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四岁,老伴走了快十年。
一个人过久了,日子就像村口那口老井,安安静静,却也凉冰冰。白天在地里忙活,一身汗一身土,倒也不觉得孤单;可一到晚上,屋里黑灯瞎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锅冷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村里有人劝我再找一个,我总摆摆手。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情啊爱啊,不过是想找个人,一起做做饭,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不至于老了没人管。
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她。
她也是苦命人,丈夫早年没了,一个人撑着家,里外一把好手,村里人都叫她一声“嫂子”。人干净利落,心地实在,不搬弄是非,也不贪图小便宜。
见面那天,我俩都直来直去。
我先说:“我这个年纪,不想折腾,就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很认真地对我说:
“我可以跟你过,但我只做饭,不谈情。你别对我有啥想法,我也不对你有啥指望,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一听,正合我意。
我也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就是想有个家的样子,有人暖床,有人做饭,有人说句贴心话。我当即点头:“行,都听你的,就搭伙,不添乱。”
就这么着,她搬了过来,我们算是正式搭伙了。
一开始,真像她说的那样,只做饭,不谈情。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烧火做饭,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下地,她送饭;我回家,饭菜已经端上桌,热热乎乎。衣服她洗,被子她叠,家里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她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
吃饭各吃各的,睡觉各睡各的,说话客客气气,从不越界。
我偶尔关心她一句:“天冷了,多穿点。”
她也只是淡淡应一声:“知道了,你也是。”
不多说一个字,不流露一点多余的情绪。
我心里明白,她是被日子伤怕了。
一个寡妇,在村里熬这么多年,不容易,不敢轻易动心,不敢再依靠谁,怕再受伤害,怕被人说闲话。我也尊重她,不逼她,不勉强,安安稳稳过好每一天就行。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就会一直这样,像邻居,像伙伴,像两个互相照应的老人,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
可人心,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感情,也在一饭一菜、一朝一夕里,悄悄发了芽。
我身体不算太好,偶尔腰酸背痛,她嘴上不说,却会默默找来偏方,晚上给我热敷;我下地晚归,她总会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自己舍不得先吃,非要等我回来;我感冒发烧,她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端水送药,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知道,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不说情,不说爱,可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行动里。
真正让我心里一暖的,是那一次我摔了腿,躺在床上不能动。
那段日子,她忙里忙外,既要照顾我,又要顾着家里地里,人瘦了一圈,却从没一句怨言。
喂我吃饭,帮我擦身,夜里起来好几回看我,怕我翻身疼,怕我渴了饿了。
那天晚上,我醒过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了,脸上全是疲惫。
我轻轻给她披件衣服,她一下子醒了,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眼神里,不再是客气,不再是距离,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牵挂。
我轻声说:“辛苦你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却还是嘴硬:“搭伙过日子,不都这样。”
可我看得明明白白,她动心了。
比我先动的心。
从那以后,一切都悄悄变了。
她不再和我分那么清楚,吃饭会往我碗里夹菜,睡觉会把被子给我掖好,说话也不再冷冰冰,偶尔还会跟我唠唠家常,说说年轻时候的事。
以前是我主动关心她,现在,换成她处处惦记我。
我出门,她会叮嘱我早点回来;我抽烟,她会小声劝我少抽点;我和别人聊天,她会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等我,眼神里全是依赖。
村里人都看出来了,笑着说:“你们俩哪是搭伙,明明是过日子。”
她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脸一红,低下头偷偷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小女儿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憋了半天,对她说:“以前你说,只做饭不谈情。”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那是以前……现在,我不想只跟你做饭了。”
我一下子,鼻子就酸了。
半辈子的孤单,半辈子的冷清,在这一刻,全都暖了过来。
我们这个年纪,早已过了耳听爱情的时光。
没有鲜花,没有浪漫,没有甜言蜜语。
动心,就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
过日子,就是有人为你烧热一锅饭,守着一盏灯,等你回家。
她当初说,只做饭不谈情。
可最后,先动心的,是她;
最先把真心掏出来的,也是她。
现在,我们再也不说什么搭伙不搭伙。
在别人眼里是伴,在我们心里,是家人,是依靠,是老了老了,还能抓住的一点温暖。
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不怕穷,不怕苦,就怕老来无人问。
能在五十四岁这年,遇到一个嘴硬心软、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给我做饭,我给她依靠;
她动了真心,我守她余生。
不谈轰轰烈烈,只守细水长流。
往后的日子,有人问我粥可温,有人与我立黄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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