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画面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冷光。

我盯着屏幕,呼吸窒住。

岳父谢德武的背影在厨房灶台前晃动,动作寻常。

下一秒,他极其自然地侧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他背对着门口,手在为我单独炖的那盅汤上方停留了一瞬。

一点细微的白色粉末,落进翻滚的汤汁里,迅速消失不见。

他用手勺搅了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切菜。

我的胃部,似乎又开始隐隐抽痛。

原来每次聚餐后那熟悉的、撕裂般的绞痛,根源就在这里。

我一直知道岳父不太喜欢我。

但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

妻子沈雅婷在卧室里睡得正沉。

这段录像,我该怎样拿给她看?

而岳父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关掉屏幕,将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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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放下筷子的那一刻,熟悉的隐痛就开始在胃里探头。

我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个笑容,称赞今晚的红烧肉烧得入味。

岳父谢德武坐在主位,只是“嗯”了一声,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和善。

岳母马宝珍忙不迭地给我添饭,被我摆手拦住。

“妈,真吃饱了,雅婷知道的,我晚饭一向吃得不多。”

妻子沈雅婷瞥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那汤是岳父专门用小火煨了一下午的排骨莲藕汤,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岳父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堆着笑说:“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多喝点汤,补补。”

汤很鲜,我喝得一滴不剩。

现在,那鲜味似乎正转化成某种钝器,一下下凿着我的胃壁。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将座椅微微放倒,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上腹。

雅婷开着车,电台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好?”她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啊,吃得很饱。”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快速扫了我一眼,“在我爸家你就有点蔫儿。”

“可能有点累吧,最近项目赶工。”我把话题岔开。

她不再追问,只是抿了抿嘴唇。

这是我们婚后搬出来住的第二年,每隔一两周回她父母家吃顿饭,几乎是雷打不动的惯例。

起初只是轻微的不适,我没在意。

后来,疼痛一次比一次清晰、准时,像设定好的闹钟,饭后一小时左右必然发作。

绞痛,伴随着隐约的烧灼感。

回到家,雅婷去洗漱,我快步走进厨房,拉开存放药品的抽屉。

手指掠过几盒常备药,精准地捏出那板铝箔包装的胃药。

其实我更早之前就偷藏了更强的止痛片,但那东西不能让她看见。

就着冷水吞下药片,我蜷进沙发,等待药效蔓延。

雅婷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胃又不舒服了?”

“老毛病,一会儿就好。”我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她在旁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玻璃门拉上的声音传来。

我听着她在阳台抖搂衣服的声响,胃里的疼顽固地抵着药力。

一个念头冰冷地浮上来,又被我强行按下去。

不可能的。

那是她爸爸。

02

疑虑像藤蔓,在沉默里悄然生长。

我试着回想每一次疼痛的细节。

食物都是寻常的家常菜,岳父母吃得津津有味,雅婷也从未有过异样。

唯独我。

我翻出手机里一个不起眼的备忘录,开始记录。

“3月15日,岳父家晚餐。菜式:清蒸鱼,蒜蓉菠菜,山药排骨汤。饭后约70分钟,胃部绞痛,持续四十分钟,服药缓解。”

“3月28日,岳父家晚餐。菜式:红烧鸡块,香菇菜心,紫菜蛋花汤。饭后约65分钟,胃部隐痛转剧痛,服药后一小时方渐止。”

记录本身,让那模糊的不安变得具体,甚至有些刺眼。

几天后的晚上,我们靠在床头各自刷手机,卧室里很安静。

我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

“雅婷,你发现没有,好像每次去你家吃完饭,我胃都会不太舒服。”

她划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转过脸看我,眼神里有些错愕。

“有吗?我怎么没注意。”

“嗯,好几次了。就最近这半年,特别明显。”我斟酌着词句,避免显得像是在指控。

“你是不是在我爸家不好意思,吃得太急太快了?”她皱起眉,“或者,是不是菜不合口味?我爸做饭是有点油。”

“不是菜的问题。我在公司食堂,跟同事聚餐,吃得更杂更快,也没事。”

她的脸色慢慢沉下来,手机被放到一边。

“那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你觉得是我爸做的饭菜不干净?”

“我没那么说。”我试图解释,“我只是陈述一个现象,每次在那儿吃完饭就疼,回来就好,太规律了……”

“规律?”她打断我,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讽刺的弧度,“许国源,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神经过敏了?我爸每次做饭都尽心尽力,生怕不合你胃口。妈还总念叨你瘦了,变着花样给你做。你现在告诉我,你吃了他的饭就胃疼?”

她的眼圈有点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

“我不是怪谁,我就是觉得奇怪,想搞清楚原因。也许是有什么我过敏的调料?或者……”

“或者什么?”她盯着我,目光锐利,“或者我爸故意害你?”

卧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挑破这个词,虽然它确实在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盘桓过。

“我没这么说。”我的声音干涩。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她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带着颤抖,“许国源,那是我爸!我妈身体不好,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他操持。是,他话不多,可能跟你没那么亲热,但他绝对不可能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你这么说,让他知道了得多寒心?”

她胸口起伏着,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对父亲的维护。

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争辩没有意义,只会让裂痕更深。

“算了,”我疲惫地躺下,背对着她,“当我没说。可能真是我自己肠胃出问题了,抽空我去医院看看。”

她没有回应。

夜里,我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胃部似乎又传来一阵幻痛。

黑暗里,那个冰冷的念头,再也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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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们陷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冷战。

交谈仅限于必要的生活事项,语气礼貌而疏远。

回岳父家吃饭的周末依旧到来,谁也没有提出取消。

饭桌上,岳父似乎觉察到什么,给我夹菜的次数更多了。

“国源,尝尝这个,你妈新学的做法。”

“多吃点,看你这阵子脸色不太好。”

他笑容依旧,眼神在我和雅婷之间微妙地逡巡。

我笑着道谢,将他夹过来的每一筷子菜都吃掉,汤也喝得见底。

疼痛如期而至,且比以往更猛烈些。

回家的车上,我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忍不住微微佝偻起身子。

雅婷看着前方路面,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她全程沉默。

我知道她在生气,气我的“诬蔑”,也气我不肯“认错”。

我也憋着一股劲,一股想要证明点什么的劲。

我开始更系统地记录。

不仅记录在岳父家吃饭后的反应,也详细记录其他所有进食情况。

公司楼下的快餐,和同事的火锅局,出差时的应酬,我自己在家煮的面。

一周,两周。

备忘录里,条目逐渐增多。

一个清晰到残酷的对比显现出来:所有不在岳父家进食的记录后面,都跟着“无不适”或“轻微饱胀,正常”;而所有在岳父家吃饭的记录后面,都跟着或详或略的疼痛描述。

巧合的次数太多了。

多到不能再称之为巧合。

雅婷有次短途出差,三天。

我一个人在家,煮粥,炒简单的青菜,煎鸡蛋。

肠胃平和得像一片宁静的湖。

她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饭桌上,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跟我聊起出差的见闻。

我看着她,忽然说:“你出差的这几天,我自己做饭吃,胃一点事儿都没有。”

她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失望和烦躁的神情。

“许国源,你到底有完没完?”她放下筷子,声音冷硬,“这件事过不去了是吗?你就非要认定我爸有问题?”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观察结果。”

“你的观察结果就是针对我爸!”她声音提高了,“我们家哪点对不起你?是房子没给你买,还是彩礼要多了?我爸是普通工人,没多大本事,但一辈子堂堂正正!你凭什么这么怀疑他?”

“我没有怀疑他的人格!”我也有些控制不住音量,“我只是在找胃疼的原因!每次都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做的饭,之后同一种症状,你让我怎么想?”

“那你别去吃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以后周末我们自己过,我爸那儿,我自己回去!”

她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饭桌前,糖醋排骨的甜腻气味盘旋在空气里,让我一阵反胃。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沟通的桥梁,似乎彻底断了。

我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要想知道真相,或许只能靠我自己去看了。

一个我之前从未敢细想的念头,变得清晰而坚定。

04

冷战在继续,但周末去岳父家的惯例,竟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维持着。

谁也没再提“不去”的话,仿佛那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雅婷大概想证明她家一切正常,而我想验证我的猜测。

又一次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旁。

气氛比以往更沉闷。

岳母马宝珍努力活跃着气氛,不停给我夹菜。

岳父谢德武话更少了,只是闷头喝酒,偶尔瞥向我时,眼神有些复杂。

我这次留了心。

从进厨房帮忙端菜开始,我就刻意观察。

岳父掌勺,岳母打下手。

很平常的家庭厨房景象。

但我注意到,岳父总会把其中一两道菜,尤其是汤,放在我座位最近的位置。

开饭后,他果然又拿起我的碗。

“这鸡汤炖了好久,你多喝点,补补气。”

他盛汤的动作很稳,脸上带着笑,但眼神似乎没有完全落在我身上。

我道了谢,接过碗。

鸡汤金黄清亮,香味扑鼻。

我小口喝着,味蕾却品不出任何异常。

岳母也给我夹了一块炖得烂熟的鸡腿肉。

“国源,吃肉,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笑着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岳父。

他给自己也盛了汤,但用的是另一个汤勺。

很细微的区别,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饭吃到一半,岳父起身去厨房,说是拿点腌的辣椒酱来佐餐。

厨房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我忽然放下筷子,也跟着站起来。

“爸,我去帮您拿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吃。”厨房里立刻传来他的声音,语速有点快。

我还是走了过去。

厨房门半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岳父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小东西,正往一个调料碟里放。

听到动静,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揣回围裙口袋,然后转过身,手里端着那碟红艳艳的辣椒酱。

“哦,拿好了。”他笑容如常,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僵,“你进来干嘛,快回去吃饭。”

我的目光扫过他围裙口袋微微鼓起的一角,又掠过灶台上那几个盛着油盐酱醋的瓶子。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毫无破绽。

“没事,看您半天没出来。”我笑了笑,退了出去。

坐回饭桌,我吃掉了岳母夹给我的所有菜,也喝光了那碗鸡汤。

岳父坐回来,把辣椒酱放在桌子中央。

他自己舀了一大勺拌进饭里,吃得津津有味。

雅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饭后不久,那股熟悉的绞痛再次精准地攫住了我的胃。

这次疼得我眼前发黑,几乎要蜷缩在地上。

雅婷扶我坐到沙发上,岳母慌忙去找热水袋。

岳父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的关切看起来无比真实。

“这孩子,怎么肠胃弱成这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雅婷去包里给我拿药,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热水袋敷上,止痛药吞下,剧烈的疼痛慢慢转为绵长的钝痛。

我靠在沙发上,冷汗湿透了内衣。

岳父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和雅婷一路无话。

疼痛让我的感官变得迟钝,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厨房里那个短暂的瞬间,岳父下意识的动作和微微鼓起的口袋,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

我需要证据。

明确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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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和雅婷虽然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像两个小心翼翼的室友。

交流只剩下“水电费交了”、“明天我晚归”之类的必要通告。

同床异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胃疼的毛病,在不去岳父家的日子里,彻底销声匿迹。

这让我最后一丝“可能是自己身体问题”的侥幸也破灭了。

我预约了体检,特意做了全面的胃肠检查。

结果一切正常,连浅表性胃炎都没有。

拿着体检报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心里空落落的。

身体没问题,那问题一定出在外部。

一个最不愿面对的可能性,越来越清晰地摆在眼前。

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好友徐刚捷打了电话。

他是消化内科的医生,也是我大学同学,关系很铁。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把情况隐去了人物关系,只是以一个“朋友”的遭遇为名,描述了我的症状:固定地点、固定人员烹饪后的规律性剧烈胃痛,其他时间则完全正常。

徐刚捷听完,端着咖啡杯,沉吟了很久。

“首先,器质性病变可能基本排除,尤其你刚体检过。”他看着我,“如果描述准确,这听起来……很像某种外源性刺激导致的急性胃肠反应。”

“外源性刺激?”我重复道。

“对,比如,食用了不洁食物,或者……某种不耐受甚至过敏的成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但按照你说的情况,每次都发作,而且只在那一个特定环境下发作,这就很蹊跷了。不洁食物不可能每次都精准出现,过敏也不会只在那个环境里被触发。”

“那……会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徐刚捷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国源,你跟我就别绕弯子了。这‘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我沉默了,算是默认。

他叹了口气。

“作为医生,也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排除了所有常见可能,那么……人为添加某些刺激性物质的可能性,就不能完全排除。”他说得很慢,很谨慎,“有些东西,少量摄入,短时间内会引起剧烈胃肠痉挛和疼痛,但过后通常不会留下长期器质性损伤,检测也很难查出来。比如,某些特定种类的、未炮制好的中药材粉末,或者……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偏方’原料。”

我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为什么?”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这我就不知道了。”徐刚捷摇头,“动机千奇百怪。也许是无知造成的伤害,以为是什么‘调理’,也许……是别的。但国源,这事很严重。如果真是人为,性质就变了。”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补充道:“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基于你描述的推测。要确定,你需要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

证据。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离开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徐刚捷的话在耳边回荡。

“人为添加”……

岳父和蔼的笑容,给我夹菜时的热情,还有厨房里那个匆忙遮掩的动作,交替在我脑中闪现。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荒诞的情绪堵在胸口。

我走到一个僻静处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

我在购物软件搜索栏里,迟疑地输入了“微型摄像头”、“无线”、“隐蔽”这几个关键词。

琳琅满目的商品跳了出来,价格从几十到上千不等。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我知道,一旦按下购买键,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意味着我对这个家,对雅婷的父亲,进行了最彻底的、最不信任的审视。

这会将我和雅婷之间那已经岌岌可危的关系,推向未知的深渊。

可是,那一次次深夜的剧痛,那无法言说的疑虑,那沟通无门的窒息感,像无数只虫子啃噬着我的理智。

我需要一个答案。

无论那个答案多么不堪,我需要知道真相。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选中了一个体积小巧、伪装成普通电源适配器形状的摄像头,下单,付款。

界面显示,预计后天送达。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城市高楼间狭窄的天空。

接下来,就是等待。

以及,策划如何将这个小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岳父家的厨房。

06

摄像头比预计时间早一天送到了。

一个小小的、灰黑色的方块,附带一个不起眼的、带USB插口的“电源适配器”。

按照说明设置好,连接手机App,测试了一下。

画面清晰,角度也够广,而且夜视功能不错。

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像一颗等待被埋下的地雷。

又到了周末。

这次去岳父家前,我和雅婷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我们都清楚这顿饭意味着什么,但谁也没有点破。

出发前,我把那个“电源适配器”仔细地用纸巾包好,放进随身背包的侧袋。

雅婷看了我的包一眼,没说话。

到了岳父家,气氛依旧古怪。

岳母马宝珍的笑容有些勉强,岳父谢德武则比以往更沉默,只是在我叫“爸”的时候,重重地“嗯”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

我坐立不安,手心微微出汗。

机会出现在岳母招呼雅婷去阳台看她新种的几盆花时。

岳父在厨房里看着火。

我站起身,装作去客厅角落的饮水机接水。

经过厨房门口,我往里瞥了一眼。

岳父正背对着门口,在切菜。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就是现在。

我脚步很轻,快速闪身进了厨房,顺手将门虚掩上。

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掩盖了我的脚步声。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

灶台下的橱柜侧面,有一个闲置的多孔插排,离地面不远,旁边堆着些不常用的杂物。

位置很理想,正好能拍到灶台和水槽区域的大部分。

岳父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蹲下身,动作尽量轻快地将那个“电源适配器”插进插排最靠里的一个孔。

插排本身就有好几个各式各样的充电器插着,多它一个毫不显眼。

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摄像头的小孔没有被遮挡。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十秒钟。

我站起身,岳父还在切他的葱花,没有回头。

我轻手轻脚退出去,拉开门,正好岳母和雅婷从阳台回来。

“国源,你干嘛呢?”岳母问。

“哦,看看爸需不需要帮忙。”我笑了笑,端起空水杯,“还是算了,怕越帮越忙。”

岳父这时端着切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我读不懂。

“快好了,准备吃饭吧。”他说。

饭桌上,菜肴依旧丰盛。

岳父似乎调整了情绪,话比刚才多了一点。

他依然很自然地用公筷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尝尝,今天火候应该不错。”

“谢谢爸。”我夹起来,放进嘴里。

肉质酥烂,咸甜适口,是很好的手艺。

可我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那块肉堵在食道里,难以下咽。

岳母也给我盛了一碗汤,是玉米排骨汤。

“多喝点汤,暖胃。”

我低头喝汤,眼角的余光却能感觉到,岳父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观察。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雅婷也很少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饭后,我主动提出帮忙收拾碗筷。

进了厨房,我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那个插排。

灰色的“适配器”稳稳地插在那里,指示灯微弱地亮着,毫不引人注目。

岳父也跟了进来,开始洗碗。

我和他并排站在水槽前,水声哗哗。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锅碗碰撞的清脆响声,填补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

我靠在车座上,假装闭目养神。

胃里,那熟悉的、蠢蠢欲动的绞痛感,果然又开始隐约浮现。

这一次,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快了。

答案就在那个小小的设备里。

雅婷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线下,显得疲惫而疏离。

我们都驶向同一个家,但各自的心事,却已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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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雅婷径直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

我走进书房,反锁上门。

手有些抖,连续输入了两次才正确解锁手机。

打开那个监控App,登录,连接设备。

屏幕上出现了缓冲的圆圈,然后,画面跳了出来。

是岳父家厨房的视角。

摄像头安放的角度很好,灶台、操作台、水槽,以及厨房门口的一小部分区域,都清晰可见。

画面是静止的,只有顶灯洒下安静的光。

我点开回放,将时间拉到今天傍晚,我们到达前后。

快进。

画面里开始出现人影。

岳母马宝珍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准备着配菜。

过了一会儿,岳父谢德武走了进来,接过炒锅,开始烹制。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甚至有种温馨的家庭氛围。

我紧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时间一点点接近开饭前。

岳母离开厨房,去餐厅摆碗筷。

厨房里只剩下岳父一人。

他正在调一碗浇汁,背对着摄像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厨房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确认外面没人后,他快步走回到放调味料的架子旁。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只见岳父从他那件深蓝色旧夹克的内侧口袋里——不是围裙,是夹克——掏出了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深褐色的小纸包。

纸包看起来很旧,边缘有些磨损。

他熟练地打开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不多,大概也就一两勺的量。

他拿起灶台上一个干净的小瓷勺,舀了大约半勺粉末。

然后,他转身,面朝的方向,正好是炖着玉米排骨汤的那个砂锅。

他背对着摄像头,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大部分动作。

但我能从他的肩膀和手臂的细微动作看出,他正将勺子里的粉末,撒进砂锅里。

不是均匀地撒,而是对着砂锅的某个角落,快速倾倒下去。

随后,他迅速将小瓷勺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又用抹布擦干,放回原处。

那个深褐色的小纸包被重新折好,塞回夹克内袋。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他烹饪流程中的一个普通步骤。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还拿起汤勺,在砂锅里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尝味道,点了点头。

接着,他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去处理那碗浇汁。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四肢冰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砂锅,盯着岳父平静的侧脸。

是真的。

不是我多心,不是我敏感,不是肠胃问题。

他在我的汤里,加了东西。

那白色的粉末,是什么?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我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衬衫。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退出App,关掉手机屏幕。

书房里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待机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大脑一片空白。

愤怒?恐惧?荒谬?还是证实猜想后的虚脱?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总是笑容和蔼、话语不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人,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女婿下药?

就因为我娶了他的女儿?

就因为他可能对我不够满意?

可这手段,如此隐秘,如此持之以恒,如此……阴冷。

门外传来雅婷的脚步声。

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国源?你还在里面?没事吧?”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该现在出去,把手机摔在她面前吗?

还是……

“我没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有点工作要收尾,你先睡吧。”

门外安静了几秒。

“哦,那你也别太晚。”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回了卧室。

我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监控App的图标。

指尖冰凉。

证据有了。

铁证如山。

可接下来呢?

我该怎么面对雅婷?

又该怎么去质问那个在汤里下药的人?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一切声响。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08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黑暗中,录像里的画面一帧帧反复播放。

岳父掏纸包,舀粉末,侧身,倾倒……每个动作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残忍的韵律。

天亮时,我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

雅婷起床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昨晚又胃疼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担忧,但也有一丝警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关切,也有连日冷战留下的隔阂。

“雅婷,”我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们得谈谈。”

她正在梳头的手停了下来,从镜子里看着我。

“谈什么?还是谈我爸做饭的事?”她的表情冷了下来,“许国源,我真的累了。你要是不想去,以后就不去,我们……”

“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我打断她,走到她面前,把手机递过去,屏幕已经调到了那段录像的暂停画面,正好是岳父拿出那个深褐色小纸包的瞬间。

“你先看看这个。”

她疑惑地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这是什么?厨房监控?你哪来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画面里的父亲,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厨房,也看到了父亲手里那个突兀的、不属于厨房调料的小纸包。

我伸出手,按下了播放键。

接下来的二十几秒,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手机扬声器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厨房环境里的窸窣声响。

我看着雅婷的脸。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无法呼吸。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拿着手机的手,然后是整个肩膀,最后连腿都似乎有些支撑不住。

录像播放完毕,自动暂停。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这……这是什么?”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带着剧烈的颤抖,“这是哪儿?这是什么时候?这……你对我爸家做了什么?”

“昨天。在你爸家厨房。”我的声音异常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安了个摄像头。因为我受够了每一次不明不白的胃疼。我想知道,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

“你监视我爸?!”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强烈的震惊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许国源!你居然做这种事!你凭什么?!”

“就凭我每次在你家吃完饭都像死过一回!”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积压的情绪冲了上来,“就凭我体检一切正常!就凭我所有的不适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我不这么做,我永远不知道真相!你现在看到了?你看到你爸在干什么了吗?他在往汤里加东西!往我要喝的汤里!”

“那……那可能只是什么调料!香料!”她急促地反驳,但语气虚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什么调料需要用那种旧纸包包着?需要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来?需要背对着人偷偷摸摸地放?”我一连串地反问,“雅婷,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爸这么做,到底有多久了?半年?一年?从我第一次在你家胃疼开始?”

“不……不可能……我爸不会……”她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他不会害人的……他不会的……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她语无伦次,整个人濒临崩溃。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像被狠狠揪住。

但真相已经撕开,就无法再掩盖。

“有没有误会,我们去问清楚。”我拿过她手里的手机,紧紧攥住,“现在,就去你家。当面问。”

“不!不能去!”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不能这样!你让我爸怎么想?你让我妈怎么办?这个家会散的!”

“那我的身体怎么办?”我甩开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就活该一次次疼得死去活来?雅婷,躺在沙发上疼得冒冷汗的人是我!偷偷吃止痛药的人是我!被怀疑神经过敏的人也是我!现在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要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被我吼得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你去换衣服,或者,我自己去。”

我的态度斩钉截铁。

雅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恐惧。

她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回避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换衣服。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压抑的啜泣声,攥着手机的手,骨节发白。

半个小时后,我们坐在了去往她父母家的车上。

一路无话。

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到了楼下,雅婷坐在车里,半天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眼神空洞。

“走吧。”我推开车门。

她像是木偶一样,跟着我下了车。

上楼,敲门。

岳母马宝珍开的门,看到我们,有些惊讶。

“婷婷,国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也没打个电话……”

她的笑容在看到我们异常凝重的脸色时,僵在了脸上。

“妈,爸在吗?”雅婷的声音轻飘飘的。

“在,在客厅看电视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岳母不安地让开门。

我们走进客厅。

岳父谢德武正靠在旧沙发上看戏曲频道,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的目光扫过雅婷红肿的眼睛,扫过我冰冷的脸,最后,落在我紧紧握着的手机上。

他脸上的悠闲神色,一点点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体,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爸,妈,”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我把手机打开,调到那段录像,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放在了茶几上。

画面开始播放。

岳母起初一脸茫然,但当看到岳父掏出纸包时,她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