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号染色体的“静音键”

你闻过一个刚挤完地铁的北京上班族身上的味儿吗?没印象?对吧。

车厢里充满了煎饼果子的味道、早起没散去的牙膏味,甚至还有羽绒服受潮的霉味,但唯独缺少了一种在人类进化史上如影随形的“体味”——那种浓烈的、带有侵略性的腋下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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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镜头瞬间切换到孟买的达达尔火车站。同样是令人窒息的早高峰,同样的肉贴肉,那里的空气中却悬浮着一种厚重的、近乎实体化的气息。

上班族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阿育吠陀香粉,向腋下快速抹去。这不是卫生习惯的参差,而是一场发生在我们细胞深处的基因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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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还在Quora上争论“中国人为什么没味”,把这归结为饮食清淡或者爱洗澡。这种解释太把人类的主观能动性当回事了。

真正的主宰者,正潜伏在你的第16号染色体短臂上。

那里有一个被称为ABCC11的基因位点。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个开关在四万年前就被大自然悄悄按下了“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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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切断的“物流专线”

我们得先搞清楚“臭”是怎么来的。人体其实有两套出汗系统:遍布全身的小汗腺负责排黑水降温,而在腋下和腹股沟的大汗腺,才是生产“气味炸弹”的兵工厂。

大汗腺分泌的原本也不是臭水,而是富含蛋白质和脂肪酸的“营养高汤”。真正把这锅汤变成生化武器的,是皮肤表面的细菌,尤其是棒状杆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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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疯狂吞噬这些营养,然后排泄出3-甲基-2-己烯酸——这就是那股标志性孜然味或酸腐味的化学本体。

这就是ABCC11基因登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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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常的“野生型”人类,也就是大部分白人和黑人体内,这个基因兢兢业业地扮演着“物流经理”的角色,源源不断地把大分子蛋白运输到腋下大汗腺的管口。

但在东亚人的基因组里,情况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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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串长长的碱基序列中,第538位的鸟嘌呤(G)突变成了腺嘌呤(A)。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字母替换,引发了蝴蝶效应:

名为MRP8的转运蛋白功能瞬间暴跌9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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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相当于物流公司的卡车全部抛锚。大汗腺里的“营养高汤”根本运不出来,细菌面对的是一口空锅。

没有原料,再勤劳的棒状杆菌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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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科研团队曾把372份耳蜡样本塞进气相色谱仪。结果显示,东亚样本中的挥发性臭味化合物浓度,仅仅是欧美样本的三分之一。

这不是量的区别,这是质的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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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地球上,95%的中国人、90%的韩国人和84%的日本人,都携带这种“突变型”基因。而当你跨过山海,去往欧洲或非洲,90%以上的人群保留了原始的、气味浓烈的“野生型”基因。

所以,不是我们“没味”,而是我们不仅失去了味道,还失去了一种对他人的化学感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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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万年前的冰原抉择

为什么大自然要筛选出这种“无味”的变异?

时间回溯到四万年前。一群古人类正艰难地从炎热的非洲向亚洲温带迁徙,最终抵达了寒风刺骨的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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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中科院考古队在黑龙江小南山遗址发现的天元人遗骸,为我们锁定了这个关键的时间锚点。

从这具四万年前的骨骼中提取的DNA显示,那个关键的A等位变异已经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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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热带,浓烈的体味可能是一种性吸引力的信号,或者是某种防御机制。但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原上,这些都成了累赘。

为了适应极寒环境,人体需要尽可能减少热量流失。大汗腺的活跃意味着能量和脂质的消耗。于是,进化举起了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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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突变的基因因为更节能、更适应寒冷,被大自然保留了下来。这甚至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副产品:干耳蜡。

早在2006年,长崎大学的吉浦孝一郎就发现,耳蜡的干湿与体味有着近乎100%的相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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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耳蜡意味着大汗腺活跃,体味重;干耳蜡则意味着大汗腺“罢工”,体味轻。

你现在可以用小拇指掏一下耳朵。如果你掏出的是干片状的碎屑,恭喜你,你就是那场四万年前冰原生存战的幸存者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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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突变频率在东北亚达到峰值,然后随着地理纬度向南递减。

有趣的例外发生在日本。日本列岛的携带率只有84%,比中韩都要低。这很可能是因为原住民绳文人带有东南亚血统,中和了来自北方弥生人的基因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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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菌眼里的“饥荒”与盛宴

虽然基因决定了底色,但环境依然是那个不可忽视的放大器。如果把人体看作一个培养皿,东亚人的腋下对细菌来说简直就是荒漠。

微生物培养实验早就证明了这一点:把同一种棒状杆菌分别喂食东亚人的汗液提取物和欧洲人的汗液提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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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令人咋舌,后者产生的臭味峰值是前者的三倍。但这还不是全部。饮食习惯在这里扮演了“助燃剂”的角色。

来看看印度的餐桌:姜黄、阿魏、孜然。这些香料本身就富含挥发性物质,它们进入人体代谢循环后,部分成分会顽强地通过汗腺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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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本来就拥有活跃大汗腺的人群来说,这无异于给细菌送去了一场满汉全席。细菌的发酵效率在这些香料的刺激下成倍翻番。

相比之下,东亚传统的清淡饮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白人饭”的反面,进一步限制了汗液前体物质的复杂性。

所以,当我们在东京涩谷站的早高峰闻不到异味时,我们感谢的不仅仅是那突变的碱基对,还有早饭里那碗清汤寡水的味噌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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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误读的“洁癖”

这种基因上的巨大差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文化误读了。

西方社会长期存在一种偏见,认为亚洲人“没味”是因为某种病态的洁癖,或者是生理上的某种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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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20世纪初,日本军医还把狐臭当成一种需要豁免兵役的疾病。

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拉得更宽一点,看看英国布里斯托大学的一项调查,你会发现人类对自己身体的误解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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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6000多名母亲的调查中,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个荒诞的现象:大约20%的英国女性携带无臭基因,但她们中竟然有70%的人每天雷打不动地使用除臭剂。

这就像是一个视力5.0的人,每天非要戴着平光镜出门,仅仅因为周围的人都戴眼镜,或者仅仅是因为广告商告诉她“你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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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文化惯性。当“有味”成为西方社会的常态,没有味道反而成了一种需要掩饰的异常。

而在东亚,情况恰恰相反。6%的狐臭检出率让那极少数的“原声版”人类成了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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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被迫通过手术切除大汗腺,去迎合这个被突变基因统治的社会。

这哪里是关于卫生或文明的讨论?这分明是一场多数派对少数派的无声霸凌,只不过两边的多数派刚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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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站在2026年的这个时间节点,回望那条从非洲走出的漫长长路,我不禁感叹造物的荒诞与精巧。

我们引以为傲的“清爽”,不过是四万年前老祖宗为了省那点热量而捡来的“残次品”基因;而那些被我们掩鼻嫌弃的浓烈气息,才是智人这个物种最原始、最生命力勃勃的本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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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优劣,只有不同。下次当你在拥挤的地铁里,闻到某种让你皱眉的气味时,不妨收起那份源自本能的厌恶。

你闻到的不是不讲卫生,而是几十万年进化史在我们身体上留下的、未被冰雪抹去的狂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