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了一间房。
城南的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八。楼道里常年有股潮气,墙皮起了泡。房间六平米,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之后,转身都费劲。
我没有五百万。
我有三千二百块钱。
这是我高中三年打零工攒下来的。在奶茶店做兼职、在超市做促销、暑假去工地给工人送盒饭——一笔一笔攒的。
爸不知道。妈不知道。
知道了大概也不在意。
三千二百块,减去三百八的房租、押一付一,还剩两千四。
我把钱分成四份,锁在行李箱里。
然后去找工作。
白天在一家快餐店后厨切菜,一天六十块。晚上在一家奶茶店兼职到十点,一小时十五。
我报了自考。教材是二手的。
晚上十点半回到那间六平米的屋子,洗完冷水澡,坐在床上看书。
看到凌 ?? 晨一点。
有时候看着看着,会走神。
不是想家。
是想奶奶。
三月份还冷。城中村的房子没有暖气,晚上盖两床被子还是冷。
我把柜子旁边那个黑色垃圾袋拆开了。
拿出奶奶的碎花棉袄。
穿上。
大了一圈。奶奶晚年胖,她做棉袄都做得宽。
但是暖和。
棉花是实打实的,厚厚的一层,比我盖的两床薄被子都暖。
我裹着棉袄缩在床上,闻着樟脑丸的味道。
有一瞬间觉得奶奶还在。
她要是在,一定不会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把脸埋在袖子里。
然后摸到了。
左边袖窝那个位置,棉花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方方正正的。
不是棉花结块。棉花结块是软的。这个有棱角。
我坐起来。
拿起棉袄翻过来看了看。袖窝的位置,缝线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针脚比旁边细密得多。像是拆开之后重新缝上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发抖。也许是冷。也许不是。
我找了一把剪刀。
沿着那条缝线,一点一点剪开。
棉花散开之后,我看见了一个红色塑料袋。
裹了好几层。
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
红色封面,中国邮政储蓄银行。
我打开。
户名:赵小满。
最后一笔存入日期:奶奶去世前两个月。
余额:421,500元。
四十二万一千五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
手抖得已经拿不稳了。
存折上密密麻麻的存入记录,最早的一笔是十八年前——我出生那年。
每一笔都不多。
三百。五百。一千。
最多的一笔是两千。
但十八年。
每一个月,或者每两个月,就有一笔。
存折上的名字写的是我。
开户人那一栏,刮花了一点,但看得清楚:
代理人:陈秀英。
奶奶用她的退休金。
一笔一笔。
存了十八年。
四十二万。
没告诉任何人。
我把存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然后我蹲在地上,抱着奶奶的旧棉袄,哭了出来。
从离开那个家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但是这一刻我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
有人记得我。
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重要的时候,有一个人每个月去邮局,排队,填单子,存三百块钱。
十八年。
她从来没有忘过。
哭完之后,我把棉袄上剪开的口子重新缝好。
然后我盯着那袋旧衣服。
心跳得很快。
如果棉袄里有东西——其他衣服呢?
我拿起那件灰色毛衣。翻过来,摸了一遍。
没有。
毛衣是薄的,藏不住东西。
我拿起那件藏蓝色马甲。
它比毛衣厚。前襟两个口袋,是缝死的假口袋——但右边那个,缝线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旧线是灰蓝色的,这一段是深蓝色。
有人拆开过,又缝上了。
我拿起剪刀。
口袋的夹层里,有一张对折的纸。
叠得很小。
我展开。
房产证。
地址:城东老街64号,建筑面积47.3平方米。
产权人:赵小满。
我看了三遍。
赵小满。
是我的名字。
我从来不知道奶奶买过房子。
后来我去查了。
城东老街那一片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安置房。奶奶在2006年买的,那时候一平米不到两千块。一套四十七平的小房子,总共花了八万多。
2006年。
我两岁。
她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给我买好了房子。
现在那一片拆迁在即。评估价,四万一平。
四十七平。
一百八十多万。
加上存折里的四十二万。
奶奶给我的那袋旧衣服——值两百多万。
我坐在那个六平米的出租屋里,身上穿着奶奶的旧棉袄。
两百多万。
比不上五百万。
但五百万是爸妈分给哥的。
这两百多万,是奶奶偷偷攒了十八年,一个人去办的。
爸不知道。妈不知道。哥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
最后一件衣服了。
枣红色开衫。奶奶最常穿的那件。领口磨起了球,袖子洗得有点变形。
我把手伸进左边口袋。
手指碰到了什么。
掏出来。
一个信封。
没封口。
里面一张纸,是奶奶的字。
奶奶只上过三年学。字写得不好看,有几个别字,但我全认得。
——
小满:
奶奶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十五岁。你不知道奶奶会写信。奶奶也不会写。但有些话必须写下来。
你爸是个糊涂人。你妈是个精明人。精明人搭上糊涂人,就苦了你。
奶奶不怪你爸。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什么德行。他打小就觉得儿子比闺女重要。这是我没教好他。
但奶奶管不了他一辈子。
你从小不爱哭。别人家的女孩委屈了会闹,你不闹。你低着头不吭声。
奶奶每次看见你低头不吭声,心里就割一刀。
你爸妈给你哥花了多少钱,奶奶算不清。但奶奶给你存了多少钱,奶奶算得清。
存折在棉袄左边袖子里。你找到了吧?
房产证在马甲右边口袋里。你找到了吧?
房子是你两岁时候奶奶买的。当时你爸找我借钱开店,我给了他十五万。那是我最后的积蓄了。但我留了八万出来,偷偷买了这个房子。
你爸不知道。
产权写的是你的名字。
你爸开店发了财,那十五万翻了多少倍,奶奶不知道。但奶奶知道,那些钱和你没关系。
所以奶奶另外给你留了这些。
不多。
但够你站住脚。
小满,奶奶最怕的不是死。
奶奶最怕的是我走了之后,没人疼你。
你记住一件事。
你不欠他们的。
他们养了你十八年,但他们欠了你十八年的公平。
这笔账,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奶奶能给你的就这些了。你拿好。好好活。别委屈自己。
奶奶疼你。
陈秀英
2020年11月
——
信纸上有几个字的墨迹晕开了。
是写的时候滴上去的水。
不是墨水。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把信封贴在胸口。
隔着奶奶的旧棉袄。
闭上眼睛。
“奶奶。”
“我找到了。”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和房产证用保鲜膜裹了三层,锁在行李箱最底下。
然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五百万vs旧衣服。
爸妈觉得他们给了哥最好的,给了我最差的。
他们不知道。
奶奶把最好的,缝在了最差的里面。
他们扔给我的是一袋旧衣服。
奶奶留给我的是两百万和一条后路。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邮局。
把存折挂失补办了。
然后去了城东老街64号。
推开门的时候,铰链生了锈,发出很大的响声。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墙皮有点掉。窗户上蒙了一层灰。
但朝南。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灰尘在光里面飞。
我站在那间空房子里,环顾四周。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奶奶不是给我留了一笔钱。
她给我留了一个家。
一个她用十八年准备的、不属于赵国强的家。
那天我做了三个决定。
第一,把存折和房产证做了公证。公证处的人问我要不要加一份遗嘱说明,我说要。
第二,用存折里的钱先还了自己——补上高中三年欠自己的书本费、生活费。剩下的不动。
第三,继续打工。继续自考。奶奶的钱是底气,不是用来挥霍的。
她攒了十八年。
我不能三个月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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