她反倒拍着我的背说：“没事，妈身体好，扛得住。”
从那天起，我辞了经常出差的工作，专心陪她抗癌。
手术、化疗、靶向药，一样没落下。她化疗吐得昏天黑地，一口饭吃不下，瘦得只剩80斤，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熬粥、炖蛋，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夜里她疼得睡不着，我就坐在床边陪她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几年，我手机从来不敢关机，闹钟定得比谁都多——提醒吃药、提醒复查、提醒抽血、提醒测血压。我比医生还清楚她的指标，CA199从两百多降到正常，肿瘤从3.2厘米缩到0.8厘米，每次拿到复查报告，我都要在医院楼梯间哭一场，不是难过，是终于松了口气。
医生都说，这是少见的好效果，让坚持长期用药，稳住别复发。
我牢牢记住这句话，每天盯着我妈吃药，早上、中午、晚上，一把靶向药、一把保肝药、一把护胃药，比吃饭还准时。她有时候嫌药苦，偷偷藏起来，我发现了还会跟她急：“妈，不吃药肿瘤又长出来怎么办！”
她每次都乖乖认错，把药咽下去，笑着说：“听我闺女的。”
这五年，她没出过远门，没好好逛过街，连喜欢的广场舞都停了，每天按时吃药、散步、复查。我以为只要这样坚持，就能一直平安下去。我甚至计划着，等她再稳定两年，带她去海边，去她一直想去的云南。
变化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她开始浑身没力气，以前能绕着小区走一圈，后来走几步就喘；脸色越来越黄，连指甲盖都发黄；腿和脚一天天肿起来，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胃口差得厉害，以前能吃一碗饭，后来几口就饱，还总说恶心、腹胀。
我只当是年纪大了，癌症病人体虚，给她买蛋白粉、阿胶、海参，顿顿煲汤，可一点用都没有。她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连话都懒得说。
我带她去复查肿瘤，结果依旧很好，没有增大，没有转移，指标稳稳的。我还傻乎乎地跟医生说：“就是有点虚，补补就好了。”
直到半个月前，她凌晨突然疼得打滚，吐出来的全是黄水，整个人意识模糊，我连夜打120送进急诊。
抽血、B超、CT，一套检查下来，医生拿着单子，脸色沉得吓人。
“长期大量服用抗肿瘤药物，肝肾严重损伤，现在已经全面衰竭，药物代谢不出去，脏器彻底扛不住了，没办法逆转了。”
我当时就愣了：“可是肿瘤缩小了啊，一直都很稳定啊！”
医生叹了口气：“癌症控制住了，但药是双刃剑，五年累积下来，肝肾早就被伤透了，现在再治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我像被雷劈中。
我恨我自己，恨我只盯着肿瘤大小，只盯着化验单上的数字，却从来没真正关心过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恨我每天逼着她吃药，怕复发、怕进展，却没想到把她的肝肾一点点拖垮；恨我拼了命想留住她，最后却用“治病”的方式，把她推向了绝路。
转到病房后，我看着她躺在床上，全身浮肿，皮肤黄得发亮，眼睛都睁不开，身上插着胃管、尿管、输液管，全靠止痛药和营养液撑着，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病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压抑了五年的委屈、恐惧、后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同病房的家属过来劝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掉。
五年啊，1800多个日夜，我陪着她闯过手术台，扛过八次化疗，熬过一次次复查的煎熬，我们赢了肿瘤，把病灶缩小到几乎看不见，可我却输了妈妈。
她偶尔清醒一点，感觉到我在哭，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想擦我的眼泪，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别哭……妈不疼……”
就这一句话，我直接崩溃到失声。
我多希望回到五年前，我不要什么肿瘤缩小，不要什么指标正常，我只要她健健康康，哪怕少陪我几年，也不要这样被药物折磨到肝肾衰竭，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现在我每天守在病房里，一步都不敢离开。
我曾经以为，战胜肿瘤就是胜利，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让妈妈舒服、安稳、少遭罪，才是真的赢。
而我，输得彻彻底底。
窗外的天很亮，可我的心里，一片漆黑。
我赢了肿瘤，却永远要失去我的妈妈了。
这间病房里的崩溃，是我这辈子，最痛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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