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暗恋十年的那个人。
婚礼上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礼貌性地完成仪式。
没人知道,从高一起,我就一直在人群里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天,他在书房相册里发现了角落里的我。
直到那天,商业酒会上他当众牵起我的手:“这是我太太。”
01
我结婚了。
婚礼在城中最贵的酒店举行,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玫瑰花香弥漫整个宴会厅。我穿着定制婚纱站在镜前,化妆师正小心翼翼地调整头纱。
“程小姐,不,现在该叫陆太太了。”化妆师笑着说,“您真漂亮。”
我礼貌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门外。新郎陆明哲正在走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只言片语:“...合同明天必须签...婚礼结束后我过去...”
他连婚礼当天都放不下工作。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场婚礼。
我们是三个月前通过家里人介绍相亲认识的。陆家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族,程家也算书香门第,两家长辈是旧识。第一次见面时,陆明哲迟到了二十分钟,坐下后直截了当:“我三十岁了,家里催得紧。你看起来不错,如果我们结婚,我会尽到丈夫的责任,给你体面的生活。”
没有浪漫,没有试探,就像在谈一桩生意。
我点了点头:“好。”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迫于家庭压力,或是贪图陆家的财富才答应这门婚事。
没有人知道,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他了。
那年我高一入学,他高三。
九月的阳光还很炙热,学校篮球场上正在进行高三告别赛。作为新生代表,我被安排去给学长们送水。一群男生中,他一眼就能被看见——不是最高,也不是最帅,但当他运球突破、起跳投篮时,整个人像在发光。
球进了,全场欢呼。
他撩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紧实的腹肌,周围女生尖叫一片。我抱着矿泉水瓶站在场边,心跳如擂鼓。
“陆明哲!这边!”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跑过去,递上毛巾和饮料。
那是他女朋友,高三的学姐林薇,学生会文艺部长,漂亮又开朗。他们站在一起,像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
而我,只是默默把水放在长椅上,转身离开。
后来整整一年,我习惯在课间操时寻找他的身影,在公告栏前驻足看他获奖的照片,在放学路上偶遇时低头快速走过。他毕业那天,我偷偷跑到高三教学楼,看着他搬着箱子走出教室,阳光在他肩上跳跃。
然后他就走出了我的世界。
直到三个月前,相亲桌上再见。
他已经褪去少年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多了商场的锐利。他还是不爱笑,话也不多,但我依然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程馨?”司仪在门口提醒,“仪式要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宴会厅大门。
音乐响起,大门缓缓打开。红毯尽头,陆明哲站在那里,穿着黑色定制礼服,身姿挺拔。他的目光望过来,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场商业发布会。
我一步步走向他,婚纱拖尾在红毯上沙沙作响。宾客们的目光、窃窃私语、闪光灯...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只有他的脸清晰无比。
父亲把我的手交到他手中时,我感觉到他的手掌干燥温暖,但握得很轻,随时可以松开。
“陆明哲先生,你是否愿意娶程馨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
“我愿意。”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程馨小姐,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一触即离。戒指尺寸合适,冰凉的铂金圈慢慢被体温焐热。
证婚人宣布礼成时,他按照程序低头吻我。嘴唇相触的瞬间,我闭上眼睛,闻到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这个吻短暂而克制,像完成一个必要步骤。
宴席上,他替我挡了几杯酒,手偶尔虚扶我的腰,动作绅士却疏离。敬酒到高中同学那桌时,有个男生大着舌头说:“明哲,没想到你最后娶了个小学妹!程馨,你高一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来看我们打球?”
我身体一僵。
陆明哲举杯的手顿了一下,看向我:“是吗?”
“...可能吧,记不清了。”我勉强笑道,手心渗出细汗。
陆明哲没再追问,仰头喝完了杯中酒。
婚礼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我累得几乎站不住。陆明哲松开领带,看了眼手表。
“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公寓。”他说,“公司有点急事,我需要去处理一下。”
“现在?”我愣住了,“可是今晚...”
新婚之夜。
他没接话,只是拿起西装外套:“早点休息。明天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搬到主卧。”
“陆明哲。”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
“我们...”我咬住嘴唇,不知道要说什么。问他能不能不去?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问他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最终我只是摇头:“没事,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在长廊灯光下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宴会厅,婚纱上的碎钻还在闪闪发光,像一场华丽梦境的残片。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桌椅,碗碟碰撞声清脆刺耳。
手机震动,是闺蜜苏晴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新婚之夜浪漫吗?”
我盯着屏幕,眼睛突然模糊。
打字回复:“他很忙,去公司了。”
“什么?!第一天就让你独守空房?程馨,你嫁给他到底图什么啊?”
我按灭屏幕,没有回答。
图什么?
图很多年前篮球场上那个让我心动的少年。
图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一场暗恋。
图哪怕他只是因为合适而选择我,我也终于能站在他身边。
司机送我回到陆明哲的公寓——现在也是我的家。顶层复式,装修是冷淡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主调,整洁得像样板间,没有人气。
我脱下婚纱,洗去妆容,穿着睡衣站在落地窗前。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我却感到无边孤独。
主卧我没进去,而是选择了次卧。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相册,划到最后面隐藏的文件夹。
密码是我的入学日期。
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一张是模糊的篮球赛抓拍,他在画面中央跃起投篮。
一张是毕业典礼上,他在人群中抱着花束。
一张是公告栏前,我偷偷拍下他的优秀学生照片。
这些年换过好几部手机,这三张照片一直跟着我。
“陆明哲。”我轻声对着空气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我不知道这场婚姻会走向何方,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发现我的秘密,不知道这场始于我一厢情愿的婚姻,有没有可能变成两情相悦。
但至少现在,我成了他的妻子。
程馨,成了陆太太。
这就够了。
婚后的日子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规律却冰冷。
陆明哲的公寓位于市中心顶级楼盘,二百七十度全景落地窗,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我的行李在婚礼第二天就被整齐地搬进主卧,但我仍旧睡在次卧。陆明哲没说什么,只是让家政阿姨每周多换一次次卧的床品。
他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后回家,偶尔更晚。我们见面的时间主要是早餐时——如果我能赶上他出门前的二十分钟。
“早。”第三个周三的早晨,我鼓起勇气比他早起半小时,做了简单的西式早餐。
陆明哲从卧室出来,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线笔挺。他看见餐桌上的煎蛋和咖啡,微微一怔。
“谢谢。”他坐下,动作优雅地拿起刀叉,“其实不必麻烦,阿姨会准备。”
“我想试试。”我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喝着果汁,“合口味吗?”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不错。”
两个字,没有多余评价。但我知道他吃完了整份早餐,咖啡也喝了大半。这算是一种肯定。
“你今天...”我试图找话题。
“上午有董事会,下午去开发区看新厂址。”他擦了擦嘴,看了眼手表,“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你的工作还适应吗?”
我愣住。这是婚后他第一次问起我的事。
“还、还好。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商业广场的设计项目。”
“哪家广场?”
“明盛广场。”
他系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陆氏集团的项目。”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明盛广场是陆氏旗下的商业地产。世界真小。
“需要我打招呼吗?”他问得直接。
“不用!”我连忙摇头,“我想凭自己能力。”
他看了我几秒,点头:“有需要随时说。”
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对话快速跳动。他愿意为我动用关系,这算不算一点关心?
我在一家中型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师,工作四年,不算新人也不算资深。明盛广场的项目是我们公司今年最重要的竞标,整个设计部都在加班。
“程馨,这份材料你整理一下,下午开会要用。”总监把一沓文件放在我桌上,压低声音,“听说陆氏那边的负责人很挑剔,我们得做到完美。”
我点点头,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陆氏项目组的成员名单。
总负责人:陆明哲。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发凉。他昨天没提自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不在意,还是觉得没必要?
“程馨?你脸色不好,没事吧?”同事林晓凑过来。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我勉强笑笑。
下午的策划会,总监展示了三套设计方案。我负责的是第三套,以“城市绿洲”为主题,融入大量自然元素和可持续设计。
“第三套不错,但成本会偏高。”总监摸着下巴,“陆氏虽然不差钱,但也要考虑投资回报率。”
“可持续设计是未来趋势,”我忍不住开口,“而且明盛广场定位高端,环保理念能提升品牌形象。”
同事们投来惊讶的目光。我平时在会上很少主动发言。
总监思考片刻:“有道理。这样,程馨你负责把第三套方案深化,周五前给我。”
“好。”
下班时已经晚上八点。我站在公司楼下打车,秋夜的凉风吹得人起鸡皮疙瘩。手机震动,是陆明哲发来的消息——婚后我们第一次短信联系。
“在哪?”
我心跳加速,打字回复:“刚下班,在公司楼下。”
“位置发我,顺路。”
十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面前。后车窗降下,陆明哲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谢谢。”我系好安全带,“你不是有应酬吗?”
“结束了。”他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柔和些许。
车内陷入沉默。司机平稳地驾驶着,电台播放着老歌,是周杰伦的《晴天》。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我下意识跟着哼了两句,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噤声。
陆明哲睁开眼睛:“你喜欢这首歌?”
“高中时挺流行的。”我小心翼翼地说,“你们那时候...应该也常听吧?”
“嗯。”他重新闭上眼睛,“篮球队训练时经常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他记得高中时候的事。
“你...”我鼓起勇气,“你高中是校篮球队的?”
“对,高三那年是队长。”
“那...你女朋友是不是经常去看训练?”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明显了。
陆明哲睁开眼睛,看向我。车窗外流光划过他的瞳孔,我看不清他的情绪。
“怎么问这个?”
“就...好奇。”我低头玩着手指,“听说你们那时候很让人羡慕。”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又是沉默。但我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气场有了微妙变化。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车驶入公寓地下车库。电梯里,我们并肩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他高我一个头,我穿着高跟鞋才到他耳际。
“明盛广场的项目,”他突然开口,“你是哪个设计公司的?”
“华艺设计。”
“第三套方案是你的构思?”
我震惊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陆氏内部初筛,我看过所有方案。”电梯到达,他先一步走出去,“设计思路不错,但技术细节需要完善。特别是绿植墙的灌溉系统,你考虑过后期维护成本吗?”
他居然认真看了方案,还记住了我的设计。
“我...我会再优化。”我跟在他身后,脑子有点乱。
进门后,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书房,而是脱了西装外套,松开领带:“有吃的吗?”
“阿姨留了汤,我去热。”我连忙走向厨房。
热汤的间隙,我偷偷看向客厅。陆明哲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遥不可及。
“汤来了。”我把碗放在茶几上,“小心烫。”
“谢谢。”他拿起勺子,动作顿了一下,“你今天...香水换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味道不一样。”他喝了一口汤,“之前是花香调,今天是柑橘调。”
他竟然注意到我用的香水。这个认知让我的脸颊发热。
“嗯,换了一款。”我在单人沙发坐下,“你喜欢哪种?”
“都行。”他答得简短,但补充了一句,“柑橘调挺适合你。”
一句简单的评价,却让我整晚的心情都飘了起来。
睡前,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一切。他记得高中时的歌,记得篮球队的往事,注意到我换了香水,还认真看了我的设计方案。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让我产生一丝奢望——也许,他并不完全把我当陌生人。
也许,这场婚姻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周五早晨,我照例早起准备早餐。陆明哲今天出门稍晚,我们有了二十分钟的共处时间。
“方案修改好了?”他边看财经新闻边问。
“改好了,今天提交。”我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最后选中的不是我们公司的方案,你会告诉我原因吗?”
他抬眼看我:“你想听真话?”
“想。”
“好。”他点头,“但我不希望影响你正常发挥。设计是你的事,评选是陆氏的事,分开看待。”
“明白。”
他出门后,我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张名片。纯黑卡纸,银色字体:陆氏集团项目部技术总监,陈默。背面有手写字:“绿植灌溉系统专业公司,可咨询。”
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帮我,却给了我解决问题的途径。
这张名片被我小心收进钱包。那天的工作格外顺利,修改后的方案得到了总监的高度认可。下班时,林晓凑过来挤眉弄眼:“程馨,最近气色很好啊,有什么好事?”
“有吗?”
“有!笑容都多了。”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和你那个神秘老公有关?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他...比较忙。”我含糊过去。
回家路上,我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小苍兰。插在客厅花瓶里,淡淡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陆明哲难得九点前回家,进门时他明显注意到了花香。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不是什么特别日子。”我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就是想买点花。”
他站在花瓶前看了会儿:“小苍兰。”
“你知道这种花?”
“我母亲以前喜欢。”他坐下吃饭,“她说这种花香味安神。”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家人。陆家的情况我从父母那里知道一些:陆明哲父亲早逝,母亲在他大学时病逝,他由爷爷带大,几年前爷爷也去世了。现在的陆家,他是掌舵人,也是孤独的守业者。
“下周我爷爷忌日,”他突然说,“你要陪我回老宅祭拜。”
“好。”我应下,心里却紧张起来。这是第一次以孙媳身份见陆家长辈,尽管是在墓前。
那晚我辗转难眠,起床去客厅喝水时,发现书房门缝还透着光。凌晨一点,他还在工作。
我热了杯牛奶,轻轻敲门。
“进。”
陆明哲坐在书桌前,眼镜后的眼睛有血丝。看见是我,他摘下了眼镜。
“还没睡?”他问。
“给你热了牛奶。”我把杯子放在桌角,视线不经意扫过书架,突然定格在某一格。
那里放着几个篮球相关的奖杯,还有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相册。相册边缘露出一角照片,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高中篮球场。
“那是...”我脱口而出。
陆明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高中时的东西,搬家时没舍得扔。”
他语气随意,我却心跳如鼓。那本相册里,会不会有一张照片,角落里有我的身影?
“你...经常看吗?”我问得小心翼翼。
“偶尔。”他重新戴上眼镜,“怀旧不是什么好事,但人总需要一些过去的锚点。”
这句话说得有些感慨。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酷理性的男人,内心也有柔软的地方。
“那我不打扰你了。”我退到门口,又回头,“别熬太晚。”
“程馨。”他叫住我。
“嗯?”
“谢谢你的牛奶。”他顿了顿,“还有花。”
我关上门,背靠着墙壁,嘴角不自觉上扬。
今夜月色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走廊。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九月午后,篮球场上阳光灿烂,少年纵身一跃,球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
那时候的我只能远远看着。
周一清晨,陆明哲出门前对我说:“今晚家宴,我让司机五点去公司接你。”
“家宴?”我愣住,“和谁?”
“我舅舅一家。”他系领带的动作流畅优雅,“他们刚从国外回来,想见见你。”
见我?还是想看看陆明哲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我心里打鼓,面上却保持平静:“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人到就行。”他看了眼手表,“对了,穿得体些,舅舅比较传统。”
体面些。这三个字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华艺设计今天气氛紧张,明盛广场的项目进入最后一轮竞标,只剩下我们和另一家知名设计公司。总监召集全员开会,宣布陆氏那边要求两家公司周五进行最终方案陈述。
“陈述人,”总监环视会议室,“程馨,你来。”
我惊得差点打翻水杯:“我?总监,我经验不足,这么重要的项目还是您...”
“陆氏那边特意要求方案主创人陈述。”总监推了推眼镜,“他们说想听最原始的设计思路。程馨,这是你的机会。”
同事们投来各种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鼓励。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拿下项目,我在公司的地位将截然不同;如果失败,我就是那个搞砸重要项目的罪人。
压力像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更让我焦虑的是,陈述会那天,陆明哲很可能会在场。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修改PPT时打错了好几个字。下班时间刚到,陆明哲的司机准时发来消息:“程小姐,我已到楼下。”
黑色轿车驶向城西的私人会所。我穿着米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
会所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主位上是位六十来岁的威严男人,眉眼和陆明哲有几分相似——应该是舅舅陆振国。他身旁坐着妻子和一对年轻男女。
陆明哲已经到了,正和舅舅交谈。看见我进来,他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我的肩:“舅舅,舅妈,这是程馨。”
这个动作让我微微一颤。婚后我们在外人面前从未有过肢体接触。
“舅舅好,舅妈好。”我礼貌问候。
陆振国上下打量我,目光锐利:“程家的女儿?你父亲是程文渊教授?”
“是的。”
“书香门第。”他点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坐吧。”
落座后,陆明哲的手仍搭在我椅背上,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我注意到对面那个年轻女孩——大概是表妹陆雨薇——一直在盯着我看。
“明哲哥结婚太突然了,我们都吓了一跳。”陆雨薇开口,声音甜美却带着刺,“程馨姐,你们是相亲认识的吧?感情基础还好吗?”
问题直白得不留情面。桌上安静了一瞬。
“感情需要经营,”陆明哲先我一步回答,“我和程馨在认真经营我们的婚姻。”
这个回答让陆振国看了他一眼。
“程小姐现在做什么工作?”舅妈问。
“室内设计师。”
“设计师啊。”陆雨薇轻笑,“那挺辛苦的,经常加班吧?明哲哥工作也忙,你们岂不是聚少离多?”
“都在为各自的事业努力,互相理解就好。”我说。
陆明哲侧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有隐约的赞许。
晚餐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进行。陆振国问了几个关于程家和我工作的问题,不算热情但也没为难。陆雨薇却时不时抛出一个尖锐问题,都被陆明哲或我挡了回去。
“明哲,”陆振国终于进入正题,“你父母走得早,有些事舅舅必须提醒你。陆氏现在虽然是你掌舵,但家族里还有很多双眼睛看着。婚姻不是儿戏,既然选择了,就要负起责任。”
“我明白。”陆明哲语气平静。
“程小姐,”陆振国转向我,“明哲工作忙,压力大,你要多体谅。陆家的媳妇,最重要的是识大体,能持家。”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做好贤内助,别给陆明哲添麻烦。
“舅舅放心,”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会支持明哲的事业,也有自己的专业追求。我想,夫妻最好的状态是并肩前行,而不是一方依附另一方。”
陆明哲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却像电流穿过。
陆振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有想法是好事。吃饭吧。”
饭后,陆雨薇提议拍全家福。拍照时,陆明哲的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腰,我身体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镜头定格的那一刻,我竟然真的有了“家人”的错觉。
回家的车上,我疲惫地靠着车窗。
“累了?”陆明哲问。
“有点。”我转头看他,“你今天...为什么帮我说话?”
“你是我妻子。”他答得简单,却让我心跳加速。
“那个陆雨薇...”
“不用在意她。”他语气淡了下来,“舅舅的女儿,从小被宠坏了。以后少接触就行。”
车窗外夜景飞逝,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忽然发现,他眼下的疲惫很深。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我轻声问。
他揉了揉眉心:“新项目有些麻烦。”
“我能帮忙吗?”
陆明哲转头看我,眼神复杂。许久,他说:“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周五的陈述会,准备好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
“陆氏的项目,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紧张吗?”
“紧张。”我老实承认,“尤其是...如果你在场的话。”
“为什么怕我在场?”
“因为...”我咬住嘴唇,“不想让你看到我表现不好的样子。”
车内安静了几秒。陆明哲的手突然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温暖,干燥,带着薄茧。
“程馨,”他声音低沉,“做你自己就好。你的设计我看过,很有想法,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我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谢谢。”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直到车子驶入车库。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不再是独自站在篮球场边,而是有人并肩而立。
周三下午,公司突然接到陆氏通知:最终陈述会提前到周四上午。整个设计部炸开了锅。
“为什么提前?我们还没完全准备好!”林晓急得团团转。
总监脸色铁青:“对方说行程有变,只能明天。程馨,你今晚必须把陈述稿背熟,PPT最后检查一遍。”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反复演练陈述。手机震动,是陆明哲的消息:“还在公司?”
“嗯,准备明天的陈述。”
“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公司楼下,手里提着纸袋。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
“路过。”他把纸袋递给我,“晚饭。”
纸袋里是还温热的粥和小菜。这个“路过”显然不成立——从陆氏到我们公司完全不顺路。
“谢谢。”我鼻子有点酸,“上去坐坐吗?公司没人了。”
他点头。我领他上楼,设计部灯火通明,只有我的工位还亮着灯。
陆明哲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我电脑屏幕上定格的PPT。
“这就是你的方案?”
“嗯,最后一版。”我有些紧张,“你要看吗?”
“如果你不介意。”
我点开PPT,一页页讲解。陆明哲站在我身后,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他的气息很近,让我心跳紊乱。
“灌溉系统这部分,你用了陈默公司的方案?”他问。
“咨询过,做了调整。”我调出详细设计图,“成本比最初降低了15%,维护也更简便。”
陆明哲俯身细看,我们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他的侧脸在屏幕光晕中显得格外专注。
“不错。”他直起身,“比我想象的更好。”
“真的?”我眼睛亮起来。
“真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没见过的情绪,“明天不用紧张,你的设计值得被选中。”
这句话给了我莫大勇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相框。陆明哲弯腰捡起,目光定格在照片上。
那是去年公司团建的照片,我在海边笑得灿烂。
“这张照片,”他忽然说,“你高中时是不是留过短发?”
我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把相框放回桌上:“猜的。走吧,很晚了。”
回家的路上,我无数次想追问,却不敢开口。他看着窗外,侧脸在夜色中显得疏离。
临睡前,我鼓起勇气敲了他书房的门。
“进。”
陆明哲正在看文件,眼镜后的眼睛看向我:“有事?”
“关于今天你说的...”我攥紧睡衣衣角,“我高中确实留过短发,高一整年。你怎么会...”
“偶然看到过照片。”他摘下眼镜,“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哪里看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却孤独。
“程馨,”他没有回头,“有些过去,不一定非要挖出来。”
“可我想知道。”我走到他身后,“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陆明哲转身,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我能看清他眼中的复杂情绪——挣扎,犹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痛楚。
“如果我说是呢?”他声音低沉。
我呼吸一滞。
“那为什么...结婚时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的我,不相信感情,不相信婚姻。”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娶你,是因为合适,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但我不想用过去绑架你,也不想让你抱有虚假期待。”
“那现在呢?”我仰头看他,眼眶发热。
陆明哲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现在,”他缓缓放下手,“我发现这场婚姻,可能比我想象中更有意义。但有些事,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包括你早就认识我的事?”
“包括所有事。”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时的距离感,“去睡吧,明天还有重要的陈述会。”
我知道今晚问不出更多了。但那个问题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他早就认识我,记得我留过短发,这意味着什么?
那一夜我几乎无眠,脑海中反复回放他说“如果我说是呢”时的眼神。
周四早晨,我带着黑眼圈起床。陆明哲已经晨跑回来,看见我时皱眉:“没睡好?”
“有点紧张。”
他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亲昵得让我屏住呼吸。
“记住,”他直视我的眼睛,“你的设计很棒,你也很棒。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为你骄傲。”
这句话击溃了我所有防线。眼眶一热,我慌忙低头:“...谢谢。”
陈述会安排在陆氏集团大厦的顶层会议室。当我走进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房间时,心跳如鼓。长桌对面坐着五位评审,正中位置空着——陆明哲还没来。
总监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深吸一口气,打开PPT。
陈述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陆明哲走了进来,坐在正中位置。他没有看我,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的存在像定海神针,我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流畅地讲完了全部方案。
提问环节,一个评审问了个尖锐的技术问题。我正思考如何回答,陆明哲开口了:“关于这点,我认为需要从整个系统的可持续性考虑。程设计师的方案在这一点上有独到之处,可以请她详细解释。”
他不是在替我回答,而是在引导我展现优势。我瞬间领悟,给出了一个完整而专业的回答。
会议结束后,总监兴奋地拍我的肩:“太棒了程馨!我觉得有希望!”
我看向陆明哲,他正在和其他评审交谈。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眼看来,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肯定,一个只有我们能懂的默契。
走出陆氏大厦时,阳光正好。手机震动,是陆明哲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阿姨做了你喜欢的菜。”
我抬头望向大厦顶层,那里有一个人在玻璃幕墙后注视着我吗?
周五下班时,总监红光满面地宣布:“我们拿下明盛广场的项目了!程馨,这次你功不可没!”
同事们欢呼鼓掌,我站在原地,有些恍惚。真的成功了?在陆明哲面前,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手机适时震动,陆明哲的消息简洁明了:“恭喜。”
我想回复什么,手指却停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回到家时,陆明哲难得地已经在客厅了。他穿着家居服,正在看财经新闻。这场景平常得让我有些不适——我们很少有这样松弛的共处时光。
“回来了?”他抬眼,“阿姨炖了汤,在厨房。”
“嗯。”我换鞋,犹豫了一下,“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关掉电视,“项目是靠你们自己的实力拿下的。”
“但你在会上帮了我。”
陆明哲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很多,我需要仰头才能看他的眼睛。
“程馨,”他说,“我只说了一句话,真正打动评审的是你的设计和陈述。你要学会相信自己的能力。”
他的语气认真,眼神里有种让我心颤的东西。
“我...”我张了张嘴,“我会努力。”
“这就够了。”他转身走向餐厅,“吃饭吧。”
那顿晚餐气氛微妙。我们像寻常夫妻一样坐在餐桌两端,聊着琐碎日常——天气、新闻、阿姨做的菜偏咸。没有热烈,但也没有疏离,就像温水,慢慢浸润着某种改变。
饭后,陆明哲接到工作电话去了书房。我收拾完厨房,想起白天带回的一份项目资料要整理。资料夹被我随手放在客厅,找了一圈却不见踪影。
“奇怪...”我自言自语。
“在找这个?”陆明哲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我的资料夹,“下午阿姨打扫时放错地方了,在我书房桌上。”
“谢谢。”我走过去接过。
他侧身让我进书房:“要用电脑吗?我这里方便。”
“不用,就整理一下文件。”
陆明哲的书房很大,整面墙的书架,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我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摊开文件,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纸张翻动声和键盘敲击声。这种互不干扰却又彼此陪伴的感觉,意外地让人安心。
整理完资料,我起身准备离开,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下层的一本书。厚厚的相册滑落出来,摊开在地毯上。
我慌忙蹲下捡拾,目光却凝固在摊开的那一页。
那是高中篮球队的合影。十几个少年勾肩搭背,笑容灿烂。陆明哲站在中间,手里抱着奖杯,意气风发。
我的呼吸停滞了。
因为照片角落,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站着一个短发少女。她微微侧着脸,视线却明确地投向人群中央的陆明哲。
那个少女,是我。
高一那年,校报记者来拍篮球队夺冠的照片。我作为新生志愿者帮忙打杂,被摄影师无意间拍进了角落。这张照片我也有,一直珍藏至今。
陆明哲怎么会有这张照片?而且,我的身影旁,有一个很淡的铅笔圈。年久日深,几乎看不见,但此刻在灯光下,那个圈清晰可见。
“找到了吗?”
陆明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浑身一颤,相册从手中滑落。
他快步走过来,看见摊开的照片,动作明显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我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陆明哲弯腰捡起相册,动作很慢。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止了。
“篮球队的纪念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每个人都有一本。”
“但我在上面。”我指着我小小的身影,“而且...这里有个圈。”
陆明哲的手指抚过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他的侧脸在台灯光晕中显得晦暗不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