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的那一刻,儿媳一头撞在我肩膀上,把我顶到墙根儿。

“都怪你!都怪你!”她攥着拳头捶我,一下,两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早说不让吃黏的!城里孩子哪受过这个!”

我后背贴着冰凉的墙,不敢动,也不敢躲。

儿子站在两步开外,没拉他媳妇,也没看我。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地面,一句话不说。

有时候,不说话比骂人更疼。

医生说,孩子命大,再晚两分钟,谁也救不了。异物取出来了,观察一晚,没事就能出院。

可我那口气,到这会儿还堵在胸口,下不去。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还不知道这些。

那天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孙子要回来了。

儿子在城里安家后,三年没回来过年。今年终于松口,说带着小宇一起回。小宇四岁了,上一次见,他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炸丸子,蒸馒头,卤了一锅猪蹄。最要紧的,是做糯米团子。

小宇小时候来过一回,我喂他吃了个团子,他嚼着小嘴说“奶奶好吃”。那四个字,我记了三年。

腊月二十九下午,人到了。

儿子大包小包往院里拎,手机夹在耳朵边上,一路没断过:“李总您放心,年后一上班我就把合同送过去……”

我围裙都没解,站在门口等他挂了电话。他路过我身边,点了下头:“妈,回来了啊。”脚没停,进屋了。

儿媳牵着小宇跟在后头。小宇长高了,穿件红羽绒服,脸蛋圆圆的,比视频里看着还招人稀罕。

“小宇,叫奶奶呀。”儿媳推推他。

小宇看看我,往他妈腿后面躲了躲。

“认生,过两天就好了。”儿媳说着,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边划拉一边往里走,“妈,我先回个消息啊。”

我弯着腰,还保持着要抱他的姿势。

院里就剩我,和小宇。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笑着说:“小宇,奶奶给你做了好吃的,要不要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牵起他的手,那只小手温热温热的。我心说,认生不要紧,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他该黏着我了。

小宇很快就跟我熟了。

三十上午,我在厨房揉糯米粉,他趴在灶台边上看。我揪了一小块给他,教他在手心里搓成圆球。他搓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笑了。

“奶奶,我搓的像不像一个土豆?”

“像,像极了。等会儿包上芝麻糖,煮熟了,你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团子下锅,白胖胖的在沸水里打滚。小宇踮着脚看,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可以吃了吗?”

“等会儿,奶奶喂你。”

中午饭,儿子没上桌。他在院子里打电话,一个接一个,烟抽了好几根。我端着碗出去喊他,他摆摆手,意思是你们先吃。

儿媳坐桌上了,但心思不在桌上。手机支在醋瓶子跟前,一边扒拉饭一边看短视频,笑得咯咯的,也不知道笑啥。

我懒得管他们。

我端着半碗团子,用筷子夹成两半,晾了晾,喊小宇:“来,奶奶喂你。”

小宇跑过来,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他嚼着,点点头,眼睛还盯着他妈那手机。

“好吃再吃一个。”我又夹起半个。

可他不张嘴了。他扭着身子往他妈那边挣:“妈妈,我看,我看——”

“小宇别跑,吃完再看。”我举着筷子追他。

他跑,我追。

就两步路,从厨房门口到堂屋门槛,不过三米。

他绊了一下。

门槛绊的,还是他自己绊的,我没看清。我只看见他往前一栽,嘴里的那口团子还没来得及咽——

整个人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咔”的一声。

我手里的碗掉了,摔成几瓣。

“小宇!”

我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脸已经开始发紫,张着嘴,出不来声,眼泪和口水一起往外淌。小手在空中乱抓,抓我的脸,抓我的衣服。

“咋了?!咋了?!”我拍他的后背,一下比一下重,可他反倒更难受了,整个人软下去,眼睛往上翻。

“儿子!儿子!!”我扯着嗓子喊。

儿子从院子里冲进来,手机摔在地上都没顾上捡。儿媳扔了手机扑过来,腿绊到凳子,整个人跪在地上,爬着过来的。

“小宇!!小宇你怎么了!!!”

“卡住了!团子卡住了!”我抱着小宇,浑身发抖,“快,快打120……”

儿子一把把小宇抢过去,掉头往外跑:“开车!开车快!”

我跟在后面跑,腿是软的,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

儿媳的尖叫声追着我:“他要是没了我不活了——”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

我不知道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多久。手一直在抖,指甲缝里还沾着糯米粉

儿子在走廊那头来回走。走几步,蹲下,站起来再走。他媳妇靠在墙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人跟我说话。

我想过去,可我迈不动腿。我怕我一开口,他们就会问我:妈,您追他干什么?妈,您喂他干什么?

可我不喂他,谁来喂他?

他爸在打电话,他妈在看手机。那个家,除了我,还有谁记得给孩子口饭吃?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孩子没事了,异物取出来了。观察一晚,明天可以出院。”

儿媳嗷的一声哭出来,冲进去了。

儿子跟进去,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啥,我说不清楚。是怨?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我琢磨了一夜,也没琢磨明白。

病房门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见小宇躺在床上,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他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哑着嗓子喊了声:“奶奶……”

我刚要应,儿媳已经扑过去了。她抱着小宇,整个人把他挡住,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站在原地。

儿子背对着我,站在床边。

那两步远,我迈不过去。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我一个人走进厨房,灶台还跟白天一样乱。锅里的汤凉了,凝固成一层白油。地上还有摔碎的碗,我没扫,就那么躺着。

案板上,有一小块没来得及下锅的糯米粉。

我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软的,黏的,像小宇搓的那只“土豆”。

我攥着它,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十点多,老伴儿从医院回来了。他进门看看我,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

“没事了,别想了。”

我没吭声。

“儿子也没怪你……”

我抬起头:“他没怪?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老伴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把那团糯米粉放回案板上,用手一点一点摁扁。

“他怪不怪的,我也不问了。我只知道,今天,我差点把孙子给喂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熬了小米粥,装保温桶里,走路去医院。

病房门虚掩着。我刚要推,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儿媳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

“……你妈喂的,你妈追着喂的!我说了多少次,在城里我们都不给他吃黏的,你妈非要做!”

儿子的声音更低,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你不说?你不说我去说?那是你妈!我怎么说?!”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

“反正明天我们就走,以后……以后少回来。”

保温桶在手里烫得慌。

我轻轻把门推开。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宇看见我,眼睛一亮:“奶奶!”

儿媳背对着我,没转身。儿子站在窗边,头也没回。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熬了小米粥,养胃的。”

儿媳嗯了一声,没动。

我低头看看小宇,他脸色好多了,嘴唇也红了。

“奶奶……”他伸小手想拉我。

“小宇乖,好好养着。”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直起身,“奶奶先回了,家里还有事。”

走出病房,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这个老太太。

我的手心,还有昨晚沾的糯米粉。洗了好几遍,洗不掉。

也许永远都洗不掉了。

他们走的那天,我没去送。我站在厨房窗口,看见那辆灰色的SUV慢慢开出院子,拐上村道,越来越远。

车窗里,好像有一只小手在晃。

我抬起手,隔着玻璃,轻轻挥了挥。

案板上那块糯米粉,已经干了,硬硬的一小坨。我用指甲去抠,抠不下来。

就像有些事,也抠不掉。

那天在灶台边上搓“土豆”的小人儿,还会再趴在那儿吗?还会再喊“奶奶”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口团子,我这辈子不会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