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烨华,在局办公室干了五年。
董处长签字时总会挑点毛病,让我多跑两趟。
我从不争辩,默默回去改好再送来。
年底,局长位置空了出来,董处长志在必得。
考核组进驻那天,他满面春风地迎上去。
当我看清组长那张脸时,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许多模糊的碎片,在那一瞬间骤然拼凑起来。
原来那些独自走过的长走廊,那些被退回的文件,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
01
我把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董处长办公桌的左上角。
那是第三次修改后的版本,纸边被我的手心焐得有些发潮。
他正在看手机,眼皮都没抬。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风口的咝咝声,和他手指滑动屏幕的细微摩擦。
我站在原地,等。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就落几片。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才放下手机,拿起文件。
他翻得很快,纸张哗啦作响。
然后停在了第四页。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一个词,“‘推进’不如‘深化’贴切。”
他的声音平直,没什么情绪。
我凑近了些,看着他指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份关于老旧小区改造进展的周报,我负责汇总各科室数据。
“推进”用在那个语境里,其实没什么问题。
上周同样的位置,他用的是“推动”。
但我只是点点头,“好的,处长,我回去改。”
“嗯。”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手机,“改好了再拿过来。”
“顺便把第七页那个表格的格式再调一下,看着太挤。”
“行。”
我拿起文件,转身离开。
关门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干净。
回到工位,傅瑾萱从隔板那边探过头。
“又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眼神往处长办公室方向瞟了瞟。
“嗯,改个词,调个格式。”我坐下,打开电脑。
“第几次了这回?”
“第三次。”
傅瑾萱撇了撇嘴,缩回头去。
键盘声重新响起,噼里啪啦,带着点发泄的意味。
我把“推进”删掉,换成“深化”。
又把第七页那个表格的列宽拉大了一些。
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某个小区下水管道的更换米数、惠及户数。
这些数字本身不会变,变的是呈现它们的方式。
或者说,是审视它们的心情。
重新打印,纸带着一股微热的焦味。
我拿起文件,再次走向那条长走廊。
敲门,进去。
董处长还在看手机,这次换了个姿势,翘着腿。
我把文件放在同样的位置。
他扫了一眼,抽出钢笔,在末尾潦草地签上名字和日期。
“好了,送去吧。”
“是。”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拿着签好字的文件出来,轻轻带上门。
傅瑾萱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挑了挑眉。
“这次倒是快。”
我没接话,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
董文两个字签得龙飞凤舞,几乎要破纸而出。
墨迹很新,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湿亮的光。
我想起他第一次让我拿回去改的时候。
那天也是一份周报,他说抬头格式不对。
我查遍了以往的存档,格式明明都一样。
但我什么也没说,回去重新调了版式,换了字体大小。
第二次送来,他签了。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几乎成了我和他之间固定的流程。
不管什么文件,第一次送,总要挑点不是毛病的小毛病。
改一遍,送第二次,他才会爽快签字。
多跑一趟,成了惯例。
办公室其他同事偶尔也会被挑刺,但频率远没我这么高。
有人说,是因为我老实,不爱说话。
也有人说,董处长可能对谁都这样,只是我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把它们一张张扫进簸箕里。
动作要轻,不能扬起灰尘。
就像处理那些被退回的文件,不能带出情绪。
抽屉里有个普通的笔记本,我偶尔会在上面记点东西。
不是日记,只是一些琐碎的观察。
今天,我在新的一页写下:“10月23日,晴。周报,‘推进’改‘深化’,表格调宽。第三次。”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沙沙的声响。
很轻,像秋叶落地。
02
午休时间,办公室的人都去食堂了。
我带了饭,用微波炉热好,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傅瑾萱端着餐盒凑过来,坐在我对面。
“你就天天吃这个?”她看了一眼我的饭盒,里面是昨晚的剩菜。
“省事。”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傅瑾萱吃的是食堂新出的红烧排骨,色泽油亮。
她咬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跟你说个事儿。”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别往外说。”
我点点头。
“老钱上周报上去的那个项目预算,你猜怎么着?”
老钱是隔壁项目科的副科长,跟董处长不太对付是公开的秘密。
“一次就过了。”傅瑾萱伸出食指,“就一次。”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董处看都没细看,翻了两页就签了。”
“为什么?”我问。
傅瑾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钱他小舅子,上个月刚调进委里,管项目审批。”
她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排骨。
“还有小孙,上回那份错漏百出的调研摘要,董处也就说了句‘下次注意’。”
“小孙他爸,是以前的老局长,虽然退了,人脉还在。”
食堂的喧闹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嗡嗡的。
阳光照在饭盒上,不锈钢边缘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我不是说处长势利眼。”傅瑾萱喝了口汤,“但这人啊,心里都有杆秤。”
“谁轻谁重,掂量得门儿清。”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烨华,你人太好,太闷。有时候……太闷了,别人就觉得你好拿捏。”
我放下筷子,饭盒里的菜已经凉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傅瑾萱有些意外。
“嗯。”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办公室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看得见。”
我只是不说。
傅瑾萱怔了怔,然后摇摇头,继续吃她的排骨。
“也是,你眼睛毒,心里明镜似的。”
“不过啊,最近你发现没?”她话锋一转,“董处往局长办公室跑得特别勤。”
“以前一周也就一两次,这几天,一天能跑两三趟。”
我收拾着饭盒,“局长可能要退了,风声早有了。”
“所以啊,”傅瑾萱擦擦嘴,“关键时候到了。”
“这个时候,处长对下面的人,会更‘认真’。”
她特别加重了“认真”两个字。
“越是没背景、没声响的,越要显得他管理严格,一丝不苟。”
“不然怎么显出他的负责和水平?”
我把饭盒盖子扣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有道理。”
傅瑾萱看着我平静的脸,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但我只是把饭盒装进布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
“你就不生气?”她终于忍不住问。
“生气有用吗?”我反问。
她哑然。
“没用。”我站起身,“所以不如省点力气,把事做好。”
下午,处长把我叫进去。
“下个月的全局工作总结,你牵头弄个初稿。”
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我。
“资料都在这里,思路要清晰,重点要突出。”
“特别是局长强调过的那几项工作,要单列出来,写透。”
“下周五给我看第一稿。”
我接过文件,很沉。
“好的,处长。”
他挥挥手,我退了出来。
傅瑾萱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吧,又来事了”。
我坐回工位,翻开那摞资料。
首页是局长在半年度会议上的讲话稿,上面有很多董处长用红笔做的标注。
哪些地方要突出,哪些数据要强调,哪些提法要沿用。
密密麻麻,像一张红色的网。
我知道,这份总结,绝不会一次过关。
但没关系。
我有的是耐心。
走廊那头,董处长夹着公文包,又朝局长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我收回目光,落在眼前的资料上。
第一个小标题,就改了三次。
最后定下的是:“凝心聚力,攻坚克难,扎实推动年度重点工作落地见效”。
推动,不是推进,也不是深化。
我笑了笑,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喝惯了,也就尝不出别的味道了。
03
全局工作总结的初稿,我在周四下午就完成了。
比处长要求的时间早了一天。
我没有立刻送过去,而是又检查了两遍,调整了几个细节。
周五早上,我把打印装订好的稿子放在他桌上。
他正在接电话,笑容满面,语气恭敬。
“是,是,局长您放心,我一定落实好。”
“总结正在抓紧弄,初稿快出来了,保证体现出您的战略部署……”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我把东西放下。
我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电话里的声音被隔断了,但处长那种上扬的、饱满的语调,似乎还粘在空气里。
回到工位,傅瑾萱递给我一张报销单。
“帮我看看这个票据贴得行不行?别又被打回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没问题。”
“谢啦。”她凑近些,小声说,“你那大工程,交上去了?”
“嗯。”
“等着吧。”她缩回去,打开网页,假装浏览新闻,“至少得让你跑三趟。”
这次她猜错了。
处长整个上午都没找我。
直到下午三点,内线电话响了。
“许烨华,你来一下。”
我进去时,他正戴着眼镜看那份总结。
眉头微皱,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坐。”他头也没抬。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等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放下稿子,摘下眼镜。
“整体框架还可以。”他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问题也不少。”
“首先,这个开篇的帽子,还不够高。”
“要把当前的大形势、上级的最新精神,更紧密地结合进去。”
“我批注了几个地方,你去找找最近的有关文件,把提法更新一下。”
我点头,“好的。”
“其次,第二部分,关于工作成效的总结,太散了。”
“要归纳成几个鲜明的特点,比如‘三个突出’、‘四个转变’这种,让人一眼就看到亮点。”
“还有,数据运用不充分。能量化的工作,一定要用数字说话。”
“最后,”他往后一靠,“语言还是太朴实,缺乏一点气势。”
“总结材料,要有力量,要能鼓舞人心。”
“你回去再好好打磨打磨,下周三给我看第二稿。”
“是,处长。”我拿起那份被他画满红杠和问号的稿子。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对了,下周一上午的处长办公会,我要汇报近期工作。”
“你帮我准备一个简短的发言提纲,突出重点就行。”
“周日下午发我邮箱。”
“好。”
关上门,傅瑾萱正拿着水杯假装去接水,路过我身边。
“怎么样?”
“打回来重写。”我扬了扬手里的稿子。
“我说什么来着。”她摇摇头,“不过这次隔得久啊,我还以为他转性了。”
“可能忙吧。”我说。
处长办公会那天,我作为记录员列席。
处长侃侃而谈,从他分管的办公室工作,讲到全局运转的保障,再引申到对局长工作思路的深刻领会。
语言流畅,逻辑清晰,还适时地插入几个无伤大雅的自嘲,活跃气氛。
几位副处长不时点头。
局长坐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处长讲到某个创新举措时,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项工作的具体落实,是小孙在跟吧?”局长问。
小孙是综合科的人,局长以前的老部下。
处长立刻回答:“是的局长,小孙同志很得力,想法新,执行力也强。”
“当然,办公室小许前期也做了不少基础工作。”
他顺带提了我一句,轻描淡写。
局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离开。
我整理着记录本,处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录整理好,下班前给我。”
“好的。”
他走了出去,和另一位处长说笑着,声音爽朗。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刚才他拍过的肩膀。
那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电脑屏幕上,是我周日晚上发到他邮箱的发言提纲。
他刚才讲的内容,几乎全在里面,只是换上了更生动的口头表达。
而那份提纲,他收到后没有回复一个字。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
我把记录本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下周的第三稿总结,我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了。
把帽子加高,把特点归纳成“三个坚持、四个强化”,把能找到的数据都填进去。
至于语言的气势……
我打开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存着局长近两年的所有讲话稿。
模仿那个语感,不算太难。
只是需要时间。
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04
又到周五,下班时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单位门口廊檐下等雨小点。
手机震动,是母亲。
“烨华,下班了吗?”
“刚下,在单位门口,下雨了。”
“带伞没有?”
“没,等会儿雨小了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你爸忌日,你去吗?”
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脚。
“去。”我说,“早上我去接您。”
“好。”母亲的声音松了些,“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别淋着。”
挂了电话,雨似乎更密了。
灰蒙蒙的天色里,城市的灯光晕开一片片湿漉漉的光斑。
父亲去世三年了。
心脏病,走得突然。
他以前也是体制内的,在另一个局,干了一辈子科员,默默无闻。
送我进这栋大楼那天,他帮我整了整衬衫领子。
“少说话,多做事。”
“多看,多听,多想。”
“遇到难处……也别总想着靠谁,自己硬气点。”
那时我不太懂,只觉得父亲过于谨慎,甚至有些懦弱。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雨终于小了些,我走进细密的雨雾里。
回到家,衣服外层已经湿了。
客厅墙上挂着父亲的黑白照片,笑容温和,眼神平静。
我点了炷香,插在照片前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慢慢散开。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母亲。
她穿了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束白菊。
公墓在城郊,车开了将近一小时。
雨后的山路有些泥泞,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找到父亲的墓碑,照片上的他依旧笑着。
母亲把花放下,用手帕轻轻擦拭墓碑上的水珠。
“老许,我和烨华来看你了。”
她声音很轻,像在跟睡着的人说话。
我鞠了三个躬,站在一边。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说我工作挺好,让她别操心。
又说前几天遇到了谁谁谁,还提起父亲。
“对了,”母亲忽然转过头看我,“胡德安胡叔叔,你还有印象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爸的老战友,以前一个部队的,后来转业到了机关。”
“记得,小时候来过家里,嗓门很大。”
“对,就是他。”母亲叹了口气,“他前阵子给我打电话了。”
“问我你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他说他虽然退了,但还有点老面子,要是你需要……”
“妈,”我打断她,“我挺好的。”
母亲看着我,“真挺好的?”
“真挺好。”
“你胡叔说,他在你们系统里,还有点老关系。”
“他说你爸不在了,他看着你长大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蹲下身,拔掉墓碑旁边长出的一丛杂草。
“不用了,妈。”
“我自己能行。”
母亲没再坚持,只是又叹了口气。
“你呀,脾气跟你爸一样,倔。”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她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好,又擦了擦墓碑。
“胡叔身体还好吧?”我问。
“好着呢,退休了也不闲着,听说常被一些单位请去当什么顾问,搞搞督查。”
“精神头比有些年轻人还足。”
风刮过墓园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山峦起伏,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
“你爸以前总说,胡德安这个人,看着粗,心里细。”
“重情分,也讲原则。”
母亲站起身,揉了揉膝盖。
“他要是真想帮你,你就让他帮,不丢人。”
“我知道。”我扶住母亲,“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的。”
回去的路上,母亲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
胡德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但我记住了。
回到市区,把母亲送回家,我自己也回了住处。
晚上,我打开那个笔记本。
翻到空白页,写下:“父忌日。母亲提及胡德安(父战友,退休,曾任机关领导)。有意相助,婉拒。”
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或许,该多了解一点。”
了解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不该仅仅停留在记忆的角落里。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璀璨。
远处那栋熟悉的办公楼,也亮着零零星星的窗口。
不知道董处长是否还在里面。
为了那个局长的位置,他大概愿意点亮更多的夜晚。
05
局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局长要退的消息,已经从“风声”变成了几乎公开的秘密。
各种小范围的会议明显增多,楼道里碰见,彼此点头微笑,眼神里的内容却丰富复杂。
董处长往局长办公室跑得更勤了。
手里经常拿着文件,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迫和兴奋的神情。
对我们这些下属,他显得更加“一丝不苟”。
我的工作总结,在第二稿被打回后,终于交上了第三稿。
他翻看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他翻页的声音,还有钢笔偶尔敲击桌面的轻响。
“这次……勉强可以了。”
他终于合上稿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以后写材料,一开始就要按这个标准来,别总让我反复纠正。”
“是,处长。”我接过他签好字的稿子。
“还有,”他叫住我,“下周省里有个调研团来,接待方案你尽快拟一个。”
“要细致,考虑到每一个环节,不能出纰漏。”
“这是展示我们局形象的关键时刻。”
他的语气很重,眼神锐利。
“明白。”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轻轻吐了口气。
第三稿,他签了。
没有让我跑第四次。
这有点反常。
傅瑾萱溜过来,悄声问:“过了?”
“过了。”
“稀奇啊。”她眨眨眼,“看来大考临近,处长也得抓大放小,没工夫在细枝末节上耗着了。”
或许吧。
但我更觉得,是因为这份总结最终会以局办公室的名义上报,甚至可能成为局长述职报告的一部分。
它必须完美,至少看起来完美。
而之前的反复修改,既是他“严格要求”的体现,也是他控制进度、确保材料最终符合他心意的过程。
现在,火候到了。
我打开笔记本,在最近的记录后面补充:“第三稿总结,通过。未再挑剔。时机微妙。”
接待方案的拟订并不轻松。
调研团的级别、日程、食宿、车辆、会议、参观路线、陪同人员、汇报材料……
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核对。
我泡在档案室里,翻找过去类似的接待方案,对比借鉴。
又打电话跟兄弟单位办公室沟通,询问注意事项。
一连三天,加班到晚上九点以后。
办公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灯和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我去茶水间泡面,碰到董处长也从办公室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种光。
“还没走?”他问。
“接待方案还有些细节要确认。”
“嗯,认真点是好的。”他接了杯水,“这次接待,非常重要。”
“我知道,处长。”
他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小许,你在办公室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不长不短。”他像是自言自语,“能看清不少事,也容易看不清一些事。”
我没接话,等着开水泡软面饼。
“好好干。”他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比平时大些。
“年底,局里会有一些调整。”
“对于踏实肯干的同志,组织上是看得见的。”
说完,他端着水杯走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我,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他的话还在耳边。
“组织上是看得见的。”
我看见的,是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局长出现的任何场合。
看见的是他在会议上更积极主动的发言。
看见的是他对几位副局长的态度,微妙地调整着亲疏远近。
当然,也看见了他对我,对老钱,对小孙,对不同人不同的面孔。
这些,组织看得见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笔记本上,关于他挑剔文件、故意拖延签字的记录,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沓。
时间、事由、挑剔的点、他的神情语气、来回的次数。
枯燥得像流水账。
但每次记录时,我心里都异常平静。
仿佛在做一个必要的实验,忠实地记录着数据和现象。
至于实验的目的和结果,暂时不必去想。
接待方案初稿完成的那个下午,我照例先送给董处长审阅。
他看得很快,眉头一直皱着。
“这里,”他指着用车安排,“调研团领导的用车,必须专车专用,司机要固定最好的。”
“还有座谈会的座位图,领导的名签位置再核对一遍,不能有丝毫差错。”
“参观路线上的讲解,让综合科的小孙负责,他口才好。”
“另外,汇报材料的最后定稿,我来亲自把关。”
他一口气提了七八处修改意见。
“抓紧改,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
我拿着方案回到工位,开始修改。
傅瑾萱探头看了一眼,“又回来了?”
“正常流程。”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班时,同事们陆续离开。
我还在改那份方案。
夜色降临,我起身去开灯,无意间瞥见董处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开了一条缝,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出语调里的恭敬和笑意。
“……老领导您放心,我都安排妥了。”
“这次是个好机会……是,是,多亏您一直提点。”
“考核组那边……还得请您多费心……”
门轻轻关上了,后面的听不清了。
我坐回座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调研团的接待,是“好机会”。
什么机会呢?
展示能力的机会?还是,接近某些人的机会?
而“考核组”……
年底的考核,越来越近了。
我修改完最后一个标点,点击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工作起来,吐出一张张还带着温度的纸。
装订好,放进文件夹。
我把它放在处长办公室门口的地上,靠门框立着。
这样他明天一早来,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走到大楼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董处长办公室的窗口,依然亮着。
那点光,在漆黑的楼体上,显得格外执着,也格外孤独。
06
秋风彻底转凉的时候,局里的气氛达到了某种临界点。
老局长正式卸任的文件下来了,新的局长将在几位候选人中产生。
董处长是其中之一,也被普遍认为是最有竞争力的那个。
他整个人像上了发条,西装永远笔挺,头发一丝不苟,笑容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
对我们说话时,语气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亲和”,但吩咐任务也更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我的工作依旧琐碎,跑腿、打杂、写材料、接电话。
那本笔记本,还在继续记录。
只是“签字刁难”的次数,似乎随着他竞选事务的繁忙而略有减少。
他大概觉得,这些小把戏,在眼下这个阶段,性价比不够高了。
直到十一月底,局里下发通知:年度综合考核组将于下周进驻,进行全面考核。
考核结果,将作为局长人选推荐的重要依据。
通知下来的那天下午,处长办公室的门关了很久。
出来时,他脸上有种沉静的亢奋,召集我们开了一个短会。
“考核组下周就到,办公室作为枢纽,要全力配合,做好各项服务保障工作。”
“许烨华,你负责对接考核组的日常事务联络,会议室安排、资料调阅这些,务必细致周到。”
他看着我,眼神格外郑重。
“这是政治任务,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
散会后,傅瑾萱碰碰我胳膊,“压力山大啊,烨华。”
“做好分内事就行。”我说。
“也是。”她叹口气,“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我们这些科员,不过是背景板。
考核组进驻那天,是个阴沉的周一。
局里提前做了大扫除,楼道干净得反光,盆栽绿植的叶子都擦得油亮。
主要领导都在一楼大厅等候。
董处长站在前排,身姿挺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严肃和期待。
九点整,一辆中巴车驶入大院。
车门打开,考核组一行七八人陆续下车。
带队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步伐稳健。
局长(暂时还是他)立刻迎上去握手。
“胡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工作嘛。”老者的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董处长紧跟着上前,双手握住老者的手,用力摇了摇。
“胡组长您好,我是办公室董文,负责对接考核组的具体事务,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他笑得格外热忱,语气恭敬。
“哦,董处长,你好你好。”老者微笑着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扫过后面的我们。
就在那一瞬,我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好像凝固了一下,然后猛地冲向头顶。
那张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