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单田芳老师的《隋唐演义》,最让人意难平的,莫过于单雄信的死。

尤其记得那个画面:洛阳城破,昔日贾柳楼结拜的兄弟各为其主。昔日的“二哥”秦琼不在场,而徐茂功(李勣)跪在李世民面前,愿以官爵换单雄信一命。未果,徐茂功割股肉焚祭,痛哭诀别。那一刻,我们恨李世民的无情,也隐隐埋怨秦琼,那个在演义中义薄云天、交友似孟尝的秦叔宝,为何没能在关键时刻拉兄弟一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民间的话语体系里,单雄信被塑造成了“义气”的丰碑。他是山西潞州二贤庄的庄主,是绿林总瓢把子,是那个为落难的秦琼雪中送炭的“单二哥”。他与秦琼的情谊,是《说唐》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当我们拂去演义小说的尘埃,翻开《旧唐书》和《新唐书》那略显冰冷的记载,会惊愕地发现一个颠覆三观的真相:正史中的秦琼与单雄信,不仅没有贾柳楼那炷香,没有八拜之交,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是战场上的死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天壤之别的差异?正史中的他们,到底有着怎样的恩怨纠葛?今天,我们就拨开历史的迷雾,还原那段被演义美化了的江湖往事。

一、 演义里的“倾盖如故”:潞州天堂县的温暖与临潼山的死结

在《隋唐演义》和《说唐》的叙事体系中,秦琼与单雄信的故事始于一场著名的“卖马”。

秦琼落难潞州天堂县,当锏卖马,遇上了平生第一知己——单雄信。单雄信听说他是山东济南府的“秦叔宝”,立刻奉为上宾,为他疗伤,赠以金银。那一刻的温暖,足以让秦琼铭记一生。后来在贾柳楼,四十六友歃血为盟,单雄信排行老大,秦琼是大家口中的“秦二哥”,这段情谊算是定了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在这种深厚的兄弟情中,编剧们埋下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临潼山事件。

在来潞州之前,秦琼曾在临潼山单枪匹马,从杨广派出的杀手手中救下了后来的唐国公李渊一家。李渊感激涕零,问恩公姓名,秦琼因为怕惹麻烦,匆匆离去。结果李渊随后遇到了一伙响马,为首的正是单雄信的哥哥——单道。李渊误以为单道是杨广的同党,一箭将其射死。

这就构成了一个极致的戏剧冲突:

· 秦琼:是李渊一家的救命恩人,是李唐皇室最大的恩公。

· 单雄信:是李渊的杀兄仇人,不共戴天。

所以,在演义中,当瓦岗散将,天下英雄各寻明主时,秦琼和单雄信走向对立是必然的宿命。秦琼追随李世民,是为了辅佐明主,建功立业;单雄信投向王世充,除了洛阳招亲,更是因为与李唐有血海深仇,绝不可能降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说唐》的结局中,单雄信独踹唐营被擒,昔日的结拜兄弟罗成、程咬金等在唐营为官。刑场上,单雄信骂骂咧咧,不肯喝那碗送行酒,只有程咬金说出那句扎心的话:“愿你来世将这帮无情的朋友,一刀一个,慢慢的杀他。”

演义的故事荡气回肠,将个人情义与天下大势的冲突写到了极致。秦琼在这段故事里,似乎成了夹在忠义之间的被动者。

二、 正史中的冰冷真相:我们根本就不是朋友

然而,我们被演义骗了太久。

翻开《旧唐书》和《新唐书》,我们找不到任何关于秦琼与单雄信有私人交情的记载。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曾经在同一个战壕里待过的同事,并且这段同事关系开始得并不愉快。

1. 初识即对立:战场上的生死相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秦琼

在秦琼投奔瓦岗之前,他已经是隋朝名将张须陀麾下的一员猛将,官至建节尉。而当时的瓦岗军,首领是翟让,手下有两员极其骁勇的猛将:一个叫徐世勣(也就是演义里的徐茂功),另一个叫单雄信。

公元616年,张须陀率军与瓦岗军大战于荥阳。这一战,瓦岗军在李密的策划下,于大海寺设伏。此战中,徐世勣、单雄信等人奋勇冲杀,张须陀陷入了重围。为了救出自己的部下,张须陀杀出包围又杀回去,往返四次,最终力战而死。

张须陀对秦琼有提携之恩,秦琼视之如父。张须陀战死,秦琼带着残兵被迫依附了裴仁基。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秦琼心中对杀死自己老长官的瓦岗将领——尤其是冲锋在前的单雄信、徐世勣——是何等的仇恨。

所以,当后来裴仁基献虎牢关投降瓦岗时,秦琼虽然受到了李密极高的礼遇,但这并不能抹去那场荥阳之战的鲜血。史书虽然没写秦琼当时的表情,但我们知道,他和单雄信的第一次交集,不是贾柳楼里的推杯换盏,而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刀光剑影的厮杀。

2. 出身的天壤之别:门阀与草莽

正史中的秦琼和单雄信,本质上是两个世界的人。

秦琼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他是隋朝正规军的军官,是体制内的人,身上有一种正统的“忠义”烙印。他的前半生一直在寻找值得效命的明主,先后跟随张须陀、裴仁基、李密、王世充,直到最后投奔李唐,这种“择主而事”带有明显的门阀士族价值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单雄信则不同,他是真正的草莽。他早年与翟让友善,是瓦岗寨的原始股东。他与徐世勣(李勣)是真正的同乡发小,是那种可以一起“落草为寇”的江湖人。这种人的信条是“士为知己者死”,带有浓厚的游侠色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单雄信(剧照)

所以你会发现,在瓦岗寨内部,其实存在着天然的圈子:

· 秦琼、程咬金、罗士信:原隋朝正规军降将,武功高强,职业素养高,属于“技术流”。

· 单雄信、徐世勣:瓦岗草创班底,与翟让关系极深,属于“元老流”。

这两种人,在价值观上是很难真正融合的。所以当李密诛杀翟让时,徐世勣差点被砍死,单雄信跪地求饶才捡回一条命。此时的秦琼在哪里?史书无载,但我们可以推测,作为李密极为器重的“内军”将领,秦琼很可能保持了沉默,甚至站在了李密一边。

三、 那致命的一枪与割股的肉

正史中关于秦琼和单雄信唯一一次可能有交集的情节,恰恰是两个人彻底走向陌路的标志。

公元620年,李世民率军围攻洛阳的王世充。此时,秦琼早已在两军阵前公开背叛王世充,投奔了李唐,并被李渊派到李世民帐下,成了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尖刀。而单雄信,作为王世充的得力大将,正在洛阳城中死守。

这里有一个演义和正史都记载了的著名桥段,但解读却完全不同。

有一次,李世民带少量人马察看地形,被单雄信率军截住。单雄信挺槊直取李世民,槊尖几乎就要刺中。危急关头,单雄信的瓦岗老同事、此时已经投唐的徐世勣(李勣)恰好也在军中,他冲出来大喊道:“此秦王也!”

单雄信听到这声呼喊,竟“遂退”,放弃了这足以改变历史的一击。

这一退,在后世的评书里被解读为“顾念旧情,不忍伤害昔日兄弟之主”。但在正史的逻辑里,这一退可能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是对老同事徐世勣最后的一点情面?还是想亲手捉拿李世民而不是暗杀?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此时此刻,秦琼很可能就在不远处的唐军大营里,准备着对洛阳的最后总攻。

洛阳城破,单雄信被俘。正史记载了一个极其悲壮的场面: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用自己的全部官爵为单雄信求情,那就是徐世勣。

而《旧唐书》中根本没有秦琼为单雄信求情的半个字。

为什么徐世勣拼死求情,而秦琼却沉默不语?这才是历史最残酷的地方:

1. 没有交情的基础:秦琼和单雄信之间,没有私交。他们不是兄弟,只是曾经短暂共事的同事,甚至在成为同事之前,还是敌人。

2. 阵营的天然对立:单雄信是王世充的死党,而秦琼是在九曲之战中当众唾骂王世充“乃巫师老妪耳”后投唐的,他对王世充集团有着天然的厌恶和划清界限的政治需求。如果他替单雄信求情,如何解释自己的政治立场?

3. 张须陀的阴影:别忘了,那个对秦琼恩重如山的老长官张须陀,就是在单雄信、徐世勣的围攻下力战而亡的。秦琼可以不记恨奉命行事的徐世勣(毕竟各为其主),但要他去恳求皇帝赦免杀父仇人般的敌将,这于情于理,都太过勉强了。

所以,正史中只能有徐世勣“割股啖肉”的千古绝唱。他对单雄信说:“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 并收养了单雄信的孩子。这才是真正属于正史的、基于同乡发小之情的义气。

而秦琼呢?此时他可能正忙着按李世民和徐世勣商议好的名单,在别处执行军事任务,或者干脆选择了回避。他不是不义,而是他和单雄信之间,本来就没有“义”可言。

四、 结语:江湖需要神话,历史需要真相

我们不必因为正史的真相,就觉得演义虚假无聊。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正史中的秦琼和单雄信关系平淡,甚至可能心存芥蒂,民间艺人才更要给他们编出一段“倾盖如故”的故事。因为在那个动荡的乱世,老百姓太渴望看到那种跨越阶级、跨越仇恨的纯粹情义了。

贾柳楼那炷香,是底层民众对“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美好向往。单雄信的悲剧,承载了“人情大不过天命”的无奈与苍凉。

而在真实的历史中:

· 秦琼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职业军人,冷静、克制、善于选择,最终位列凌烟阁,成为门神,福荫子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单雄信是那个时代最后的游侠,快意恩仇,忠于自己的选择,哪怕选错了,也一条道走到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徐世勣(李勣) 则是一个复杂的人,他既有游侠的底色(救单雄信、收葬李密),又有政治家的冷酷,最终成为三朝元老。

一个是庙堂之上的神像,一个是江湖之中的传说。他们本就不该是同一种人,也注定走不到同一条路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至于那个“秦琼为何不救单雄信”的问题,答案或许很简单:在真实的历史里,单雄信从未在秦琼心里,占据过那么重要的位置。

所谓的义薄云天,不过是徐世勣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而那声未曾喊出的“二哥”,终究消散在了洛阳城的腥风血雨中。

参考资料:

1. 《旧唐书·列传第十八·秦琼、程知节、李勣、单雄信》

2. 《新唐书·列传第十四·李勣、秦琼》

3. 《说唐演义全传》

4. 《隋唐演义》

5. 百家号等相关历史类文章解析