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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王木匠活到九十九岁,死前三天忽然放下刨子,开始在后院挖坑。

儿子以为他寻宝,孙子以为他修仙,只有树上的乌鸦看见——

他把一生做过的棺材,每块剩料都刻成婴儿模样,埋进土里。

入殓时,人们发现他手心攥着张泛黄药方,日期是新婚第二天。

而那个终生未育的女人,正在厨房为他煮最后一碗小米粥。

王连生九十九岁那年的春天,突然就不做木匠活了。

他把刨子挂在墙上,把墨斗收进匣子,把满院子的樟木松木杨木板子码得整整齐齐,像给它们办丧事。他儿子王有福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不敢问。他孙子王跃进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也不敢问。只有那棵老槐树上的乌鸦敢问,它哑哑地叫了两声,王连生抬头看了它一眼,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镐头去了后院。

王有福扒着窗户往外瞅,见他爹在一蓬枯蒿跟前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太阳从槐树杈里漏下来,打在他爹的白头发上,白得晃眼。然后他爹抡起镐头,刨下去。

土溅起来,落在鞋面上。他爹不掸。

王有福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对媳妇说:“坏了,老爷子怕是到时候了。”

媳妇往锅里下了把小米,头也不抬:“什么到时候?”

“人到时候,就得找事干。有的人满村子串门,有的人翻箱倒柜找早年丢的物件,有的人天天往祖坟上跑。我爹倒好,刨坑。”

媳妇把锅盖盖上,腾出手来抹灶台:“刨坑就刨坑呗,又不是没刨过。他这辈子刨的坑还少?哪口棺材不得刨坑埋?”

王有福想想也是,可心里还是悬着。

那坑刨了三天。

头一天刨到膝盖深,王连生从坑里爬上来,回屋抱了个包袱。包袱皮是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打开包袱,里头是些木块,巴掌大小,长短不一。他把木块摆在坑沿上,像摆供品。

第二天刨到腰深,他又抱出个包袱。这回是些刨花,卷成卷儿,压得扁扁的,搁在手里掂一掂,散成一堆亮汪汪的卷儿。他把刨花也摆在坑沿上,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樟木的香气。

第三天刨到齐胸深,他站在坑里,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头顶。王有福实在忍不住,蹩过去往坑里瞅。他爹正把那些木块一块一块摆进坑底,横平竖直,像码砖,又像摆棋盘。摆完木块摆刨花,一层木块一层刨花,码得整整齐齐。

王有福问:“爹,你这是干啥?”

王连生没抬头,把最后一块刨花抚平,说:“埋人。”

“埋谁?”

“没谁。”

王有福不敢再问。

他孙子王跃进胆大,趴在坑沿上往下探脑袋:“爷爷,这是埋宝贝吗?电视上说,古人都爱把宝贝埋地下。”

王连生从坑里爬上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他掸掸裤腿上的土,说:“是宝贝。”

“啥宝贝?”

王连生没答。他望着那坑,坑里那些木块刨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旧旧的黄,像一坑晒干了的皮肤。

王跃进等不着答案,自己往坑里瞅了半天,忽然说:“爷爷,这些木头块,咋看着像小人儿?”

王连生浑身一震。

他慢慢蹲下来,蹲得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弯下腰。他伸手从坑沿上捡起一块漏下的木块,托在掌心里,举到阳光底下。

那是一块樟木的下脚料,巴掌长,两指宽,一头厚一头薄。厚的那头被他用刻刀旋了三下,旋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像婴儿微微仰起的后脑勺。薄的那头斜斜收窄,什么都没刻,可他看着看着,就看出两条蜷起的小腿来。

他没刻眉眼,没刻手足,甚至没刻意把它刻成一个人。可它就是一个人。一个刚刚成型、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的人。

王连生把它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王有福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他想绕到前面看看,又不敢。他活到六十七了,从没见他爹哭过。

他爹这辈子做过多少口棺材,他数不清。

村东头的张奶奶,九十三岁走的,睡的是他爹做的柏木棺,厚实,沉,八个壮汉才抬得动。村西头的陈瘸子,五十六岁走的,睡的是薄皮杨木棺,他儿子付不起工钱,扛来半扇猪肉顶账。还有隔河刘庄的李老师,死在讲台上,他爹连夜赶出一口杉木棺,不要钱,只说李老师教过他识字。

每口棺材都有剩料。板子开出来,总有边边角角不够长、不够宽,做不了正经物件,扔了又可惜。他爹就把它们收在棚子里,堆着,攒着,谁也不让动。

王有福年轻时候问过:“爹,这些破烂留着干啥?”

他爹说:“有用。”

“有啥用?”

他爹没答。

王有福后来也就不问了。棚子里的剩料越堆越多,一捆一捆,码到房梁。他爹每隔一阵就钻进棚子,半天不出来。他偷偷扒过门缝,见他爹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把小刻刀,对着一块木头,旋一下,吹一口气,旋一下,吹一口气。

他以为他爹在练手艺,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傍晚,王跃进趴在坑沿上,说那些木头块像小人儿。

王连生把掌心里那块木头轻轻放回坑里,挨着别的木头块,排得整整齐齐。他站起身,腿打着颤,王有福要去扶,他摆摆手。

“有福,”他说,“你去把我那个蓝布包袱拿来。”

“哪个蓝布包袱?”

“柜子最底层,压着我那件棉袄的。”

王有福去了。他翻开他爹的樟木箱,扒开几件旧衣裳,在箱底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包袱。蓝布,白花,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捧着包袱回到后院,他爹已经坐在坑沿上了,两条腿耷拉着,一晃一晃,像个孩子。

王连生接过包袱,搁在膝头,慢慢解开。

里头是一张纸。

黄得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边角缺了一块,像被老鼠啃过。纸上写着几行字,毛笔,小楷,墨迹褪成了浅褐色。王有福凑近看,只认得几个字——“当归”“川芎”“益母草”。

药方。

他爹这辈子没抓过几回药。头疼脑热都是扛,扛不过去才让他去卫生院拿几片止痛片。这张药方是哪来的?

王连生把药方铺在掌心里,铺平,对着夕阳照了照。纸薄得透亮,背面的字迹隐隐约约洇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很久,久到王跃进蹲得腿麻,换了三次姿势。

然后他开口了。

“我二十一岁那年娶的你娘。”他说。

王有福愣了一下。他娘在厨房里熬小米粥,锅里的咕嘟声隔着两重院子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冒出来的。

“过门第二天,她给我煮了一碗面。”王连生说,“我吃完面,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张方子,说,你去抓药。”

他顿了顿。

“我问她,你哪儿不舒坦?她摇头。我问她,这是给谁抓的?她还是摇头。她就低着头,绞着手绢,一声不吭。”

他闭上眼睛。

“我就懂了。”

后院里很静。槐树上的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枝杈间空落落的。夕阳斜斜地铺过来,把坑里的木头块照成一片浅金色的涟漪。

王连生把药方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胸的衣兜里。

“我去镇上抓药,抓了三服。”他说,“她煎了,喝了。喝完,把药渣埋在窗根底下。第二个月,她又让我去抓。第三个月,还抓。”

“抓了多久?”王跃进问。

“三年。”王连生睁开眼,望着远处,望了很久。“三年,每个月三服。后来她不让抓了。她说,够啦。”

他没再说下去。

王有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里哽着个东西。他想起他娘这辈子没生养过。他想起他是从邻村过继来的,来时已经七岁,记事了。他想起他娘从不大声说话,从不对他发火,总是在厨房里忙碌,像一只安静的、不知疲倦的钟。

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没生自己的孩子。

他不敢问。

王连生从坑沿上站起来,腿颤颤巍巍的,王有福赶紧扶住。他推开儿子的手,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到坑边。

坑里的木头块静静地躺着。夕阳把它们照成一个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

“七十二年。”王连生说,“她喝了七十二年。”

他弯下腰,把坑边散落的几块刨花捡起来,轻轻放进去。

“我一辈子做棺材,送走了多少人,数不清了。”他说,“剩下的木料,我一块都没扔。我刻,刻完了就收着,攒着。”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刻给谁。”

他站在坑边,白发被晚风吹得一缕一缕地飘。

“后来我想,总归有人认得。”

那坑埋了三天,填了整整一个早晨。

王连生亲手往坑里填土,一锹一锹,填得很慢。土落在木头块上,声音闷闷的,像落在棉花上。填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药方,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王跃进蹲在旁边,看见爷爷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

然后王连生把手松开,把那张药方轻轻放进坑里。

它落在樟木刨花上,黄黄的,薄薄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王连生继续填土。填平了,用锹背拍实,拍得平整光滑,跟四周的地面一般高低。他站在那片新土上,站了很久。

“不立个碑吗?”王跃进问。

王连生摇头。

“那栽棵树?”王有福说,“我明儿去集上,买棵石榴苗。”

王连生还是摇头。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平平整整的土地。

“什么都别种。”他说,“就这么搁着。”

那天晚上,王连生喝了一碗小米粥。

他媳妇熬的粥,七十二年如一日,不稠不稀,金黄明亮。他坐在灶台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了,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去,在围裙上擦干,放进碗柜。

她八十九了,头发全白了,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她放碗的时候踮了踮脚,腰微微弯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老芦苇。

王连生看着她的背影。

“桂芳。”他喊。

她转过身来。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连生张了张嘴,半晌,说:“粥好喝。”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收拾灶台。

第二天早晨,王有福去喊他爹吃早饭,推开门,见他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两只手交叠在胸口,左手攥着右手。

他已经走了。

入殓的时候,王有福给他换寿衣,发现他右手掌心里攥着个东西。掰开一看,是那张药方。

明明亲眼看见他放进了坑里。

王有福愣在那里,半天没动。他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

“给他带上吧。”她说。

王有福把药方塞进他爹贴胸的衣兜,扣好纽扣,拍了拍。

他娘转身回了厨房。

锅里的小米粥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她把灶火调小,拿勺子慢慢搅着,搅了一圈,又一圈。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热气里眯起来,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王跃进蹲在后院里,对着那片平平整整的土地,发了一下午呆。

他十七岁,刚学会抽烟,偷偷点上一根,把烟雾吐向槐树枝杈间的天空。乌鸦还没回来,枝杈空落落的,像几笔没写完的字。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好多年前,爷爷还在做木匠活,刨花卷儿从他手底下一朵一朵往外冒,他蹲在旁边看。爷爷忽然停下来,捏着一块刚刚旋出形状的木头,举到亮处。

“人这一辈子,”爷爷说,“最重要的事,往往都是没做成的事。”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他把烟头掐灭,埋进土里。

远处厨房里,小米粥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