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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博士又有什么用?同学的小孩,哈弗博士毕业,大学老师。

这话我爸念叨了二十年,每次家庭聚会必提,像念紧箍咒。

我不争气,本科毕业就回县城考了公务员。

结婚时,我爸喝多了,拍着我肩膀叹气:“你张叔的儿子,人家哈佛,你……算了,平安就好。”

我没吭声。但那个“哈佛博士”四个字,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直到上个月,父亲心梗住院。

ICU门口,我守了三天三夜。

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陪护的是她女儿,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眼睛永远是肿的。

我们偶尔交换眼神,算是共过患难的交情。

第五天,父亲转普通病房。

老太太的女儿突然问我:“你在哪个单位?”

我报了单位名字。

她眼睛亮了一下:“我哥也在你们县待过,后来调省里了。”

“叫什么?”

“张**。”

我愣住。那是我们系统二十年前的神话,恢复高考后全县第一个清华本科,后来公派哈佛,回国直接进省厅,现在是某211大学最年轻的博导

“你就是张叔的女儿?”

她点头,疲惫地笑:“我爸经常夸你爸,说老李命好,儿子天天在身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房安静了很久。

“其实我哥……”她忽然开口,又顿住。

我没追问。但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

凌晨三点,她突然说:“我哥去年离婚了。嫂子带着孩子回了上海。”

我侧过身。

“结婚十年,相处加起来不到两年。他在哈佛那七年,嫂子一个人带娃、伺候公婆。回国后,他三天两头出差、开会、写本子。去年老爷子住院,他正在国外学术访问,回不来。是我签的手术同意书。”

她没哭,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嫂子说,这个家对他而言就是个宾馆。离了也好,他自由了。”

我喉咙发紧。

“他现在每年给我爸妈打二十万,但过年不回来。我爸说,儿子出息了,忙,正常。”

她顿了顿,终于有了一丝哽咽:“可我爸心梗那天晚上,喊的是他的名字。”

我望向病床上的父亲。他刚睡着,脸色蜡黄,嘴微微张着。二十年来,我从没认真看过他睡着的脸。

第二天,张叔来探病。两个老人握着手,一个说“你养了个好儿子”,一个说“你才是有福气”。

我爸难得没有接话。

张叔走后,他沉默很久,突然开口:“你张叔,去年做手术,儿子没回来。”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削苹果。

“其实……博士不博士的,”他顿了顿,像是很艰难才说出后半句,“人老了,要的不是面子。”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出院后,我把父亲接来同住。

周末带他去公园散步,他话还是不多,但再也没提过张叔的儿子。

上周,我在单位门口碰见张叔的女儿。

她来办调动手续,准备去上海帮嫂子带孩子。

“我哥最近状态不太好,”

她轻声说,“他想把爸妈接过去,但老爷子不想离开老家。”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二十万打回来,人回不来。

“其实我特别羡慕你,”

她忽然笑了,“你爸住院,你能请到假。我哥连请一周假都找不到人顶课。”

我也笑了,但笑不出来。

傍晚回家,父亲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夕阳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指着张叔家的楼房说:“你看人家儿子。”

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

晚饭时,他忽然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平安就好。”

我低头扒饭,没让他看见眼眶红。

《围炉夜话》有言:“家纵贫寒,也须留读书种子;人虽富贵,不可忘稼穑艰辛。”

后来我才明白,后一句才是关键。

读书是为了走出大山,但别忘了山里还有人等你回家。

哈佛的学位能照亮世界,照不进ICU走廊的凌晨三点。

有些学位,是镀金的勋章;有些陪伴,是贴肉的棉袄。

功名如镜,照见荣光也照见孤影。

饭碗在手,暖了肠胃也暖了心肠。

父亲一辈子没说出什么大道理。

但这顿晚饭,他教会了我什么叫“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