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院里的小狗狂吠声越来越急，夹杂着羊羔惊慌的咩咩声。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只见院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两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和老姑说着什么。天色有些暗了，冬日的傍晚来得特别早。
老姑手上还沾着土豆泥，她抬起胳膊擦了擦额角，我听不见她说的话，但能看见她说话时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解释什么。老姑父从羊圈那边走了过去，手里还提着半桶饲料，他站在老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个沉默的影子。
“咋回事？”我忍不住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门口。
老姑听见动静，回头冲我喊：“亲根儿，回去！炕上坐着，没事！”
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过的急迫。那两个男人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提高了嗓门：“王姐，不是我们不讲情面，这都拖了三个月了，我们也得过年啊！”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门框边。老姑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很努力，却掩不住眼角的愁纹：“知道，知道，年前一定结，你看我这不是正盘算着嘛……”
“盘算啥呀，”另一个瘦高个男人插话，“你家那群羊，卖上几只不就得了？那头大母羊，我上回来看过，少说能卖两千五。”
老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老姑父这时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那羊……怀羔了。”
“怀羔不正好吗？”络腮胡男人双手叉腰，“卖个怀孕的母羊，价钱更高！”
老姑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低了下来：“二位兄弟，再容我几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前，我一准把钱送到刘老板那儿。行不？”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瘦高个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今天腊月十七，还有六天。姐，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要是再……”
“要是我再拿不出钱，你们就把我那圈羊都赶走！”老姑斩钉截铁。
这话让两个男人愣了愣，也让老姑父猛地抬起了头。老姑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老姑却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又狠又急，老姑父便又低下了头，把话咽了回去。
“行，有姐这话我们就放心了。”络腮胡男人拍了拍摩托车座，“那我们腊月二十三再来。”
摩托车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小股尘土。老姑站在院门口，直到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村路拐弯处，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愣，随即又挂上平常那副爽朗表情：“看啥看，进屋进屋，饭都要凉了！”
02
我和老姑一前一后进了屋，老姑父在后面跟着，调皮的小狗在脚底来回蹦哒。
宽大的炕上，摆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山药鱼儿，一盆儿蘑菇肉汤就在旁边放着。这可是老家经常吃的饭，可口，抗饿，还热乎。
老姑还是那么敦实，快人快语的风格一点都没变。一边给我盛汤，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今年咋说？有对象了吗？几时结婚？不生个二胎？”
我一时语塞，老姑自顾自的摆弄着手里的饭碗“老姑忙的顾不上，给你吃点山药儿吧，在大城市吃不上哇！”，转身从柜子上给老姑父取了酒杯。老姑父每天喝点，说是可以解解乏。
我接过盛了汤的碗，忍不住问：“老姑，刚才那两人是……”
“要账的，”老姑说得轻描淡写，咬了一大口土豆，“没啥，欠了点饲料钱。”
“多少？”我问。
老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头喝糊糊的老姑父，最后叹了口气：“八千六。”
我心头一紧。八千六，对于这个靠养羊为生的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想起刚才那两个男人说的母羊——老姑家确实有一头特别壮的母羊，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黑毛，老姑叫它“黑额头”。这母羊每年能下两胎，每胎至少两只羔子，是羊群里最值钱的。
“真要把‘黑额头’卖了？”我问。
老姑父终于抬起头，声音闷闷的：“不能卖……怀着一个呢，开春就下羔。”
“你懂个啥！”老姑突然提高了嗓门，但随即又软下来，“不卖咋办？八千六呢，小年前就得还上。”
屋里一阵沉默。老猫从炕脚跳上来，蹭了蹭老姑的腿，老姑伸手摸了摸它，眼神却飘向窗外——羊圈的方向。
晚饭后，老姑父收拾碗筷，老姑则提着马灯去了羊圈。我跟了出去，想帮忙做点什么。
羊圈里暖和和的，二十多只羊挤在一起，小羊羔钻进母羊肚子下面吃奶，发出满足的咂嘴声。老姑提着灯，一个个羊栏看过去，最后停在“黑额头”的栏前。
“黑额头”是单独关着的，因为怀孕，老姑给了它特殊待遇——更厚的干草，单独的料槽。见老姑过来，它“咩”地叫了一声，慢悠悠站起来，用头蹭老姑的手。
“看这肚子，”老姑蹲下身，手轻轻抚过母羊鼓胀的侧腹，“少说三只羔子。”
马灯的光映着老姑的脸，我看见她眼神里的不舍。这头母羊她养了五年，五年来它生了十一次羔，没一次难产，羔子个个健壮。在养羊人眼里，这样的母羊是宝贝，是能传家的。
“老姑，”我轻声说，“要不我想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老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刚工作几年，能有几个钱？再说了，我王美凤啥时候要过小辈的钱？”
这话说得硬气，可我知道，老姑是拉不下这个脸。
提着灯往回走时，老姑突然说：“其实钱不是大问题，问题是时间。再有三天，腊月二十，镇上有个大集，要是能把那头肥猪卖了，再加上圈里那几只半大羔子，差不多就够了。”
“猪？”我这才想起来，下午进院时确实听见猪叫，在院子最角落的猪圈里。
“嗯，养了一年多了，本来想着过年杀了留肉，再卖一半。”老姑说着叹了口气，“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03
深夜，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
老姑和老姑父睡在隔壁屋，但我能隐约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或者说，是老姑一个人在说，老姑父偶尔应一声。
“明天你早点起，把猪喂饱点，看着精神。”
“嗯。”
“那几个半大羔子别跟群放了，单独关西边那个小圈，喂点好的。”
“嗯。”
“腊月二十那天，咱俩一块去集上，你牵着猪，我赶着羊……”
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就听不见了。我望着窗外，月亮已经爬得很高，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羊圈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咩叫。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了。
透过窗户看去，老姑父正在猪圈前忙活，老姑则蹲在羊圈旁挤奶。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赶紧穿上衣服出去帮忙。
“醒啦？”老姑抬头看我，手指冻得通红，“进屋吧，外头冷。”
“我帮你。”我接过她手里的奶桶。
老姑笑了笑，没再推辞。她挤奶的手艺很娴熟，手指一捏一挤，乳白色的羊奶就汩汩流进桶里。挤完一只羊，她会拍拍羊屁股，那羊便乖乖走开，换下一只过来。
“这奶啊，以前都是自己喝，现在不行了，”老姑一边挤一边说，“得送到村头老李家，他媳妇刚生了孩子，奶水不足，每天要一斤。”
“给钱吗？”我问。
“给啥钱，”老姑摇头，“乡里乡亲的，帮个忙。再说了，人家也
不白要，隔三差五送点菜过来。”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两个要账的人。老姑对乡亲这么大方，为什么饲料钱会拖欠三个月？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老姑低声说：“那家的饲料确实贵，但质量好。夏天那会儿，村里好几家的羊闹痢疾，就我家羊没事。我寻思着，贵点就贵点吧，羊少生病比啥都强。”
她顿了顿，又说：“本来秋天卖羊毛的钱够还了，可你弟国庆节结婚，我给他包了个大红包。那孩子在外打工不容易，娶的媳妇也是外地的，家里帮不上啥忙。我这当姑的，得表示表示。”
老姑把挤好奶的桶子提了出来，继续和我说道：“其实，随完礼家里还有点钱，要说还人家也是够的。谁成想，你老姑父在弄羊饲料的时候，把腰扭了，这不钱就不够了”
她说这些事的时候，风轻云淡。可她自己的难处呢？就一个人扛着。
04
这么多年，老姑虽然个头不高，却是家里的顶梁柱。大事小情，都要找老姑商量，快言快语的性格也就成了她的特色。想当初，媒人给老姑介绍了对象。
见面那天，媒人带着小伙子到家，老姑出来后扫了几眼小伙子，白白净净，高高大大，就是有点消瘦。没等媒人说几句话，老姑便问了小伙子一连串问题，搞得小伙子支支吾吾只蹦出了“嗯，是的”。
爷爷见状，脸上有点挂不住，拿起扫炕笤帚敲了老姑后背一下，粗声粗气地说道：“女孩子家家的，话那么多，去外屋和你娘赶紧弄饭菜吧”！
媒人爽朗一笑：“嗨，娃他大爷，别气。这女娃子，大大方方多好，以后过日子准没错。”说完扭头朝小伙子戳了戳:"你呀，害羞个啥，有啥就说啥，你看看人家，干脆大方，多好”。小伙子还是没有抬头，跨在炕沿上，又是一两个字：“嗯，是的”。
媒人也没辙，遇到这样性格的人，强来也不行：“哎，这孩子，害羞的很，话都不说。不过，人倒是实在”。爷爷倒也没说啥，只是看中人实在，踏踏实实的，以后过日子也放心。
在那个年代，只要人靠得住，肯吃苦，基本上就能娶媳妇。当年的小伙子，顺理成章地成了我老姑父。这么多年了，没见过老姑父红过脸，一直都是笑嘻嘻的样子，见面了说几句就把话说完了，然后不紧不慢地去干活了。
当年快人快语的老姑依然保持原有的风格，但是岁月的沧桑多了不少。里里外外全靠着老姑撑着，今年种啥，羊又跌了多少，家里的猪还要养吗，林林总总，老姑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我还小，跟着爸妈回老家过年。老姑家还没盖现在这砖房，住的是土坯房，但院里总是热热闹闹的——鸡、鸭、鹅、猪、羊，老姑像个将军，统领着她的“兵马”。
有一次下大雨，羊圈漏了，老姑硬是冒着雨爬上房顶补窟窿，老姑父在下面扶着梯子，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喊她下来，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补好窟窿下来时，老姑浑身湿透，却笑得爽朗：“这回看它还漏不漏！”
那年老姑大概四十出头，正是能干的时候。如今她已经快六十了，腰在阴雨天会疼，上炕时得用手撑着炕沿才能上来。可是这些年，她撑起这个家的劲头，一点没变。
05
腊月十九，卖猪卖羊的前一天，出事了。 下午我正在屋里帮老姑剥玉米，突然听见老姑父在院里喊：“嗨，你快来！”
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惊慌。老姑扔下玉米就往外跑，我也跟了出去。
猪圈前，老姑父指着圈里，手都在抖：“你看，你看这猪……”
圈里那头大白猪瘫在角落，呼吸急促，口边有白沫，肚子一鼓一鼓的。老姑跨进猪圈，蹲在猪旁边仔细查看。
“像是吃坏东西了，”她扒开猪嘴看了看，又摸了摸猪肚子，“今天喂啥了？”
“就跟平时一样啊，”老姑父急得说话都结巴了，“玉米面、麸子、还有……还有些菜叶子。”
老姑站起身，在猪圈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食槽边捡起几片叶子。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了：“这是啥？你从哪儿弄的？”
老姑父凑过去看，也愣住了：“这……这……我看西屋剩了点菜叶子，反正都要把猪卖了，索性就喂给猪了，谁成想……。”
老姑父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懊恼不已。老姑顿时火冒三丈，抄起盆子就要打老姑父，辛亏我拉住了，老姑父才避免了一场挨打。
那是一把菜叶子，放的时间久了，已经发霉了，猪吃了应该是中毒了。
“哎，你先给我等着啊！先救猪，”她咬着牙说，“好在问题不大，你去村卫生所，问问王大夫有没有解毒的药。亲根儿，你帮我去灶房，烧一锅绿豆汤。”
老姑父匆匆走了。我烧绿豆汤的时候，听见老姑在猪圈里跟猪说话：“你可别有事啊……撑住，听见没？撑住了，明天不用去集上挨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绿豆汤烧好后，老姑让我帮忙按住猪，她自己用漏斗往猪嘴里灌。猪挣扎得很厉害，但老姑很有经验，一边灌一边顺着猪的喉咙往下捋。
灌完绿豆汤，老姑坐在猪圈边的石头上，喘着粗气。她的棉袄上沾满了泥和猪食，头发也乱了，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老姑父带着药回来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王大夫给开了些解毒药粉，说如果明天早上猪能站起来，就还有救。
那一夜，老姑几乎没睡。她每隔两小时就去猪圈看一次，给猪灌药、灌绿豆汤。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猪圈里亮着马灯，老姑蹲在猪旁边，一只手按在猪肚子上，感受它的呼吸。
“老姑，您去睡会儿吧。”我说。
她摇摇头：“睡不着。这猪要是没了，八千六就真得靠‘黑额头’了。”
月光下，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但很快就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06
腊月二十，镇集日。
天还没亮，老姑就起来了。她先去猪圈看了一眼——猪还是瘫着，但呼吸平稳了些。
“有救，”老姑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准备去集上要卖的东西。
五只半大的羊羔被赶出来，拴成一串。老姑检查每只羊的绳子，系得结实又不会勒着。“黑额头”还在羊圈里，老姑给它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料，像是最后的补偿。
“走吧，”老姑对老姑父说，“咱俩去就行，亲根儿你在家看着，万一猪有啥情况，去喊王大夫。”
我想说我也去帮忙，但老姑的语气不容商量。她穿上那件最厚实的棉袄，戴上毛线帽，牵着羊串出了门。老姑父跟在她身后，依旧沉默，但脚步很稳。
他们走后，整个院子忽然安静得让人心慌。我在屋里待不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猪圈旁，守着那头生病的猪。
猪偶尔会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哼唧声。我学着老姑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很温暖，一起一伏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又顽强。
老姑是一个人回来的，老姑父留在集上看摊。她手里提着个布兜，沉甸甸的，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
“集上怎么样？”我问。
老姑摇摇头：“不行。五只羊羔，只卖出去两只。价格压得厉害，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叠钱，一张张数给我看：“两只羊，一共卖了一千九。加上我自己带的几百块，还不到两千五。”
离八千六还差得远。
“那怎么办？”我问。
老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在不行，就只能……”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只能卖“黑额头”了。
下午老姑父回来了，他手里提着空绳子，显然剩下的羊羔也没卖出去。他看见老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默默去羊圈干活了。
傍晚时分，奇迹发生了——那头中毒的猪，竟然晃晃悠悠站起来了！
虽然还有点腿软，但它能自己走到食槽边喝水了。老姑高兴得像个孩子，赶紧拌了一盆稀料喂它。猪吃得很香，显然在恢复。
“这猪命大，”老姑摸着猪耳朵，“可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一了，后天……哎。”
夜里，老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起来好几次，去院里看羊、看猪。最后一次回来时，她站在我睡的屋门口，轻声说：“亲根儿，你睡了吗？”
“没呢，老姑。”
她走进来，在炕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我想了想，”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明天，我寻思着去趟镇上找那个老板，跟他说说情，再宽限几天。”
我坐起来：“要是他不答应呢？”
“不答应……就不答应吧。”老姑低下头，“那我就卖‘黑额头’。可我不敢自己去卖，我舍不得。你去镇上，顺便问问收羊的，怀孕的母羊能卖多少钱。”
她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快人快语、干脆利落的老姑，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脆弱。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粗糙的手上都是茧子，还有冻裂的口子。“老姑，钱的事，我真的可以……”
“不行，”她打断我，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你的钱是你自己的，我不能要。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
这就是老姑。宁可卖心头肉，也不肯向小辈开口求助。
07
等我起来，院子里早已忙活起来了。
听见羊圈里传来老姑的吆喝声，我跑过去，看见老姑和老姑父都围在“黑额头”的栏边，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母羊侧躺着，肚子剧烈起伏。
“提前了，”老姑头也不回地说，“估计是这几天折腾，受了惊吓。”
她手上戴着手套，已经做好了接生准备。老姑父在一旁递热水、递毛巾，动作虽然慢，但有条不紊。
“我能帮忙吗？”我问。
“你站远点，别吓着它。”老姑说。
我在栏外蹲下，静静地看着。这是我第一次看羊生羔，心里紧张又好奇。
“黑额头”看起来很痛苦，它“咩咩”地叫着，眼睛看向老姑，像是在求助。老姑蹲在它身边，一手轻抚它的肚子，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第一只小羊羔的前蹄露出来了。老姑眼睛一亮：“看见了！头位，好兆头！”
她小心翼翼地帮着往外拉，动作轻柔又果断。很快，一只湿漉漉的小羊羔滑了出来，老姑赶紧用干布擦它口鼻里的黏液。小羊羔“咩”地叫了一声，声音很细，但充满生命力。
“是个公羔，”老姑高兴地说，把羔子放在母羊头边，“看看，你儿子。”
“黑额头”转过头，用舌头一下下舔着小羊羔，把它身上的胎膜舔干净。那画面温暖而又神圣。
还没等喘口气，老姑脸色又一紧：“还有！肚子里还有！”
果然，第二只很快也出来了。这次是只母羔，比第一只小一些，但同样健康。紧接着，第三只也顺利出生——又是一只公羔。
三只！三只健壮的羊羔！
老姑数了数，脸上笑开了花：“三只！太好了！这下好了！”
她把三只羔子都放在母羊身边，让它们吃上第一口奶。母羊虽然累，但还是努力侧着身子，让羔子们能找到奶头。
看着这一幕，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姑，那钱的事……”
“我昨晚躺在炕上，又想了一下，不找人家商量了，说好的不能变卦，”老姑打断我，她的注意力全在羊身上，“先帮我给‘黑额头’熬点小米粥，加点红糖，补补身子。”
我赶紧去灶房熬粥。熬好了端来时，老姑正在给第三只小羊羔擦身体。她接过粥，一勺一勺喂给母羊喝。“黑额头”喝得很香，喝完了还舔舔老姑的手。
老姑点点头，没说话。她蹲下身，继续照顾母羊和新生的小羊羔。夕阳从羊圈的小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羊身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08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一天。
院子里热闹非凡。三只小羊羔已经能踉踉跄跄走路了，像三个毛茸茸的雪球，在院子里滚来滚去。大猪已经完全康复，食量大增，老姑说照这样下去，过年时能长到三百斤。
下午，村里来了几个老姑的老姐妹，都是听说“黑额头”生了三胞胎，特意来看的。大家围在羊圈边，啧啧称赞。
“你这养羊的手艺真是绝了！”
“这三只羔子，开春少说能卖五千！”
“还是‘黑额头’争气，一下生仨！”
老姑笑得合不拢嘴，给大家端茶倒水。趁着热闹，我悄悄问她：“老姑，现在不用着急卖羊卖猪了，您打算怎么凑那八千六？”
老姑神秘地笑笑：“你猜？”
我摇摇头。
她领我进了屋，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张银行卡。她翻开其中一个存折，指给我看：“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本来想着等我和你老姑父干不动了，养老用的。”
我一看余额，三万六。
“您有钱？！”我惊讶。
“有是有，可这是养老钱，不能轻易动。”老姑说，“但这次我想明白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拿出来还账，等开了春，羊毛、羊绒、羊羔，都能卖钱，再慢慢攒。”
她合上存折，继续说：“而且啊，我算过了，‘黑额头’这次生了三只，加上之前那五只半大羔子里的三只没卖出去的，我一共有六只能卖的羊。估摸着能卖七千左右。剩下的，从养老钱里补一点，就够了。”
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精明能干的神色。
“那您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您有钱？”我问。
老姑笑了：“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钱，就像舍不得卖‘黑额头’一样。可这次的事让我想通了，该花就得花，该用就得用。人活一辈子，不能光攒钱，也得会花钱。”
这话从老姑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些意外。但细想想，又觉得在理。她这一辈子，该省的时候省，该花的时候从没吝啬过——表弟结婚，她包大红包；乡亲需要，她送羊奶不收钱；种地买饲料，她选最好的……
她不是不会花钱，她是知道怎么花钱花在刀刃上。
09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两个要账的男人果然又来了。这次老姑没让他们进院，直接在院门口，把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
“八千六，数数。”她说。
络腮胡男人愣了愣，接过信封说了一遍，然后和瘦高个对视一眼，表情尴尬：“姐，这……我们那天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没啥，”老姑摆摆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后我还买你家饲料，但价钱可得给我算公道点。”
“一定，一定！”两人连连点头，骑着摩托车走了。
看着摩托车远去，老姑站在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回到院里，老姑父正在扫院子。看见老姑进来，他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
“笑啥笑，”老姑嗔怪道，“赶紧扫，扫完了帮我贴窗花，明天就过年了。”
“嗯。”老姑父应了一声，扫得更起劲了。
下午，我和老姑一起贴窗花、挂灯笼。红彤彤的窗花贴在玻璃上，一下子就有了年味。老姑站在凳子上挂灯笼，我在下面扶着凳子。
“小心点，老姑。”
“没事，你老姑我硬朗着呢！”她说。
挂好灯笼，老姑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满意地点点头。这时，羊圈那边传来小羊羔的叫声，老姑走过去看。
三只小羊羔正挤在“黑额头”身边吃奶，母羊温柔地舔着它们。老姑趴在栏杆上看着，看了很久。
“开春，这三只羔子卖的钱，我打算把东边那间屋子翻修一下，”她忽然说，“你表弟说夏天要带媳妇孩子回来住几天，得给他们准备个好点的屋。”
“呦呵，这好事接二连三啊”，我笑。
夕阳西下时，我和老姑坐在炕上剥花生。老猫蜷在我们脚边，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屋里炉火烧得旺，暖暖的。
“亲根儿，”老姑忽然说，“等过完年，你回去上班，我也该忙起来了。开春要耕地，要播种，羊要剪毛，事多着呢。”
“老姑，别太累着。”
“累啥，习惯了。”老姑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碗里，“人啊，活着就得干，干着活着。停下来，就没意思了。”
这话朴实，却道出了老姑一辈子的人生哲学。她就像田里的老黄牛，一辈子低头劳作，撑起一个家，撑起一片天。她快人快语，她精打细算，她善良坚韧，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窗外，夜幕渐渐降临。村里零星响起了鞭炮声——有小年夜的，也有提前庆祝过年的。
老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出去看看灯笼亮不亮。”
我们走到院里，老姑父已经打开了灯笼的开关。红灯笼亮了起来，暖暖的光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羊圈，照亮了猪圈，照亮了这个朴实而坚韧的家。
灯光下，老姑的脸显得格外柔和。她抬头看着灯笼，眼里有光。
那一刻我知道，无论未来还有多少困难，这个家，有老姑在，就一定能撑下去。
就像这盏灯笼，无论夜多黑，它总会亮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