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一大家子在二舅家吃饭。男的一桌,女的一桌,孩子满地跑。我坐桌上正跟表弟喝酒,二舅妈端着酒杯过来了,说你们知道不,老张家的闺女考上公务员了。老张家就是表姐家,她男人姓张。我说哪个闺女?二舅妈说就小敏啊,考上市税务局了,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我愣了一下,说啥时候的事儿?二舅妈说去年秋天就上班了。我说我咋不知道?二舅妈说你问你表姐去,她捂着谁都不让说。

我扭头找表姐,她坐在女的那桌,正给旁边的孩子夹菜,脸上淡淡的,跟没事儿人似的。

表姐是我大姑家的闺女,比我大五岁,从小话就少。小时候我们一帮孩子在她家院子里疯,她就在屋里看书,喊她出来玩,她说不去。我大姑说她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后来她考上中专,分到县里棉纺厂,干了十来年,厂子黄了,她下岗。再后来听说她去超市打工,站柜台,卖过袜子,卖过洗衣粉,一卖又是好几年。

这十几年我们见面少,过年有时候碰上了,她就问问工作,问问家里,不多说一句。小敏那孩子我见过几回,瘦瘦的,不爱说话,随她妈。

我端了杯酒走过去,说表姐,小敏考上公务员了,你咋不言语一声呢。她摆摆手说不喝酒不喝酒。我说那以茶代茶。她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说没啥可说的,孩子自己考的,又不是我考的。我说那也该说一声啊,这是大喜事。她笑笑,没接话。

旁边我三姨插嘴了,说你表姐这人就这样,小敏当初考研也是,考上了谁都不知道,后来都开学了,我们才听说。我大姑在旁边说,考大学那会儿也是,报的啥志愿,考的啥分,一句不跟家里说,通知书来了我们才知道。

我说那图啥呢?表姐低着头,拿筷子拨拉碗里的菜,说没啥可说的,说了万一考不上呢,让孩子脸上挂不住。

我说那考上了呢?考上了也该说啊。

她说考上了是她自己高兴,我说了算啥。

我站那儿,手里端着那杯酒,不知道说啥好。她抬起头,看了看我,说小敏那孩子从小就要强,我帮不上啥忙,就别给她添乱了。

我把酒喝了,说表姐你是个狠人。她笑了笑,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儿。

回到桌上,表弟问我打听啥呢,我说打听小敏考公务员的事儿。表弟说小敏那孩子可真行,听说为了备考,两年没上班,就在家看书。我说两年?表弟说嗯,她妈在超市打工供着她。

我扭头又看了一眼表姐,她还坐在那儿,给人夹菜,给人倒茶,跟啥事没有似的。

晚上回到家,我妈跟我说起表姐。说当年棉纺厂黄了,表姐下岗,她男人在建筑队干活,摔断了腿,躺了两年多。那会儿小敏正上高中,表姐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卖洗衣粉,晚上去饭馆洗碗,硬是把那几年扛过来了。我说我咋不知道这事儿?我妈说你表姐不让说,跟谁都不让说。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碰见表姐,她正往外走。我说表姐干啥去?她说去超市,今天轮班。我说大过年的还上班?她说超市哪有过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小敏初三回来,你过来吃饭吧。我说行。

她走远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走得挺快。我站那儿看着,风挺大,吹得院子里的树杈子嘎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