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罗女士 文/舒云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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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走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特别冷。

我才九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呆呆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人们忙来忙去。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这一散,我就没家了。

爹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可对我是真疼。一场急病,人说没就没了,连句交代都没留下。本来家里就穷,顶梁柱一倒,日子彻底没了指望。

娘哭得死去活来,我只知道,以后再也没人把我举在肩上,再也没人给我买糖吃了。没过几天,家里的亲戚就凑到一起,说是要商量我以后怎么办。

我有亲大伯,亲二伯,还有一个亲姑姑,都是爹最亲的人。可那天坐在屋里,你推我,我推你,没有一个人愿意松口,说要收留我。

大伯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皱着眉说:“我家三个儿子都还小,地里活儿都忙不完,实在养不起外人。”

二伯在一旁跟着搭腔:“我媳妇身体一直不好,自己都顾不过来,再添张嘴,日子真没法过。”

姑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帕,半天挤出一句:“我已经嫁出去了,娘家的事我说不上话,婆家那边也不宽裕,我也是有心无力。”我就站在门外,把这些话一句句听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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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心寒,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是他们的亲侄女,可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连一句暖心的话都不肯说。

商量到最后,一屋子人都沉默了,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管我。我站在门口,心里怕得要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没人要的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表舅来了。表舅是爹的远房表弟,不算亲叔伯,可从小跟爹一起长大,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一样。他一进门,看了看屋里的气氛,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轻轻擦了擦我的眼泪。“孩子,别怕,跟舅回家,舅养你。”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表舅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和舅妈已经有三个孩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再多养我一个,负担更重。可表舅一点犹豫都没有,他说,我爹当年帮过他,现在我没爹了,他不能不管。

舅妈当时也在,一句话都没多说,默默回屋给我收拾出一间小屋,铺好床,铺好被子。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带我回家,表舅还跟那些说风凉话的亲戚吵了一架。

有人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没必要管这么多。有人笑他傻,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捡个孩子回来。表舅只回了一句:“这孩子没爹了,我不管他,谁管他。”

那天,我跟着表舅回了家。房子不大,有些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舅妈端来一碗热饭,还特意给我卧了个鸡蛋。那是爹走之后,我吃的第一顿踏实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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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舅妈就在旁边坐着,轻轻拍着我的背,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从那天起,我在表舅家住下了,一住,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苦是真苦,暖也是真暖。表舅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工地干活,天黑透了才回家。衣服上永远沾着水泥和灰尘,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

舅妈在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种地、喂猪、做饭、洗衣,照顾五个孩子。天没亮就去挑水,白天在地里晒着,晚上还要在灯下缝缝补补,常常忙到半夜。

他们自己的三个孩子,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从来没亏待过我。白面馒头紧着我吃,新衣服先给我做,学费哪怕借钱,表舅也会第一时间给我交上。

我从小就懂事,知道这个家不容易。放学回家,书包一放就赶紧干活,喂猪、扫地、挑水、割草,能做的我都抢着做。舅妈总让我去玩,我不敢,我只有多干活,心里才好受一点。

上小学五年级那次期中考试,我数学考砸了,只考了五十八分。我攥着卷子,在放学路上磨磨蹭蹭,天都黑了才敢往家挪。我怕表舅失望,怕他觉得我不争气,对不起他这么辛苦养我。

表舅那天收工早,在村口等着我。看我低着头、眼睛红红的,他心里就明白了。他没骂我,也没急着问分数,只是拉我坐在路边石头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硬糖,塞到我手里。

“考不好没关系,下次再努力,舅知道你尽力了。”他推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一路上,他没再提考试,只跟我说工地上的小事,说等收了麦子,带我去镇上看电影。

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烟味,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从那以后,表舅每天晚上都陪着我写作业。他没读过多少书,看不懂题目,就坐在旁边给我点灯、削铅笔,我写到多晚,他就陪到多晚。

我不会的题,他第二天专门跑学校问老师,回来再慢慢讲给我听。上初中,我要去镇上住校,一周回一次家。每个周五下午,表舅不管多忙,都会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准时在校门口等我。

刮风下雨,从来没缺过一次。有一回下大雨,路上全是泥坑,自行车骑不动。表舅就把车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学校,浑身都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

见了我,还笑着说:“走,回家,舅妈给你炖了汤。”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让表舅和舅妈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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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学费比初中贵了不少。表舅二话没说,把家里准备盖猪圈的钱拿了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些,才凑够了我的学费和住宿费。

他跟我说:“只要你愿意读,舅就供你,砸锅卖铁也供。”高中三年,我一直在学校住。表舅每个月按时给我送生活费,自己抽最便宜的烟,穿最破的鞋,从来没少过我一分钱。

舅妈每次都会给我装一大包咸菜、煎饼、鸡蛋,让我在学校吃得好一点。她总说:“别省着,身体最重要,好好学习。”高考前那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几次模拟考都不理想,整个人都快垮了。

表舅听说以后,连夜骑自行车赶了几十里路来看我。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就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别太逼自己,不管考成啥样,舅都接受,你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他就在学校长椅上坐了一夜,就为了早上陪我吃顿早饭。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我暗暗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一定不能输。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外的大学。

我跑回家,把录取通知书递给表舅和舅妈。表舅拿着纸,手一直在抖,笑着笑着就哭了。舅妈抱着我,一遍遍地说:“我们的孩子,有出息了。”

上大学的学费,是表舅挨家挨户借回来的。他只跟我说:“安心去读书,家里有我。”大学四年,我几乎没回过家,所有假期都在打工、兼职。

端盘子、理货、做保洁,什么苦我都吃过。挣的钱,一部分当生活费,一部分寄回家,我想替他们减轻一点负担。有一年暑假,我在餐馆打工,不小心被开水烫伤了胳膊。

我怕表舅和舅妈担心,没敢告诉他们,自己咬着牙继续干活。直到开学后,表舅来学校看我,看到我胳膊上的伤疤,心疼得直掉眼泪,一个劲地骂自己没照顾好我。

毕业后,我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几乎全给表舅家买了东西。冰箱、洗衣机、衣服、补品,能买的我都往家里搬。我给表舅换手机,给舅妈买耳环,他们嘴上怪我乱花钱,眼睛里全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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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稳定后,家里大小开支我全都包了。化肥、农药、水电费、人情往来,我不让表舅和舅妈再操一点心。有一年,表舅得了阑尾炎,需要做手术,我立刻请假回去,守在医院里照顾他。

手术费、住院费,我全都包了,没让家里花一分钱。表舅醒来后,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长大了,舅没白疼你。”后来,那些当年不肯管我的叔伯姑姑,听说我过得还可以,又开始主动跟我走动。

我表面客气,心里却凉得很。我最难的时候,你们视而不见;我好过了,你们又想来沾光,我真的亲近不起来。我的心,我的情,我的孝,只给表舅和舅妈。

没过多久,我谈恋爱、结婚了。婆家对我很好,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更加频繁地回表舅家,买东西、给钱、干活,恨不得把所有好都补还给他们。

我想接他们过来养老,想一辈子守着他们。出嫁那天,我特意绕路去表舅家,给他们磕了三个头,表舅和舅妈都红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婚后第一个月,我就带着爱人回了表舅家,大包小包拎了不少。我给表舅买了电动三轮车,方便他出门;给舅妈买了全自动洗衣机,让她不用再手洗衣服;还给三个表姐弟每人包了一个大红包。

爱人也很懂事,跟着我一起干活,帮着喂猪、扫地,跟表舅和舅妈聊得很投机。表舅和舅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嫁了个好人家,他们放心了。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会给表舅打一笔钱,逢年过节更是加倍。家里的房子漏雨,我出钱请人重新翻盖了屋顶,还加装了保温层,冬天再也不用冻得瑟瑟发抖。

表舅的血压高,我定期给他买进口的降压药,还专门请了镇上的医生,每个月上门给他检查身体。舅妈有风湿,我给她买了电热毯、护膝,还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特效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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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表姐弟的婚事,我也全都包了。大表姐结婚时,我出钱给她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还给她陪嫁了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机。二表姐出嫁,我给她存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在婆家有底气。

最小的表弟要买房,我直接给他付了首付,还帮他还了好几年的房贷。表舅和舅妈总说,我给他们的太多了,让我别再破费。可我心里清楚,他们当年为我付出的,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有一年冬天,舅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需要卧床休养三个月。我立刻请假回去,在表舅家住了整整三个月,每天给她端茶倒水、擦身喂饭、按摩腿部,寸步不离地照顾她。

表舅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我就给他买了老花镜和放大镜;他耳朵背,我就给他买了助听器,还教他怎么用智能手机视频通话。舅妈喜欢养花,我就在院子里给她搭了一个花架,买了各种各样的花籽,让她每天都能看到花开。

可就在我最想报恩的时候,舅妈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当场崩溃大哭。那天我回去,放下东西,拉着舅妈的手,跟她说以后我常回来,给他们养老。

舅妈沉默了很久,眼睛红红的,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孩子,以后你别回来了,也别再联系我们了。”我一下子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舅妈,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舅妈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你没做错,你是好孩子。我们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你现在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公婆要照顾,别总惦记我们。”

“我们老两口能照顾自己,你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别因为我们,影响了你自己的家。”我听完,抱着舅妈哭得说不出话。我终于明白,舅妈不是不要我,是太疼我。

她怕我总往娘家跑,婆家有意见;怕我多花钱,怕我受委屈;怕自己成为我的负担。养我十二年,倾尽全力,不求一点回报。等我能报恩了,她却想悄悄退出我的生活。

我哭着说:“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妈,我养你们是应该的,谁也不会有意见,我一辈子都不会不联系你们。”舅妈只是抹着眼泪,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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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还是照常回去,照常买东西、给钱。我不再提那些让她难过的话,只是安安静静陪他们吃饭、说话、干活。有些恩情,不是说还就能还清的。

有些爱,不是说断就能断的。现在每次回家,表舅依旧会在村口等我,舅妈依旧会做一桌子我爱吃的菜。他们嘴上不说,可我知道,我永远是他们最疼的孩子。

九岁那年,我没了爹,娘改嫁,亲戚不管,走投无路。是表舅和舅妈,在所有人放弃我的时候,义无反顾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供我读书,教我做人。

他们用十二年,把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养大成人。如今我有能力了,我只想用一辈子,陪着他们,照顾他们,报答他们。亲叔伯再近,不曾养我小;表舅再远,却养了我十二年。

人这一辈子,谁真的对你好,谁在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这辈子都不能忘。

是表舅和舅妈,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份情,我用一生,都报答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