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陈建国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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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体检发现PSA值3.2那年,我55岁。报告单上那个小小的向上箭头,在泌尿外科医生眼里却很重要。“超出正常范围了,虽然只高一点,但建议做个穿刺活检看看。”

我上网查了资料,PSA是前列腺特异性抗原,高了可能和前列腺癌有关。但很多科普文章也说,前列腺炎、增生甚至骑自行车都可能让它升高。我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小便也正常,心想可能就是年纪大了有点增生吧。

老婆催得紧:“查都查了,就查清楚。”2021年4月,我躺上了穿刺台。局麻,经直肠穿刺,取了12针。过程比想象中难受,但还能忍受。医生把样本送去病理科,说要等一周。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直到接到医院电话:“陈先生,您的结果出来了,需要来医院一趟。”电话里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人心慌。

病理报告上写着:前列腺腺癌,格里森评分3+3=6分。医生指着报告解释:“属于低危组,肿瘤侵袭性不高。可以考虑手术,也可以考虑主动监测。”

“主动监测是什么意思?”

“就是暂时不处理,定期复查PSA和做核磁共振,如果病情有进展再治疗。”医生翻着我的病历,“你的情况很早期,两种选择都可以。手术能根治,但有尿失禁、勃起功能障碍的风险;监测避免了手术风险,但需要承担肿瘤可能进展的心理压力。”

我和家人商量了三天。儿子是学工程的,习惯解决问题要彻底:“爸,能做手术根除还是做吧,留着总是个心病。”老婆犹豫不决,既怕手术伤身体,又怕不治会耽误。

最终我选了手术。主治医生说:“微创腹腔镜手术,恢复快。按照术前评估,你这个情况预后很好。”

手术安排在2021年6月。术前谈话时,医生再次确认了我的病情:“临床分期T1c,格里森6分,属于非常早期的低危前列腺癌。”我签了字,心里甚至有点庆幸——发现得早,切掉就好了。

手术很顺利。术后第三天拔了导尿管,我开始练习提肛锻炼,预防尿失禁。病理报告要等一周,我出院时主治医生笑着说:“好好恢复,等大病理出来,如果确认是低危,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那一周我心情轻松,甚至开始规划康复后和老同事去钓鱼。

第七天,回医院拆线顺便看大病理结果。我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盘算着中午去吃哪家馆子。叫到我的号,我走进诊室,看见主治医生和副主任都在。

“老陈,坐。”主治医生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些,“大病理出来了,和穿刺结果有些出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副主任把病理报告推到我面前。密密麻麻的术语里,我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格里森评分4+3=7分,病理分期pT3a,切缘阴性。

“穿刺只取到一部分肿瘤组织,大病理看了整个前列腺,发现有些区域的癌细胞侵袭性更强,评分从6分变成了7分。”主治医生用笔指着报告,“而且肿瘤已经穿透了前列腺包膜,属于pT3a期。不过好消息是切缘干净,肿瘤完整切除了。”

我愣了几秒:“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比术前评估的要严重一些。”副主任接过话,“按照国内外指南,你这个情况术后需要考虑辅助治疗,比如放疗,或者内分泌治疗,以降低复发风险。”

“复发风险……有多高?”

“pT3a期,格里森7分,术后五年生化复发率大概在30%-40%。”主治医生说得坦诚,“但这是统计数字,个体差异很大。也有人术后什么都不做,长期不复发。”

那天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手机里还存着术前搜索的网页,上面写着“格里森6分前列腺癌治愈率超过95%”。现在那些数字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跑了三家三甲医院,挂了五个专家的号。得到的建议大同小异:多数专家建议做辅助放疗,有专家建议放疗联合短期内分泌治疗,也有专家说可以密切监测,等PSA升高了再处理也不迟。

每个选择背后都是不同的风险:放疗可能损伤直肠、膀胱,引起长期便血、尿频;内分泌治疗会有潮热、乏力、骨质丢失;监测则要承担更高的复发风险。

我和老婆坐在客厅里,把各个方案的利弊写在纸上。写满了三张A4纸,越写越乱。最后老婆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先监测吧?你刚做完手术,身体需要恢复。如果真要放疗,过几个月做也一样。”

决定监测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出现医生的话:“30%-40%的复发率。”这意味着,我有三分之一到四成的概率会复发。这个概率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术后第一次复查是三个月后。抽血查PSA,结果要等半天。那半天我坐立不安,在医院的院子里转了十几圈。拿到报告单时,手有点抖:PSA<0.008 ng/ml。这是检测不到的水平。

“很好。”主治医生看着报告,“手术很彻底。继续保持监测。”

我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下心。我知道,前列腺癌复发首先表现为PSA升高。只要PSA稳得住,就说明暂时安全。

从此我开始了每三个月一次的“考试”。每次抽血前一周就开始焦虑,拿到报告单的瞬间心跳加速。好在连续四次复查,PSA都维持在测不到的水平。

2022年9月,术后15个月,我挂了国内一位知名专家的号。他仔细看了我所有的资料,问了句:“你现在排尿怎么样?性功能恢复如何?”

“排尿基本正常,偶尔咳嗽会漏几滴。性功能……恢复了一部分。”

专家点点头:“如果做放疗,可能会影响这些功能的进一步恢复。你现在PSA测不到,说明手术很成功。我个人建议,既然选择了主动监测,就坚持下去。很多pT3a的病人,单纯手术后也能长期不复发。”

这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不是因为他保证了什么,而是他让我知道,我的选择在医学上是合理的。

如今,术后快两年了。我依然每三个月查一次PSA,结果始终在测不到的范围。提肛锻炼成了每天的习惯,尿控越来越好。我开始重新钓鱼,上个月还钓到一条三斤的鲤鱼。

有时候深夜醒来,还是会想起那个“30%-40%”的概率。但更多的时候,我在想:医学上的统计数字,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只有0%和100%。而我这两年的PSA数值告诉我,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在那60%-70%的不复发的人群里。

我不敢说今后会怎样。前列腺癌是个慢性病,可能伴随余生。但我也渐渐明白,与其为未来的可能性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把每一天过好。

上周复查时,主治医生看着最新的报告,笑着说:“老陈,你创造了自己的临床数据。”我也笑了。

这张PSA报告单,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它沉默地记录着:术后900天,无治疗,PSA依然测不到。

路还长,但至少眼下,我走得还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