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不是湖南的配角,它是横贯两千年的西南主动脉。干流1053公里,从贵州贵定昌明镇的清水河源头出发,一路裹挟着巫水、酉水、㵲水、溆水、辰水,在洞庭湖西岸撞开一道通往中原的门。它流经贵州湖南、重庆、湖北四地,却从不认地理边界——秦朝的黔中郡、汉代的武陵郡、唐代的黔中道,连同那则“黔之驴”的寓言,全都在它水汽氤氲的两岸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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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地图会愣一下:今贵州的省会贵阳,在北宋初年叫“矩州”,当地首领去开封朝见赵匡胤,一口浓重方言把“矩”说成“贵”,老赵提笔就写:“尔贵州。”——一个口误,竟成了八百年省名。可早在赵匡胤写圣旨前七百多年,楚国就在沅江中游设黔中郡,郡治在沅陵;秦灭楚后照旧沿用,辖区东抵洞庭、南达靖州(当时叫镡成)、西至镇远、北接乌江下游的黔江、恩施一线——全是沅江及其支流浇灌出来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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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这名字活起来的,是人和船。公元前280年,秦将司马错从关中出发,顺长江入乌江,再从酉阳弃舟登陆,翻山越岭后一脚踏进酉水——顺流而下,直扑沅江腹地的黔中郡。楚国守军傻眼,火速反扑夺回。楚将庄蹻立马还以颜色:他带兵溯沅江而上,经今贵州东部,拿下且兰、夜郎,一路打到云南滇池。结果刚在滇池站稳脚跟,后方传来噩耗——黔中郡又被秦军端了。归路断了,这支楚军再也回不去郢都,干脆在滇池边扎下根来,成了云南历史上第一支成建制的外来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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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江的支流,个个是历史推手。酉水,撑起“川盐入楚”的命脉,巴蜀的盐一船船顺它漂进湖南;巫水,则默默托起靖州、通道、绥宁、城步这些古县,连武冈最初也在巫水旁扎寨。唐时设黔中道,道治在今重庆彭水,但真正管事的重心,始终在沅江两岸;里耶秦简白纸黑字写着,秦统一后黔中郡改名洞庭郡,名字换了,地盘没挪——还是沅江流域那一片。

元朝忽必烈没闲着。1273年前后,他下令修滇黔古道:昆明→曲靖→普安→贵阳→施秉→镇远,再从镇远下船,沿㵲水入沅江,直抵洞庭。朱元璋后来调百万军民进云南,走的就是这条路。没有这条陆水联运线,云南怕还得再“半独立”两百年。沅江,它不声不响,却把中原朝廷的政令、盐铁、军队、移民,一程程送进云贵高原的腹地。

黔阳这地方,最能说明问题。秦属黔中郡镡成邑,唐时是龙标县,后来分出个夜郎县,宋朝才定名黔阳县——注意,它从来不在今贵州境内,而在沅江中游、今洪江市一带。它就像一枚印章,盖在沅江流域的额头,告诉后人:“黔”字的根,原在水边,不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