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医院醒过来,右腿吊着,动不了。护士说你可醒了,你儿子在外头守了一宿。我说哪个儿子?她说就那个,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白了那个。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房子那事儿,是两个月前定的。我跟老伴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最后把那套老房子,就是现在值三百来万那个,写给了小儿子。老大结婚早,自己挣下了房子,老二谈了个对象,人家嫌他没房,拖了好几年。我想着,当老的,总得帮一把。

那天把俩孩子叫回来,我把话说了。老大坐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说,爸你定就行。没吵没闹,连句难听的都没有。我当时还跟老伴说,你看咱老大,多懂事。

懂事的那个,现在在外头椅子上坐着。不懂事的那个,连个影儿都没有。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了两天,没想明白。

第三天老大进来了,拎着个保温桶,说他媳妇熬的骨头汤。我说老二呢?他说打过电话了,出差呢。我说哦。他拿碗给我盛汤,我看着他,发现他头发白了不少,两鬓那儿,一片一片的。我记得以前没有。

我说你最近咋样?他说就那样。我说单位还行?他说行。

他没提房子的事儿,我也没提。

又过了两天,老二来了,拎着果篮,坐那儿玩了半小时手机,说有事先走了。他走之后,护士进来换药,说那是你小儿子吧?我说嗯。护士说那天你摔了,我们给你大儿子打的电话,他电话本上存的“老大”。他半小时就赶到了,跑得满头汗,背着你上的急救车。

我说那给小儿子打了没?护士说也打了,他说在外地,赶不回来。

我没吭声。

住了半个月院,老大天天来,有时候中午,有时候晚上。他媳妇也来过两回,炖了鱼,说我爸你多吃点,补钙。老二又来过一回,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

出院那天老大来接的。车是他那辆开了八年的破捷达,座位上有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他扶我上车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那儿也白了。

我说你这车该换了。他说还能开。

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我听出来是他媳妇打的,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把我爸送回去就回。挂了电话,我说你媳妇挺好的。他说嗯。

到家他把我扶上床,倒了杯水搁床头柜上,说爸你躺着,有事儿打电话。我说你坐会儿。他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带他去爬山,他从坡上滚下来,我背着他走了五里地。他说记得,那会儿我八岁。我说你那时候也不哭,就趴我背上,一声不吭。他笑了笑,说随你呗。

我说那会儿家里穷,你妈身体不好,我上班忙,顾不上你们哥俩,你天天带着弟弟,上学放学都拉着他的手。他说那会儿他就那个岁数,该做的。

我说房子那事儿,你心里头没想法?他说爸,这事儿过去了。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真没想法?

他坐那儿,看着地上,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抬起头,说爸,你有没有想过,那房子值多少钱,跟我没啥关系。我就想着一件事儿,你跟我妈老了,得有人管。

我说老二也能管。

他说嗯,能管。

他站起来,说爸你歇着,我先回了。他走到门口,我说你等会儿。他站住了。我说那天我摔了,你跑来的?他说嗯。我说你跑啥,不会打个车?他说电话里听着你说话那声儿不对,怕你有事儿。那会儿正赶上下班点儿,打不着车,我就跑过来了。我说从你们单位跑来的?他说嗯,五站地。

门关上了。

我躺床上,看着天花板,外头天已经黑了。床头柜上那杯水,他倒的,还温着。

第二天上午,老大又来了,拎着菜,说中午给我做饭。我说你不上班?他说请假了。他在厨房里忙活,我听见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厨房门口,站那儿看他。他系着条围裙,是我老伴以前用的那条,碎花的,旧得都发白了。

他扭脸看见我,说爸你咋起来了,快躺回去。我说不躺,站会儿。

他炒菜,我站门口看着。油烟机轰轰响,他说话得大声,说这菜是早市买的,新鲜,说这鱼是他媳妇挑的,说汤得多炖一会儿,骨头才能烂。

吃饭的时候,他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摆好了,筷子递给我。我吃了一口,说咸了。他说那我下次少放盐。我说你妈以前做饭,也咸。他没接话。

吃着吃着,我说你弟这两天打电话了没?他说打了。我说他说啥?他说问你好了没。我说就这个?他说嗯。

我把筷子搁下了。他也搁下了。我问他,你说实话,你心里头真不怨我?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碗。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一动一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