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香港大馆当代美术馆F仓,
地上是两把破碎的轮椅。
抬头看,八块屏幕环绕的影像中,轮椅在不同空间穿梭、变速、失衡、坠落,似乎要从画面一路延伸到地上。它们是同一把轮椅吗?并不完全是——眼前的轮椅并不真实,它是3D打印的,被涂上了不那么严肃的粉色。
这是由大馆副策展人王姝曼策展,艺术家张培力在最新展览“一天”(A DAY)中布置的现场。他后来用一个比喻形容这一切:像是一宗刑事案件,影像和实体共同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观众可以根据线索自行想象。“影像本身具有不确定性和流动性,但物证相对来说又是确定和凝固的,我希望它们产生某种关联。”
在NOWNESS的最新 系列短片中,我们跟随张培力从杭州一路到香港,见证《一天》的拍摄与幕后——展览以八频道录像装置呈现,结合轮椅的第一视角、新闻与监控素材、医学影像和AI图像,穿梭于人们熟悉的公共或私人空间,没有明确的叙事线索,不同画面随着时间一路推进,直到突然的坠落和中断。
张培力告诉我们,这是他至今仍在创作的动因,“我更愿意把一些经验的片段、幻想、梦境或潜意识的层面,与真实的现实经验碎片混合在一起,制造一种新的现实——说到底,其实我并没有创造什么图像,我只是关注到一些图像,然后把它们捡起来了。”
上:「数码荧房|张培力:一天」展览场景,大馆 F 仓展室,香港,2026,相片由大馆当代美术馆提供
下:数码荧房:与张培力对谈,从左到右:策展人王姝曼,艺术家张培力,大馆艺术主管皮力
如果你对张培力的作品有所了解,就会发现这一切并不陌生——《一天》中反复出现的新闻播报、重复的身体动作、医学影像和AI画面,几乎贯穿了他不同阶段的创作。
上:《一天》,新闻联播,作品静帧
下:《一天》,医学影像,作品静帧
这种没有明确意义指向的重复,最早可以追溯到他1988年的录像作品《30×30》。在那部作品中,张培力记录下自己反复打碎并黏合一面30cm × 30cm镜子的过程,并恶作剧地试图把艺术家、策展人和评论家反锁在房间里,观看长达3小时的完整录像,但最后被催促快进至15分钟结束。
《30 x 30》(1988),作品静帧
《30×30》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录像艺术作品之一。它与一系列作品共同构成后来的“85新潮美术运动”——在此之前,中国艺术的主流仍然停留在伤痕美术和乡土写实中,张培力彼时所就读的油画专业也不例外。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不那么安分的尝试和创作,逐渐撬动了新的表达空间,也由此开启了一段中国当代艺术的进程。
它和后来的《(卫)字三号》(1991)、《水——辞海标准版》(1991)等录像作品,奠定了张培力的独特位置——但他始终警惕“中国当代录像艺术之父”这样的称谓。在他的经验中,当人们开始用政治或文化的宏大框架来定义一个艺术家或作品,讨论往往会偏离作品本身,转而指向话语权和身份的分配。而一旦如此,艺术就容易变成一种工具,这是张培力在“池社”宣言中所反对的:对于艺术家来说,真正重要的是“浸入”其中的过程,结果是次要的。
上:《(卫)字三号》(1991),作品静帧
下:《水——辞海标准版》(1991),作品静帧
张培力始终觉得,艺术创作并不来自某种社会责任或使命,而应该源于持续的困惑与好奇:自己最开始创作《30×30》,并没有想过这是行为艺术还是录像艺术,只是想挑战当时传统的观看方式。而当一种媒介不再让他产生问题,他便转向另一种——从绘画到录像,从单屏到多屏同步,从互动装置到伪电影、AI技术,他始终关注那些新技术带来的“新问题”。
这种态度在《一天》中依然清晰。它不源于一个宏大或者抽象的概念,张培力家里至今保存着父母用过的两把轮椅。策展人王姝曼提到,当她得知张培力的创作有关“生命的有限性”时,联想到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所提及的“邻人”——唯有透过邻人的终了,人才能真正意识到生命的无常与自我存在的限度。
“张培力在《一天》中所做的,更多是把个人经历转化为普遍经验,让观众在熟悉的生活片段和场景中,联想到各自的人生轨迹。”在杭州和香港,策展人王姝曼与艺术家张培力聊了聊天,以下是他们的对话。
上:策展人王姝曼在展览现场
下:张培力与王姝曼在杭州创作现场
王姝曼:观众走进展厅,会见到不同形态的轮椅——影像中的轮椅局部、轮椅上所拍摄的视角、实体的轮椅碎片等等。我们不妨先从它开始聊起,为什么轮椅会成为此次新作关键线索?
张培力:我一直以来的创作,都比较关注时间和不确定性,这次也是一样。一天代表时间,轮椅代表了不确定性——大家很熟悉轮椅,但不见得使用过。但坐在轮椅里的人和推着轮椅的人,其实处在完全不同的视角中。人的一天包含了欢乐、忧虑、紧张、兴奋等不同面向,而这些情绪,都可以在轮椅这个意象里,得到某种对应或印证。
《一天》(2026),作品静帧
王姝曼:《一天》中蕴含了很多与时间有关的线索,这些线索不仅存在于图像中,也潜藏在声音的设计中。比如,影像中间出现了一段舒缓的音乐,内地的观众可能会感到很熟悉,因为这是每天晚八点CCTV新闻播完后天气预报中的音乐——《渔舟唱晚》。这首民乐源于20世纪30年代,其名取自唐代诗人王勃《滕王阁序》中名句“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描绘了夕阳西下、渔人满载而归的幽雅意境。每到这时,我们会意识到一天快要结束了。那么,除了时间的暗示之外,这段声音还有什么其他的指向?
张培力:我觉得它放在这里,有一种双重含义——原作者在创作时,可能只是想表达渔夫出海捕捞,满载而归,生活轻松自在、安定富足的心情;当它被选作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后,又逐渐被赋予了一种更“主流”的意味,我们今天再听到这首音乐,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高大上”的感受,它变成一种非常正面、积极、向前看的声音。这种变化和双重含义,我觉得是很有意思的。
《一天》,2026,作品静帧
王姝曼:你刚才提到《渔舟唱晚》带来的“平静感”,但当这种舒缓的音乐,和监控画面、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放在一起,又会让人产生不安甚至感到精神紧张。你怎么处理这些声音和画面之间,看似无序、矛盾却不断重复的组合?
张培力:《一天》中出现的很多声音和画面,是我在过往创作中经常使用的线索,也是人们在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但当它们被放在一起时,观看者可能会产生一种不同的感受。我希望通过强化这些符号,让大家注意到我长期关注的问题——生活中很多看似不相干的节点,就是在不经意间建立起了一种关联,有了新的含义。
在我看来,“无常”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的常态。我们每天所遭遇的所谓“危机”,并不是只有在导弹落下、地震即将发生的时候才算,它实际上是无时无刻的。今天别人遇到的事情,很可能明天你会遇到,或者后天你将会遇到。
所有的宁静、平和、优雅,与冲突、危机、矛盾、不安,都是相对的。当然,如果是现在身处战争中的人,他们的感受会更加直接和深切。但即便我们没有直面这样的情境,也依然能够感受到,危机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王姝曼:单从观看者的角度来讲,《一天》好像是你过往创作不同阶段的一个缩影。每当提到你早期的创作风格和影像语言,都不免提到一些关键词,比如“冷静”“客观”“极简”“克制”——你自己如何看待从第一件录像《30×30》到今天的创作变化,或者更具体地聊一聊你这些年创作的不同阶段和走向?
张培力:我同意,早期的录像作品确实带有一种“冒犯”——对审美的冒犯,对认知的冒犯。中国的录像艺术最早从八十年代末开始,但其实不管在中国还是全球范围内,录像作为一种媒介出现,本身就是在挑战传统艺术的表达方式。
我最早做《30 × 30》是出于对摄像机的好奇,也是出于一种挑衅,那个时候试图把一些所谓的专业批评家,策展人、艺术家关在房间里,强迫他们观看或者接受,是因为我有一种期待,我不知道艺术家和批评家的口味,以及他们口中所说的“当代”“新潮”的界限在哪里。
「数码荧房|张培力:一天」展览场景,大馆 F 仓展室,香港,2026,相片由大馆当代美术馆提供
上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录像艺术最重要的创作态度就是挑战。像白南淮(Nam June Paik)、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这样的艺术家,都是把录像当作一种武器来使用,让它和传统的美学与观看方式发生碰撞,而艺术家使用影像本身,也是对权力的一种消解。
直到后来,影像和技术越来越普及,人们想要拥有一台摄像机和可剪辑的电脑不再是难事。我认为真正意义上的“影像美学”是从那时才开始的,《不确切的快感》(1996)包含了一定程度的美感,观众也可以在里面感受到和自己相关的东西。影像不再单纯是为了挑战,因为挑战在这个时间节点已经失去了意义。
上:《不确切的快感》(1996),展览现场
下:《不确切的快感》(1996),作品静帧
最近这些年的拍摄,我觉得情绪可能会更多一点。我也更多地借用了一种“准电影”或者“伪电影”的方式来拍摄,但我并不是在拍电影。因为电影必须讲故事——故事怎么讲是另一回事,但它必须成立。而我的作品看上去好像有故事,但这个故事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它是反叙事的,但当抽离掉故事,它还是可以被观看的。
王姝曼:在你看来,是什么激发了艺术创作?
张培力:因为我对人仍然有困惑,还有新的“问题”——最早从绘画转向录像,就是面对一块布,一堆颜色,我不知道还能干嘛。对一个痴迷“挑衅”的艺术家来说,这种性格同样会促使他不安分守己,干嘛要把自己限制住?
我的影像创作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自己拍摄,同时也是行为的表演者,那时受限于技术和设备条件,基本都是单屏录像。第二个阶段是从已有的影像资料中提取素材,再重新组合加工,《同时播报1999年12月31日夜》(2000)就是从网上征集了世界各地电视台在1999年最后一天的新闻片段。这个阶段几乎没有拍摄,但对我来说,它反而是最个人的一个阶段:我拿着现成的老故事片材料,坐在电脑前想怎么剪都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上:《同时播报1999年12月31日夜》(2000),展览现场
下:《同时播报1999年12月31日夜》(2000),作品静帧
说到底,其实我并没有创造什么图像,我只是关注到一些图像,然后把它们捡起来了——哪怕后来有些通过AI或虚拟技术生成的影像,它也不是我“创造”出来的,我不是去创造一个全新的图景,比如科幻片,我只是在还原现实中的场景和图像,不同经历、不同经验的人在观看时,可能会在某一瞬间产生熟悉又陌生的错觉。
但我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那个阶段。第三个阶段开始有了实景搭建和团队拍摄,包括2008年的《阵风》和《静音》,一个人没办法实现。最近的《海上》(2024)还涉及到 AI 技术——其中有很难把控的部分,因为很多技术我不懂,懂技术的专业团队未必习惯我的拍摄方式。我从90年代就喜欢用多角度同步拍摄(synchronous),也是因为虚拟和AI技术逐渐成熟,才让很多想法变得可行。
上:《阵风》(2008),作品静帧
下:《静音》(2008),作品静帧
王姝曼:从1988年至今,你一直持续以影像作为创作媒介、方法与课题。从最早以影像记录身体行为,到编辑拾得图像以创造新的意义,到今天以电影团队的工作方式,尝试全新的技术如何拆分和重构影像。可否请你谈谈,影像与你个人之间的关系。
张培力:我觉得直到今天,也很难给影像一个明确的结论——因为它正在发生。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AI和网络技术为影像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它正在制造一种新的现实,一种“影像的现实”。这种影像的现实,几乎是和真实的现实并行存在的,它极大地影响、甚至改变了人的认知、知觉和判断。很多时候,人已经很难分辨,究竟哪一个现实更真实。
这也是我现在比较愿意做的一件事。我更愿意把一些经验的片段、幻想、梦境或潜意识的层面,与真实的现实经验碎片混合在一起,制造一种新的现实——在《一天》里,要还原轮椅本身的金属材质很容易,但我希望它是一个处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东西。你知道它是轮椅,也能看出它并不真实。
这次的作品中,也有很多场景实际上是无法实地拍摄的,你要走流程、你要申请拍摄,会消耗非常多时间。所以很多景是通过 AI 技术完成的,是AI合成的影像。可能也是我的运气比较好,AI技术在我拍摄的过程中有了明显的新的突破和进步,所以要获得视频的图像,相对来说也是比较顺利的。
王姝曼:之前你提到了“情绪”这个词,它是否关联你近来创作上的一些变化?
张培力:《一天》确实多了些情绪,一方面和年龄有关,一方面和过去几年的经历有关。如果说以前的表达非常“干”,几乎没有水分、没有糖、没有盐,现在可能加了一点盐,一点醋,甚至一点酒——但我还是希望尽量克制、少一些私人的东西。我更考虑普遍意义上的经验,而不是我个人的经验,即便是对影像艺术并不熟悉的人,他只要愿意耐心看,也能从中看出一些东西,在我的作品里找到和日常经验的联系,这是我的期待。
《一天》(2026),作品静帧
王姝曼:这可能也带来一个和艺术家息息相关的问题——和《30×30》那个年代相比,今天的艺术已经进入到公众的视野中,所面对的观众也不再只是一个小圈子。当艺术的传播力越来越广泛,很多艺术家会反思自己在社会中,尤其是社会矛盾时刻,自己能够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你会有同样的想法吗?
张培力:我不认为艺术家是多有社会责任感才去做录像,社会感和责任感,很多时候是后来被附加、被渲染、被标榜出来的。说实话,我觉得多一件或少一件艺术作品都没有关系——如果把艺术和社会、政治、商业相比较,它的力量非常微不足道。艺术对于社会层面的影响是间接、缓慢的,往往是在别人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发生的。
几十年下来,我也明白了艺术或者影像创作,更多时候是艺术家的一种“一厢情愿”。说实话,《30×30》那个挑战放到今天已经没有意义,如果要挑战,我也不会考虑那样的对象。影响他人或许是艺术家潜在的一个“阴谋”,但最重要的出发点还是艺术本身,是艺术中那些仍然让人着迷、值得被尝试的东西,否则一个人不会到了80岁还在做艺术——当然也可能有的人画画很值钱,他不画就没有钱了。
王姝曼:如果把话题放回今天,面对不断变化的技术和创作环境,你觉得艺术家应该如何看待“新”这个概念?
张培力:今天使用新手段的艺术家已经非常多了,我们所使用的这种媒介,可能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比较陈旧的技术或语言。这没什么,我始终觉得,艺术家最重要的还是说自己想说的话。
从根本上来说,艺术家首先是一个人,是一个在表态、在发言的人。他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新”而创作,而是以自身的感受和经验作为创作的起点——你真实地感受到什么,就把它表达出来,并传递给别人。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人的感受是不会重复的。今年、去年和前年都不一样,和五年前、十年前相比也已经非常不同了。所以在我看来,艺术家也是被动的物种。
我是一个比较容易对重复感到厌烦的人,但也并不会一味逼着自己去追求“最新”的感觉——“新”与“不新”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自己过去的作品,如果你在创作中发生了一些变化,它可能就是新的;如果只是为了“新”而去追求技术上的炫,其实没有太多意义。
上:张培力在大馆现场
下:张培力创作幕后
王姝曼:那你觉得今天的艺术环境,和你刚开始创作时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张培力:今天的艺术家和过去相比,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是,我们已经不只是和一个村子、一个县城里的人、身边认识的几个人对话,而是在和整个世界对话——同一时间里,我们可以看到、了解到世界各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事情。
有些人会认为看太多、接触太多,会影响个人的独立思考或者工作,我倒是觉得这个东西完全看自己——哪怕你对当下的艺术、对其他艺术家的工作完全不了解,甚至有很多不认识的新艺术家,那你至少也应该了解过去的资讯,一个人不可能在对艺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开展工作。
在我看来,这样的对话本身,才是艺术家创作的意义所在,创作作品也是对话的一部分。
从电影、艺术、设计到音乐与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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