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春节，不归的亲人——丙午新春遥祭波平前辈|丙午|冀东|滦河|迁安

迟来的春节，不归的亲人

——丙午新春遥祭波平前辈

董连辉

丙午春节来得真晚，仿佛整个冬天都在等待一个仪式。我忽然想起84年前的壬午年，同样的马年，那个春节也是这般迟，迟到2月15日，84年前的今天。

波平策马“归来”

在您生命最后的半年多时光里，您的大部分足迹留在迁安（包括今迁西），直至最后将血肉之躯融入迁安滦河这片热土。

一、迁安铭刻您烽火足迹

我不知道，1942年的除夕，您是在长城垛口看星光闪烁，还是在燕山山洞里小憩，养精蓄锐？但我知道，您肯定会诗兴大发，表达马到成功、抗战必胜的豪情。

波平斜挎驳壳枪、腰系绑子弹带经典照，作为团级指挥员，他时刻保持临战状态

我不知道，1942年的春节，您是在滦河岸边日伪据点附近枕戈待旦，还是在寒风飕飕的山洞里面对军事地图，考虑下一步军事行动？但我知道，您肯定吃不到北方民俗最在意的饺子。

北方冬季严寒，对于体脂率很低的您是严峻考验。幸好，长征爬雪山时淬炼出您耐寒体质。立春虽过，滦河的冰依然坚硬，长城的风依然割脸。我敢肯定，新春佳节，您和战士们即使吃不到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和水饺，但方州姥爷不会让您和战士光脚挨冻。您也许预料到，即将到来的一年抗战环境会更加惨烈。您大概不知道，这个迟来的春节，将是您29岁人生最后一个完整的正月。建团初期军事搭档老团长陈群、前任一营长杨作霖1941年盛夏先后捐躯，您凭着超常机智头脑，您凭着那双玩转所有枪械的双手，您凭着那双永不疲倦的发达小腿，“一二八”浴血淞沪，铁脚万里走泥丸，那么多枪林弹雨都冲过来了，何惧冀东日寇？敌人虽然对您恨之入骨，但他们的子弹奈何不了您。您是十二团的团魂，您是威震敌胆的战神，百姓和战士与您在一起，都会有一种安全感。

波平原照

春节尚未过那个午后，狼狈而逃的伪治安军遗弃遍地的枪支弹药，战士们打扫战场，您站在迁安城西杨店子村外，凝眸硝烟，东望滦河方向，誓言迁安抗日根据地必须进一步向城东扩大，这只是战斗开始。

不幸的消息接连不断，春节刚过两天，冀东军分区副司令兼13团团长、政委包森在遵化县野瓠山同敌人作战被冷枪击中，不幸牺牲。清明节前两天，冀东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兼12团政委刘诚光在遵化甲山遭日伪军围攻壮烈牺牲。日伪采用“军事围剿与奴化宣传同步，野蛮屠杀与怀柔感化并举”的手段，妄图摧毁和瓦解基层抗日政权，扩大“无人区”，破坏抗日游击区根据地建设。您没有退缩，迁安城北成为您最安全的休整处，在方州姥爷密切配合下，您率领一营越战越勇，不断巩固和扩大迁青平联合县关内抗日基本区，粉碎日寇在冀东进行的所谓“一号作战”。

Ai通灵为作者生成波平形似神似彩照

清明节，金厂峪的山坡上，您率一营打了个漂亮伏击战，全营干部战士无一阵亡，缴获的战利品不仅充实装备，还能补充部队半个月的伙食，您嘴角露出笑意。为了避免日寇疯狂报复屠杀附近村庄民众，您率一营出关，与强敌人捉起迷藏。在方州姥爷率地方背包政府准确情报保证下，您率部队像流水疾风一样，“声东击西，忽南忽北，即打即离，夜间行动”。一旦我军处于优势，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敌人以重击。霹雳伏击如同您的神枪特技一样，打出烽火艺术高度。以至于同志们惊叹，战场内外，您判若两人。打起仗来您干净利落，冲在最前；战场外，您却像个大男孩，写诗作画，自我欣赏……

那一年，每次来到肖家庄（乐户）李家大院，是您吃得最好、短暂休息最踏实的时光。考虑白色恐怖日趋严峻，您放不下您的义兄，几次叫方州姥爷跟随部队一起行动。为了保障部队供给与准确情报提供，方州姥爷选择留守。你们甚至以共同的化名石明掩护彼此。岂料，那次握手，即成永别。

6月18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滦河边的黄昏，您从地方工作队手里救出那位差点被活埋的八路军团长胡兆祺。您明白，在这片土地上，敌人不只拿着枪，还藏在人心深处。日趋残酷的环境，部队与地方干部锄奸行为易偏左，您用实际行动纠偏。6月的尹庄，您在尹开振家吃饭，言谈举止给年轻的尹开振留下一辈子记忆。郝树店，汽车燃烧的黑烟遮住了阳光，旁边遗弃几十个鬼子尸体。您站在路边，看着三名牺牲战士被抬上担架，他们都是冀东子弟，有的昨天还跟您开玩笑，您的眼眶闪着泪花。您的人格魅力与军事素质令大家心悦诚服。战场上，您是指挥员；战场外，您是战士们的兄长。

长城

7月的干河草，您率领一营扭转胶着战局，那个制造潘家峪惨案的佐佐木终于死了。战斗结束后，您望着潘家峪方向，喊道：“乡亲们，为你们报仇了！”集合点，应团部及战地记者安排，您斜挎驳壳枪，腰绑子弹带，全副武装站在那挺重机枪后，轻松自然，笑得阳光灿烂，您留下生命最后镜头。随即，您率一营百里急行军，深夜赶到迁安县城附近的滦河滩，偶遇一片瓜地，鏖战一天，战士们饥渴难耐，您不允许战士们随意吃拿。看瓜群众知道是子弟兵，主动让战士们吃瓜。战士们吃着香甜可口的打瓜，您忍着饥渴，悄悄给看瓜群众留下打瓜钱……您率一营渡过滦河，留驻县城东郎庄一带。那一夜，您坐在郎太岩家的炕上，油灯下给他讲述半宿抗日道理，鼓励他参军打鬼子……

7月的头伏日，您最亲密的方州义兄被游街杀害，您获知这个噩耗，痛得几乎晕倒，发誓一定要为方州姥爷报仇。

二、您的功勋刻在迁安大理石长城上

8月8日立秋日，彭家洼，从早到午鏖战三个多小时，您率一营痛快淋漓地全歼关东军原田东两王牌中队七十五个老鬼子。缴获的掷弹筒、轻重机枪、长短枪堆在一起，战士们欢呼，您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迁青平联合县三总区因为方州姥爷的牺牲，哀伤太重，陷入抗战低谷，这一仗，驱散阴霾，重振迁安抗日军民士气，终于告慰自己的义兄了，也为开辟迁安城东抗日根据地奠定基础。

1942年7月16日，干河草伏击战胜利后，波平应邀站在缴获的重机枪后展示战利品

您站在队伍前，布置下一步军事行动。毕竟，杀害方州姥爷的直接刽子手驻罗家屯的日伪军依然嚣张，您也许琢磨是否乘胜前进，一举端掉罗家屯日伪军据点，彻底为方州义兄报仇。这时，警卫员高立忠拿着缴获的王八盒子手枪走过来，嬉皮笑脸地说：“总队长，我缴了一支好枪，给你吧！”您伸手去接，枪响了，伴随“啊”的一声，您瞪大眼睛，满脸疑惑……致命的距离致命的子弹，您那异常机警的大脑来不及反应，您那穿越无数枪林弹雨的发达小腿来不及闪动，那颗罪恶子弹穿透腹部……您想起童年湘江边的蝉鸣；您想起岳麓山秋天枫叶；您想起汨罗江的春水；您想起离家那天，母亲没有哭，只是站在门口，一直望着您走远。

您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战友们的哭喊：“总队长！总队长！”您腹部鲜血汩汩流出，染红脚上那双白球鞋，随即，肠子流出来……您靠在三连文书曹晓天怀里，他努力将流出的肠子往回塞；您脸色蜡黄，忍着剧痛嘱咐部队下一步行动，您还想说，别哭，继续战斗。可是您说不出来了。您曾和方州姥爷说喜欢迁安的山水，革命胜利了，来这里定居，岂料一语成谶。您的青春生命永远留在迁安。迁安融入您的忠魂，那是燕山滦水之幸；石家庄珍藏您义骨，那是燕赵大地之幸……

1997年正月，作者读大三时寒假返校途中游览颐和园

1942年壬午年，是冀东13年抗战中最艰苦的一年，是日军最嚣张的一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年。那一年，冀东抗战鏖战进入白热化，空前惨烈，从部队到地方，很多优秀干部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您和方州姥爷悲壮离去，直接改变迁安抗战走向及身后迁安中前期抗战叙事。吹尽狂沙始到金，历史真相任何人也掩盖不住，您和方州姥爷终究归来，作为抗战期间牺牲在迁安级别最高的团职干部与地方总区级（相当于半个迁安县）干部，你们开创性贡献任何人都无法动摇，更无法取代，你们的功勋铭刻在大理石长城上！

三、每逢佳节思亲浓

您捐躯70年后，终于等来我迟到的墓前跪拜，一声“姥爷”泪长流。我来世太迟了，迟到的打捞无法立体还原您短暂辉煌的一生。然而，冥冥中的命运牵引，您终究鲜明复活在我心中。

13年守护，万里寻亲、陵园扫墓、精神传播……我常想，如果方州姥爷不牺牲，您是否还打那场伏击战？如果不打彭家洼伏击战，您是否能存活下来？如果您存活下来，是否还有今天执着守护英烈的我？我年复一年的洒酒跪拜，是想请您喝一口迟到的庆功酒。我总想给您带点糕点、水果等，不忍让您空腹走……

2026年2月7日，作者在华北军区烈士陵园波平墓前缅怀，完成特殊仪式

从记事起，母亲自言自语的念叨“我老叔李方州踩地区给八路军办事，被伪治安军游街杀害了……”，给我留下“八路军”模糊概念。没有文化的老母亲没有说清跟李方州密切联系八路军是谁，但八路军英雄形象却深刻在我幼小心灵深处。2012年10月6日，我在长城脚下朱家沟村调查取证，二表姐夫口述大舅生前记忆：李方州化名石明，他的生死战友是八路军一营长欧阳波平。自此，我一边为方州姥爷追烈，一边为您守护亲情。

我第一次在冀东烈士陵园纪念馆见到您那张照片产生的莫名熟悉感，仿佛寻觅到久违的亲人。无论是第一次到陵园扫墓，还是墓区白雪覆盖，我在两个烈士陵园数百座墓碑中一次次精准定位您的墓碑，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家族记忆唤醒我使命那一天，天星是氐，与您牺牲日天星完全一致。那天踏建居然是“平”，如同父亲名字与您的名字均蕴含一个“平”字，而父亲的老舅长城脚下小关郭钱家不仅是八路军堡垒户，而且舅爷郭钱直接参军到12团……我不清楚与您缘何存在如此之多离奇巧合。

波平策马“归来”

13年守护，我逐渐觉醒，我们之间的宿缘，也许并非仅仅源于为方州姥爷追烈。在广州白云山陌生夫妇误认我们照片为同一个人提醒下，我打捞脑海深层记忆，原来那根命运线，从我出生那天就开始系着。或从您倒下那天，从您最后看迁安的天空，从您腹部流出的热血，就已经系在我的生命。

我幼年每天晚上空间无限小的压抑与空间无限大的缥缈恐惧，是在体验您的悲壮瞬间。我幼年看到动物不完美哭喊“塞进去”是在呼唤“肠子”复位。我少年队本能排斥白球鞋是在回避心灵深处的创伤。我大一第一次在华北军区烈士陵园您墓前看见“牺牲在迁安”几个字，久久不愿离开……在您牺牲的年龄，我腹部患肾结石剧痛折磨数月之久最后通过激光手术才得以康复。2010年深秋，我第一次赴湖南在长沙火车站广场商贩“迁西板栗”叫卖声唤醒我的乡愁，板栗给我童年带来无穷乐趣，而1942年8月8日，那个飘雨的午后，您的躯体最终静静躺在南戴营村西那口大栗木棺材里……人生历程诸多困惑，似乎均找到合理解释。您没有赋予我神枪军事技能，但是您赋予我穿越历史迷雾的勇气与力量，您赋予我危急险难冲锋在前的责任与担当。

我不谈玄学，没有贩卖神秘，这是我刻在骨子的里生命记忆。我是带着您未竟使命而来的，尽管13年亲情守护并没有意识到，但一直在用行动践行使命，这是我的选择，更是天道安排。

丙午春节前，我跪在您的墓碑前，蘸着清水一遍又一遍擦洗您的新墓碑，从碑文到碑身，每寸花岗岩我都要擦洗得干干净净，仿佛在清洗您的伟岸躯体。您生前喜欢整洁卫生，赤胆忠心，身后，不能有尘埃覆盖……寒风中，我的双脚冻得发麻，我知道，那是您长征爬雪山时的痛，那是您寒冬腊月奔袭在冀东山地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