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和婚外女子同居28年,64岁想回家庭与发妻安享晚年,回到家后,却发现妻子一家6口和睦相处
晁国栋掏出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锁孔不对。
他皱眉,又试了一次。铜钥匙在陌生的锁芯里卡住,纹丝不动。防盗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福字倒挂着,透过上方猫眼孔,能听见屋里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一个小孩的尖叫。碗筷碰撞。电视里在放戏曲。
他按门铃。
里面的笑声顿了顿。脚步声靠近。门开了一条缝,妻子梁凤兰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件枣红色的针织衫,头发烫了时髦的卷,脸上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看见他,那笑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梁凤兰问,手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
晁国栋提着行李箱的手指紧了紧。“我回来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我家。”
屋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抱住梁凤兰的腿,好奇地仰头看晁国栋。“奶奶,这个爷爷是谁呀?”
梁凤兰摸了摸孩子的头,侧身对屋里温声说:“明明,先去吃饭。”然后,她转回头,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将晁国栋钉在门外。
“晁先生,这是私人聚会。”
“请你离开。”
第一章
晁国栋站在楼道里,行李箱轮子压着老式水泥地面的裂缝。
风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今年六十四岁。
外面的女人叫沈丽,比他小十八岁。跟了他二十八年。没领证。最开始那几年,沈丽年轻,会撒娇,图他做生意有点钱,能带她见识花花世界。后来他生意垮了,沈丽就开始抱怨。抱怨他没本事,抱怨跟着他没名分,抱怨自己最好的年华喂了狗。
去年,沈丽查出了乳腺癌。
手术,化疗,折腾掉他最后一点积蓄。沈丽的儿子从国外回来,直接把他从病房请了出去。那小子说话很难听:“晁叔,我妈跟你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她病了,你也伺候不动了。剩下的,我们做子女的来。您年纪也大了,该回哪儿回哪儿吧。”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家。
有个法律上还是他妻子的梁凤兰。
他以为,只要他回来,低个头,服个软,事情总能过去。二十八年前他搬出去的时候,梁凤兰哭得差点背过气,抓着他的袖子说:“国栋,你别走,孩子才六岁,这个家不能散。”
当时他怎么说的?
“凤兰,你思想太旧。我跟她是真爱。你放心,生活费我按月给,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他真按月给了。头十年,生意好的时候,给得大方。后来渐渐少了,断了。梁凤兰也没再要过。他偶尔想起,觉得这女人还算识趣,知道不纠缠。
现在,他被这“识趣”的女人关在了门外。
“凤兰,”他压低声音,带着久违的、试图掌控局面的语气,“我们谈谈。别让孩子看笑话。”
梁凤兰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眉眼间有梁凤兰的影子,更挺拔,也更冷峻。是儿子晁明轩。
晁明轩的手搭在母亲肩上,看着晁国栋,像看一个陌生的、不速之客。
“爸。”他叫了一声,没有任何温度,“今天是我女儿生日,家里有客人。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明轩,我……”
“妈,”晁明轩没再看他,低头对梁凤兰说,“菜要凉了,贾叔叔还等着跟您碰杯呢。”
门在晁国栋面前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反锁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欢声笑语。有老男人的声音在劝酒:“凤兰,这杯你得喝,今天小宝贝生日,高兴!”接着是梁凤兰带着笑意的推拒:“老贾,我真不能喝了……”
晁国栋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老贾?
哪个老贾?
他猛地拍门。“梁凤兰!开门!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门内瞬间安静。
几秒后,门再次打开。这次是晁明轩一个人出来,顺手带上了门。他比晁国栋还高半头,垂着眼看他。
“爸,二十八年前你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吧?”
晁国栋张了张嘴。
“我妈哭了三年,抑郁了五年,靠吃药才能睡着。”晁明轩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小学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来。我问妈妈,爸爸呢?她说你忙。忙到二十八年来,我结婚,你不在。你孙子出生,你不在。我妈做心脏搭桥手术,你不在。”
“现在,沈丽那儿不要你了,你想起还有个家了?”
晁明轩从口袋里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没让晁国栋。
“家?”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隔在两人之间。
“你觉得这儿还是你家?”
“今晚别回这儿了。对面街有家快捷酒店,一百二一晚。”
“你自己去。”
第二章
晁国栋在快捷酒店住了三天。
房间有股霉味,床单潮乎乎的。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梁凤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还有屋里那个陌生的、劝酒的男声。
老贾。
他翻来覆去,把记忆里姓贾的人都过了一遍。梁凤兰的社交圈简单,以前就是厂里的同事,街坊邻居。好像是有个叫贾建国的,住同一栋楼,老婆死得早,是个鳏夫。
难道是他?
第四天早上,晁国栋去了原来的单位宿舍区。房子早就旧了,但还没拆。他找到以前的老邻居,递上烟,拐弯抹角地打听。
“老贾?贾建国啊!知道!”老邻居眯着眼笑,“人家现在可风光了,退休金高,儿子也出息。跟你们家凤兰走得近,好些年咯!”
晁国栋心里一沉。“走得近?怎么个近法?”
“嗨,都是老来伴嘛。”老邻居压低了声音,“你这么多年不回来,凤兰一个人不容易。老贾这人实在,帮衬不少。修水管,换灯泡,接送孙子……凤兰那次做手术,还是老贾儿子找的专家。出院后,老贾天天炖汤送去。”
“他们……住一起了?”晁国栋嗓子发干。
“那倒没有。凤兰讲究,说没离婚,不能那样。”老邻居瞥他一眼,“不过啊,我看也快了。老贾去年买了新房,三居室,电梯房。听说写了凤兰的名字呢!”
“什么?!”晁国栋猛地站起来。
“哎,你别激动。我也是听说的……”老邻居赶紧找补,“可能就是为了方便,没别的意思。”
晁国栋听不进去了。
写名字?房子写梁凤兰的名字?
他当年搬去和沈丽同居,买的房子写的可是沈丽的名字!虽然后来生意失败,那房子被抵押卖了,但梁凤兰从来没从他这儿得过一件像样的东西。
现在,别的男人给她买房?
他跌跌撞撞回到酒店,打开手机。微信里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沈丽把他拉黑了。儿子晁明轩的微信,上次联系还是两年前,他转了一笔钱,对方没收,二十四小时后退了回来。
他点开梁凤兰的头像。一朵莲花,背景是墨色。朋友圈是一条横线。
他看不见她的生活。
但她可能正和那个老贾,分享着她现在的生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咬噬着他。他必须弄清楚。
第五天,他一大早就蹲守在小区门口。快九点,看见梁凤兰出来了。不是一个人。旁边跟着那个叫贾建国的男人,个子不高,有点发福,但收拾得挺精神。两人手里都提着环保袋,看样子是去买菜。
晁国栋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他们没去菜市场,进了超市。在蔬菜区,贾建国拿起一把芹菜,梁凤兰摇摇头,放下,挑了另一把。贾建国笑着说了句什么,梁凤兰也笑了,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
很自然的肢体接触。
称重的时候,贾建国很自然地接过梁凤兰手里的袋子。排队时,人挤,贾建国侧身挡在梁凤兰前面。
付钱是贾建国掏的手机。
晁国栋躲在货架后,手指掐进了掌心。他想起以前,梁凤兰跟他逛超市,总是自己抢着付钱,说“你赚钱辛苦,留着”。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觉得这是女人的本分。
现在,她让别的男人付钱。
还对他笑。
他们提着东西出来,没直接回家,去了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那儿晒太阳、下棋。梁凤兰和贾建国一过去,大家都熟络地打招呼。
“凤兰,老贾,又一起买菜啊?”
“哎,搭个伴。”
“啥时候喝你们喜酒啊?”
梁凤兰笑骂:“瞎说什么呢!”脸上却不见恼意。
贾建国在一旁憨笑,不说话。
晁国栋站在一棵树后,浑身发冷。他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偷窥者,窥视着一个早已将他排除在外的、温暖平和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孙辈,还有一个取代了他位置的、陌生的男人。
他摸出手机,对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幕,按下了拍摄键。
连续拍了十几张。
最后一张,贾建国抬手,很自然地摘掉了落在梁凤兰头发上的一片枯叶。
梁凤兰仰头笑了笑。
阳光正好。
晁国栋收起手机,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
他需要证据。
更多的证据。
光有照片不够。
他得知道,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晚上,他拨通了儿子晁明轩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声音很淡。
“明轩,是我。”
“知道。有事?”
“我……”晁国栋咽了口唾沫,“我想回家。我们一家人,好好坐下来吃顿饭,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家人?”晁明轩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晁国栋,你跟我说一家人?沈丽住院的时候,你守在她床边端屎端尿,那才叫一家人。我妈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她手术……”
“你关心过吗?”晁明轩打断他,“二十八年来,你主动打过一次电话问问我妈身体吗?你记得她花生过敏吗?你知道她血压高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晁国栋哑口无言。
“你想回来吃饭?”晁明轩冷笑,“行啊。明天晚上。就我们‘一家三口’。不过我得先问问贾叔叔有没有空,毕竟现在家里做饭,都是贾叔叔掌勺,我妈打下手。他们配合惯了。”
“晁明轩!”晁国栋终于忍不住低吼,“那是你妈!是我的老婆!”
“你的老婆?”晁明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狠狠压下去,“晁国栋,你还要不要脸?法律上那纸婚书还没撕,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不是让你回来指手画脚的!”
“我妈这二十八年怎么过的,你但凡有一丁点良心,就去问问老邻居,去问问居委会!”
“她现在有人疼,有人陪,过得挺好。”
“你别来添乱。”
“算我求你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晁国栋握着手机,站在廉价酒店房间昏暗的灯光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他随时可以归去的港湾。
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在原地等待他的女人。
可能,真的不要他了。
不是赌气。
是彻底地、平静地、将他从她的生命里剥离了。
他慢慢滑坐到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是白天跟踪时,从垃圾桶边捡的。上面打印着购买物品:排骨、山药、枸杞、红枣……都是煲汤的材料。付款人会员卡号后四位,隐约能看出不是梁凤兰的。
小票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凤兰胃寒,汤多煲半小时。——贾”
字迹工整。
晁国栋盯着那行字,眼睛渐渐红了。
不是伤心。
是愤怒,是不甘,是某种东西即将彻底失控的恐慌。
他抓起小票,狠狠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
一张一张,仔细地看。
越看,呼吸越重。
最后,他点开微信,找到梁凤兰的对话框。聊天记录空空如也。他上一次给她发消息,还是五年前,转了一笔钱,留言:“生活费。”
她收了。
回了两个字:“收到。”
再无其他。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打出一行字:“梁凤兰,我们谈谈离婚。”
删掉。
又打:“那个老贾怎么回事?”
再删。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明天见面。”
没有称呼。
没有表情。
像下达一个指令。
发送。
几乎就在下一秒,对话界面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几秒。
停止。
又显示。
又停止。
反复三次。
最后,梁凤兰的回信来了。
同样简短。
“好。”
“时间地点你定。”
“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晁国栋盯着最后七个字,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她猜到了。
她甚至准备好了。
这场他自以为是的“回归”和“谈判”,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一场迟来了二十八年的、繁琐的、法律手续的终结。
他缓缓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的污渍。
像一只被困在干涸泥潭里的老鱼。
第一次感到。
窒息。
第三章
见面的地方,是梁凤兰定的。
一家老牌茶馆的包间。私密,安静,透着股不容打扰的旧式庄重。
晁国栋提前半小时到了。他换了身最体面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试图找回一点往昔的派头。可镜子里的老人,眼袋浮肿,皱纹深刻,早就没了当年领着漂亮小姑娘出入酒楼时的意气风发。
梁凤兰准时推门进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挽在脑后。没化妆,但气色很好,眼神清亮。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
她在他对面坐下,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服务生进来斟茶。碧螺春的香气氤氲开。
门关上。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漫长的沉默。
晁国栋先开口,声音干涩:“凤兰,我……”他顿了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梁凤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小口。没接话。
“沈丽那边……结束了。”晁国栋艰难地说,“我也老了,折腾不动了。就想……回来。我们到底是夫妻,少年夫妻老来伴……”
“少年夫妻?”梁凤兰放下茶杯,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虚弱的言辞,“晁国栋,我跟你做‘少年夫妻’满打满算不到十年。你跟沈丽做‘中年伴’,做了二十八年。”
“需要我帮你算算,哪个更长吗?”
晁国栋被噎住,脸上有点挂不住。“那不一样!我跟她是……是糊涂!是错误!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明媒正娶?”梁凤兰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是啊,一纸婚书,绑了我四十二年。也绑了你四十三年。是挺长的。”
她打开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推到晁国栋面前。
“看看吧。”
晁国栋低头。
最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打印得工工整整。
他心脏猛地一缩,没去拿。目光落在下面几张纸上。是银行流水打印单,时间跨度很长。他认出那是他们早年共同开户的存折,后来他基本不用了。
流水显示,最近十年,每月五号,有一笔固定数额的汇款存入。汇款人:贾建国。
金额不大,但持续,稳定。
最近一笔是三天前。
“这是什么?”晁国栋手指点着那个名字,指尖发白。
“老贾的心意。”梁凤兰语气平淡,“他知道我退休金不高,明轩他们也有自己的负担。每月贴补我一些买菜钱。”
“你收了?”晁国栋难以置信,“你收别的男人的钱?梁凤兰,你还要不要……”
“脸面”两个字,在他看到梁凤兰骤然冷下来的眼神时,卡在喉咙里。
“脸面?”梁凤兰替他说了出来,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嘲讽的弧度,“晁国栋,你跟我谈脸面?”
“你带着沈丽,招摇过市,住在城东,亲戚朋友谁不知道?你给沈丽买金镯子买貂皮大衣的时候,想过我的脸面?”
“你儿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说‘你爸跟野女人跑了’的时候,你想过他的脸面?”
“我父母气得住院,到死都没原谅你,你上过一回门吗?你想过我们梁家的脸面?!”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钉进晁国栋的骨头缝里。
“这钱,我收得心安理得。”梁凤兰拿起那张流水单,“老贾说了,就当是租我房子的一半租金。”
“租房子?”晁国栋愣住。
“哦,忘了告诉你。”梁凤兰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个防御又疏离的姿态,“三年前,老贾他儿子一家搬去省城,房子空着。老贾自己住着害怕,就跟我商量,租我家的次卧。签了合同,押一付三,市场价。”
“我想着,家里空着也是空着,多个说话的人,也能照应。就答应了。”
晁国栋脑子嗡嗡作响。“他……他住在我们家?”
“我家。”梁凤兰纠正,“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当年厂里分房,你嫌小,没要。是我爸出了钱,买下了产权。”
晁国栋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正迷恋沈丽,觉得那破房子配不上他,大手一挥:“你爱写谁写谁。”
“所以,”梁凤兰总结,“我的房子,我出租。合理合法。”
“至于老贾,”她顿了顿,“他是个好租客。安静,整洁,会修东西。更重要的是,他尊重我。”
“我们各住各的屋,各吃各的饭。偶尔一起买菜,搭伙做一顿。他儿子寄来的好东西,会分我一半。我包了饺子,也给他端一碗。”
“邻里之间,互相帮衬。”
“晁国栋,这关系,比你跟沈丽的‘真爱’,干净得多。”
晁国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道德的高地,他二十八年前就自己跳下来了,现在站在泥潭里,凭什么指责站在岸上的人?
他抓起那份离婚协议,胡乱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
条款清晰:
现有住房一套(地址……),产权归梁凤兰所有。
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
债务:各自承担。
他猛地抬头:“我的东西呢?我当年留在家里那些……”
“东西?”梁凤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指的是你那些旧衣服,几本破书,还是一个掉了漆的木头箱子?”
“早就处理了。”
“你走的时候,除了身上那套西装,什么都没带。你说,新生活要全新的东西。”
“我尊重你的选择。”
“所以,家里关于你的‘旧东西’,在你走后的第三年大扫除,全都扔了。”
“包括我们的结婚照。”
晁国栋如遭雷击。“扔了?你……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梁凤兰反问,“留着碍眼。也免得明轩看了伤心。”
“晁国栋,我们之间,除了法律上这层关系,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现在,把这层关系也解除了吧。”
“对你,对我,都好。”
晁国栋死死捏着那份协议,纸张边缘被他攥得皱起。他不能离。离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沈丽那边回不去,这里也进不来。他成了孤魂野鬼。
“我不离。”他咬着牙说,“凤兰,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我们……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我们……”
“晁国栋,”梁凤兰打断他,眼神里终于露出一丝疲惫,不是为他,而是为这无意义的纠缠,“别再说这些了。没意思。”
“我不是二十年前那个还会对你抱有幻想的梁凤兰了。”
“你也不是四十年前那个让我心动过的晁国栋了。”
“我们之间,没有‘重新开始’。只有‘到此为止’。”
她看了一眼手表。
“协议你拿回去看看。条款很公平,我没多要你一分,也没想占你便宜。”
“如果你觉得没问题,就签字。”
“下周一,我带你去民政局。”
“如果你不同意……”
梁凤兰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微微泛黄的纸。
折叠着。
她慢慢打开,铺平,推到晁国栋眼前。
那是一份保证书。
纸张脆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最上面是三个大字:保证书。
下面写着:“我晁国栋,自愿与梁凤兰解除婚姻关系,因自身过错,自愿放弃一切家庭财产,净身出户。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落款是他的签名。还有红手印。
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七月十八日。
正是他搬去和沈丽同居的三个月后。
晁国栋盯着那份保证书,瞳孔骤缩。记忆的闸门猛地被冲开。是的,他想起来了。当时梁凤兰娘家人闹得厉害,逼他给个说法。他为了安抚,也为了尽快脱身,在梁凤兰哥哥的逼迫下,写了这个东西。他当时想,反正就是一张纸,哄他们开心的,等风头过了,谁还当真?
他甚至忘了这回事。
可梁凤兰留着。
留了二十八年。
“这……这没有法律效力!”他嘶声道,“当时是被逼的!”
“我知道。”梁凤兰平静地将保证书收回,“我没打算用它。只是想让你看看,晁国栋,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有些痛,也不是你一句‘我回来了’就能抚平的。”
“你缺席的二十八年,我用二十八年学会了怎么一个人活,怎么活得更好。”
“我不需要你了。”
“真的。”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
“协议你考虑一下。”
“签,或者不签,我都尊重。”
“不过,如果你坚持不签,坚持要耗着……”
梁凤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量。
“我会向法院起诉离婚。”
“并且,提交这份保证书,以及我能找到的所有,你这些年来对家庭不闻不问的证据。”
“包括你给沈丽买房、买车的记录——我想,找到这些不难。”
“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净身出户’这么简单了。”
“你考虑清楚。”
她拉开门。
离开了。
茶香还在。
纸上的字,墨迹森然。
晁国栋独自坐在空旷的包间里,看着对面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梁凤兰一口没喝。
就像她对他的那点残存的情分。
早就凉透了。
他慢慢弯下腰,捂住脸。
肩膀开始颤抖。
不知是悔,是恨,还是怕。
第四章
晁国栋没在协议上签字。
他把它塞进了酒店抽屉的最底层,好像这样就能假装一切没发生。
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梁凤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那份泛黄的保证书。他开始疯狂地回忆,自己当年还给沈丽买过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越想越心惊,他给沈丽花的每一分钱,理论上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梁凤兰真要追究……
他打了个寒颤。
不能离。至少不能现在离。他得拖。拖到梁凤兰心软,或者……拖到他找到新的出路。
出路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像只没头苍蝇,又开始在小区附近转悠。这次他学聪明了,戴了顶帽子,远远地看。
他看到梁凤兰和贾建国一起从楼里出来,不是去买菜,而是穿戴整齐,贾建国手里还提着个果篮。他们上了贾建国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
晁国栋拦了辆出租车。
“跟着前面那辆黑车。”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多问。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一家医院。
晁国栋心里一咯噔。梁凤兰病了?还是贾建国?
他付钱下车,跟了进去。看见梁凤兰和贾建国熟门熟路地进了住院部,上了三楼,走进一间病房。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凑近虚掩的门缝。
听见里面传来梁凤兰温和的声音:“妈,今天感觉好点没?老贾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芒果。”
一个苍老但中气不足的女声回答:“哎呀,来就来,又带东西……小贾啊,总麻烦你。”
贾建国的声音带着笑:“阿姨您客气,凤兰的事就是我的事。”
晁国栋愣住。
妈?
梁凤兰的母亲,他的岳母,早就去世多年了。那这是……
他正疑惑,听见另一个稍年轻的女声说:“嫂子,贾大哥,你们快坐。多亏你们常来,妈心情好,恢复得也快。”
嫂子?
晁国栋猛然想起,梁凤兰有个妹妹,嫁到了外地。看来是妹妹的婆婆住院了。梁凤兰这是以亲家的身份,带着贾建国来探病。而且听那称呼,“嫂子”、“贾大哥”,自然得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悄悄退开,心里堵得厉害。
梁凤兰的生活,早已丝丝缕缕地和贾建国编织在一起。见亲戚,探病人,日常起居……贾建国以一个“老伴”的姿态,名正言顺地介入她所有的社会关系。
而他晁国栋,成了那个见不得光、需要被解释的“前夫”。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
“喂,是晁国栋先生吗?”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
“我是。”
“这里是明轩科技公司人事部。晁明轩先生是您儿子对吧?”
“对,怎么了?”
“晁明轩先生今天上午在工作期间突发晕厥,已送往市第一医院急救。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和梁凤兰女士。我们已通知梁女士,她正在赶去的路上。请您也尽快过来一趟。”
晁国栋脑子“嗡”的一声。
明轩晕倒了?
急救?
他来不及细想,拦了车就往第一医院冲。路上,他手指颤抖着给梁凤兰打电话。通了,但一直没人接。他想起,梁凤兰可能在开车,或者正在慌乱中。
赶到医院急救中心,问了前台,找到对应的抢救室。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梁凤兰靠在墙边,脸色苍白,贾建国站在她身旁,一手虚扶着她肩膀,低声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两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像是明轩的同事。
“凤兰!”晁国栋跑过去。
梁凤兰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空洞,但很快聚焦,那里面没有依赖,只有焦虑。“你来了。”
“明轩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医生说是过度劳累,突发性心肌缺血,现在在稳定情况。”回答的是贾建国,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已经做了检查,等结果。”
晁国栋看着贾建国搭在梁凤兰肩上的手,觉得无比刺眼。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问:“怎么会过度劳累?他公司……”
“项目上线,连续熬了快一个月。”一个年轻同事小声说,“晁总……晁经理他一直亲力亲为,劝他休息也不听。”
正说着,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
“梁凤兰女士?晁明轩家属?”
“我是!”梁凤兰和晁国栋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医生看了看他们俩。“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你们先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我去吧。”贾建国立刻说,“凤兰,你在这儿守着明轩。手续我知道怎么办。”他对晁国栋点点头,“晁先生,你陪凤兰。”
说完,他接过梁凤兰递过去的包,熟门熟路地朝缴费处走去。
晁国栋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摆设。他想说“我去办”,可他对这家医院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儿子的医保卡在哪里。而贾建国,显然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梁凤兰没看他,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
很快,晁明轩被推了出来,转往病房。他脸色苍白,闭着眼,手上打着点滴。
梁凤兰立刻跟了上去,握住儿子没打针的那只手。
晁国栋也跟到病房。单人病房,条件不错。护士安排好,嘱咐了几句,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滴滴的轻响。
梁凤兰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眼圈红了。
晁国栋站在床尾,看着儿子消瘦的脸颊,心里第一次涌起一阵尖锐的、属于父亲的疼痛和愧疚。这二十八年,他错过了儿子的成长,错过了他的喜怒哀乐。他甚至不知道,儿子工作这么拼命。
“他……一直这么累吗?”晁国栋哑声问。
梁凤兰没回头,声音很低:“上次体检就查出心律不齐,让他注意。他不听。说他这个年纪,正是拼事业的时候。”她顿了顿,“他说,他得多赚点钱,让我晚年过得好点,不能……不能指望别人。”
这个“别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晁国栋脸上火辣辣的。
贾建国办好手续回来了,手里还提着暖水瓶和脸盆毛巾。“都办好了。我问了医生,说明轩需要静养,不能激动,不能劳累。这几天最好留人陪着。”
“我陪。”梁凤兰立刻说。
“妈,你身体也不好,不能熬夜。”晁明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声音虚弱,但很清晰。
“我没事……”
“我陪。”晁国栋突然开口。
梁凤兰和晁明轩都看向他。
贾建国也看着他。
晁国栋走上前两步,看着儿子:“明轩,爸……我留下来陪你。让你妈回去休息。”
晁明轩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说话。
梁凤兰蹙眉:“你……”
“就让我做点事吧,凤兰。”晁国栋声音干涩,带着恳求,“我是他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也异常沉重。
病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贾建国轻轻碰了碰梁凤兰的胳膊:“凤兰,让晁先生陪吧。你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受了惊吓,回去歇歇。明天早上你来换班。”
梁凤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晁国栋,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明轩,有事给你爸……给他打电话。”她把“你爸”咽了回去,换成了“他”。
“妈,我送你和贾叔叔回去。”晁明轩的一个同事说。
梁凤兰又嘱咐了儿子几句,才跟着贾建国和同事离开。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晁国栋站在病床边,佝偻着背,望着儿子。那个背影,竟有几分苍凉。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长久的沉默。
晁国栋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喝水吗?”他问。
晁明轩摇摇头,闭上眼睛。
晁国栋也不说话了。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护士进来换了一袋药水。
晁明轩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沈丽阿姨,怎么样了?”
晁国栋一愣,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她……做完治疗,恢复得还行。她儿子接她过去照顾了。”
“哦。”晁明轩应了一声,没再问。
又是沉默。
“你恨我吗?”晁国栋低声问,声音有些发抖。
晁明轩没睁眼,过了很久,才说:“小时候恨过。恨你为什么不要我和妈妈。后来……就不恨了。”
“没力气恨了。”
“妈说得对,恨一个人,太耗神。她不恨了,我也就懒得恨了。”
“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晁国栋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对不起,明轩。爸……我真知道错了。”
“错不错,都过去了。”晁明轩终于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疏离,但罕见的,没有厌恶。“你现在回来,想干什么呢?跟妈复婚?一家团圆?”
“……是。”晁国栋艰难地承认。
“你觉得可能吗?”晁明轩问得很直接。
晁国栋答不上来。
“妈这辈子,最苦的日子,是你给的。最好的日子,是贾叔叔陪着。”晁明轩声音很平静,“贾叔叔人不错,实诚,对我妈好,对我也尊重。我妈跟他在一起,脸上有笑,心里踏实。”
“你硬要挤进来,算什么?”
“就因为那本结婚证?”
晁国栋哑口无言。
“爸,”晁明轩第一次,用了一个相对缓和的称呼,“放手吧。对妈好,对你也好。签了字,你拿上你该得的那点东西,找个地方,自己过。别折腾了。”
“你折腾不起了。”
“我也……不想妈再因为你,伤神。”
晁国栋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儿子不是在劝和。
是在劝离。
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个家,早就没有他的位置了。他的回归,不是团圆,是破坏。
“你好好休息。”晁国栋站起身,声音哽咽,“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逃也似的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走廊尽头,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他却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无处可去。
无人可依。
第五章
晁明轩住院一周。
晁国栋陪了四天三夜。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人,喂水,擦脸,扶着上厕所。晁明轩起初很僵硬,后来渐渐放松,但始终隔着一层。
梁凤兰每天上午来换班,带着煲好的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鱼汤。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
贾建国通常送她到医院楼下,不上来。但梁凤兰带来的水果,总是洗好、切好、装在保鲜盒里。晁国栋知道,那是贾建国准备的。
他们之间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这种默契,让晁国栋像个局外人。
第七天,晁明轩出院回家休养。医生嘱咐至少静养半个月。
晁国栋帮着把东西拎上楼。还是那扇门。这次,梁凤兰没拦他,侧身让他进去了。
屋里很整洁,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男人的衬衫,也有女人的家居服。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个紫砂茶杯。那不是晁国栋的。
次卧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单人床,书桌,衣柜。简洁,但充满生活气息。那是贾建国的房间。
晁国栋把东西放下,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
梁凤兰给儿子倒了水,让他回主卧休息。然后,她看向晁国栋:“坐吧。喝点水。”
语气客气,像对待一个来访的、不太熟的亲戚。
晁国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套换了新的,米色格纹,很温馨。
“明轩需要人照顾。”梁凤兰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这几天腰疼的老毛病犯了,不能久站。老贾他妹妹家有点事,他回去几天。”
她顿了顿,看着晁国栋。
“如果你愿意,暂时住下来,照顾明轩几天。”
“就几天。”
“等他好利索了,你再……”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你再离开。
晁国栋心脏狂跳。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进入这个家的机会!哪怕只是暂时的,以“护工”的身份。
“……好。”他立刻答应,“我愿意。我肯定照顾好明轩。”
梁凤兰点点头,没再多说。“次卧老贾暂时用着。客厅沙发可以拉开当床。我给你拿被褥。”
“不用不用,我睡沙发就行!”晁国栋忙说。
梁凤兰看了他一眼,没坚持。“随你。”
接下来的几天,是晁国栋二十八年来,过得最“家”的几天。
他一大早起来,去早市买新鲜的菜和肉。照着手机菜谱,学着给儿子煲汤,煮粥。虽然味道一般,但晁明轩都默默吃了。
他打扫屋子,擦地,洗碗。尽量让自己有用。
梁凤兰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屋里休息,或者看看电视。两人交流很少,仅限于“明轩该吃药了”、“菜买回来了”、“垃圾我拿下去了”这类必要的话。
但晁国栋很满足。他闻着屋子里饭菜的香气,听着儿子偶尔在房间里打电话处理工作的声音,看着梁凤兰安静地坐在阳台晒太阳的侧影,一度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时光倒流,他从未离开。
他甚至偷偷拍了一张梁凤兰在厨房热汤的背影,存在手机里。
第五天下午,晁明轩精神好了很多,在客厅看财经新闻。
晁国栋在厨房研究晚上做什么菜。梁凤兰接了个电话,是贾建国打来的。
“嗯,事情处理完了?……还行,不累……明轩好多了……他?”梁凤兰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在做晚饭……嗯,知道了……你路上小心,不着急……好,挂了。”
语气是自然而然的熟稔和关心。
晁国栋切菜的手顿住了。刀锋在指边险险擦过。
他听出来了。
贾建国要回来了。
他这个“临时护工”的使命,快结束了。
晚上吃饭时,气氛有点微妙。晁明轩看看沉默的父母,开口道:“爸,我这几天好多了。您也辛苦了。要不……您明天回去休息吧?”
晁国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梁凤兰没说话,低头小口喝着汤。
“……好。”晁国栋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好好养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饭后,晁国栋抢着洗碗。梁凤兰没跟他争,回了自己房间。
晁国栋慢慢地洗着碗,水流哗哗,冲走了泡沫,也冲走了他这几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虚幻的暖意。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到客厅。晁明轩已经回房了。梁凤兰的房门关着。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不属于他的屋子,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
点开。
“国栋,是我,沈丽。我儿子把我接到海南了。这里气候好,适合养病。我想了想,咱俩这辈子,也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以后,就别联系了。保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干脆利落。
像一把钝刀,割断了他和过去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现在,他是真正的,前后无路了。
他蜷缩在沙发上,用梁凤兰给他准备的被子蒙住头。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梁凤兰的、陌生的皂角香。
可能是贾建国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半夜,他迷迷糊糊听到开门声。很轻。
然后是梁凤兰压低的、带着惊喜的声音:“老贾?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贾建国同样压低的声音:“事情办完就赶紧回来了。不放心你们。明轩怎么样?”
“好多了。你吃饭没?”
“在车上吃了点。给你带了点莲雾,新鲜的,放冰箱?”
“嗯……轻点,别吵醒……”
脚步声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是卫生间隐约的水声。
然后,主卧的门轻轻关上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注意到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觉得无关紧要。
晁国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微亮。
他轻轻起身,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上。走到儿子房门口,停留了几秒。又走到主卧门口,停留了几秒。
里面寂静无声。
他拿起自己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五天、却感觉比住了五年还要熟悉和贪恋的“家”。
轻轻拧开门锁。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这一次,是他自己离开。
下楼,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很冷,他打了个哆嗦。
一抬头,看见贾建国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身上沾着夜露。
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里面飘出淡淡的烟味。烟灰缸里,有几个新鲜的烟蒂。
晁国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拖着行李箱,走向小区大门。
步伐有些踉跄。
背影没入冬日清晨灰蒙蒙的雾气里。
像一滴水。
蒸发了。
三天后,晁国栋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原告:梁凤兰。
案由:离婚纠纷。
随传票附送的,还有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他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除了之前那份离婚协议,还有——
一叠清晰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标注了他多年间向沈丽名下账户的大额转账。
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旧照片,是他早年搂着沈丽出入酒店的背影。
一段音频文件的文字转录稿,记录了他几天前在茶馆对梁凤兰说的那些话,包括他承认和沈丽“结束了”,想“回来”的部分。录音时间清晰。
一份医疗记录复印件,显示梁凤兰在十年前曾因重度抑郁接受治疗,医生笔记里提到了“重大情感创伤”、“长期被忽视”。
最后,是一个密封的、较小的信封。
上面是梁凤兰的字迹:
“晁国栋亲启。”
他盯着那封信,手指颤抖,始终没有勇气撕开。
第六章
晁国栋没有请律师。
他没那个钱,也觉得没那个脸。传票上写的开庭日期在两周后。他搬出了快捷酒店,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个月租四百的隔断间。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桌子,厕所公用。窗户对着别人的墙壁,终年不见阳光。
他变得很少出门。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手机响了也不接。除了法院和梁凤兰那边,没人会找他。
开庭前一天,他去了趟原来住的高档小区。不是去闹,只是远远地看。
他看到梁凤兰和贾建国一起从超市回来,手里提着满满的袋子。贾建国手里还拿着一支冰糖葫芦,递给了跟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他的孙女。梁凤兰笑着给小女孩擦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温暖,平和,圆满。
那画面刺痛了他的眼。
也刺醒了他浑浑噩噩的脑子。
他突然明白,梁凤兰寄来那些证据,不是为了羞辱他,也不是为了逼他净身出户。
是为了让他看清。
看清他曾经拥有什么。
看清他亲手毁掉了什么。
看清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在昏暗的灯光下,终于拆开了那封“晁国栋亲启”的信。
信纸是普通的A4纸,梁凤兰的字迹,工整,平静。
“晁国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大概要在法庭上见面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但似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随信寄去的东西,你看过了吧?那不是为了威胁你,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提出离婚,不是一时冲动,是二十八年每一天的失望累积起来的。那些转账记录,照片,甚至我的病历,都是证据。证明这段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且对你而言,可有可无。”
“你可能会奇怪,我为什么现在才提。因为以前,我还抱有幻想,觉得你玩累了,总会回来。也因为明轩还小,我不想让他有一个法律上‘单亲’的家庭。更因为,我不想让我的父母,在晚年还要为我操心。”
“现在,这些理由都不存在了。”
“明轩长大了,成家了,他比我想象的坚强。我的父母,也早已不在。而我,也终于明白,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是对自己生命最大的浪费。”
“老贾的出现,不是原因,是结果。是我决定开始新生活之后,命运给我的补偿。他让我知道,被人尊重、被人珍惜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你从来没给过我。”
“所以,我们离婚吧。”
“房子是我的,我不会让。存款,据我所知你也没什么存款了。那些给你和沈丽共同生活花掉的钱,我不追究了。就当……买断我们这四十多年的恩怨。”
“你签了字,我们好聚好散。”
“你不签,我们就法庭见。”
“法官怎么判,我都接受。”
“只是到那时,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也就荡然无存了。”
“你好好想想。”
“梁凤兰”
“XXXX年X月X日”
信纸从晁国栋手中飘落。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迟来了二十八年、铺天盖地的悔恨,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和虚张声势。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无可挽回。
第七章
开庭那天,晁国栋去了。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最干净的衣服。但憔悴是遮不住的,眼窝深陷,背也佝偻得厉害。
梁凤兰也来了。穿着得体的深色外套,身边跟着贾建国,还有一位女律师。晁明轩没有来。
法官照例询问,调解。
梁凤兰的律师陈述诉求,出示证据。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轮到晁国栋。法官问他有什么意见。
他站起来,看着对面坐着的梁凤兰。她微微垂着眼,没有看他。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同意离婚。”
法官有些意外。梁凤兰也抬起眼,看向他。
“财产……房子是凤兰的,我一分不要。存款……我也没有。”晁国栋深吸一口气,“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法官道。
“能不能……别在判决书里写我是过错方?”晁国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卑微的恳求,“我……我以后还想偶尔……看看孙子孙女。”
梁凤兰的律师立刻要说话,被梁凤兰轻轻按住了手。
梁凤兰看着晁国栋,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湖泊。
她低声对律师说了几句。
律师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梁凤兰转向法官,声音清晰而平静:“法官,我同意。离婚原因可以写性格不合,长期分居。关于探视权,在不影响孩子正常生活和学习的前提下,他可以提前联系,经我们同意后探视。”
法官看了看双方,又确认了一遍:“被告晁国栋,你对原告提出的离婚及财产分割方案,是否同意?”
“同意。”晁国栋低声说。
“原告梁凤兰,你对探视权的安排,是否确定?”
“确定。”
“好。既然双方达成一致,本院予以确认。现在闭庭。判决书将于五日内送达。”
法槌落下。
结束了。
四十多年的婚姻。
二十八年的背叛与等待。
就在这短短半小时里,画上了句号。
走出发庭,晁国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梁凤兰。
“凤兰。”
梁凤兰停下脚步,贾建国站在她身旁半步之后的位置,没有靠近,但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还有事?”梁凤兰问。
“……对不起。”晁国栋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真的……对不起。”
梁凤兰沉默了一下。
“都过去了。”她说,“以后,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要走。
“凤兰!”晁国栋又喊了一声,带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普通朋友也行……”
梁凤兰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辽阔的平静。
“不必了。”
“晁国栋,我们之间,没有做朋友的必要,也没有做朋友的基础。”
“就这样吧。”
“保重。”
她挽住贾建国的手臂,两人并肩走下法院的台阶。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背影融合在一起,渐渐走远。
晁国栋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法院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打在他脸上。
生疼。
第八章
离婚判决书下来后,晁国栋大病了一场。
高烧,咳嗽,在隔断间里躺了三天,水米未进。第四天,房东来收租,发现他昏迷不醒,叫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问他家属联系方式。他报了晁明轩的电话。
晁明轩来了。交了押金,办了手续。但没有陪护,只是请了个护工。
晁国栋醒来时,看到儿子站在床边,表情复杂。
“医生说是肺炎,劳累加郁结。”晁明轩说,“住几天院,消了炎就好了。”
“……谢谢。”晁国栋声音虚弱。
“不用谢我。”晁明轩淡淡道,“妈让我来的。她说,毕竟夫妻一场,不能看着你死在外面没人管。”
晁国栋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爸,”晁明轩在床边椅子坐下,这次叫得自然了些,“有些话,妈不说,我替她说。”
“你跟沈丽那些年,妈都知道。不是猜的,是知道的。有老邻居看见过,告诉过她。她也亲眼见过你们在百货公司。”
“她没闹,是因为她觉得,闹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她还想给我留个完整的‘家’的壳。”
“后来你生意失败,沈丽对你不好,妈也知道。有人传话。她没幸灾乐祸,反而偷偷哭过。不是为你,是为她自己——她嫁的男人,怎么就瞎了眼,看上那么个人。”
“贾叔叔……他妻子是病逝的,很多年了。他一开始帮我妈,是因为我妈帮过他。他儿子小时候掉水里,是我妈路过喊人救起来的。他记着这份情。”
“后来接触多了,觉得我妈人好,实在,过得又苦,才起了心。”
“但他很尊重妈。妈没离婚,他绝口不提别的。就是邻居,朋友,搭伙过日子。”
“买房写妈名字那事,是假的。是邻居瞎传的。贾叔叔确实想把他那套房子过户给妈,算是……彩礼?但妈没要。妈说,她有房子,不缺这个。她要的,不是钱。”
“妈要的,是尊重,是陪伴,是生病时有人递杯水,是说话时有人应个声。”
“这些,贾叔叔给了。”
“你,从来没给过。”
晁明轩说完,站起身。
“爸,你输给贾叔叔,不是输在钱,不是输在时间早晚。”
“是输在,你没把妈当个人看。”
“你把她当个摆设,当个保姆,当个退路。”
“但她不是。”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疼会冷,需要温暖。”
“这些道理,我都是看着妈这些年的变化,才慢慢懂的。”
“你慢慢养病吧。”
“费用我从你以后可能的赡养费里扣——虽然你可能也没什么钱给我。”
“以后……尽量别联系了。对你,对妈,对我,都好。”
晁明轩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晁国栋看着苍白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进鬓角。
儿子的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最后一把锁。
他所有的不甘,委屈,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是的。
他从来没把梁凤兰当个人看。
他享受她的付出,轻视她的痛苦,忽略她的需求。他把她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忍耐当成软弱可欺。
他以为,只要他回头,那个卑微的、爱他的女人,总会张开双臂迎接他。
他忘了,人心是会死的。
爱,是会被耗尽的。
他现在懂了。
可惜,太晚了。
第九章
出院后,晁国栋像变了个人。
他卖掉了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块早就过时的旧手表,一枚小小的金戒指(那是当年和梁凤兰结婚时,梁家给的)。凑了点钱,在更远的郊区,租了个带小院子的平房。便宜,安静。
他找了一份小区门卫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管吃,有地方住。工作很简单,就是看看门,收收快递,打扫一下卫生。
他开始学着做饭,收拾屋子。日子清苦,但规律。
他不再去打听梁凤兰和贾建国的消息。偶尔从老邻居的只言片语里听说,他们好像一起去旅游了,去了海南,去了苏杭。照片拍得很好,梁凤兰笑得很开心。
他心里会刺痛一下,但很快平静。
那是她应得的。
春节前,他拿着第一个月攒下的工资,去商场逛了很久。最后,给孙女买了一个漂亮的洋娃娃,给孙子买了一辆遥控汽车。不贵,但是他能买到的最好的。
他托原来的老邻居,转交给晁明轩。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给孩子们玩。祝好。”
东西送出去了。没有回音。
但他并不失望。
除夕夜,他一个人在门卫室值班。小区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传来春晚的声音和团圆的笑语。他泡了一碗面,加了根火腿肠。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新年快乐。保重身体。——梁凤兰”
只有十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足够了。
他捧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条短信存了起来。
回复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你也是。”
发送。
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泡面。
窗外,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一片一片,安静地覆盖着大地。
像在掩埋旧年的所有伤痕与遗憾。
第十章
春天的时候,晁国栋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晁明轩。地址是公司。
他疑惑地打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春夏衣服,尺码正好。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最下面,压着一个薄薄的红包。
红包里没有钱,只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孙子的笔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爷爷,谢谢你的汽车。我很喜欢。爸爸说,你工作辛苦,要注意身体。奶奶说,天热了,要穿凉快衣服。”
落款是孙子的名字。
晁国栋拿着卡片,手抖得厉害。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走到门卫室外面,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这是二十八年来。
他第一次,收到来自“家”的关心。
虽然,那个家,已经不再有他的位置。
但他终于被当成了一个……应该被问候一下的、遥远的亲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夏天,老邻居传来消息,说梁凤兰和贾建国领证了。很低调,就请了几桌至亲好友。晁明轩一家都去了,孙子孙女围着贾建国叫“爷爷”,叫得亲热。
晁国栋听了,心里最后那点不甘的涟漪,也彻底平息了。
他请了一天假,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去了郊外的公墓。
找到梁凤兰父母的合葬墓。墓碑很干净,前面摆着新鲜的花。他把自己买的一束白菊放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妈。”
“我对不起凤兰。”
“我以后……尽量不打扰她了。”
“你们二老,泉下有知,别怪我。”
“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凤兰她现在过得挺好。”
“我也……尽量好好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离开。
墓碑上,梁凤兰父母的名字并排而立。照片上的他们,笑容慈祥。
阳光很好,树影婆娑。
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里青草的气息。
晁国栋慢慢走出墓园,背影在长长的台阶上,显得有些孤单,但不再那么佝偻。
他回到他的平房小院,给院子里新种的几棵番茄浇了水。番茄开了黄色的小花,生机勃勃。
手机里,收到一条小区物业的群发通知,提醒业主缴纳下半年物业费。
他翻了翻通讯录。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物业经理,同事老李,送水电话,快递驿站。
没有梁凤兰。
没有晁明轩。
没有“家”。
但他平静地关上了手机。
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边,梁凤兰此刻可能正在和贾建国散步,或者和儿子一家吃饭,享受着天伦之乐。
那很好。
那是她用半生苦难换来的,迟到的幸福。
而他。
他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失去了家,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儿子的亲近,在孤独中度过余生。
这很公平。
他不怨恨了。
也不奢求了。
就这样吧。
有生之年,互不打扰。
各自安好。
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夜色渐浓。
小院里的灯亮了。
昏黄,温暖。
照亮了一小片,属于他自己的,安静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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