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第一巴掌落下时,堂屋里的笑声像被人一把掐断。
“你还敢抬头?”马会琴声音拔高,第二下、第三下几乎连着砸过去,“六个月了还不安分?你肚子里那个——就是野种!”
“妈!”周予安伸手去拦,手却停在半空,“今天除夕……”
“除夕怎么了?就该让亲戚都听听!”马会琴冷笑,抬手又要打,“周家脸被你丢尽了!”
沈念初没躲,也没捂脸。她扶着桌沿,指节发白,喘息却压得很稳。
“够了没有?”她抬起眼,声音不大,却让人莫名心里一紧。
“你还顶嘴?”马会琴气得发抖。
沈念初忽然伸手,“啪”地一声,反手把那一下还了回去。
满屋人僵住,连端着酒杯的人都忘了放下。
她转过头,看向主位一直没开口的周景山,唇角像是扯了一下:“爸,我只问你一句——你确定,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是你亲生的吗?”
周予安脸色瞬间变了:“你疯了?!”
沈念初没理他,只把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01
2023 年 1 月,海城的冷来得早。傍晚刚下过雨,巷子里潮气很重,老楼外墙被水汽打得发暗,路灯一圈圈晕开去。
沈念初拎着包,另一只手自然护在小腹前——怀孕快六个月了,外套再厚,走起楼梯来还是有点喘。周家的房子在巷子尽头。
她在门口顿了两秒,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没反锁,一推就开,暖气扑出来,把她脸上的凉意一下子逼回去,有点闷。
婆婆马会琴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怎么这个点才到家?”
沈念初声音压得很低:“路上有点堵。”
“又堵。”马会琴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视线从她小腹上扫过去,语气不疾不徐:“怀了孩子,还老往外跑。你心思在不在家里?”
沙发另一侧,周予安这才放下手机,站起来两步,像是想缓和气氛。
“妈,公司最近忙,今晚加班的不是她一个。”
马会琴瞥了他一眼。
“忙?结了婚、肚子这么大了,还天天挂在公司,哪门子忙。”
沈念初抬眼看向周予安,带了一点求助的意思。周予安伸手扶了下她的胳膊,声音压低:“你先坐会儿,别跟我妈顶,她就是嘴严。”
“别顶”两个字落下去,沈念初喉咙一紧,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在餐桌边坐下,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感觉到一阵不明显的胎动,像是在提醒她冷静。
他们的婚姻,说起来不浪漫也不复杂。
相亲认识,谈了不到一年,双方父母见过两次面,就把婚事定了。房子是周家的老宅,新房还在装修,马会琴一句“年轻人先挤一挤,家里有人照应”,把她留在了这里。
刚结婚那会儿,周予安跟她说过。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真要是她过分了,我肯定护着你。”
沈念初信了,可搬进老宅后,她才慢慢发现,很多事不是“直”,是要管住她。
几点回家要报备,衣服不能太紧、太浅色,手机响多了要问是谁,连产检去哪家医院,都要提前跟马会琴商量。她试过解释自己的工作,试过说项目收尾离不开人,换回来的话永远类似。
‘我是为你好,你现在是周家的人,就得按周家的规矩来。’
手机铃声这时突然从响起,把这一层安静划开了一道缝。
马会琴看了一眼来电,脸色立刻收了收,起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带上了,却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缝。
沈念初起身去厨房,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她路过走廊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压低声线——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那份东西收好。”
“别让她碰到,听见没有?”
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只能听见马会琴不耐烦的一声“行了”。
沈念初脚步一顿,停在门缝前,又往旁边挪了一点。她看见马会琴背对着门,翻着书桌抽屉,动作很急,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最里面,又顺手把钥匙带在身上。
周予安从客厅探头看了一眼,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只问了一句。
“今天检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沈念初把碗放到桌上,动作缓慢:“说指标还行,最近别太累。”
她没提那个让她心里发凉的备注,也没提医生问到血型时那一瞬间的停顿。饭菜是热的,她却吃不出味道。
屋里暖气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沈念初低头吃了几口,视线却一次次落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上——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藏在了里面。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家里不只是不喜欢她。
还有人,在防着她。
02
2023年1月中旬,产科门口,人挤人,走廊里全是塑料椅摩擦声。
沈念初拎着化验单,刚要起身去诊室,胳膊就被人一把挽住。
“走,我跟你一起进去,产检这种事,家里人总得跟着。”
马会琴说“家里人”三个字时,声音特意压低,又让旁人听得一清二楚。
周予安站在一旁,眉头皱了一下:“妈,我在就行,你在外面等……”
“你懂什么?医生说的你能记住几句?”
进诊室后,医生低头翻病历,还没问完,马会琴已经把手里的文件袋“啪”地放在桌上。
“医生,她快六个月了,她以前身体不太好,你看看还需要做什么检查?”
医生抬眼看了她,又看向沈念初:“你自己有什么不舒服,说说。”
沈念初刚开口,马会琴又抢上去:“最近老说累,还非要上班,我劝都劝不住。”
医生停了一秒,语气平淡:“具体情况,还是让她自己说清楚比较好。”
问到血型时,医生笔尖顿了一下。
“丈夫的血型?”
周予安报了,声音有些紧。医生在旁边画了个小圈,随口补了一句。“有些组合需要留意,到时候我们会再查。”
话题到这里本该结束,马会琴却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又故意没压太低。
“医生,我们家情况有点特殊,像我们这样的,要不要提前做个……亲子确认?”
空气一下子僵住。
周予安“嗖”地站起来:“妈,你在胡说什么?”
医生抬头,眉心皱起:“亲子问题是你们家庭内部的事,在医院,重点是母体和胎儿健康。”
马会琴被噎了一下,很快找补回来:“我就是怕以后出岔子,现在社会乱,规矩先立好,总没坏处。”
沈念初坐在床边,抬头时,声音发紧,却咬得很清楚:“妈,我怀的是你儿子的孩子。”
马会琴斜她一眼,嘴角一挑:“你说是就是?。”
从医院出来,冷风往脖子里钻。三个人一路无话,上了车,车厢里安静得只剩暖风声。
“她刚才那句话,你就当没听见?”周予安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方:“我妈说话就那样,你别跟她较劲。”
“在医生面前说要亲子确认,这叫‘就那样’?”
“你现在怀着孩子,别动不动吵,越吵越乱。”
“较劲”两个字落下去,沈念初心里一沉,不再说话,只把手悄悄按在肚子上。
回到家,门一开,暖气扑出来。马会琴连鞋都没换利索,就径直往书房走。
“我先去收拾点东西。”
沈念初在玄关弯腰换鞋,从镜子里正好看见她拉开抽屉,把早上带出去的东西塞回去,又顺手“咔哒”一声反锁。
餐桌旁,周景山戴着老花镜,正看报纸。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抬头望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手指在报纸边缘慢慢抹平一道褶皱。
这一整天,像一团闷在喉咙里的气。
晚饭后,马会琴照旧挑三拣四,沈念初却出奇地配合:“妈,我以后尽量少加班,您说得对,先把孩子养好。”
周予安有点意外:“你最近脾气见长啊,以前早跟她吵起来了。”
沈念初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很:“怀孕了,懒得吵。”
夜里快十一点,卧室灯关了,周予安已经睡沉。她说自己要去找孕期手册,轻手轻脚下床。
走廊只有一盏感应小灯,光线很暗。她把客厅、玄关翻了一遍,单子都不在原来的抽屉里。抬头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走廊尽头——书房门缝下压着一条细细的光。
门内传来压低的声音,是马会琴,似乎在说什么:“除夕那天我要让她好看……”
沈念初站在黑暗里,手心一点点出汗。
那一刻,她第一次确定——今年除夕,对他们是团圆饭。
对她,是一场早就被安排好的审判。
03
沈念初自从怀孕后,腰总是隐隐作痛。
她每次都要贴一些膏药才能缓解,这天家里没人,热敷贴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她从药箱翻到客厅,又翻到卧室,愣是没找到。
她想起马会琴随口说过一句——“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先塞储物间。”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门一拉开,全是旧被子、纸箱和杂物的味道。念初扶着门框,慢慢蹲下,从最下面那摞开始翻。被子掀开一半,露出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
她盯了两秒,把铁盒拖出来,啪地掀开。
里面不是药,而是一叠旧照片,上面几张是亲戚聚会、结婚照之类,她随手翻过,手指滑到最下面一张,动作忽然停住。
那张照片边缘已经发黄,中间是年轻时候的马会琴,穿着花裙子,笑得很亮。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肩膀宽,头稍微偏向她,一只手自然搭在她背后。
那张脸——眉眼、下颌线,都有几分周予安的影子。
但分明不是周景山。
念初心里一紧,又把照片凑近一点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正要把照片塞回去,玄关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有风伴随着声音灌了进来:“你在里面干什么?!”
马会琴几乎是冲着闯进来,一眼就看到铁盒和照片,脸色当场沉下去,几步上前,一把夺过照片。
“谁让你翻这些东西的?”
她动作太猛,盒子里的其他照片跟着滑下来,散了一地。
沈念初被她推得退了一步,扶住旁边纸箱,压着声音:“我找热敷贴,不知道里面是这些。”
“不知道?”马会琴盯着她,眼神又冷又锐,“找个热敷贴要翻到最下面?你心眼有多重,我不清楚?”
她把那张照片攥在手里,指节都白了,死死挡在身后。
沈念初还是把话问了出来:“照片那个男人,不是爸吧?”
空气在这一瞬似乎停了一下。
马会琴猛地抬头,声音拔高。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不你公公还是谁?”
沈念初没有抬音,一字一顿:“爸年轻时的照片,我见过,不是这张脸。”
短短几秒沉默之后,马会琴忽然像被刺了一下,抬手就把地上的照片全扫开,整个人情绪一下失控。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安分?怀着孩子还到处乱翻乱问!你以为你怀的是周家的种?你算什么——”
“你算什么”三个字落下去,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走廊陡然安静,只剩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沈念初愣在那里,耳朵里都是那句“周家的种”在打转:“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以为我怀的是周家的种’?”
马会琴脸色变了又变,很快扯回原来的腔调:“我就是说你心不在家,一天到晚瞎想,有那工夫不如好好养胎。”
“我们家的东西,你也敢动?真当自己进门就成主子了?”
吵声把客厅里的周予安惊动了,他几步走过来,一眼看到散落的照片和打开的铁皮盒,眉头皱得很紧。
“你们在干吗?”
马会琴抢先开口。
“你问你媳妇!我出个门,她就把储物间翻成这样,连我压箱底的东西都翻。”
周予安看向念初,第一句就带着责问:“你翻这些干什么?”
念初心口一凉,还是硬撑着解释。
“我找热敷贴,随手打开就看到——”
“不会等我妈回来问?”周予安打断她,语气里是不耐烦,“非得自己拆开看?这些老照片放了多少年了,你乱翻像话吗?”
马会琴见儿子站在自己这边,气势更盛。
“我就说她心眼多,怀着孩子还不安生。”
她最后只问了一句:“那张照片里的人,到底是谁?”
马会琴把照片胡乱塞回铁盒,连盖子都没压好,就紧紧抱在怀里:“跟你没关系,管好你肚子里的就行。”
话甩下,人已经扭头走了。周予安停了两秒,最终只丢下一句:“以后别乱翻东西了。”
念初靠着冰凉的墙,指尖有些发麻,忽然很清楚——在他们眼里,她不管说什么,都是“多事”。
04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发闷。
沈念初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们离婚吧。”
其实从婆婆开始针对,刁难她开始,她就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后来怀孕,本以为怀孕后,情况会好点,然而她错了!
这一句落下去,反而是马会琴先抬起头,像早就等着似的,冷笑了一声:“离就离,反正我们周家也没求着你进门。房子是我儿子婚前买的,车子写的也是他的名字,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走人就行。”
沈念初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平:“房子我不要,车我也不要。”
说到这里,她摸了一下肚子,“孩子跟我。”
空气顿了一下。
马会琴的脸一下沉下来,眼神直接扫向她的肚子:“你说得倒轻巧,孩子在你肚子里就成你的了?生出来,那是我们周家的。”
她顿了顿,又缓缓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真是我们周家的。”
“你把话说明白。”沈念初盯着她,“什么叫‘前提是’?”
“我说的不是很清楚?”马会琴把身子往前一倾,“你自己什么底子,心里没数?现在肚子突然这么大,别人不说,我心里也犯嘀咕。”
周予安有些烦躁地皱眉:“妈,行了,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扯。”
“我扯什么?”马会琴立刻顶回去,“她要离婚可以,房子车子都不要,那我也不拦。孩子必须做亲子鉴定,是我们周家就留下。”
沈念初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亲子鉴定?”
“这是为你好。”马会琴一点不觉得别扭,“你要真想走得干净,就别弄得外头人都在猜,说你肚子里这孩子来路不明。”
“够了。”周予安忍不住开口,他看了沈念初一眼,又看向母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年都快到了,亲戚都要来,你们非要现在把离婚挂在嘴边?”
“那你的意思呢?”沈念初问。
“先把年过了。”他别开视线,语气发紧却尽量压着,“等亲戚都回去了,我们再去办手续。离是可以离的,别现在闹。”
“对,你听听。”马会琴立刻顺势,“我们不是不让你走,是让你有点分寸,除夕那天你就别来了,就说回娘家过年,我们这边亲戚多,不想听闲话。”
沙发一角的周景山一直没吭声,大概也同意这个决定。
周予安揉了揉眉心“先按我妈说的,除夕你别过来,就说回你妈那边住几天。等过完年,大家都散了,我们去办手续。到时候你想拿的私人物品都拿走,别把事闹在桌面上。”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沈念初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没再和谁争一句:“房子车子我不要,东西我自己收拾。除夕那天,我不会来。手续,过完年再办。”
说完,她转身往卧室走。
门板隔住了外面的脚步声和低语,她靠在门上,缓了很久,才走到书桌前,把抽屉慢慢拉开。
看着里面的那个“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吵了,不解释了,只在心里一点一点把时间、场合、每个人最怕被戳破的地方都重新理了一遍——
除夕那天,他们不让她出现;那她就换一种方式,让那一天,变成他们最不敢回头想起的一天。
05
堂屋里酒杯叮当,电视里在放春晚彩排的回放,圆桌边坐满了人。
门忽然被推开,冷风带着一点烟味灌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偏了过去。
沈念初站在门口,脸色不白不红,声音不高不低:“我来拜个早年,顺便把东西送来。”
马会琴先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沉下来:“谁让你来的?”
她把筷子往碗里一搁,“不是说好今年回你那边过年?这边人多,没你的位置。”
有亲戚打圆场:“哎呀,来都来了,一起吃一口,除夕嘛。”
沈念初心里很平静,只把东西放到边上:“吃不吃无所谓,我本来就想着送完东西就走。”
周予安站起来,脸上挂着一层尴尬:“你身体还那样,路上不好走,怎么也不打个电话?”
“没多远。”沈念初扫了一圈,只在周景山脸上停了一秒,“我把话说完就走。”
马会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往下掉:“什么话非得挑今天说?你要闹事,换个日子,别挑除夕,晦气。”
沈念初拉开旁边那张空椅子,缓慢坐下:“你放心,我不吵。今天来,就是把该还的东西还给周家。”
她这一坐,堂屋里明显安静了几分。有人低头扒饭,有人装作给孩子夹菜,耳朵却都竖起来了。
眼看气氛僵住,周予安硬挤出一句:“行了,先吃饭。她难得来一趟,吃完再说。”
马会琴冷笑:“吃什么吃,你觉得她是来吃饭的?”她一句接一句,“你们不知道,她前两天已经提了离婚。”
桌上一静。
有人装作惊讶:“真假的?肚子都这么大了。”
马会琴顺势把声量提高:“我也想问她真假的。怀着谁的孩子要走人,我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这句话一出,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沈念初抬头,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怎么,不让说?”马会琴一手撑桌,整个人往前探,“一个女人,怀着孩子张嘴就离婚,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要真是清白的,谁会在这种日子往外跑?”
她冷冷扫了一圈亲戚:“我先把话放这儿——我们周家不认野种。”
“够了。”沈念初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你骂我可以,少拿孩子作文章。”
“我骂你怎么了?”马会琴嗓子立刻尖了一度,“你这些年在外头干什么,我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没做过的事会有人瞎传?”
她说着,绕过桌子就冲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沈念初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半边面颊迅速红了起来。还没等她站稳,第二下、第三下已经接着落下,“啪啪”几声,在堂屋里格外清楚。
没人站起来拦。
有人干脆低头喝酒,有人假装去洗手间,脚步却慢吞吞的。
又一下抬起来的时候,沈念初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腕。她慢慢直起身子,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一顿打,你已经打了两年。”她盯着马会琴,“今天,我还你一巴掌,刚好够本。”
话音一落,她抬手,反手抽了过去。
“啪。”
这一下比前几下都重,马会琴整个人被扇得踉跄了一步,捂着脸愣在原地,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敢打我?”她嗓子发抖,“敢在这里打我?”
“刚刚那些话,是你先开的头。”沈念初的声音还是不高,“你当着这么多亲戚,说我怀野种,这一巴掌,我还得起。”
周予安这才回过神,快步过来,压低声音:“你疯了?这里这么多人。”
“人多才好。”沈念初看了他一眼,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包,“省得以后有人说,我是无缘无故闹场。”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浅棕色的文件袋,袋口已经开了一半,能看到里面整齐叠着的几张纸。她绕过桌子,走到主位旁,把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今天要‘还’给周家的东西。”
“你拿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马会琴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抢,“别看!她就是来挑事的!”
沈念初侧身挡了一下,让那只手扑了个空:“周叔你确定,你养了30年的儿子是亲生的吗?”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一惊。
周景山沉着脸,盯着桌上的文件袋,看了几秒,还是伸手把它拉到自己面前,抽出最上面的一张。
第一张,是那张旧照片的放大复印件——年轻时候的马会琴,和那个男人并肩站着,男人的轮廓被放得更清楚。
周景山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周予安皱紧眉:“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马会琴脸色煞白,声音一下拔高:“她翻我东西!那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能说明什么?别看!给我!”
她伸手去抢,被周景山下意识避开了。
第二张纸被抽了出来,是一张手写的白纸,纸角已经发黄,字迹却还清楚。沈念初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字慢慢摊开,周景山看得越久,手抖得越厉害,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周予安凑近去看,刚扫了一眼那两个签名,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脚下像踩空了一步。
“这是什么?”他喉咙发紧,“谁写的?”
堂屋里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到了最低,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那几行字和那两个名字上。
马会琴再也坐不住,一把推开旁边的椅子,整个身子扑过去,手指直直伸向那叠纸:“不许看!撕了!快撕了!这都是她编的!她想拆我们家”
她嗓子嘶哑,几乎变了调,指甲狠狠刮过纸面,带出“刷”地一声。
周景山下意识把纸往后一抽,避开她的手,动作却有些发抖。
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震惊、慌乱,还有一种被人当众拆穿的无措。
有几张纸没夹稳,从他手边滑下来,散在桌边、凳脚旁。最近的一张刚好翻了个面,落在灯光下,字迹看不真切,只能看出是密密麻麻的几行。
没人敢弯腰去捡。
周予安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口,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不是亲子鉴定。
马会琴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在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张纸,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她像是突然认出来什么,整个人猛地一缩,退了半步,喘气越来越急。
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后面的话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断在喉咙里:“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明明都已经……都已经——30年前的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06
堂屋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纸散在桌边,灯光把那几块白晃晃地照得刺眼,谁都不敢低头去看。
沈念初打破了沉默,她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下,抬眼看向周景山:
“周叔,需要我帮您把上面写的念一遍吗?”
周景山喉结动了动,眼睛却没离开那几张纸,声音发涩: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拿到的?”
沈念初没有绕弯,语气平平:
“储物间铁皮盒里。”
“马会琴,你自己压了多少年,你比谁都清楚。”
听见自己的名字,马会琴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整个人像被逼到墙角的兽,尖声喊:
“那是假的!她胡编的!你别信!”
周予安再也绷不住,伸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纸,眼睛扫过去,整个人僵住,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这上面这些字……都是你的字。”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真正的慌乱:
“所以我问一句,我是不是该问一句——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这一句,让堂屋里的空气彻底凉透。
马会琴唇角抖了抖,想要呵斥,嗓子里却挤不出声音,只能扯开嗓子冲沈念初:
“闭嘴!都是你翻出来的!没有你,这些东西早就烂了!”
沈念初看着她,眼神冷下来:
“没有我,你就可以一直当作没发生过?”
“骂别人怀野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自己这些年骂的是谁?”
“啪——”
这一回不是巴掌,是麻将桌旁边的烟灰缸被周景山推倒了。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脸色灰白,手指用力扣着木头,指节泛白。
“那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
“今天当着孩子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马会琴往后退了一小步,背碰到墙,像是找不到可以躲的地方,半晌才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那时候我年轻……跟人谈对象,他走了,我已经怀上……”
“你家里催婚,我害怕、又不想打掉,就……”
她喉咙一紧,眼泪一下涌出来,伸手去抓周景山的袖子:
“老周,是你说过的,不管孩子是谁的,你都当亲生养……”
沈念初没插嘴,只是静静听着。
周予安却像听不懂一样,声音发空:
“所以,在我出生之前,你们就知道——”
“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周景山闭了闭眼,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吐出一句:
“在我这儿,你就是儿子。”
这句话没否认,也没反驳。
周予安笑了一下,那笑苦得发僵:
“可你们就是这样‘当儿子’,让我老婆每天下楼都听别人说闲话,让我妈当着所有人说她怀的是野种。”
“原来,是你们心里一直在怕这件事。”
他看向沈念初,眼神复杂:“你今天拿这些出来,是想把这家彻底毁了?”
沈念初摇了摇头,声音不快不慢:
“我只是想让你妈闭嘴。”
“她要拿‘干不干净’骂我,就得先想想自己。”
“我可以离婚,可以净身出户,可我不接受,她踩着我和孩子的脸面,继续过她心安理得的日子。”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还在发热的那一块,又摸了摸肚子,目光一点点收紧:
“今天以后,谁再敢说我肚子里的是野种,就得先过这一关——解释清楚,你们当年是怎么把这几张纸藏起来的。”
马会琴嘴唇抖得厉害,伸手指着她,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气音:
“你要害死我们……害死我们……”
沈念初淡淡看过去:
“当年决定瞒着所有人、拖着你儿子活在假象里的,是你们。”
“今天只是把灯打开而已。”
她把视线从夫妻俩身上挪开,落在周予安脸上,声音终于缓了一点:
“离婚的事,我不改口。过完年,我去办手续。”
“孩子我会生下来,也会自己养大。你要见,等他懂事了,看他愿不愿意见你。”
周予安像是被重锤砸在胸口,张口想反驳,却连“不要”两个字都说得磕磕巴巴:
“念初,我也不知道这些……你能不能——”
**“我知道你不知道。”**沈念初打断他,“所以我没把这一巴掌打在你脸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你也从来没真正站在我这边。”
堂屋再次安静下来,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格不入。
沈念初深吸了一口气,朝周景山点了点头:
“周叔,这些东西我留了备份。”
“不为别的,只为了将来有一天,我的孩子问起,他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家,我不用再像你们一样撒谎。”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路过马会琴身边时,两人肩膀几乎擦在一起,马会琴下意识想躲,又硬撑着没动,只能死死攥住衣角,指节发白,脸上一半是通红的掌印,一半是被吓出来的惨白。
沈念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迈过门槛。
门被推开,外头烟花刚好炸响,零点还没到,四处却已是光影乱跳。那一瞬间,堂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门口——
那个挺着六个月肚子的女人,背影笔直,从这个屋子跨出去,再没有回头。
07
年一过完,城里的鞭炮味还没散干净,风却已经不那么冷了。
初八一早,民政局门口人不算多,红牌子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面有点刺眼。
沈念初站在台阶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只有银行发来的扣费短信。再抬头的时候,看见周予安从对面走过来,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大衣,胡子渣没刮干净,眼眶有点青。
“等久了?”
“没有。”
他们很久没这样面对面站着说话了,反而像两边排队办事的陌生人。
大厅里暖气开得足,窗口前排着三对人:有笑着的,有红着眼睛的。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看了眼她的肚子,停顿了一下:
“怀孕六个月了?”
“嗯。”
“按规定我们要再确认一下。”工作人员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你们都考虑清楚了吗?”
周予安视线落在桌面,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
“清楚了。”
沈念初“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签字那一刻,笔尖在纸上划过的一小条,像把这几年全部划断。离婚证红得晃眼,工作人员把两本证递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以后各自都好好过。”
走出大门,台阶上风有点大,吹得人清醒下来。
周予安把那本小红本在手里掂了掂,像是不知该收哪儿去,最终塞进大衣口袋里,抬眼问她:
“接下来你住哪儿?”
“先回我妈那边,等孩子生了,再自己租房。”
“……钱够吗?”
沈念初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
“比起你妈说我‘净身出户’,现在这样已经算好的了。”
周予安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她没让他继续,“所以我没怪你拿过那些纸看。”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
“念初,”他声音有些发哑,“你还恨我吗?”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想了几秒:
“恨过。”
“现在不太有精力恨谁了。”
说完,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时,她顿了一下,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有权利去找自己亲生父母,但跟我没关系了。以后不要拿孩子做任何条件。”
车门合上,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剩下的所有话。
春天到了,路边树芽一点点抹绿。
沈念初很快回去上班,领导看她肚子大了,给她调了轻松一点的岗位,多数时间在家写材料。产检改由母亲陪着,排队的时候,母亲一边叹气一边小声念叨:
“你也是真能忍,这几年受的委屈怎么不早说。”
她靠在椅背上,手轻轻按着肚皮,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说了能怎样?你也帮不了我。现在这样挺好。”
母亲红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把保温杯往她手里塞了塞。
邻居有时会问起:“你婆家不过来看看?”
母亲随口敷衍:“小两口闹别扭呢。”
只有沈念初自己心里清楚,那一屋子人,算是彻底断了。
周家的消息偶尔会从亲戚朋友圈里绕一圈传回来:有人说马会琴住院了,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有人说周予安搬出去住,没见他父母在小区里遛弯。那些话,像风一样刮过耳边,她听见了,也只当是天气预报。
有一回,手机忽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
“如果有一天,孩子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让他来找我。”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是城南一处便民服务站的地址。
沈念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停在“删除”上,最后没有回,也没有拉黑,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冲了一杯奶粉,给自己喝。
她越来越能分清一件事——别人要怎么赎罪,那是别人的事;她要怎么活,是她自己的事。
夏天一个闷雷响过的下午,孩子提前半个月出生。
产房门口,母亲手心全是汗,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大声哭,嗓子倒是很亮。
母亲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男孩女孩?”
护士笑了一下:
“女孩。”
被抱回病房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睫毛细细的一排,紧紧贴在眼皮上。
沈念初躺在床上,虚脱得说不出话,只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拇指大小的小拳头。
母亲低头问她:
“名字想好没?”
沈念初看着孩子,很慢地说:
“就叫沈安然吧。”
“沈家的沈,平安的安,安然的然。”她停了一下,唇角微微抬了抬,“以后别人提起她,先想到的,是她姓沈,不是别的。”
孩子像听懂了似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勾了一下。
夜里,病房熄了大灯,只剩下一盏小夜灯亮着。
母亲靠着陪护椅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窗外偶尔有车灯一闪而过,照在墙上。
沈念初靠在枕头上,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翻到那一串陌生号码,停顿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删除”。
消息消失的一刻,她竟然觉得大脑更安静了些。
怀里的小小身体呼吸均匀,带着奶香,她低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安然,以后没人有资格说你来路不明。”
“你也不用替任何人证明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
“妈妈也是。”
这句话说出口,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一点一点变轻。
曾经,她被一句“名声不好”压得抬不起头,被一句“干不干净”骂得怀疑自己。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话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配再落在她身上。
灯光很柔,孩子睡得很沉。某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一生并不算重新开始,只是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不再需要站在任何人的堂屋里,等人给自己盖章。
第二年除夕夜,窗外的烟花又响起来时,她抱着安然站在阳台,看楼下孩子们追着烟花跑,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包饺子,一边喊她:
“时间差不多了,进来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提醒。
她低头看了一眼,关掉屏幕,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回头冲母亲笑了笑,抱着孩子往屋里走。
这一回,没有谁要她“不要来”,也没有谁能再开口骂她一声“野”。
她抱着自己的女儿,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外面是照常的烟火,人声嘈杂。
而她心里,很难得地,安静下来。
《除夕饭,婆婆逼怀孕6个月的我下厨,说肚子里是野种,我静了3秒,转过头笑着说:“爸,你确定你养了30年的儿子是亲生的吗”》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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