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建平
厨房是家的心脏,年前,这心脏跳得格外沉稳有力。母亲系着那方用了多年的蓝布围裙,身影在氤氲水汽里忙碌。面团在她手下驯服成光滑柔韧的一团,一旁萝卜丝切得细密,码在青花瓷盆里,衬着雪白瓷壁,翠生生得喜人。父亲坐在洒满阳光的厅堂角落,就着一只小竹篮,慢条斯理剥冬笋。他动作很轻,褐色笋衣堆成一座带着泥土芬芳的小山。我想凑近,母亲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轻轻一挥:“用不着,去,陪你爸说说话。”她转身搅动砂锅里咕嘟作响的红烧肉,浓郁酱香霎时盈满屋子。我忽然明白,这哪里是“用不着”,这是她把整年的牵挂与期盼,都化作灶台上的油盐酱醋,要亲手调制成最妥帖的滋味,喂饱游子的胃,也熨平家人的心。
若要寻那最喧腾的年味,须得去年前的集市,那是一片流动、斑斓、声音与气味交织的海洋。大红的对联、金粉的福字瀑布般泻下,冰糖葫芦亮晶晶列队,炒货摊上铁铲与黑砂碰撞出哗啦啦的声响,焦甜的香气攻城略地。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奶奶,守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自家熬的芝麻糖。她不吆喝,只笑盈盈打开罐盖,那股质朴甜香就成了最好的招牌。孩子们像被蜜粘住的蝴蝶,围着她不肯走。我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手里渐渐攥满年货:一叠红纸,一包坚果,两根挂着绿缨的莴笋。这沉甸甸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人间喜悦,是对日子最扎实的注解。
年的华彩乐章,在除夕夜奏响。那一桌团圆饭,是灯火可亲的模样。母亲还是老习惯,只顾给我们布菜:“这个你爱吃,多吃点”“这汤熬了半日,最暖胃”,她的叮咛和着菜肴热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拢在家的中央。窗外,夜空不时被烟花照亮,绚烂光彩瞬息万变,却都不及屋内一张张浸润笑容的脸庞恒久、安暖。
守岁过后,大年初一的清晨,空气清冽,混合着昨夜淡淡烟花与草木苏醒的味道。崭新的对联贴在门上,墨迹酣畅,言语吉祥。我去给长辈拜年,双手接过他们递来的红包,那红包边角已被摩挲得温软。他们用布满老茧的手拍拍我的肩,说“好好的”。简单的三个字,承载着岁月的重量。走在乡间小路,遇见的人,无论熟识与否,脸上都挂着相似的松快的笑容,互道“新年好”。这仪式般的问候,是一种温柔魔法,消弭了平日的距离,让整个村庄笼罩在善意的、暖洋洋的光晕里。
岁月流变,年的形式总在更迭。可是,当母亲依然固执地在年前晒好每一寸腊味,当父亲依旧在年夜饭前仔细擦拭每一只酒杯,当全家人在那一刻,不约而同放下手机,举筷朝向同一盘熟悉的家乡菜,我便知道,那最核心的东西从未改变。
人间年味,是历经寒暑后对温暖的集体确认,是离散漂泊后对团圆的执着奔赴。它不在远方,就在这烟火可亲、灯火可亲、人心可亲的寻常光景里。它让我们确信,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总有一处角落,为我们亮着灯,温着饭,留着门。这份安暖,足以抵御时间的漫长,让我们怀揣希望与力气,走向下一个春华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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