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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抽着烟,紧锁眉头说,盛夏这个孩子,心胸狭窄又敏感,这个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了,读书的时候就被老师找过几次家长……
一滴眼泪落在屏幕上。
又一滴。
很快融成一片,将他们三个人的脸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我没有,我不是,他撒谎。」
谢燃轻叹,沉默不语。
许久——
他歪头看着我,咬了咬牙。
「要不,再免你五万?」
「嗯?」
「这个馊主意是我出的,我赔。」
「行吧。」
我把脸上的泪迅速抹了个干干净净。
谢燃口中的馊主意,却十分有效。
我最初上节目时,他就跟我说,不要把手头的证据一下全发出去。
人们喜欢一波三折,不停反转的故事,这样热度才持久,讨论才热烈,其他的牛鬼蛇神才能被引出来。
安宥谦那天试探我怎么看的他手机。
我告诉他从电脑上看的。
他放下了心。
因为几张微信截图,很容易反驳。
所以他才有底气敢指责我精神有问题,污蔑我 P 图陷害他,并且让他父母登场,甚至说服了我的家人。
至于怎么说服的,不用想。
自然是钱。
安宥谦的这番操作,显然是决意将我置之死地,不留退路了。
毕竟,就连我亲生父母也说我有病。
就在舆论又开始一边倒地相信他时,一个新起的视频账号突然发出了十几段不堪入目的视频和几十张照片。
里面虽然在敏感部位打了码,但安宥谦的脸清晰可见。
他目光迷离的对着镜头,面色潮红,喘着粗气。
另一个男人在他身后猛烈驰骋。
内容太过炸裂,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暴露,但评论区讨论直白又热烈,账号迅速被封。
旋即又一个新账号重新发布。
我转头问谢燃。
「你买了多少个境外手机号?」
他眯眼,「反正够用。」
19
安宥谦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永无翻身之日那种。
视频里,他的脸那么清晰,表情和呻吟那么真实。
【一想到我曾经把他当做以后的老公模版,我就恶心得吃不下饭。】
【龌龊至极!私下干着如此伤害女性的事,他究竟有什么脸以女性同盟者自居!】
【他不仅骗婚生子,还妄图给那个可怜的女人扣上一顶精神病的帽子,男人的心狠起来,真阴毒啊!】
【楼上的,严格说来,他不能称其为男人。】
【楼上的,严格说来,他不能称其为人。】
【急问,我也遭遇同妻骗婚经历,这算不算犯罪,我能不能告他!】
【我是同志,但这种卑鄙自私的人,我们每一个人都以他为耻!】
事情影响太大,电台很快做出反应,以最快的速度开除了安宥谦,并且发表声明:
【我们尊重个人取向,但坚决抵制道德败坏的行为和作恶之人。】
安家父母也被遭受了反噬。
他们因为在自己儿子的视频里出镜,一时成了名人,时常被堵在教室、食堂,被学生大声质问:
「请问老师,你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取向问题吗?如果心知肚明,为什么默许他娶一个无辜的女孩,让她被骗和同志结婚生子,毁了一辈子!」
学生们对此义愤填膺,甚至罢课。
安家父母教书育人了一辈子,早已桃李满天下,本该享受尊重和优待,只等安心退休享受晚年,却因为这件事名声败坏,尽受叱责和鄙夷,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
王医生一直沉默着没有发声,似乎在这件事上隐身了,毕竟,视频里他要么只露了侧脸,要么面部模糊不清。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人站了出来。
她说自己是王医生的前妻。
两人结婚两年后,被他以无法生育为由提出离婚,她一直深感亏欠,直到这件事发生才醒悟过来,自己是被当做了生孩子的同妻,只是失败了,所以才有了安宥谦妻子被骗的事。
她以自己的名誉担保,安宥谦里的另一个男人,就是王医生!
至此,那个看上去忠厚寡言的妇科医生,终于完全被揭下了伪装,露出了黝黑皮肤下黑色的心。
她的前妻领着自己的几个哥哥,在医院门口将王医生狠狠揍了一顿。
他的两只手被打残了,再也不能碰任何器械。
他丢了工作,也不敢报警。
据那天围观的人说,前妻的哥哥们走时,在他耳边表情严肃地说了几句话,他当时双目一瞪,露出惊恐的表情。
只是离得太远,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安宥谦在一个日落的黄昏被一个女人戳穿了肺管。
那个女人也是个同妻。
她的同志丈夫骗她生下一对双胞胎后,就带着孩子出国了。
连去了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她遭受惨烈打击后得了精神病,每日在街头游荡寻找自己的仇人。
安宥谦在 ICU 躺了一个月后,因抢救无效去世。
我去抱孩子时,再次看见了安家父母。
一时间竟然没认出来。
曾经气质高雅的一对教授夫妻,一下子成了苍老又憔悴的老人,身形佝偻,说话缓慢。
安母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大概是因为中过风,手用力时嘴角歪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看上去可笑又惊悚。
我冷冷说,「孩子的爸爸死了,我现在是孩子的唯一监护人,再抢你抢得过吗?」
抱着孩子准备离开时,安父在后面哀求出声。
「们毕竟是孩子爷爷奶奶,能不能麻烦你偶尔带孩子来看看我们,就当时可怜可怜我们这两个失独的老人。」
我笑了一下。
「可以啊,不过 18 岁之前是不可能了,18 岁以后孩子愿意我倒是没意见,就是不知道你们二位,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20
谢燃说他要走了。
我问他去哪。
他咧嘴,笑着说:
「环游世界啊,我有钱又有闲,自然要趁着年轻好好玩玩啊!你是不是羡慕死我了?不过你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晴晴妈妈了,也只有羡慕的份啦!」
晴晴在我怀里安静地睡着。
我曾经以为就算把她抱回来,也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培养感情,但我低估了母女间的天生情感链接。
几乎是当天,我就舍不得放下这个粉粉嫩嫩的宝贝了。
我把晴晴放回床上,好整以暇坐下来,看着谢燃。
「那天晚上,你也是打算自杀的吧?」
谢燃微僵,旋即又一笑。
「瞎说什么呢!」
我慢慢开口。
「你说那天,是你路过看见我独自站在桥上留了个心眼,调头回来救的我,但我跳桥时怕吓着别人,特意等没人的时候才走上桥的,并没有车从我身后经过。」
「我下沉时,你突然出现在我身边,那期间我耳清目明,根本没有听见有人跳水的声音。」
「所以其实,你在我跳水之前,就已经在水里了。」
谢燃静静看着我。
我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之极。
「谢燃,你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现在,能不能跟我讲讲你的事?」
他目光看向窗外,沉默着。
许久,幽深又孤寂的声音响起,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三年前,哥嫂一家四口陪着父母在国外游玩,回来时我自告奋勇订机票,因为忘了时差买晚了一天。」
「那天,他们临时决定去附近小岛玩,船沉了,他们全都葬身海底。」
「如果不是我买错了时间,那天,他们本该在回国的飞机上……」
他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望着天光逐渐变暗,陷入了回忆。
我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叹息。
他曾带我去过的那些地方。
急症室、早市、幼儿园……
都是他早就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劝解我的那些话。
也是他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
他其实一直在自救。
边救我,边自救。
他对我的使命完成了,对自己的却还没有。
我知道,他需要去寻找新的使命。
让他活下去的使命。
谢燃去机场那天,我去送的他。
他背着简单一个包,不羁地笑着。
「你准备走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一辈子。」
我认真地说:
「无论你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记得我盛夏,都在这个城市等你,等你回来找我喝汤。」
他口中嗤了一声,眼眶却泛了红。
「我当然得记得,你还欠我十几万债呢!我总得讨回来。」
「我这一生命不算好,没有家人,没有爱人。」
「有朋友够不够?」
「够。」
21
谢燃离开了三年。
前两年,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在社交平台发布几张照片。
那是我强烈要求的。
有时他在冰岛,独自看着巍峨的瓦特那冰川。
有时他在巴西贫民窟,蹲坐在破落的墙角对我咧开一个熟悉的笑容。
但第三年,他到了叙利亚,平台再也没有更新过。
某一天,我在电视里看见叙利亚去世的国际志愿者照片时,看见了谢燃。
我难过了很久很久。
我去了那座初次和他见面地桥上。
望着桥下翻涌的水面。
我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选择从这儿跳下去,谢燃或许那时就不在了?
所以,他只是完成了他本想做的事。
虽然他没有成功拯救自己。
但他一定已经尽力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
重新买了一套大房子,在一所私立机构当数学辅导老师。
谢燃走时,在我家里留了一张银行卡,卡里有 999 万。
还有一张纸条。
字体龙飞凤舞,很像他。
【盛夏,如果我不回来,把我的一份也一起活下去,要活得很精彩,很幸福,活得像夏花那么绚烂。】
我给谢燃买了一个墓地。
我想无论如何,人总该落叶归根。
不然,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默默死去,该多么绝望又孤独啊。
谢燃生日那天,我拎着蛋糕去他墓地,意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被谢燃放在胸口的男人。
他高大的身影笔直站在墓碑前,静得像一座凝固的石碑。
碑前,有一束开得热烈的雏菊。
男人转头看我,黑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声音低沉。
「谢谢你。」
我笑了笑,「我是他朋友,应该的。」
男人凝望着谢燃的照片。
「五年前,我和他在芬兰登山时认识,遭遇雪崩,我们坠崖,十几天后才被救援。」
「他是一个活得恣意又热烈的人。」
「我很羡慕他。」
男人离去的背影,微微弯了下去。
我感慨万千地回到家里时,又在小区门口看见了早以断绝关系的父母。
他们在那次事件后,遭遇了亲戚朋友很长一段时间的抨击。人们想不通,「你怎么能帮着外人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他们没要拿到安家承诺的好处费,去安家大闹砸东西,造成安母发病,被抓到看守所呆了十几天。
弟弟两年前娶了一个很厉害的老婆。
两口子编了个理由把他们的房子过了户,租了个阴暗潮湿的车库让他们住。
他们又想到了我。
可怜兮兮地在我面前卖惨,说车库住得风湿都犯了,让我帮他们把房子要回来。
我一次也没理过他们。
到了后来,小区门卫也知道了来由,一看就他们就赶,都不用我说半句。
22
晴晴四岁时, 我认识了一个同样在辅导机构任职的语文老师。
他性情温和, 爱笑爱做家务,对晴晴很好。
我们谈着以结婚为目标的恋爱。
那天晚饭后, 我和他牵着晴晴的手,去附近广场遛弯, 迎面走来了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
他朝我直直走来,我礼貌侧身让开。
谁料他停下不动, 突然对我说:
「我还能有机会喝汤吗?」
那一刻, 我瞪大眼睛, 尖叫起来。
未婚夫以为我被欺负, 拎起拳头就准备冲过来,我颤抖着喊出声。
「他是谢燃!他是谢燃!」
未婚夫愣怔, 拳头打在了谢燃肩上, 眉开眼笑。
「原来是你小子啊!终于见到活的了!」
他是个自来熟。
谢燃眨了眨比以前更亮的眼睛, 也一拳挥在了未婚夫的肩上。
「你好啊!」
我抱着谢燃,大哭出声。
谢燃和未婚夫, 一人拍着我的一边肩膀, 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
我后来知道,谢燃在叙利亚遭遇战争,后又深陷武装派腹地,失去了通信, 国际志愿组织误以为他丧失……
谢燃成了我们夫妻俩共同的朋友。
我问他还走不走。
他笑着说,「不走了。」
我知道,他心头的结在日复一日的流浪中解开了。
他终于完成了拯救自己的使命。
一天,我和谢燃正嘻嘻哈哈带着晴晴逛商场时,又遇见了那个男人。
他正推着轮椅上的妻子走过来。
男人静静看着谢燃。
谢燃过去, 和轮椅上的女人打招呼。
女人温柔地笑着点头,虽然身有残疾,脸上却散发出被宠爱的幸福和满足,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谢燃和男人, 面对面站着。
「没死?」
「侥幸。」
「好。很好。」
男人离去时, 唇角弯起,眸光闪烁。
我问谢燃。
「有遗憾吗?」
谢燃笑了笑。
「没了。」
「那束花,足以慰余生。」
我告诉了谢燃男人曾去墓前送花看他的事。
他怔然许久, 「什么花?」
「雏菊。」
我后来知道。
雏菊的花语:无法诉说的爱。
我六十五岁时, 丈夫去世。
晴晴投身航天事业,身负国家重任,很少有机会回来。
我和谢燃经过多轮考察, 住进了一个环境优美、青山环绕的养老院。
很多个日子, 我和谢燃,一人靠着把摇椅, 坐在走廊上远眺群山。
有时他说,我听。
有时我说,他却睡着了。
我七十二岁去世。
临终前, 晴晴正在赶来的路上, 身边只有谢燃。
他轻轻握着我苍老干瘪的手, 温柔地对我说:
「盛夏,别怕啊,我陪着你……」
我的朋友谢燃。
一生未婚。
从未经历男女情爱。
但他的感情热烈赤诚, 纯净无暇。
我真幸运啊,有这样一个朋友。
这么想着,我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温暖至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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