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结婚十二年,坚持丁克整整十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我们把人生最黄金、最容易被家庭琐事捆绑的十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彼此,也留给了自己。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活得最通透、最潇洒的一对夫妻,有稳定高薪的工作,无房贷无车贷,账户里常年躺着足够应对任何意外的存款,时间自由,精神富足,想去哪里旅行,抬脚就能走;想睡到自然醒,不必被孩子的哭声叫醒;想安安静静看一部电影、读一本书,永远不会被家务和育儿打断。我们的生活,是很多被家庭、孩子、老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同龄人,最向往却不敢选择的模样。
我和妻子当初决定丁克,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不负责任。我们认真聊过无数次,从生育的痛苦、养育的成本,到教育的责任、人生的分配,再到晚年的规划。我们都认同,人生不是必须通过“繁衍后代”来证明价值,也不是只有“儿孙绕膝”才算圆满。我们愿意把用来抚养一个孩子的时间、金钱、精力,全部投入到两个人的感情、各自的事业、共同的爱好,以及对彼此长久的陪伴里。这十年,我们说到做到。我在行业里稳步上升,她做着自己喜欢的设计工作,时间灵活,收入可观。我们一起去过二十多个国家,在海边看过日出,在雪山下喝过咖啡,在小镇里慢悠悠地逛过市集,家里没有满地的玩具,却有满墙的书和一柜子的相机与旅行纪念。我们的感情没有被柴米油盐和育儿矛盾磨平,反而因为足够的空间与尊重,越来越深厚。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选择只关乎我们自己,与他人无关。我们不啃老,不麻烦亲戚,不占用公共资源,不影响任何人的生活,理应得到最基本的尊重。直到今年春节,我带着妻子回到老家,才真正明白,在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故乡,丁克从来不是一种“个人选择”,而是一种需要被审判、被纠正、被同情甚至被嘲讽的“异类行为”。
回家之前,我们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前几年过年,亲戚们已经有过零星的催促,只是那时大家还顾及情面,点到为止。可今年不一样,和我们同龄的发小、兄弟、堂表亲,几乎全都结婚生子,有的甚至二胎、三胎,饭桌上一眼望去,全是抱着孩子、追着孩子、围着孩子转的大人,热闹得有些拥挤,也有些刺眼。我和妻子坐在角落,像两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手里没有孩子,话题没有育儿,连笑容都显得格外单薄。
年夜饭还没正式开席,七大姑八大姨就已经围了上来。最先开口的是我大伯,端着酒杯,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你们俩啊,就是太年轻,太任性。你说你们条件这么好,有车有房有钱,为啥就不要个孩子?钱再多,没人继承有啥用?等老了,动不了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陪着笑解释:“大伯,我们想好了,丁克也挺好的,老了我们可以去养老院,也能互相照顾,不用拖累孩子。”
这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一片反对声。二姨放下筷子,语气尖锐起来:“养老院?那能一样吗?亲生的孩子和护工能比?护工能真心对你?我看你们就是自私,只顾自己吃喝玩乐,不想担责任,不想受累。人家都说,丁克就是年轻时舒服,老了遭罪,你们等着瞧吧。”
话语里的指责毫不掩饰,我妻子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攥着衣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她性格温柔,不爱与人争执,更不习惯在一大家子人面前被当众评判。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我试图缓和气氛:“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样,有人喜欢孩子,有人喜欢自由,我们只是选了适合自己的路。”
可在亲戚们眼里,这不是选择,这是“错”。三姑更是直接把话挑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我看啊,说不定是生不出来吧?要是真能生,哪个女人不想当妈?现在的年轻人,别嘴硬,真要是身体有问题,就去治,别硬扛着,耽误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妻子的心上。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猜测她不能生育,我们明明是主动选择,却被人硬生生说成“被动无奈”。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开始泛红,却依旧强忍着没有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孩子们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哭闹声、嬉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对比之下,我和妻子安静得突兀。身边的发小拍着我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还是你们潇洒啊,不用半夜起来冲奶粉,不用送孩子上补习班,不用为学区房发愁。不过啊,潇洒是暂时的,等我们老了,儿孙满堂,你们就知道冷清的滋味了。到时候可别羡慕我们。”
另一个亲戚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这是断了家里的香火,父母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也就是你们爸妈脾气好,不说你们,换作别家,早就逼着生了。”
这些话,一句一句,像冰冷的雨水,浇在我们身上。我开始烦躁,却又不能发作,毕竟是过年,毕竟是长辈,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只能一次次低头喝酒,一次次用沉默应对。可我忘了,妻子没有我这么强的忍耐力,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唯一的依靠就是我,而我却只能让她默默承受这一切。
饭后,大家聚在客厅里嗑瓜子聊天,话题依旧绕不开我们。有人劝我们趁年轻赶紧生,有人说女人不生孩子人生不完整,有人摇头叹气,把我们当成反面教材。我母亲悄悄拉过我,红着眼眶说:“儿子,妈也不是逼你,就是看着别人都抱孙子,心里不是滋味。你们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妈不用你们养,就想有个小孙子抱抱。”
母亲的话,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我知道父母心里有遗憾,可我们已经做了决定,十年都走过来了,不可能因为一时的情绪就推翻一切。
就在这时,二姨又走到妻子面前,拉着她的手,故作亲切地说:“闺女,不是姨说你,女人这辈子,最大的依靠就是孩子。你看你现在漂亮潇洒,等老了色衰爱弛,男人靠不住,身边连个孩子都没有,你可怎么办?听姨的,别由着他丁克,赶紧生一个,女人有了孩子,才有底气。”
妻子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抽回手,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我们的生活,我们自己做主!我们丁克不是不能生,是不想生!我们过得很好,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也不需要别人来同情!”
这是妻子第一次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发火,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惊讶,有不满,也有看热闹的戏谑。
妻子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失望,也有疲惫。她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话,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顾不上满屋子尴尬的亲戚,顾不上父母的呼喊,我立刻追了出去。
外面天寒地冻,除夕夜的烟花在天空炸开,绚烂却冰冷。我看到妻子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背影单薄又倔强。我快步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她用力甩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受不了了……”她哽咽着,“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我们认认真真生活,努力工作,彼此珍惜,为什么在他们眼里,我们就这么不堪?就这么十恶不赦?他们凭什么对我们的人生评头论足?凭什么用他们的标准来绑架我们?”
我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知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十年,我们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稳幸福,从未被如此密集地攻击、嘲讽、贬低。她以为的尊重,在世俗的偏见面前,一文不值。她生气的,不只是亲戚的刻薄,更是我在现场的沉默,是我们无力反抗的处境。
那天晚上,妻子没有再回我父母家,我在酒店陪她坐了一整夜。我们没有吵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灯火,回想这十年的点点滴滴。
很多人在看到这一幕时,一定会觉得,我们后悔了。后悔选择丁克,后悔没有随大流生个孩子,后悔在过年时成为众矢之的。
可我想说,我们从未后悔丁克本身。
让我们难过的,从来不是“没有孩子”这件事,而是世俗对不同生活方式的恶意,是边界感的缺失,是亲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进行的精神压迫,是我们坚守十年的人生价值,被轻易否定。
这十年,我们真的过得很好。我们没有因为育儿产生过一次矛盾,没有因为经济压力争吵过,没有被生活磨掉对彼此的爱意。我们有时间提升自己,有能力照顾父母,有底气面对风险,有心情感受生活。我们的自由不是放纵,而是对自己人生的负责;我们的丁克不是自私,而是不愿意把人生捆绑在“必须生育”的枷锁上。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踏踏实实为自己的选择买单,这本身,就是一种成熟。
那场春节的闹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世俗的狭隘,也照清了我们内心的坚定。
至于未来,我们从没有迷茫过。
我们会继续坚守丁克的选择,不会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就动摇,更不会用别人的人生剧本,改写自己的生活。我们会更加珍惜彼此,把对方当作生命里最重要的亲人、朋友、伴侣,互相扶持,互相照顾。我们会提前规划好养老,买足保险,备好积蓄,选择舒适的养老方式,不必依赖子女,也不必羡慕他人。我们会继续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把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我渐渐明白,人生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养儿防老是一种幸福,丁克自由也是一种幸福;儿孙绕膝是一种圆满,二人一生也是一种圆满。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活成别人眼中“应该”的样子,而是忠于自己的内心,不辜负自己,不辜负爱人,不辜负这仅有一次的人生。
我们不必被世俗定义,不必被传统绑架,不必因为与众不同而愧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只要不伤害他人,只要自己心甘情愿,只要内心安宁,就是最好的生活。
十年丁克,我们有钱有闲,有爱相伴,自由坦荡。那场春节的围攻,没有打败我们,反而让我们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会牵着彼此的手,继续坚定地走下去,不解释,不抱怨,不后悔,活成属于我们自己的,最独一无二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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